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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骤雨初歇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魏山华到达北京时间局后被送去了李惠利医院,这座医院从1969年开始就作为北京时间局的专属治疗中心,而那时候北京时间局刚刚成立。“回溯计划”中的医疗队有过半的医官都来自于这里,包括肖卓铭。

“我的同伴们呢?医生?我一醒来就被锁在这里,每三个小时才来一位护士,我看不到其他人。请问我是被关进监狱里的医院了吗?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我要把律师叫过来。”

医生从机器前面转身,把一叠纸塞进自己手上的文件夹里,冷淡地撩起眼皮看了魏山华一眼,说:“我们必须把你锁在这里,你哪都不能去,直到你能下床走动,或者能再次把你的屁股挨在阿帕奇的座椅上。”

护士把针头插/进魏山华手上的血管,魏山华看着护士的动作,抬起手朝医生比个手势:“我他妈的现在在哪里?我已经问了这个问题八次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放轻松,士兵,你现在在李惠利医院里,不是什么监狱医院,懂吗?停止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也没有律师。”

“看来换了个医生。要是之前那个,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回答问题的,而你比他聪明多了。”魏山华坐在床上,他的脸上贴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药膏,“还有,我不是士兵,我是时间局的执行员。”

医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之前那个医生?哦,他是我的师兄呢,他不喜欢与人交流。没想到你在他身上栽了八个跟头,你真是坚持不懈。”

“我当然要搞清楚现在的处境,亲爱的医生,我敢说如果是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张病床上,你一定立刻吓得屁滚尿流了。我不管你那个是师兄还是师弟,我现在要立刻见到我的同伴们,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被莫名其妙地送回来了。他妈的,‘回溯计划’结束了?”

护士在他旁边分好了药品,魏山华瞟了一眼,重新把视线聚集在床对面的医生身上。医生抄着裤兜,白褂子被掀到后面去,露出他里面穿着的衬衫和裤子背带,条纹领带用领针从中间别住。

医生和魏山华对视了几秒才拉下口罩开口道:“你的同伴在其他诊疗室,他们的情况几本都稳定了。你们真是糟糕透了,有人手脚断了,有人眼睛瞎了。你真是个幸运儿,除了有几处内伤外伤加上脑子进了水,其余都再好不过了。‘回溯计划’有没有结束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接手上头分派的任务,把你们这群倒霉鬼好好地送出医院大门。”

“所以我多久才能从这张该死的硬邦邦的床上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现在除了配合治疗,其余就没有事情要做了。”医生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旁边的文件夹夹在腋下,“好好享受这段无所事事的时光吧,对你们来说太可贵了。”

魏山华动了动腿,他的腿被束缚带固定在床板上,动弹不得。他抬起手,输液的软管跟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我要我的指挥官通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医生翻了翻架子,从上面抽出一个马尼拉纸袋,递给魏山华:“这是跟着你一块儿回来的档案文件,上面写明了你受伤的原因和治疗过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出了一次任务,不幸地遇上了火山喷发和地震,然后我被卷进了海水,最后被冲到了沙滩上去。”魏山华翻动纸页,他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老天,我当然知道我受伤的原因。符衷跟我一起出的任务,他怎么样了?他比我伤得还重,我记得很清楚。”

“我没在入院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医生耸耸肩,“不过你别紧张,他也许只是被分去了其他更好的医院,你和你的好兄弟一定会碰头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林城这个名字?森林的林,城市的城。我希望你最好没有看到,我可不想他也变成了伤员被撤离了,我不想他受伤。”

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册子,撇撇嘴:“巧了,我也没有看见。这些都是你的好兄弟吗?”

“符衷是。”魏山华说,他如释重负,“林城就不只是好兄弟这么简单了。”

“哦,你们的感情真复杂。”

魏山华闭了闭眼睛,他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仍没有放弃:“放我出去,我要和指挥官通话。”

“你已经从‘回溯计划’的名单上撤出了,你们的指挥官亲手签的文件。你们属于撤离人员,落地之后就与‘回溯计划’没有半点关系了,所以你现在没有权限与你原来的指挥官通话。”

“我怎么又突然被撤出了呢?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世界一下子大变样了。我还打算在‘回溯计划’里好好表现,给全人类带来光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医生没法给他回答,在魏山华的注视下,只能站在床对面摊开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护士做完了检查工作,医生整理了一下表情,对魏山华说:“所以你现在是个没有任务的闲人了,我劝你好好享受这段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光,以及李惠利医院为你提供的优质医疗服务。”

说完他朝魏山华笑笑,拉上口罩转身朝房门走去。魏山华皱起眉,身子离开软枕,对医生说:“把病人锁在房间里就是你们的优质服务吗?”

“这是治疗需要。”

魏山华忽然说不出话了,他欲言又止,最后妥协道:“好吧,好吧,那能请你们为我倒来一杯甜橙水吗?我从一开始就口渴了。”

“当然。”

“通讯设备呢?这间房里连座机电话都没有,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上面不允许。”医生拒绝了他,“你们刚从‘回溯计划’撤下来,要保证机密不被泄露,所以暂时不允许你们与外界无关人员联系。”

“上面是没有脑子吗?这什么狗屁言论?”

医生离开了,他把门关上,从磨砂玻璃外面往西边走去了。魏山华捶了床架一拳,靠在枕头上,看手上的输液针管,晃了晃瓶子,让它滴得快一点。整洁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窗户外空荡荡的黑天让魏山华估计自己的病房至少在二十楼以上。结满窗框和露台的冰晶散发出冬天的潮湿味,一堆堆冻硬的雪块从上一层楼的阳台底部挂下来。

墙上挂着日历,4月13日,农历三月十三,星期三。魏山华想了想,往年这个月份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了,他还常常在周末或者身心舒适的空闲日子,和朋友去郊外越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魏山华轻轻唱起了母亲家乡的民歌,飞雪擦过露台的玻璃架子,神秘的冰凌破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云母般光洁的积雪冻住了攀援在没来及的收走的露台凉架上的藤萝,那下面说不定埋着一只冻死的麻雀尸体。

甜橙水一直没有送过来,魏山华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在他掀开被子试图解开腿上的束缚带时,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有几个人影出现在磨砂玻璃上。

门打开了,飘来一阵甜橙的香气,很快驱散了冬天的潮湿味。魏山华正低头和束缚带的扣子较量,不过他最后没有成功:“真结实。你们泡一杯甜橙水用了十五分钟,这就是优质服务吗?”

“啊,很抱歉,是我耽误了他们几分钟。”旁边递过来一杯黄澄澄的水,里头浸着几片橙子,外加一些冰糖和柠檬,“好儿子,你不会怪他们的对不对?”

“我他妈的受够你了,医生,我今天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魏山华捏紧了拳头,刚抬起手肘回头时,却看见他亲爸就站在床边,手里递着一杯可怜兮兮的甜橙水,柠檬片在里头悠悠地晃。

魏山华的拳头已经打出去了,十几厘米的距离收不住,只得机灵地张开手指,稳当地握住水杯:“这是橙黄色。”

然后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水,再指指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恢复原位的被子,朝他爸笑笑:“这是白色。”

“这是五颜六色。”魏山华的头发被狠狠薅了一下,他躲开薅他的那只手,垂着眼睛笑。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拉过旁边的椅子,在摆着药瓶的柜子前面坐下来,把摘下的手套放在一边:“我叫什么名字?”

“魏锦南。”

“好儿子,脑子没问题。”魏锦南的语气轻松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叠起腿,头发有些乱了,夹杂着些雪花。

魏山华把几乎干裂的喉咙润湿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他放下水杯,用帕子擦掉手上的水渍,把身上的被子拍严实,说:“是不是那些医生在你耳朵旁边嚼了舌根?拜托,我现在清醒的很。”

魏锦南摊摊手,没有回答,但魏山华知道自己说对了。两父子对视了几秒,魏锦南抬手拍去头上和肩上的落雪,魏山华问他:“刚从家里赶过来?”

“没回家,处理完其他事情后就从河北赶过来了。雪太大了,风刮得呜呜响,下车走过来的那会儿简直要把人吹上天去。”魏锦南看了魏山华一眼,“你知道这场风暴是怎么回事吧?”

“我知道,早上看了新闻,北极出了问题才导致这场灾难的。”魏山华说完停顿一下,另起话题,“你现在在河北做什么工作?”

魏锦南理好自己的头发,看着魏山华笑了笑,点点手指说:“我现在是监狱长。”

“监狱长?哪座监狱?燕城监狱吗?”

“啊,是的,它的鼎鼎大名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魏锦南说,他自己也是混血儿,眉弓和眼睛比别人要深刻一些,“原来的监狱长因公殉职,于是我在二月底的时候上任了。”

魏山华看着父亲的浅棕色的眼睛,确认了这个信息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他看看外面,几条人影一直站在磨砂玻璃旁边,魏山华问:“他们怎么肯放你进来?他们甚至拒绝了我要和妈妈打电话的要求,理由是我刚从‘回溯计划’下来,要保护机密。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我是时间局执行部的人,间接参与了‘回溯计划’,所以我当然能进来。看你的表情,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哦......我好像确实没跟你讲过,我的错。”

“你怎么又成了执行部的人?”魏山华皱起眉,他的父亲总是能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让他摸不着头脑。

魏锦南似乎不满魏山华的措辞,说:“什么叫‘又’?我一直都是,坏小子,你只是我的小跟班。”

“你什么职务?我从来没有在时间局的在职名单中看到过你,也从来没有在时间局里遇到过你。”魏山华质疑道,“随我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也不能吹牛吹过头。”

“放屁,我没吹牛。时间局一直都有隐形特工,我就是其中一个。小子,你真该开开眼了,时间局的水深是你不能想象的,你才刚下潜了十米呢。”魏锦南伸出一根手指。

“隐形特工做什么的?”魏山华的表情难看起来,“没想到我回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大变样了,真的大变样了。”

魏锦南放下叠起的腿,理好大衣下摆,过了会儿才说:“不在时间局编制体制内,我们有专门的分组。就是伪装成普通人,做一些绝密任务。”

“做什么绝密任务?”

“都说了是绝密任务,我怎么会告诉你呢?我亲爱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把隐形特工的身份告诉我?”

“这个不算机密,但我能说给你听的也仅限于此了。”

“你这么牛逼我妈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魏山华抬手拍拍父亲的肩膀,笑道:“还有什么工作是你没有做过的吗?上到航天器总工程师,下到洗碗工,还有什么是你没干过的吗?你真行。”

“噢,实不相瞒,我还做过警察卧底和牛郎呢。”魏锦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修理整齐的胡须,大衣的衣领内露出西装领带和雪白的衬衫。他的身材高大匀称,充满内敛的力量感,而这种身材和力量感十分恰当地遗传到了魏山华身上。

“牛郎......果然只有我想不到,没有你做不到的。妈妈知道你在外面做牛郎吗?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开着图-22M去把那家牛郎店给炸得粉碎了。”

魏锦南笑起来,他的眼里却分明透露出一种忧郁的情绪:“那是我认识她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才20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牛郎都要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谁还敢要我这种老气大叔?”

魏山华觉察到了父亲的忧郁,他以为父亲是在为年纪增长而感到惆怅。魏山华喝了一口甜橙水,说:“你不老,越老越帅。你能活到一百岁,我还等着你和妈妈过金婚纪念日呢。”

说完这句话后魏山华明显感受到了魏锦南的情绪波动,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变低了,窗户哗啦啦地响,外面寒风吹彻。甜橙的香味渐渐散去,冬天的潮湿味正在重整旗鼓,爬上窗棂和墙壁。

魏锦南眨了眨眼睛,他浅棕色的眼里忽然变得湿润起来,如同初阳晒化了霜花,水汽氤氲满了整扇窗户。魏山华沉默着,他本能地嗅到了悲伤的气味,从父亲的周身往自己这儿弥漫。

长久的寂静后,魏锦南翻了下手腕,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他喉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反复几次之后他才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开口:“你妈妈她......她可能没法过金婚了。”

“什么意思?”魏山华轻声问,他猜到了真相,但他还是奢望能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她......她......”魏锦南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腔,仿佛先前伪装起来的轻松愉悦,都在这一瞬间被摧毁;仿佛是那个有着白金色头发的俄国陆军中校,开着图-22M战斗机,从他心上呼啸而过,将他用尽全力建成的一座隔绝悲伤的堤坝,炸成被翻滚的潮浪席卷而去的碎石和齑粉。

悲伤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如同铁马冰河一般,风呼雨啸而来。

“她不幸战死。”

魏山华明白了。

这个世界真的已经大变样了。

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生活的时候。

他忽然理解了外面的冬天,也理解了风雪,甚至理解了那个医生。冬天确实已经来了,春天被杀死在花海成片的白日梦里,它永远地被时间留住了。魏山华只是感到惊讶,惊讶今天与昨天竟然隔了一世纪,惊讶自己尚未认清自己的母亲,她就像一颗露珠忽然被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锦南说到这里便流了眼泪,亡妻给他的造成的伤痛,时间并没有治愈。他没有说什么,抬手拭去泪水,别开视线,说:“我今天来,是想让你跟我去一趟俄国。”

“妈妈的墓地在莫斯科。”魏山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接下去,他喉咙干涸,明明喝过了甜橙水,却还是觉得酸涩无比。

“不在莫斯科的公墓,在她的故乡,伊尔库茨克。”魏锦南克制住颤抖的嗓音,他经历过无数风雨,却还是在这时哭了出来,“你得去看看,那是你妈妈。”

说完后他捂住眼睛,但从手掌下方滚落的泪珠还是出卖了他:“也是我的一生挚爱。”

魏山华拥抱了他的父亲。

医生从外面进来,看到房中的一幕后停顿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然后把电话递给魏山华:“一个医生给你打的电话,她说她叫肖卓铭,有话跟你讲,很紧急。”

魏锦南背过身去,用帕子擦拭泪水。医生悄悄觑了眼魏锦南,没说话。魏山华接了电话,在很简短的回复之后,将手机递回去。

“我还得去趟东北。”在医生出门去后,魏山华对魏锦南说,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不曾经历悲伤,“我有麻烦了。”

“出了什么事?”

“李惠利医院的医生错误地打开了我的冷冻舱,导致一种被称为‘毒血’的物质在我体内复苏,可能会严重影响我的身体健康。”

魏锦南皱眉:“刚才电话里那个人说的?”

“嗯。她是‘回溯计划’里的医官,我们都认识。虽然我不知道‘毒血’是什么东西,但她既然已经给我发出来警告,那我就必须得重视。”

“你很相信她的话。”

“都是战友,没有必要互相猜疑。她一个医生,何必来骗我。”魏山华说,“另外,她告诉我林城和符衷也在那里。那我就必须得去了。”

“谁和谁?”

魏山华没有再说他们的名字,喝掉最后一口甜橙水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没什么,战友而已。情况紧急,上面安排我明天早上出院。我会跟你去一趟伊尔库茨克,然后再去大兴安岭。”

*

高衍文已经在大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期间他计算出了一个重要常量,稿纸叠在茶几的一边,尽量不去霸占其他的位置。他从牛津包里翻出自制的某份数据表格,压在食指下方,点着铅笔一个一个对照。秘书从外面走进来,她给高衍文端去一杯热水,俯下身时看到稿纸上绘制的零件草图。

“先生是机械师吗?”秘书笑着问,她走到另一边去把几个蓝色的文件夹塞进柜子里,“我看到您面前又多了将近二十张草稿纸,您已经接连不断地运算了两个小时了。”

高衍文瞥见有杯子放在旁边,才停下笔,抬头轻声朝秘书打了个招呼,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不是机械师,我是地质研究员......在地科院工作的。”

秘书抬着手在研究柜子里那些文件夹上的缩写,闻言回头看了高衍文一眼,说:“看起来你对机械工程也十分在行?我原来还以为您是装备部的某位工程师呢,看来我猜错了。”

“啊,我确实不是......”高衍文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善于交际和言辞,尤其是在这种陌生严肃的地方,“我甚至不是时间局里的人。”

“那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我觉得装备部可能需要您这样的人才。”秘书继续她的工作,她顺手把办公室的窗帘拉开,眯眼瞧着外头连天的风雪。

高衍文捂着杯子,热可可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喝了一口,缓解情绪:“我跟着老师报名参加了‘回溯计划’,属于科研人员。在撤离之前,指挥官让我到达北京后来找装备部部长。”

秘书点点头:“哦,原来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您找林部长是为了您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些......某种大型器械吗?我想一定是的。”

高衍文表示确定地嗯了一声,垂眼看着摊在茶几上的纸头,把它们叠整齐,放在另一堆稿纸上头。秘书没听见声音,回过头看他,高衍文正要把可可往嘴边递。这位年轻腼腆的研究员忽地抬起眼睛和秘书对视了一瞬,手指就僵硬起来,慌忙别开视线,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膝盖。

秘书见他拘束,笑问:“高先生看起来很紧张?”

高衍文环视这间大办公室,手捧着杯子放在膝上,礼貌地只坐了沙发的一半。他最后把目光转向窗前的秘书,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有点。”

“放轻松,这里没有您想的那么可怕,至少比执行部好过一些。您跟‘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打过交道,我敢说,林部长可比那位指挥官好说话多了。”

“这样吗?”

“当然,那位指挥官我是知道的,时间局里都叫他‘鬼脸阎王’,他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秘书说完停顿一下,耸耸肩,“执行部的人都不好对付。”

高衍文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咽了下喉咙,把热可可吞下去,另起话题:“林部长大概还要多久会来?”

秘书侧过身子看看桌上的时钟,撑起眉毛不好意思地朝林城笑笑:“噢,抱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想他一定是被会议桌上的某个难缠的胖鬼给拖住了,我得去催催他。”

门外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情绪激烈地说:“用你的脑子他妈的好好想想,林仪风,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空中一号’都被条子进去检查过了,更要命的是我们还兼顾着NHL-7355号飞行器的装载工作,吊他老母,真够要命。”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双裹着西裤的长腿走进来,手还按在门把上,就回过身子指着门外骂道:“闭嘴,你这个好吃懒做的玉米肥猪,就因为你们公司的配方泄密事件,火还烧到了我这里来。你以为我没进过局子坐在审讯室里被一群人耍猴似的围着看吗?一个警察说‘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另一个说‘不然我会踢烂你的屁股’。去他妈的,谁踢烂谁还不一定呢。”

“那种子弹只提供给一位客户,那位客户就是你们局里的人,用的还是假名字。我他妈不知道那个混蛋是谁,但我敢说他一定得为这次事件负责。”

西裤长腿站在门内,另一个男人没有走进来,高衍文看不见对方的样子。单凭声音来判断,那确实是一位“好吃懒做的玉米肥猪”。高衍文默默喝掉一口可可,放下杯子。

门内的西装男人拉着门把手,看着外面冷笑了一声,说:“他要负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骂,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高衍文依稀能听见外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之后就沿着墙边渐渐远去了。

林仪风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办公桌上,拉开领带让自己喘气,领带锁得太紧了。他烦躁地脱下外套甩到一边,喝了口秘书递过来的水,扭头看到站起身的高衍文,问了旁边的秘书一句。

“你好。”林仪风伸出手,“刚才把你吓到了吧?不要在意,那只是特殊情况,会议桌上总是要有一番唇枪舌战的。”

“你好,我是高衍文。”

林仪风抬手打断高衍文正要进行的自我介绍,挥手让秘书先出去,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散落的文件纸收拾起来。扭过桌上的时钟对着自己后,林仪风比了个手势,示意高衍文坐在他对面。

“林部长你好......”高衍文开口道。

“啊,不用这么拘谨。”林仪风再次抬起手阻止他说话,从刚才被他扔在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漂亮的信纸,“我知道你,因为你似乎拿着......某位指挥官亲笔写的引荐信。”

他把引荐信转给高衍文看,下方签着季垚的名字,确实是亲笔签名没错。高衍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他叫我来找您。”

林仪风伸出一根手指,将引荐信重新塞回文件夹,推到一边去,扣着双手对高衍文说:“既然是他引荐的人,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物,所以客套话就没必要说了,需要我帮你什么?”

“......”高衍文和林仪风对视了几秒,林仪风脸上的烦躁之情已经不知为何一扫而空了,“您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吗?”

林仪风像是不理解,疑惑地蹙起眉,盯着高衍文看了会儿。半晌之后他确定对方没有恶意,才笑着耸耸肩,说:“没有必要,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而且引荐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哦,这样吗?”

“就是这样。”林仪风说,“所以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要求尽管提。”

高衍文去把茶几上整理好的稿纸取来,放在林仪风面前。装备部的部长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堆纸头,显得有些吃惊,他往后靠靠,摊开手:“不敢想象,你的要求竟然写满了这么一大堆纸吗?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呢。”

“不是,部长,这些是计算稿纸。”高衍文解释说,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林仪风,“我正在做一个研究,关于‘分子粉碎系统’,基本的理论原理已经完成了,还需要后期的一些测试和技术支持。指挥官非常看好我的研究成果,他迫切地想看到分子粉碎系统问世,所以他让我来找您,说您有办法支持这项研究的进行。”

“噢,一位地质科学院的研究员,探索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技术......‘分子粉碎技术’?”林仪风说,他浏览纸上的内容,偶尔抬起眼睛看看高衍文,“这很难想象。”

高衍文回答:“确实,这确实一下子不好接受,但这跟我是什么科学院的研究员没有关系。我能把地质勘探做得很好,但我同样能开拓出另一个新领域,这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

林仪风放下手里的纸,坐直身子,压着手指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眼睛里充满了那个年纪该有的坚定和斗志昂扬。高衍文收紧脖子,说完话后就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你看起来很紧张?”林仪风问。

高衍文的喉结肉眼可见地上下滚动,过了会儿才回答:“嗯,有点。还有点激动。”

林仪风笑起来,他垂眼看着被压在手指下方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和注解,旁边还别出心裁地画了象形图,最顶上一行写着“分子粉碎技术概念设想”。

他挑起眉毛,额头上露出不少皱纹。林仪风的鬓边已经霜白了,银丝在梳理整齐的头发中清晰可见,但下巴刮得很干净。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肩背笔直,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这是个伟大的设想。”林仪风在长久的思考之后说,他的手在纸上抬起又放下,“但需要实验证明。我想你应该准备了实验对吧?不然我不能完全信任你。”

“嗯,我准备充分。我已经把仪器暂存在了某间实验室里,你们的人让我放在那里的,”高衍文指了指外面,“如果你现在就要看实验,我们可以过去了。”

林仪风朝高衍文露出笑意,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在此时被淡化了:“虽然我很想立刻就同意你的请求,但出于谨慎,我还是跟你一同去看看吧。”

他说完站起身,捞起丢在一边的外套穿上,抬手朝高衍文示意,然后率先走向办公室的门。他从不拖泥带水,连高衍文都惊异于这位部长的动作迅速和干脆果决。高衍文看了眼窗外的飞雪,雪已经埋没了楼房外凸的棱柱,对面一幢矮楼上红色的“C”字被结冰的积雪吞噬了一半,露出下半部分,像只血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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