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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溪亭日暮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9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李重岩终于走进了李惠利医院的35层,这一层通常只为他一个人开放,但都到他这个年纪了,李重岩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跟着他一起走进去的还有酒泉来的医生,此时正在抱怨天冷。

“没想到北京比酒泉还要糟糕。”医生说,他鼻头冻得通红,长时间待在飞机上让他看起来又累又虚。医生咳嗽了两声,呼出两口冷气,戴着羊皮手套的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搓了搓。

医生的抱怨并没有得到回应,李重岩走在他前面五步远的地方,他明明是病人,走路却比医生还要快。在一扇玻璃门外签了几个名后,有人为他打开了门,李重岩走近去,脱掉身上的外套。

占据了一整层楼的诊疗室比下了雪的广场还空旷,李重岩闻到飘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甚至觉得这个味道能让他安心。窗户玻璃充当了墙壁,黑洞洞的,窄窄地嵌在发光的天花板和地板中间。除雪器早就没有在工作了,玻璃外部结着一层霜壳,远处楼顶的红色警示灯在霜壳上发散成五芒星。

李重岩把自己的外套挂好后在扶着诊疗机坐下来,他弓起背,按了按肋骨下方隐隐作痛的地方,像是力度大了些,他的眉毛很快紧蹙了一下。医生正费劲地把围巾扯开,然后把身上笨重的大衣外套扒下来,这身衣服几乎把他闷得喘不过气。医生因为年纪大了而身高缩水,但面容和善,是个乐呵呵的红面孔老人。他还能系上三十四号的腰带,腰带上鼓起的肚子让他刚好能放手。

“总算轻松点了。”医生自言自语,对着摊在桌上的衣服喘口气,然后把口罩和手套戴上,回头看着李重岩,“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你甚至都不需要穿什么厚衣服?”

“我不觉得冷,为什么要穿厚衣服?”李重岩说,他瞟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黑色外套,觉得那似乎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医院里很冷吗?”

门外有几个医生走进来,他们负责为李重岩治疗。酒泉跟来的医生看着李重岩耸了下肩膀,摊开手说:“我是说外面冷。”

“哦。”李重岩回答。

“李先生,我们先前已经看过了你的医疗报告,看样子就是这位......嗯......袁医生提交的。恕我直言,在医疗报告里,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肺部、腹腔......”

李惠利医院的几个医生站在李重岩面前,他们戴着防护目镜,说话的时候就把口罩拉下去。医生手里拿着写字板,上头夹着李重岩的医疗报告,正不断地被翻动,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和蔼的袁医生站在这群人面前就显得气势不足起来,他背着手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后开口补充了一句:“我给他使用了扩散阻断剂,减缓了癌细胞扩散的速度,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拿着写字板的医生抬手阻止了:“我知道,袁医生,我知道你们有在这么做。当然,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并且强制要求李先生躺进诊疗机,接受癌细胞清除手术。”

袁医生被堵住了嘴巴,他尴尬地抬起手摸摸下嘴唇,然后双手放在鼓起的肚子上,一言不发了。拿着写字板的医生把脸转向李重岩,说:“您已经拖得太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酒泉那边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打理,我在发射中心时完全按照医生的要求按时接受治疗。”李重岩辩驳道,“我可是那边医疗中心的常客,那里的护士们都见过我这张脸了。”

“我不管您是在酒泉还是在巴格达,我也不管您是在开着火箭上太空还是在发射中心的大厅里拖地,我只知道您现在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您麻烦大了。”

李重岩看着医生语速极快的嘴——他说话时两片嘴唇像是赶着去打架——睁着眼睛,有些愣神。

在医生说完后短暂的停顿里,李重岩的眼睛眨了眨,坐在椅子上从下而上看着医生的脸,说:“你们都是这么跟病人说话的吗?包括对着你们医院的大股东?”

“对于因为自身主观原因错失治疗机会的病人,我是会严厉批评的,这种行为令我生气,不管他是医院股东还是美国总统。医患关系里受伤的总是医生,我可不想做那个倒霉医生。”

李重岩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正面抨击过,他在几秒钟的出神后干巴巴地动了动嘴唇:“哦,是啊,现在看起来......我麻烦大了。”

医生放下手里的写字板,扶着腰说:“您终于有这个意识了。您在检查出异常后就应该返回北京来这儿接受治疗了,而您却还一直待在辐射极强的实验室里,靠着扩散阻断剂过活?”

“那时我要为卫星的事情忙碌,我不能停止探索的脚步,我必须得呆在那里,那是我的责任。现在卫星上天了,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哦,是啊,您一直疲于为时间局奔命。”医生走到一边去调整仪器参数,李重岩在这时忽然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出了一口血,然后不露声色地把嘴唇擦干净。

一直插不上嘴的袁医生在旁边说了一句:“幸好卫星成功发射了。”

“那卫星真争气。但这事儿还没完呢,真正的飞行器还在‘空中一号’里组装,那还得等上很多个月才能看到成果。”

医生朝李重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说话。李重岩抬着眼睛和他对视,最后抿抿唇,举起双手表示妥协,拿开手中的帕子后,在诊疗机的床上躺下。医生瞥到帕子上有血迹,他料想到了。

李重岩把手放在身前,躺了一会儿后,转过脸问医生:“我能信任你们吗?”

“什么?”医生问。

“你们能让我再多活半年吗?”

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

李重岩的目光很平静。

医生说:“为什么只想多活半年了?”

李重岩微微地笑了,他转过头,视线聚焦在顶上一个发光的小点:“我活到‘回溯计划’结束就可以了。多活没意思。”

一屋子的人都没有说话。医生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搭在诊疗机的舱盖上,似乎是想从李重岩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期间北风吹过35楼的窗户,呼呜作响,如同身处黑夜里的芦苇荡。

但医生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回答李重岩最开始的问题:“当然,您可以信任我们。这一层楼也曾迎接过您的祖父和父亲,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李重岩的祖父就是李惠利。

“半年就够了。”李重岩用很轻的声音说,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关上了诊疗机的舱门,李重岩躺在里面,叠着双手,面色平和,这样的神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过了。袁医生看到李重岩闭上眼睛,就像睡过去了一样,把污浊的皮囊清洗干净。

*

一天后,魏山华站在了伊尔库茨克机场的专机等候厅里。空荡荡的机场上有几辆漆着醒目橘黄色标志的小叉车在跑来跑去,把这一头的纸箱子运到机场另一头去——雪实在是太大了。

清雪车正在动作迅速地清理一条跑道,两侧的航空灯亮着光柱犹如希腊石柱般直直地挺立在平坦的雪地里,几乎要打到蛛网那个高度上去,构成一座贯穿天地的神殿。机场里的供暖系统大部分都没有开启,冷得空气都透着蓝色。这里已经将近20天没有起降过飞机了,候机大厅里通常只有顶着假笑的服务机器人在瞎逛,分外冷清。

魏山华拢着驼绒上衣,包起领子御寒,单独开辟的专机等候厅也冷得不像样,几乎与外头没什么区别。他坐在咖啡座里,扭头看看蓝色玻璃外面,监视着清雪车是否在认真工作。手边放着冷冰冰的报纸,一杯热咖啡冒着水汽,另一杯在魏锦南手里。

“现在你都有专机接送了?那个医生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魏锦南问,他刚陪着儿子坐火车从伊尔库茨克冰天雪地的郊外赶到这里,眼里还留着对郊外风光温情的眷恋。

魏山华抖了抖报纸,纸张抖动的声音让等候厅里寂静的空气也像铃铛一样叮当作响起来。他笑着看了看天上,等着飞机上的航照灯出现在视野里,说:“飞机不是医生的,是另一位的。”

“哪位?”

“东北猎场的女主人。”魏山华想了想说,“我在电话里听到她这样说的。”

魏锦南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皱起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儿子,问:“东北猎场的女主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魏山华有点奇怪,他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清白,回答:“当然,那个医生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猎场的女主人,还是买得起私人飞机的吧?简直绰绰有余了。”

“她当然买得起,你也不想想她是谁,别说一架,一百架她都买得起。”

“所以她是谁?”

魏锦南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后问回去:“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医生是跟黑帮混的?”

“放屁,她是良民。高材生,有四个学位,在‘回溯计划’的医疗队里跟着我们出任务的。看她那个样子就不是黑会的人,你在搞笑吗?她一心搞科学,心里只有社会主义和党。”

“好吧,好吧,这个医生很正,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再说就烦了,就算有四个学位也不至于如此?”魏锦南捂住额头,“但我劝你最好小心点,小子,小心那个女主人。”

魏山华同样皱眉,两父子皱眉的姿势和神情异曲同工:“所以她到底是谁呢?我越来越好奇了,一个猎场的主人而已,怎么让你这么紧张?你也不差钱啊。”

“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要比谁有钱我丝毫不怵。听着,好儿子,都已经在机场了,爸知道拦不住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少跟女主人打交道,也别去碰他们的事。”

“我为什么要跟她打交道?”

“专门派飞机来接你,你说你为什么要跟她打交道?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魏山华不理解。

魏锦南站起身,把膝盖上的灰尘掸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泛着蓝光的雪被,他的影子倒映在弧形的玻璃上。他此时显得有些忧郁,呼出的气息在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一片水雾,咖啡已经凉了。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魏山华才听见父亲开口:“她是黑帮的首领。”

“什么?”

“果然你所知甚少。”魏锦南说,他抄着裤兜,左手端着咖啡杯却不喝,“她是帮派首领,东北白家知道吗?她就是白家夫人,白逐女士。”

“白逐?”

“嗯,白逐,事先知道一下她的名字对你有好处。”

魏山华说:“我知道她。”

“?”

“她是‘回溯计划’指挥官的母亲。”魏山华扣紧手指,然后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靠进椅背,颇为不自在,“我曾让妈妈帮忙查过一些资料,正好查到了这个人。”

魏锦南薅了魏山华一头:“你还知道用你妈的特权走后门?”

“这是重点吗?”

魏锦南没有再说话,他继续看着外面模糊的天色。橙黄色的小叉车从另一头回来了,前边空荡荡的的,两条插板微微上翘,一路抖动着开进了地下仓库里。仓库门前立着牌子,写着“应急”,一道孤零零的横杆挂在门前,亭子里亮着灯光。大胡子胖老头正坐在里面喝伏特加,他的脸像一张面饼,胡子则让他更加膨胀,小小的亭子几乎容不下他了。

“看来你也不是所知甚少。既然你知道这个人,那你应该心里有数。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多问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小心着点,别着了人家的道。离黑帮远点,这是我的忠告。”

魏山华笑了笑,说:“我会小心的。不过我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这位白逐女士,她可是指挥官的母亲。要知道,我还因为私自调查这事被罚得很重。”

“罚了你什么?”

魏山华没有告诉他,魏锦南也没有多问。两人就这样忽然静下去,魏锦南拨弄着袖子上的纽扣,轻声说:“让你远离黑帮,其实你现在就在黑帮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良民,爸爸,不是吗?你看起来才像个黑帮成员,看看你这样子。”

“时间局是最黑的地方。”魏锦南说,他看着新雪飘落在突起的石台上,一整块草坪的颜色就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藏污纳垢,臭不可闻。”

魏山华忽地不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他怔愣在原地,听雪擦过玻璃的声音。

空中渐渐传来轰鸣,一架飞机的航照灯出现在风雪里,闪烁着,正朝着机场过来。等候厅里的广播响了起来,魏山华知道自己得走了。出口前的灯成了绿色,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等候在那里。

他背上自己的背包,把驼绒外套的衣领和袖口整理好,戴上黑色的帽子,帽边上用白色的花体写着“枪炮与玫瑰”。他和父亲拥抱了一下,那时候他猛然觉得,父亲已经老去很多了。

“注意安全,爸爸,监狱长是高危职业。”魏山华提醒道。

魏锦南拍拍衣服,虽然他的衣服足够整洁:“该要注意安全的是你,坏小子,谁知道你怎么会跟白逐碰上面。我自己的事我会看着办,前阵子监狱里跑了一个,现在还没抓回来呢。”

“那个叫唐霁的?事儿犯得大,动静倒不小。”

“上一个监狱长就是在抓捕逃犯的时候因公殉职的,连尸体都没找到,着实令人痛心不已。”

魏锦南扼住自己的手腕,露出惋惜的表情。魏山华把背包另一条带子挎上肩,手里提着另一个蓝色牛津包,拍了拍魏锦南的手臂:“所以你自个儿注意点,别等我从大兴安岭回来后,看见的是你的墓碑了。”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魏山华笑了笑,看了眼外面正在跑道上疾驰的飞机,回头朝魏锦南比个手势:“走了。”

“走吧,快点走,磨磨蹭蹭。”魏锦南撑着腰站在原地,“上‘回溯计划’的坐标仪时都还没这么别扭呢。”

警察给魏山华做过全身检查后,打开门让他进入空中廊道。魏锦南站在二楼的玻璃窗旁边看着他走远,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咬住,但是没点燃。魏山华进入飞机内部,地面人员正穿着绿色的荧光褂子,拿着对讲机从跑道旁立着路灯的路上匆匆跑过去。

飞机在二十分钟后就重新起飞了,连外部清雪都没有做。飞机尾翼上涂着黑白双翼的章子,即使被大雪埋住了不少,魏锦南仍然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那个标志。他咬着没点燃的烟,看飞机倾斜着上升,航照灯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浑浊的雪雾和云气里。伊尔库茨克的机场重新变得冷清起来,在未来的半个月里,可能都不会有一架飞机光临了。

魏锦南跟等候厅里的接待员打了声招呼,拉起围巾走下楼梯,不过他没走地面,而是下到地下停车场,从地下通道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地面上几乎已经没有交通工具在行驶,狂风一阵一阵从飞机场淡蓝色的航站楼外刮过,以往,外面的公路上塞满了跑来跑去的铁家伙,并放出污染空气的熏人气体。

他乘火车回了郊外,火车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位乘客,车厢里亮着黄色顶灯,弥漫着一股甜马合烟的气味。一位戴着黑色羊毛呢子帽、浑身烟气的老头坐在窗边,正聚精会神地卷着烟丝。

杜尼亚莎的墓在郊外的黑森林旁边,这里曾经树木成阵,榛树和冷杉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厚厚一层青苔。后来把树砍了运去修房子,空地则被开辟成公墓,紧挨着森林,亡灵就在这里歇息。

几个小时前魏山华才刚来过这里,扫掉石台上的雪,放了一束用松针和彩色浆果编成的花,其中插着几枝的野梅。他站在墓前沉默了许久,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没有印照片。

魏锦南再次一个人回到这里来时,花还躺在石台上。清瘦的梅花枝儿斜伸出去,几串浆果缠在粗糙的松枝上,一簇簇的松针托着皑皑一层积雪。雪已经把原先扫开的空地重新埋没了。

四野寂静,风越过公墓上空,如同流淌的河水,漫过围拥着墓地的大片森林。从森林边缘穿过的铁路上,一辆机车正铿锵有声地在铁轨上转动车轮,哐啷的声音响亮地在这片古木森森的地区互相呼应,长长地扩散开去。

在货运火车抑扬顿挫的呼声里,魏锦南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只口琴,放在唇边吹奏起来。他站在妻子的墓碑前,吹起了忧伤的调子,寒风把他的披在身后的围巾吹起来,琴声传出很远。

*

魏山华走进公馆的大门,远远地就感受到一座建筑物迎面扑来的古老气息,就像围绕庭院的合抱粗的古树。完全冻成冰的喷泉水池中央,伫立着一座高大的山神雕像,在山神的脚底堆积着许多巨石。公馆房子的那几扇泻出灯光的小窗,像是一双双活生生的眼睛,正从白雪皑皑的林木间向外张望。

肖卓铭在大厅中等着魏山华,她提前几分钟就从地下实验室上来,连身上白褂子都没有换掉。管事把魏山华带上檐廊,在挂有壁毯的门厅中替他脱下了沾有雪花的外套。

“肖医生。”魏山华对着肖卓铭打招呼,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摘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看到空壁炉和它前面路易十六时期的古董刺绣壁炉挡。

肖卓铭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与魏山华握手:“你好。”

她说完看了看敞开的大门,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在魏山华身上,轻飘飘地打量他一眼,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咳嗽、头晕或者恶心反胃之类,请你诚实点。”

“没有。”

肖卓铭皱了下眉头,魏山华看见了。肖卓铭点了点鞋尖,手在衣兜里啪啦啦地转着笔,没说话。魏山华问:“林城和符衷呢?他们难道睡在这幢房子里的某一间客房里吗?”

“他们在实验室里,符衷快醒了,还差最后一步,只要把他的记忆导入大脑就行了。”肖卓铭转身,她没做任何手势,魏山华自觉地跟了上去,“至于林城......他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肖卓铭答非所问:“等会儿我会给你做个全身检查,请你配合。其他东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现在有麻烦了。呆瓜,李惠利医院的人怎么打开了你的冷冻舱?”

魏山华摊开手,和她一同走进电梯:“我怎么知道,我可是病人。我被送到了李惠利医院去,那边的医生当然直接开舱了。”

“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我光顾着符衷和林城了,忽略了你。你在海里泡了太久,在沙滩上发现你时你吞了一肚子的海水。操/他妈的,我为什么忽略了你?”

“发生了什么,肖医生?我溺水了当然会吞入海水,这再正常不过了,你看我现在依旧好得很,我脑子也没坏掉。”魏山华抬起眼睛看看电梯,“这里是医院吗?”

肖卓铭抱着手臂站在旁边,魏山华魁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就像一座山。肖卓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个屁的医院,这里是猎场女主人的家。底下有个实验室,我现在就在那个实验室里工作,那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魏山华手里提着牛津包,里面装着一些有关‘回溯计划’的重要资料和日用品。他把包换个手提,斟酌了一下问:“你认识白逐女士?还能在她的家里使用实验室。”

“我不知道,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符衷的爸爸,然后白女士的飞机就到贝加尔湖去接我了。我管那么多干嘛呢?我只要有先进的实验室和仪器就行了,我在这里还吃喝不愁。”

“?”魏山华低头看着肖卓铭的脑袋,“哦,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知道什么?”

“白逐是指挥官的妈妈。”

肖卓铭又皱了下眉:“指挥官?什么指挥官?”

魏山华的眉皱得更紧了:“还有哪个指挥官?当然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啊。”

“天哪!她是季垚的妈?”

魏山华看着她没说话,意思是叫她不要冲动。

“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肖卓铭说。

“不是。开这玩笑没必要。”

“天哪!”

“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肖卓铭撑着腰站在下坠的电梯里,茫然地看着数字变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们走出电梯,魏山华跟着肖卓铭进入实验室内部,消毒后穿上白色的棉质薄衣裤,但他并不觉得冷。

几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后面,肖卓铭在距离玻璃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那位就是白逐女士。”

然后她又指指旁边某个像舱室的地方,说:“符衷就躺在那里。”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过了会儿肖卓铭啪一声把水笔转到地上去,她忙去捡起来:“所以符衷现在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季垚他妈面前,后者还曾看过他的记忆。老天,麻烦大了,麻烦大了......我经历了什么?”

魏山华把牛津包挎在肩上,看着玻璃门说:“这气氛真是微妙极了。”

说完他低下头和肖卓铭对视,两人一拍即合:“看来你也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的。”

“我开始怀疑白逐女士愿意让我待在她的实验室里的真实目的了。”肖卓铭轻声说,抄着衣兜,慢慢往玻璃门走去。

“希望符衷能在白女士面前好好表现吧,老天爷,放过他们。”魏山华祈祷起来,“你与白逐女士相处还顺利吗?”

“可太他妈顺利了。”

“所以符衷就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见了季垚家长吗?我们要把这情况告诉指挥官吗?我可太为他们操心了。”

“闭嘴吧您,蠢蛋。”

白逐扭头看到肖卓铭在外面,回头对齐明利说了一句“加快进度”,放下手里的写字板推开门出去,对肖卓铭打了招呼。

魏山华站在肖卓铭后面一步,听见白逐在问她:“这位就是从北京过来的魏先生吗?”

肖卓铭点头,白逐伸手与魏山华握手。魏山华注意到白逐身上穿着和肖卓铭一样的白褂,鼻梁上架着眼镜,身材挺拔高挑。她有一对长眉,眉尾下压如飞燕,这长眉明显遗传到了季垚身上。

这是季垚的妈妈,肖卓铭在心里默念一句。她忽然感觉如坐针毡,而这种不安感不知从何而来。肖卓铭紧张地瞟了一眼玻璃门内,看到齐明利正背对着她在工作,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肖医生看起来很紧张?”白逐忽然问她,肖卓铭打了个寒噤,手里的水笔盖啪一声被她捏碎了。

白逐看着捏碎的水笔盖,没说话。肖卓铭把笔塞进衣兜,往里头望了一眼,说:“我有点着急符衷。”

说完她让开一步往玻璃门走去,白逐忽然在身后说:“关于符衷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吗,肖医生?”

带着温和笑意的腔调钻进肖卓铭的耳朵,却像一股冷气再往她的袖口里钻,像有一双手在腹腔上方、心窝下面在拱来拱去。肖卓铭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悄悄捏紧手指回答:“没有了。”

“哦。”白逐点头,“难道关于符衷在‘回溯计划’里的一些行为,你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肖医生,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知道您是为我提供帮助的人,我非常感谢您,白夫人。”肖卓铭说,她的背绷得死紧,她知道出问题了,“我只是个医生,我不对病人的行为做评价,我也不会去刻意关注的。”

魏山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他在此时保持了沉默。

肖卓铭走进玻璃门,齐明利正在电脑上设置方程式,旁边的石英管安放在卡槽里。齐明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干瘪地打了个招呼。一直坐在旁边的男人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石英管没问题吧?”肖卓铭问齐明利。

齐明利瞟了一眼:“能有什么问题?”

“嗯,但愿它没问题。”肖卓铭盯着齐明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魏山华叫进来,带他去隔壁房间做全身检查,林城的冷冻舱就放在那个房间里。

门上镶嵌着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光景。肖卓铭让魏山华躺进隧道舱,拉下顶盖和控制屏幕,抬起眼皮正好看到外面站着两人,一个是白逐,一个是符阳夏。他们正在说话,但两人相隔甚远。

“咱们这就开始了?”

符阳夏点点头,变了个眼神:“开始了。”

“他又走上了你的老路。”白逐说,她侧着身子,抬起下巴看着不远处亮起的壁灯,“你儿子又走上了你的老路。”

符阳夏穿着风衣,领子上的皮带扣散着,露出里面的整套西装。他把手放在衣兜里,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你儿子也一样。”

白逐笑起来:“要走也是走他爸的老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辈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们都在努力挽救,我们的后代却仍然踏上了一条歧途?我想不明白。”

符阳夏冷淡地站在一旁,回答:“你不是已经删掉他的记忆了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不打算让他继续在时间局里待下去了,他得要开始新生活,而不是去送死。我同意他进入‘回溯计划’就是个错误,我本不应该这么做的。”

“他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我儿子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白逐看着躺在舱中的符衷。

“那是你的事情了。”符阳夏耸耸肩。

白逐压着唇线:“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痛快地就同意删掉他的记忆,让我震惊了一下。”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把一个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并不是一件难事。”符阳夏说,他把头仰起来,靠在柱子上,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迷惘,如果他先前的果决是假的,那这种迷惘就是真的,“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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