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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飞鸿影下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1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贝加尔湖基地很快为肖卓铭开办了证明,然后转移符衷和林城的冷冻舱。来自北京时间局的手续文件也在几分钟发往肖卓铭的电脑,翻到最后她看到执行部的公章和唐霖的签字。

“哦,他真快啊。”肖卓铭输完最后一行字,看了看时间,不轻不重地点评了符阳夏一句,然后关闭电脑。

符衷被转移到基地的安全防护舱内,肖卓铭接到通知后取下桁架上的风衣套好,进入前往安全防护舱的电梯。她在电梯里遇到了医疗队里的同行,看样子他们正准备登上时间局的专机。

“肖医生还不准备前往登机吗?我们过几个小时就能回家了。”同行说,他穿着麂皮牛角扣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皮毛帽子,刚换下来的白褂子挎在他手上。

肖卓铭兜着两手,站在前头看电梯门上的倒影,回头看了电梯中的人一眼,回答:“我另外还有任务,不能乘坐专机回去。我还得在这儿待上几个小时,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我的。”

同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肖卓铭一会儿,撇起毛毛虫似的眉毛问:“是执行指挥官派给你的任务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嗯,是个小任务,只是有点麻烦而已。”肖卓铭简短地回答,她点着脚后跟,问起其他的事情,“你们已经从‘回溯计划’脱离出去了吗?”

“是的,上面已经把我们地名单从‘回溯计划’中撤出了。等飞机在北京落地之后,我们就算结束了任务,可以自行离开。”同行停顿了一会儿,“那些伤员会由其他的医生接手。”

肖卓铭点点头,低头看了眼鞋尖,呼出一口气说:“等他们伤好了就能出院,然后开始正常人的生活了。有的人伤太重,看起来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时间局里了。他们结束了。”

同行的两条毛毛虫眉毛在此时抬了抬,摊开手,却用一种略带惋惜的语气说:“是啊,不光是他们,我们也结束了。”

“但是我还没有。”肖卓铭笑道,她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肘,“我还得继续走下去呢,‘回溯计划’的名单里还有我。”

电梯快到了,同行要先出去,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冰天雪地里的新生活。在最后的几十秒里,他朝肖卓铭笑了笑,说:“在‘回溯计划’里的日子很难忘。”

肖卓铭没说话,铃声响过之后电梯开了门,肖卓铭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其他人出去。同行理正头上的帽子,最后看了肖卓铭一眼:“祝你好运,肖医生。”

“生活顺利。”肖卓铭站在一边礼貌地回答,“一路顺风。”

所有人都出去了,他们都是撤退人员。这一层电梯正好在地下机场旁边,隔着一道栏杆和走廊。肖卓铭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后看到机场中亮着的照明灯,时间局的专机漆着徽章,伤员正在转运。这些不幸的人们在此时却是幸运的,等他们几小时后落地,又是全新的一段生活等着他们去经历。这生活必定安宁、平静、远离硝烟,与“回溯计划”截然不同。

肖卓铭这样想着,独自站在电梯里等着它下降到安全防护舱。她在那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东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毒血”计划的安排,又是因为什么使得她自愿成为了符衷的主治医生,还对治疗林城的怪病充满希望?她想不明白。

大概是阿里斯托芬住进了我的脑子里吧,肖卓铭这样想着,总要对未来乐观一点,我不能被打败,过分的悲观往往使人未老先衰。

出示了证明后护卫员为她打开舱门,这一层只是两个对门的房间而已,专门用来处理肖卓铭这种情况。两台冷冻舱并排放在里面,肖卓铭穿上防护服后走进去,检查冷冻舱的参数报告。

符衷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外面裹着风衣。肖卓铭知道衣服是季垚给他穿上的,但她不知道指挥官为什么给符衷穿配套的制服风衣外套。不过她很快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与她无关。

“他的行李在哪里?我们要照例检查他的随身物品。这是为了基地的安全考虑,请您谅解。”护卫员对肖卓铭说,他们手里拿着枪。

肖卓铭从冷冻舱上的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两个俄国护卫员一眼,说:“他的物品已经由‘回溯计划’执行指挥官亲自开箱检验过了,一路上经过了这么多道关卡,有问题也早就被检查出来了。”

她把装有季垚签给她的文件的马尼拉纸袋从背包中取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去进行自己的工作。两个护卫员在向上级请示,大概意思是说中国公民不配合检查,并报告了签有执行指挥官名字的文件内容。肖卓铭瞥见他们把文件袋放下之后便离开了,离开之前朝肖卓铭行了一个礼,然后不再过问检查行李的事。

“看到了吗,符衷?季垚的名字真够威风。”肖卓铭站在重塑舱旁边往电脑上输入指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如果你现在醒着,我都能猜到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了。”

过了会儿她蹲下身打开上锁的底柜,检查里面的箱子是否完好,然后重新上锁:“我不知道指挥官在你这箱子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害得我被两个拿枪的毛子围住。但我希望它最好值得我这么做,指挥官,我可是恪尽职守地履行着您的命令。”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防护舱里只有她一个活人,说句话就能产生回音。肖卓铭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种孤独的处境,她一边很用力地将某个重物塞进柜子,然后一巴掌将柜门关好。

“你最好给我争点气,军委副主席的儿子,你最好能对得起指挥官对你寄予的厚望。如果你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说你把季垚忘掉了,我他妈第一个杀了你,至于是用枪还是手术刀,那就另当别论了。听着,混蛋,我不管你现在听不听得到,你可不能就这样算了。要是你把这事搞砸了,我就会把‘回溯计划’的细节一字不漏地透露出去。指挥官因为你已经伤心过一百回了,他妈的,就你们离谱,就你们离谱。晚安了。”

她把报告单塞进冷冻舱下方的架子里,走到一边去检查林城的状况。林城消瘦凹陷的脸颊看起来比符衷要糟糕许多,但好在他被冻住了,不会再经历痛苦。肖卓铭开始头痛起来,她得尽快与朱旻取得联系。

等肖卓铭检查完毕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时,时间局的专机已经起飞离开了。她到半山的观景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看飞机渐渐在风雪中远离。远处的贝加尔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松林只露出一半,白桦林成片成片地倒下,如同战死的大批人马——昔日蓊郁的森林在这个漫长冬天里受到了重创。肖卓铭想起休息室里播报的那段新闻,她皱起眉,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大概三小时后,肖卓铭在休息室的床铺上接到电话,告诉她飞机已经到了。肖卓铭正躺在被子里小睡,挂断电话后看看时间,已经零点过半。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整理自己的头发。

机场里停着一架披满大雪的飞机,正在进行外部清雪。飞行员与肖卓铭握手,机场地面往两边分开,莫洛斯控制的机械臂将安全防护舱升起来,三架冷冻舱被转移到飞机底舱中。

肖卓铭抬头看了眼机翼,架势小,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私人飞机。尾翼上画着一对黑白双翼,刚被清理掉雪花,湿漉的水珠沿着图案往下流,被光照着,熠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降落地点在哪里?”肖卓铭在上机之前问。

飞行员穿着得体的衣服,胸前同样印着黑白双翼的章子,说:“降落在黑龙江加格达奇嘎仙机场,到时候会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们。”

“加格达奇?那是大兴安岭一片。是谁派你来接的?”

“东家叫我来的。她告诉了我要接什么人,要说什么话,其他就没有了。”

“你的东家是谁?”肖卓铭看着工人把清洗剂洒上飞机,“可能我这么问会显得多事,但我必须搞清楚,我得明白自己现在在跟谁打交道。”

飞行员想了想,说:“是东北大兴安岭猎场的主人,白逐女士。她说您是她的一位贵客,包括冷冻舱里的两个人。”

“哦。”肖卓铭点点头,她知道白逐,但也仅限于之前在这里或者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们动作真快。”

半晌之后她向飞行员道谢,站在一边不再言语。清洗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肖卓铭登上飞机连夜离开了贝加尔湖基地。大雪在飞机的机翼下边明晃晃地颤动着,凶相毕露地照亮着下方阴郁的土地,黑暗封锁住松林,像彗星拖着尾巴在上空漂浮,含含糊糊地发出咕隆咕隆的噪音。

凌晨三点,肖卓铭抵达嘎仙机场,随后前往簪缨侯爷公馆。她睡意全无,坐在后座中看车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云气包裹着建筑,脏奶油一样乱糟糟的雪团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横冲直撞。

“现在已经四月下旬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暴风雪?”肖卓铭问,司机聚精会神地开车,旁边坐着穿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是东家的助理。

助理看了眼后视镜,肖卓铭靠在座椅上,偏着头朝向窗户。助理垂下眼睛笑了笑,回答:“医生刚回来,大概还不知道。是北极的海底出了问题,导致全球气候剧变,冰河世纪又来临了。”

肖卓铭默然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还没回来之前,她曾乘坐潜艇在北极的某这个位置下潜,有幸参观了一圈“方舟计划”中建造的海底基地。肖卓铭对海底基地印象极深,尤其是海中游弋的蓝鲸和蛇颈龙,有那么多神奇的事物在她眼前展开,而她还没来得及踏入未知领域一步,就被匆忙拉开了。

想到这里,她为自己感到遗憾和唏嘘。

“风暴大概会持续多久呢?”肖卓铭问。

“风暴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但气象台说我们还有两三个月好熬呢。”助理回答她,他也不禁眯起眼睛忧愁地看着迎面扑来的雪雾,“这个冬天我一定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肖卓铭笑笑,裹紧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而眼镜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讲的也是全球气候变化,极端低温把地球带入了冰河世纪。”

“《后天》?”

“嗯,《后天》。”

助理抿抿唇,没再说话,肖卓铭同样不出声。车子进入山区后,沿着一条种满冷杉和松树的公路走,肖卓铭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认出冷杉屏障后面几十米的地方曾是一条河流,还有芦苇荡。

只不过此时那些河流、洼地、石滩和芦苇荡,全都被雪掩埋起来。仿佛万物都进入冬眠,等着春神从旁边走过,告诉他们关于夜莺、知更鸟、黄鹂和玫瑰花的讯息。

“医生,这是公馆,以后您就暂住在这里。”助理领着肖卓铭进入门厅,肖卓铭被北风打了头面,不得不低头抬手才能勉强前行。

公馆的建筑掩映在雪中,除了金黄色的灯光,其余都看不太清楚。肖卓铭闻到一阵冷冽的梅花香味,站在门厅前抖落衣上的雪花时,瞥到门前的石柱旁落着几片瘦削的梅花瓣子。

她摘下围巾,抬头看了看公馆内部的金色穹顶,还有烨烨的灯火,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需要的是医疗器械和实验室,而不是一间满是挂毯的房子和摆满清朝人偶的壁炉。”

“医疗器械和实验室会有的,医生。”助理像是没听到一样,抬手朝肖卓铭比一个手势,“我先带您去卧房休息,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您需要休息。”

“我已经在巡回舱上睡了十个小时,我现在非常清醒。请你告诉我,那三架冷冻舱被运到哪去了?我要确保它们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里面的病人都很重要。我要见他们。”

肖卓铭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助理给她打开了二楼卧房的们,但肖卓铭没有进去,她站在挂有《欢乐园》油画的走廊里,和助理对峙。助理看了下手表,说:“冷冻舱已经送进了公馆下面的地下实验室,您不用担心。”

“那我现在能去实验室看看吗?”

“要等东家的意思。东家现在正在休息,她不希望休息的时候被人打扰。她邀请您明早八点一同用早餐,东家会在餐厅里等您。到时候您有什么问题就可以问她了。”

肖卓铭盯着助理看了一会儿,最后耸了下肩膀:“好吧,等你们东家的意思,我希望白逐女士知道那两架冷冻舱有多重要。她应该知道。”

助理再提醒了两句,就挂着耳机离开了。肖卓铭抱着手臂靠在卧房的门框上,冷淡地看着助理走下另一头的楼梯。对面墙壁上挂着《欢乐园》,分成了三幅画,分别镶在考究的画框里。画家是个荷兰人。

*

“我们整理了符衷和魏山华身上的记录仪,提取了一些值得研究的影像资料。”季垚说,他站在海底基地的核心控制大厅里,从容地看着操作员坐在卡尔伯的巨幕前与星河连线,“记录仪从他下井的那一刻就开始工作,一路上都在忠诚地记录着一切见闻,我敢说,记录仪的电子眼有时候比人眼诚实多了。在一些人眼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总是藏着很多好故事。”

季宋临站在旁边,季垚离他整整一臂远,显得冷落。季宋临抬头看着巨幕上正在准备影像资料,他抬起眉毛,于是眉尾的断口跟着皮肤被牵动:“看来我又要面临一波拷问了。”

金色头发的道恩坐在巨幕前的弧形观众席上,搭着栏杆,脸被蓝光染成绮丽的色彩。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巴,用手肘碰碰旁边的朱旻:“他们长得真像啊,背影也像。”

朱旻没穿防护服,他在花毛衣的领口系了一条桑波缎提花领巾,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外面白褂子带来的呆板和无聊。他顶着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最后以一个赌结束:“我们来猜猜他们今天会说些什么。道恩,你先说。”

“我觉得可能会讲讲‘回溯计划’的新任务。”道恩说,他抬着手腕比划手势,“我们永远都在等待着新任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溯计划’才能结束,我想回家了。”

朱旻撑着额头,他望着道恩微微地笑,眼镜笑弯了,眼尾的皱纹全都堆起来:“那我就赌他们就今天要翻旧账。”

“那你要输了,朱医生,我敢保证。”道恩点点手指,他的蓝眼睛在此时愈来愈深邃,散发出透亮的光泽,“这次赌点实在的,两百块钱,就当把我那条围巾卖了。”

道恩的围巾就挂在朱旻的休息室里,朱旻把它洗干净之后熨平,搭在衣柜的桁架上做了装饰品,和自己珍爱的一系列桑波缎、双绉和羊毛放在一起。他朝道恩点点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朱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输,但他并不在意。相反,他此刻觉得无比轻松,仿佛完成了某件称心如意的事,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秋天的树林边散步。

卡尔伯和星河对接完毕,季垚输入执行代码和密码之后,屏幕上跳出已经整理完毕的影像内容。他离开了投影池,沿着楼梯走到观众席前头的突台上,和季宋临一同站在栏杆后面。

“地下很黑,但我们把亮度调亮就能清楚看见,井下居然是个空洞,还有人在空洞里修建了不少神像、祭台。看起来像是某个远古部落的遗迹,但很显然那不是。”季垚说。

季宋临紧绷着唇线,看着巨幕上暂停的画面,抬手握住栏杆,回答:“那是我的作品,库库尔坎和阿普切,他们两个可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呢。”

“后面还有一个博列维特。”季垚把影像后调,露出山林之神的雕像,“这也是你的作品吗?看起来漂亮极了。但很不幸,一场地震把这些艺术品全都毁掉了。”

“当然,博列维特也出自我之手。对于这些艺术品被毁掉,我没有什么好痛惜的。因为它们只不过是我用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而已,也就是几个小时的工夫而已,毁掉就毁掉。”

季垚看着他,然后垂下眼睛在手里的平板上转动画面:“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些可爱的艺术品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困惑和灾难。说说看,为什么造这么多神像?”

季宋临想了想,耸耸肩:“引起你们的注意,再运用一些宗教的象征意义指引你们前进,比如‘地狱之门’、‘亡灵’、‘夜视能力的狗’等等。事实证明符衷完全能明白这些宗教意义。”

“哦。”季垚挑起一边眉毛看了季宋临一眼,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确实很聪明,有些事情能比我想得还周到,他是个很好的助手,我非常信任他。”

“没准是随了他父亲,符阳夏年轻时就表现出了令人惊奇的将帅气质。”季宋临淡淡地说,目光一直在屏幕上流连,轻飘飘地提起往事,“听起来你很欣赏符衷?”

季垚把嘴边的话筒拨下去,免得声音扩出去后被听见:“他是个可造之才,我当然很喜欢他,我在他身上寄予厚望。他哪方面都很优秀,常常让我觉得他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去发光。他会发光,但不会掩盖任何光芒。”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季宋临扭过头来看他。季垚许久没听见回话,撩起眼梢瞥了一眼,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他很了解?”

季垚想了想:“当然。在这里可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我很有自信。”

我们了解的可能比我说出来的更多更深入,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季垚想。他不动声色,他把所有声色都藏进闭锁的心门里。季垚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像证词,真诚、严肃、坦荡,不需要夸张,因为它本身就够夸张。有些感情大概天生不适合表露,在胸腔里明明浓烈馥郁,说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清汤寡水。

那些曾经以为永不消失的、理所当然会拥有的,最后都一并逝去。季垚总把希望藏在悲观的最底层,他早早地做好最坏的打算,却仍有要继续远征,这就是他永不言败的原因。就像破庙之中大梦初醒,听闻一夜风雨后,却见枯朽的佛像旁边生出了一枝梨花。如果哪一天他被炮弹击中,破旧的衣裳也形同君王的紫袍。

“哦。”季宋临停顿一会儿之后简单地点点头。

季垚没有理会他,重新挂上耳机,继续说着巨幕中的影像。观众席上坐满了基地中所有的执行员、专家学者和工作人员。几个炊事官也戴着帽子坐在后排,扣着双手,聚精会神地聆听。

“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暗红色,质地粘稠,腥味很重,我得戴上面罩才好过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质,看起来像是鲜血,但也许只是铁氧化之后的产物。玻璃中掺入的试剂没有任何反应,元素成分未知。看来我需要更精密的分析仪器,但这只有在我到达地面之后才能实现了。”

季垚播放了一段符衷的录音,低头敲着手指,监视平板上的数据变化,半晌之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但幸好我还没有忘记。”

“什么?”

“没什么。”季垚抬起头,等录音结束,“符衷收集到的这一管红色的液体是什么?看起来像血,是龙王的血吗?”

“是的。龙王的血渗入地下,和地下水混合在一起,于是形成了这种黏稠的混合物。”

季垚没有接他的话,按着耳机说:“耿殊明教授,我需要您提供的化学元素分析报告和地图。”

耿殊明将报告传输到巨幕上去,地图浮现在投影池中,说:“化学元素分析报告中显示,只探测出了碳氢氧,其余元素未知,大概有十种以上,全都不在已知的周期表内。”

季垚看向季宋临,等他做出解释。季宋临面临这个问题也显得很无奈,他虽然没有开口,但季垚理解了他的意思。季垚没有多说,沉默了一会儿后指了指投影池中的地图:“你凿空的?”

“嗯,分子重组系统和大型机械的功劳。只要输入正确的指令,它们凿空一整条山脉只是几个星期的事情,它们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什么时候干的活?”

“冰河年。”季宋临回答,他几乎对每个问题都能很快地给出回答,仿佛已经把这些问题问过了无数遍,“我用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项地下工程,然后乘坐潜艇周游四海了。”

季垚倚靠在栏杆上,灵巧地转动一支水笔,他站得远,不愿意离季宋临或者人群太近,在巨幕散发的光线中显得冷清、不近人情。几秒钟后他同样冷清地笑了笑,说:“原来你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从一开始就布置好这个局,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我们上钩。你用你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和象征物跟我们打哑谜,原本我们以为是神迹,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而已。”

“从我口中听到真相,是热情满怀之后的失望吗?原以为那些厚重的伏笔和铺垫能牵引出多么振奋人心的好故事,到最后却发现仅仅只是一个小人物在装神弄鬼而已。”

“是啊,敞开的花园,原本以为每一块砖都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但最后主人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地下砖窑厂出产的便宜货。”季垚说,“但你的陷阱确实巧妙得很,我很佩服。”

影像翻到最后,一片漆黑中闪烁着水泡,他们正在下潜。头灯照亮了下面的盐跃层,一棵枯树飘浮在跃层面上,像个黑色的水怪。季垚撑着手肘,默默地看着图像变化。在他身后同样是一群默不作声的观众,他们今天坐在这里,共同观看一段充斥着硫磺、沙尘和血腥味的往事,而这段往事在先前并不为人熟知。

“下面就是龙骨的存放地。”

深渊终于露出了面目,额外的光源添加进去后,巨大的骸骨呈现在众人眼前。长桥一般的骨架,蜷曲着,上面开满了红色的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从巨幕中传来,也许是对巨物的恐惧感,也许是对未知生物的敬畏和震撼,那种压迫感犹如阴云笼罩在大厅上空,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逼来,要把人类扼住、压碎、清除干净。

季垚站在栏杆旁,抬头看着几乎要顶到大厅穹顶的巨幕,在一副骸骨前,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无奈。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测,都在此时得到了验证,深信不疑、确实如此。

“把龙骨埋在火山下面?”

“我先为龙骨筑起了墓地,然后开凿了深潭,作为墓地入口。等冰河年过去,气温回升,冰雪融化,刺骨的雪水变为地下河和瀑布,源源不断地灌进墓地中。”季宋临说,“那里沿海,有断裂带,只要一有地震,往往引发大规模海啸和火山喷发。我精确地计算好时间和角度,岩浆初始喷发后,海啸掀起的海水刚好倒灌入火山口,将其降温。因此龙骨得以保存。”

“精妙的设计,与我的地质专家给出的报告如出一辙。”季垚看了眼耿殊明,“龙王是死在火山口的吗?它的尸骨未曾被移动过?”

“是的,未曾移动。它就是死在那里的,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我至今仍不愿意回想。等我们有空了可以慢慢讲......现在有空吗?”

季垚看着他,忽地抬起嘴角,说:“很不幸,现在没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请你想好要怎么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他让人将影像倒回去,停在某一帧上。

“符衷说当他在地上做标记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我还亲耳听他向我报告过情况。确实是一只手,我相信他的判断。”季垚回过头,“那只手是你的对吧?”

观众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季垚没去管。季宋临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但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光照亮了他明朗的眼睛。这眼睛和季垚一样,曲度分明,充满诱惑人的魔力,直达心底。

似乎经过了长久的掂量和斟酌,季宋临才开口回答:“是的,是我,当时我就站在符衷身后。我本想杀了他,杀他只不过是一把刀的事情。是他的同伴及时救了他。”

窃窃私语声忽然消失了。朱旻靠在椅背上,叠起腿,压着唇角听季宋临说话。季垚取下眼镜抹去灰尘,重新戴上,盯着季宋临的眼睛,上抬的睫毛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魏山华叫了他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于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符衷。在那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然后我就放过了他们。后来我又听到他在叫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我得救了。”

“所以我们还得感谢魏山华当时口齿清晰地喊出了符衷的名字?”

“是的,毕竟在那生死一线的一瞬间,任何一个小小的变故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要杀人易如反掌,但你一定不愿意看到符衷在当时就被我杀了吧?”

季垚忽然扔开手里的平板,上前一步,伸手扯住季宋临的衣领,死死勒住他的喉咙:“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跟杀了他没区别了。”

“怎么可能,”季宋临猛地一下被勒得无法呼吸,说话带着气声,“我后来把他救了,你忘了吗?是我把他从海里捞上去,治好了伤,及时将他强制冰冻了。”

“别把什么好帽子都往你自己头上扣!井下通道里的炸弹是你弄的吧?你故意引爆了地下的炸药,断了他们的退路,还因此炸死了一个美国人!他妈的被炸的还有我,还有我的执行员!”

道恩皱起眉,似乎是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摊开手问旁边的朱旻:“父亲会炸自己儿子吗?”

朱旻摇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可能吧,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父亲。”

“荒唐。”道恩说。

季宋临拽住季垚的手腕,迫使他的手松开,下颚骨绷得异常凌厉,与平时冷淡从容的样子截然不同:“想知道真相总得要做点牺牲,不然你想像警察问讯一样一问一答,让我把一切和盘托出,把什么东西都告诉你们,然后就万事大吉了?那未免太省事儿了。所以那些执行员流的血,就当换情报的代价了。”

“所以你想是说那些人是死得其所了?符衷伤成那个样子是理所应当的了?你告诉我们这些真相也是公平等价的了?”季垚一拳贯在他颧骨上,“放你妈的狗屁!”

全场哗然,护卫员从两边登上楼梯,他们要赶去制止一场斗殴事件发生。季垚再次将季宋临揪住,把他扯到自己面前,看他迅速变得青红的左半边颧骨:“我他妈就算没有遇到你,我也照样能找出能真相!你是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秘密是吧?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有这么大能耐,你为什么还畏畏缩缩地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救你呢?”

“指挥官,季首长,冷静......不得使用暴力......”护卫从后面拉住他,却发现季垚的肌肉已经绷得跟铁一般硬了。

“我也想回家!难道我就没有想过办法回去吗?!”季宋临被护卫员用手肘架住肩膀,眼眶发红,顷刻便湿润了,“我一直在寻找,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遇见了你们,有你们的帮助难道不好吗?难道单枪匹马会比群狼作战更容易吗?指挥官,这不是不得已的事情啊!”

越来越多的人从观众席上起身,涌向巨幕前方,投影池里,地图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护卫员没能拉开季垚,指挥官的气力明显比他看起来要大很多。季垚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了,他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愤怒,第二拳打在季宋临脸上时,连朱旻都被骇得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引爆炸弹?有那么多来见我的办法,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你害死了我多少战友知道吗?他们眼睛瞎了,手脚断了,你拿什么赔偿,我又该拿什么赔偿啊!”

季宋临被武装护卫员压住肩,一根橡胶棍击打在他膝盖上,痛得他喊出声,层层的冷汗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我当初埋下那些炸药,是想等当年抛弃我的人回来后,报复他们。可我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来,来的是你们......炸药的连锁爆炸装置是一早就设置好的,无法断开。我......我说不清楚......我充满绝望,却又可怜地怀有一点希望......”

季垚拔出腰后的枪顶在季宋临额头上,朱旻大声喝住他,逆着正在疏散的人群挤过去,按住季垚手里的枪。

平时最隐忍、最不露声色的人,真正爆发的时候往往比任何人都激烈。季宋临戳到了季垚心中的痛处,季垚最悔恨、最痛心、最惭愧的事情,就是那次井下爆炸事件。

那次事件中,他们死伤了很多人。连季垚自己都死过一次,只不过后来侥幸救活。这些伤痛的往事一想起来就令他痛彻心扉、悲愤不已。但季垚至今仍过不去的那道坎,与符衷有关。

“你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一开始也错了。你没等到你想等的人,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们都是些可怜虫。我不该派他下井,我们当时就应该直接整装上路。我不该派他下井,我为什么要签那份文件,我又为什么没有护住他!”季垚说,他的情绪濒临崩溃,比午夜噩梦后的崩溃还要撕心裂肺,“我一开始为什么要把他卷进‘回溯计划’里?”

如果没有从前那些错误,那他是不是也该好过一点?如果符衷没有进入‘回溯计划’,如果符衷没有来执行部,如果符衷不和他上同一所大学,那命运又该是什么样子?

原本以为只有眼前一个错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从最开始就已经走上了歧途。当我们顺着一场飓风逆流而上,我们就会发现飓风的源头只是亚马逊森林里的一只蝴蝶。

人们常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日不可预见,而预见了所有悲伤的人,依然会再次前往。

人群拥挤,不知谁挤到了谁的手,巨幕上的影像一下变到中间,开始播放地震来临后山崩地裂的景象。镜头很晃,因为他们当时一直在逃命。那些声音忽地一下铺天盖地,如同从噩梦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是时间总局。”在一片紧张对峙的寂静中,朱旻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示意自己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是总局突然撤掉了电子轨道,使得你与他失去了联系。所以不必自责,指挥官,命运无常,你也无法改变。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了过去的伤痛折磨自己,而是应该痛定思痛,向着未来继续远征。”

道恩站在季垚后面,他拽着季垚的左手臂,说:“继续远征。”

季宋临被执行员压制住,弓着身子,动弹不得。他一直抬着湿润的眼睛直视季垚,嘴角流着血,脸上有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巨幕中的的影像仍在继续播放,声音如雷霆在季垚耳边炸开,把他缠住,沉进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朱旻抓住枪管,说着一些安抚情绪的话,企图催眠他。季垚将要压下扳机的一瞬,他猛地把枪口挪开,对准空地打出一枪,枪声盖过了影像的声音,震得整座大厅嗡嗡作响。

“去他妈的时间总局。”季垚说。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不好,下章3.13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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