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后生不必再受。”白逐重复了一遍,她和符阳夏两人冷冷清清地站在一处,谁也不招惹谁,仿佛是一种早就形成的默契,或者隔阂。
符阳夏嗯了一声,斜靠着光滑的柱子,旁边镶着写有“规范操作”字样的金属牌。他一直远远地拉着视线,似乎是在想一些遥远的、不切实际的事情,而这些遥远的记忆中,常常有一望无际的田野、丰收的果园和临近暮秋的霞光。符阳夏闻到一阵果子的清香,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回头却看见白逐递给他两个橙皮橘。
“刚好有两个橘子,你别嫌弃。”白逐说,她难得地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那些隔阂和坚冰在刚才某个时刻忽然化开了,“我曾听人说过,说符家家主喜欢吃橘子。”
“谁说的?”符阳夏问了一句,他松开抱紧的手臂,犹豫着抬起手接住白逐手中两个小巧光滑的果子。
白逐拍了拍手心,然后抄进衣兜里,看着别处,呼出一口气后才笑着回答:“还能有谁?当然是听季宋临说的,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在意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符阳夏捏着橘子,拇指抚摸光滑的橘皮,有一颗橘子上还留着一截碧绿的小枝,叶子晃悠悠地挂在上面。符阳夏闻言抬起眼皮,看着白逐,他一直沉默,半晌才冷淡地回答:“哦。”
过了会儿他接下去:“我不喜欢吃橘子。”
“承认有那么难吗?”
符阳夏没回答。
白逐笑了笑,无所谓似的歪了下脖子,她蜷曲的白发整齐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有些事情真的用尽一辈子都没法承认。”
“年轻时,我太叛逆,明知不能做的事却偏要去做。现在我却变得很胆小,明知该做的事却不敢去做。”符阳夏说,他把两个橘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温暖的衣袋,用手捂着它们,像是要把被自己晾在风雪中的过去捂暖。
“你确实是符家最叛逆的一个了。”白逐意有所指地总结了一句,扭头看了眼实验室里面,“要进去守着吗?你儿子过会儿就能醒了,他的过去也随之结束了。”
符阳夏站直身子,他坚毅挺拔的身躯却在这时显得疲惫,显现出一种朦胧的老态。白逐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入实验室里,关上了门。符阳夏背过身去,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一整层广阔空间。
他摩挲着橘子,直到满手都沾染上香味。这种味道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只蝴蝶,飞过霞光和田野,飞过黎明前的兵舍,飞过那些栅栏、炊烟、练兵场,来到他十六岁的白日美梦中。
在他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他是一切的开始。
肖卓铭透过玻璃看到白逐先离开,符阳夏则一直站在外面,像一条单薄的黑色影子伫立在那里。肖卓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样两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符衷已经快要醒过来了,他将要迎接新生活,他过去的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结痂,直到彻底遗忘。
明明是如日如虹般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却没有人在此时感到真正的高兴,相反,却越来越烦躁不安起来。
魏山华在隧道舱打开后从里面退出来,他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撑着床板问:“我怎么样?”
肖卓铭把一张纸翻过去,跟另外一叠纸钉在一起,挂在墙上,点着其中一栏说:“你现在看起来好极了,除了有些手术伤口还没愈合,其他的都再好不过了。至少我没看到异常。”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想干什么?给我做一个免费的全身检查,还附带全球顶级实验室一日游吗?那我谢谢你哦。”
“闭嘴,你不正常。”
“我很健康,不是吗?我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体检报告就在你手里,我都看到了,体检结果是‘未检测到异常状况’。”
肖卓铭撑着腰站在两份报告单下,抬头对着两叠纸比较,她伸着水笔笔尖在纸上画横线,皱眉道:“为什么你的免疫系统还好好的?”
“什么?”
“你溺水的时候吞入了大量海水对不对?”
“是的。”
“你被冲上岸后还在岸上趴着一天一夜对不对?”
“当然。”
“李惠利医院的医生是在前天开了你的舱对不对?”
“不,是在大前天,我醒来后还被锁在病房里24小时,每3个小时才来一个护士。”
肖卓铭把水笔夹在手里,用笔尖点着魏山华:“我管他护士是3小时去一趟还是30小时去一趟,但你现在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魏山华问。
“想看看林城吗?”肖卓铭走到一边去,面对一扇带阀门的金属门,按亮旁边的屏幕。
魏山华帮她转开阀门,说:“我一来这里就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
“可是我挡住了你的路?”肖卓铭瞟了他一眼,把防护服递给魏山华一套,给自己戴上了护目镜,“另外谢谢你,你的力气真大啊,一下就能把阀门转开。”
“不谢。”
魏山华拎着防护服,看看自己的手臂,笑了一下,把防护服穿上。肖卓铭等魏山华走进消毒通道后,伸手拉下旁边的闸门,消毒喷雾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们,紧接着就是各项杀毒密封步骤。魏山华觉得这些步骤有些过于繁琐和谨慎,走出通道后问肖卓铭:“为什么做这么严密的防护措施?这里还是负压舱......难道林城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烈性病毒吗?”
肖卓铭输入密码后进入最后一扇隔离门,里面亮起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冷冻舱,另外还有一整套心肺复苏机器立在旁边。灯光只亮了正中间的一盏,刚好把冷冻舱照亮了。
“不是他身上携带有病毒,是怕我们带入了病毒,而给他造成伤害。”肖卓铭站在封闭的冷冻舱旁边说,她敲了敲金属舱盖,“我开舱了?”
“开就开啊,为什么要问我?我难道有什么权力阻止你开舱吗?”
“确实,你没有,走个形式罢了。他的样子可能有点吓人,你最好能做好准备,我不想你被吓到之后逮着我揍一顿,别怪我没提醒你。”
魏山华摊开手:“在看到你们用金属舱板密封之后,我就猜到他的脸可能不太好看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记得他漂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漂亮的。”
肖卓铭盯着她看了会儿,低下头开始在舱板屏幕上输入指令:“你们执行员的感情都这么好吗?”
“只是少部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善良。”
“哦,少部分。”肖卓铭低声说,“我见过的还少吗?”
“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符衷的事情。”
“你在想他和指挥官的事情对吧?”
肖卓铭没吭声,但魏山华知道她这是承认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每当面临这个问题时,总是令人踌躇不已。金属密封板打开,露出下面的一层玻璃舱盖,逐渐显现出一个躺在里面的人形。魏山华觉得这架冷冻舱就像一尊冷冰冰的棺材,令人感到不适,像是有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或者是缠着玫瑰花的枝刺,虽然不疼,但是会流血。
舱盖下露出林城瘦削苍白的脸颊,与魏山华记忆中那个眉眼寡淡,却每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浓烈酒香的人大不相同。他在看清林城的那一瞬间紧缩了一下心脏,魏山华觉察到自己的额头和后背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封闭在防护服中的呼吸又急又浅。他扶住冷冻舱的舱壁,手里扶着东西能让他稍微镇定一点儿。
“大变样了......真的大变样了。”
“你还好吧?”肖卓铭问,她离开了冷冻舱,去旁边一幢一幢不知有什么用途的机器前把屏幕按亮,然后略带担忧地回头看了魏山华一眼。
“我很好。”魏山华紧张地抬起眼睛,慌忙掩饰住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悲伤。
肖卓铭撇着嘴唇,睫毛动了动,视线在林城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看向魏山华:“他这个样子确实容易令人感到不适,这不怪你。如果接受不了......”
魏山华打断了她:“我说了我很好。我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见过很多血腥恐怖的糟糕场面。人生病了自然会变得不好看,我会等他慢慢好起来的。”
“好,好吧,他会慢慢好起来的。”肖卓铭看着魏山华的眼睛点点头,回身继续自己的工作,不再去理会他。发电机在负压室的另一头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剂味道。
“他得了什么病?”魏山华问。
肖卓铭左手拿着软管,右手拿着用钢圈串起来的一叠子彩色硬卡片,这些卡片上打印着各种不同的清晰斑痕照片。她瞟了林城一眼,回答:“不知道什么病,找不到致病因子。”
魏山华抿紧嘴唇,看肖卓铭俯下身翻动那些卡片,照着林城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褐色血斑一个一个对照。她端详了一会儿那些密集的斑点,面色平静,然后把一串卡片丢开。
“他从什么时候发病的?”
肖卓铭扣了下手指,整理了一下语言后说:“在海啸来的时候,海水灌进了他所在的电信号监测台,就给淹了。林城为了抢救他的电脑,不得不在海水里泡了几分钟。然后就这样了。”
魏山华皱眉:“他不会游泳。难道当时没人去帮他一把吗?监测台那么多人都去哪了?”
肖卓铭耸肩,摊开手说:“这些话我也是从他嘴里听来的,他当时确实溺水了,我很抱歉。连你也知道他不会游泳?”
“他跟我说过,我一直都记得。他连游泳池都不肯下,在执行部里的时候,只有他游泳免训。”魏山华的语气急促起来,他走近了肖卓铭一步,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东西,“当时没人帮他?”
“确实没有。”肖卓铭想了想说,“他被指挥官任命为监测台台长,但监测台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或者说,对他很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他这样一个人还会得罪谁?”
“这样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对他很了解吗?”
魏山华像个接球手那样站在林城的冷冻舱旁边,接过肖卓铭扔给他的斑痕卡片,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过了会儿他才垂下眼睛,说:“至少比你们了解的多一点。”
肖卓铭哦了一声,间歇接通的除雾装置开始工作,透明面罩和护目镜上的水雾很快就消失了。肖卓铭呼吸了一口管道中送来的新鲜氧气,才让闷热的鼻腔稍微放松,眼前的异物感减轻了些。
“这么严重的皮下出血和组织坏死,是病毒感染吗?感染上了什么远古病毒,然后让你们都一筹莫展了。”
“不是病毒,因为没发现病原体。不过他的身体确实被什么攻击性很强的东西侵入了,而那东西来自海水,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毒血’。”
肖卓铭递给魏山华一个存储器,这个存储器一直被她藏在衣服的内袋中。接通之后,魏山华按着防护头盔旁的耳机仔细听了一阵,问:“这个告诉你们‘毒血因子’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真是问到了刀尖上。他是谁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从一艘潜艇上下来的,是一个比‘回溯计划’更早到达那个地球的人。值得一提的是,他和指挥官长得很像,非常像。”
魏山华把存储器拔下来,还给肖卓铭:“有够他妈离谱。”
肖卓铭没说话。
“是指挥官的父亲吗?还是他的什么兄弟?”魏山华问。
“我知道个屁。”
“嗯。”魏山华没理会肖卓铭,他不再去纠结那个人到底是谁,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城身上,“既然海水被污染了,吞食海水后,里面的某种东西会猛烈攻击人体,那为什么我没有事?”
肖卓铭抱着手臂说:“所以我说你不正常。如果录音里那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你现在本应该变成林城这个样子,咳嗽、高烧、拼命呕吐、皮下出血。但是你没有,你看起来比谁都健康。”
“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你的免疫系统跟别人不一样。”肖卓铭说,她从另一边的密封柜里拿出一些影像递给魏山华,“‘毒血’进入人体后,人体内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免疫系统上。林城现在所遭遇的问题,就是他的免疫系统在猛烈攻击自身的器官,把器官分解掉,然后从口中吐出来。”
魏山华翻看那些大张的造影照片,把它们在墙上挂起来,打了一束光上去,好看得清楚点。魏山华审视那些照片,想了一会儿,翻开手掌问:“符衷有事吗?”
“除了大脑受伤,其余没事。你也觉得有问题了对不对?你当时跟他在一块,符衷同样溺水了,不过被人救了。我敢保证他肯定被灌了不少海水。”
“但是他现在在冷冻舱里,你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发病。”
“但是他不可能一直在冷冻舱里待下去。他总得醒过来吧?你知道的,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呢。”
负压室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魏山华凝神思考了一阵,但他想不出办法,最后皱眉道:“也许根本就不是海水的原因呢?也许录音里那个人是在骗你们,只是在危言耸听而已呢?”
肖卓铭绝望地摊开手:“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未知的可怕怪病,动用所有高科技都找不到致病源头,只有那个人的说法稍微有点说服力。我只能选择相信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魏山华问。
“老人,大概五六十岁,长得很高,很健壮,肌肉相当漂亮。人也帅,你想想指挥官就知道了。他在那儿独自生存了将近三年,换算成我们现在的时间,就是不到十二年。他比我们更早到达那里,据说是参加了一项名叫‘方舟计划’的行动,然后其他人都被撤退了,或者死掉了,只剩下他。”
“噢,不可思议的经历。”魏山华扭头看着肖卓铭,他的面罩上蒙着的一层水雾忽地一下被除去了,“有够他妈离谱。”
肖卓铭不置可否地压了压唇线,把那些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整理好后拿在手里,问:“‘方舟计划’是什么?你在执行部里,这方面你比我知道的多。”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什么‘方舟计划’,闻所未闻,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我不管那人是谁,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里面就问题了。”
“有人故意封锁了关于‘方舟计划’的消息,很大可能就是时间局在从中作梗。有个念头一直在告诉我,我们得打破封锁,获得关于‘方舟计划’的信息,能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
魏山华看着她,点头:“真是个好念头,我必须得做些什么了。”
“帮我,帮林城,帮‘回溯计划’,也帮你自己。”肖卓铭说,她给柜子重新设置了密码锁,把影像胶片锁回去,留了一张在外面,“但你现在属于高危状态,随时可能会发病。但再把你锁进冷冻舱也不现实,所以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有咳嗽或者发烧现象出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我得一直待在这儿吗?这座实验室里?”
肖卓铭沉默了一下,回答:“倒也不必,说不定白逐女士并不欢迎你。你可以过自己的生活,有问题报告给我。就算我在太空里,我也会争取给你弄一艘飞船把你接过来。”
“噢,肖医生竟然与我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令人感动的战斗友谊。”魏山华说。
“我现在还在‘回溯计划’的在编人员名单里,而且我身负重任。我本来就与你们在同一条战壕中作战,我从未退缩或者远离。就像指挥官说的,继续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
“是什么能让你一直坚持下去呢?”
肖卓铭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说得狭隘一点,是为了让自己出人头地;说得伟大一点,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我现在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医生,但我深信自己能大有所成。我就是那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不信自己一生平庸。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魏山华看她自顾自忙碌着手上的工作,仿佛那些话对她来说,只不过一个念头、一个烟圈、一阵疾雨、一件几秒钟后就会忘掉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忽然从肖卓铭的话中学到的很多东西,只有经历过非比寻常的事迹的人,才能明白她这番话中的意义。而这种顿悟般的豁然开朗,充满魔力的悲伤,终将直击心底,打破缄默,成为完成伟业的最后一笔。
片刻之后肖卓铭把手里的胶片摊开,问:“东西都带来了吗?”
魏山华看了一眼,知道她在问什么,回答:“带来了,一直都放在我的背包里,像一大堆抢来的钱一样保护着。”
“那这个就交给你了。”肖卓铭把胶片递过去,“你最好小心点,这是很重要的医学研究资料。”
“嗯......一个手骨的......X光片?”
“这可不是普通的X光片,这是用星河导出的平面微粒,放进你背包里那个盒子操作一番,就能复原出林城的手骨模型了。”
肖卓铭说着按下墙上的闸门,地板分开后一个装标本用的密封玻璃箱子从下面升上来,不过里面不是标本。她输入密码后打开玻璃箱,拉住里头那个金属箱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箱底,将其从里面取出。
魏山华指了一下:“那不是林城的电脑箱吗?”
“哦,你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肖卓铭提着箱子过去,放在魏山华面前,“开机需要他本人的DNA和骨骼结构匹配,而这张胶片可以办到。”
“我为什么要开机?”
“那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
白逐和符阳夏站在手术室外,透过一层玻璃能将手术室内的一切一览无余。符阳夏很少说话,他的衣兜里还放着两个橘子,一直没有剥开。符阳夏像是对手术没有兴趣,他的目光散得很开。
符阳夏的眼睛里落着灯光:“我们真的做了正确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总得赌一把。”
“你爱你自己的儿子吗?”符阳夏问,他不看白逐,就像在与陌生人说话。
符阳夏记得白逐那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回答:“爱吗?爱,毕竟是我生下来的,不爱又能怎样。但我对他更多的是愤怒。”
“怒其不争?”
白逐笑了,摇摇头:“他很争气,也很优秀,我承认。我只是气他为什么要走他爹的老路,为什么厄运总是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当年如果我再强硬一点,他就不会进入时间局了。”
符阳夏的眼睛弯了弯,但并不是愉快的笑意——自从妻子意外死亡后,符阳夏就很少有真正的笑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扎根在地里:“你看,我们都有后悔的事。你没拦住季垚进入时间局,我没拦住符衷进入‘回溯计划’。如果当初阻止了这些错误,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
“那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白逐说,她的眼里像是露出了一种憧憬的神情,但片刻之后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去,“如果再加上你当年没有遇到季宋临就更好了。”
“我和他的事跟你没关系,白五。”
“哦。”白逐应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反驳,“最近局势不太平,你没少操心吧?”
“战争一触即发,我近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天津和渤海湾。战机天天飞来飞去,有的是事情等着我去操心。”
“是谁害死了徐颖钊?你有调查过吗?难道真的只是不幸遭遇了一场恐怖袭击,然后意外死亡了?”
符阳夏沉默,他不愿意与外人说起有关徐颖钊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前和死后。过了会儿他看着手术室里的中央挂幕上闪现出方程式,一眨眼就过去了百余行,齐明利正在肖卓铭帮助下转移石英管。一条机械臂伸出去,顶端的刺针插/入管口,微粒沿着透明导管慢慢上升。
“我心里有数。”符阳夏说,“死者已矣,无需再提。”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
肖卓铭接了一通电话,完了之后朝魏山华比个手势,说:“符衷的记忆转移手术要开始了,我得到手术台上去。再最后看看林城吗?他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靠着冷冻舱活着了。”
“他现在没有活着,他现在跟......死了一样。”魏山华低下头端详林城因为生病而不再漂亮的面容,他并没有因此就冷落对方,尽管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幸错过。
肖卓铭的手顿了顿,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说:“林城也曾在你的冷冻舱旁边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但你们错开得如此巧合,以至于都不知道对方究竟为自己怎样伤心过,而我却全都看在眼里。”
说完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往隔离门走去,回头补充了一句:“所以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忘掉了,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怎么的也算是个人形备忘录。”
他们都笑起来,魏山华对林城轻轻告别,然后关上金属密封舱板,跟着肖卓铭走出了隔离门。灯光在他身后熄灭,黑暗里只余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像片回音,一直传到地狱。
记忆转移手术安排在全透明手术室中,肖卓铭穿好衣服走进去时,齐明利已经装好了一支针管。肖卓铭整好自己的帽子,看了眼躺在床架上的符衷,说:“没问题吗?”
齐明利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没有深究,环视了一圈手术室,摊开手说:“有什么问题?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肖卓铭随口撒谎:“给人体检时遇到了点麻烦。”
齐明利没怀疑。
“石英管没有问题吗?”肖卓铭站在存放石英管的玻璃箱旁边,俯下身撑着膝盖打量里头那个小东西,“里面的记忆都是完整的?”
“你刚才都问过这个问题了,年轻人,难道你也和我一样健忘吗?石英管没问题,记忆也没问题。手术可以开始了。”
“能把记忆放出来看看吗?放到电脑屏幕上去,我想检查一下完整性。”
“好啊,难道我还有什么立场阻止你吗?”
“......”
肖卓铭在石英管前怔愣了一会儿,她没想到齐明利这么爽快。最后她直起身,淡漠地转开脸:“不必,我还没有小气到这个地步,窥视别人的记忆于我而言是件不道德的事。”
齐明利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把活动架推到床架旁边,接在早已亮着屏幕的电脑和中央挂幕上。肖卓铭撑着金属挡板,抬着眼睛看对面的石英管,她咬了咬嘴唇,却一下子咬破了皮。
肖卓铭朝外面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即将开始手术。白逐朝他们点了点头,但她的脸色并不轻松。在肖卓铭转过脸去时,白逐别开视线,眉峰紧蹙着,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积的浊气全都散出去。
白逐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她走到一边去接起来,然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林仪风过来了。先是肖卓铭,再是你,现在又来了一个林仪风,簪缨侯爷的公馆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符阳夏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导管中的微粒犹如上升的液柱,正在穿过螺旋轨道,另一头则连接着加速机。肖卓铭在等待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正好与符阳夏对视。
她很快挪开了目光。
白逐接完电话后就离开了,她换掉了身上的白褂,在实验室外的衣帽间里取下自己的白色大衣穿上。她拉开柜子下方的滑屉,里面的黑丝绒上摆放着成套的珠宝首饰,几乎占满了所有抽屉。
她在镜子前戴上了用钻石纽扣扭结的双股项链,然后挂上水滴形耳坠,胸前的火烈鸟胸针则来自于白逐在一场拍卖会上所得——白逐买卖珠宝三分是为了自己喜欢,七分是为了洗黑钱。
林仪风站在门厅前,旁边墨绿色的圆形软椅上放着几本白色封面的书,那是白逐用过早饭后随手放在那里的。林仪风手里搭着外套,挨着一尊现代黄铜雕塑,正在看窗外的雪压断梅花树枝。
“白夫人。”林仪风和她握了手,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去。
白逐给他倒去红酒,撑着左边的棕色小沙发坐下来,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羊驼绒毛毯抻平:“有什么事吗?”
林仪风抿了一口酒,还是站在雕塑旁边,侧身看屋外簌簌的落雪:“我过来看看儿子。听说他现在病得不轻,正在你这里接受治疗。”
“哦,他确实病得不轻,但他并没有接受治疗。”白逐说,“他只是被锁进了冷冻舱,然后暂放在层层保护的负压室里去了。他的病有点麻烦,打算等情况稳定了再重点诊治。”
“是什么样的病呢?”
白逐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整理自己的衣袖,将那些花瓣一样张开的、略显夸张的白色波浪状花边打理整齐。她看了看林仪风,开口道:“龙血污染。”
“什么?”
“龙血污染。”
林仪风忽然笑起来,他端着酒杯看白逐,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白逐理着衣袖的花边,坐在沙发上看了林仪风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空落落的大厅里留着两个人的笑声,却更加冷清了。
雪大起来,远远地能听见风中传来狼嚎,在黑暗的、幽深的群山中,只有这一两声狼嚎能打破寂静,让人们感受到一点真实。从未遮帘子的落地窗看出去,稳重、敦实的山峦留下幢幢黑影。
“怎么会如此不幸。”林仪风说,他的苦笑变成了愁闷,即使是连天的风雪也不能吹散丝毫,“就算没有亲身经历,我也知道被龙血屠杀了多少人。这几乎是......必死无疑。”
白逐偏头示意他:“要下去看看吗?”
林仪风却摇了摇头,吞下一口柏图斯红酒后把手里的外套放在墨绿色椅子上,说:“先说说其他事情吧。‘回溯计划’里有个人被撤了回来,他找到我,想要寻求我的帮助。”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掂了两下手指,看向白逐,问:“你知道他手里有个什么东西吗?”
白逐撑起长眉,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已经写明了她的疑惑,示意林仪风继续说下去。林仪风斟酌了一下,晃着手里的酒杯说:“与分子重组系统相对的,分子粉碎技术。”
“噢。”白逐终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同样与眉毛一样令人过目不忘,上翘的睫毛让眼睛周围一圈的皮肤像是油画的色彩,年龄的增长让这双眼睛愈加风韵生动。
“难以置信。”她接下去。
林仪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他的腕表,抿了抿被酒液润湿的嘴唇后说:“我已经决定给予他帮助了,不遗余力。我很难想象如果这一技术系统化应用,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像我们当初对待分子重组技术一样。”白逐说,“在重组技术诞生前的几个月里,我们还无法想象它应用到现实中会是什么样子。”
“分子粉碎技术如果应用到军事中,将会制造出比核弹、太空粒子炮更加具有毁灭性的武器,它能击碎一切粒子,悄无声息地让某种物质消失掉。它很平静,也暴怒非常。”
“所以现在毁灭和重生都被我们掌握在手中了。”
“确切的说,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回溯计划’一定迫切地需要这种技术支持,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找到对付龙王的办法了。”
林仪风抬抬眼睛,说:“天上还有一个NHL-7355号飞行器正在装载。”
“我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林仪风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白逐忽然问:“那个发明出分子粉碎技术的人是谁?我要对他致以最高的敬意。”
“姓高,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真的很年轻,二十多岁,他的本职工作竟然是地科院的地质研究员。他来见我的那天紧张得脖子都在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很难想象就是一个年轻人研究出了如此震撼人心的成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上有毁灭地球的力量,只是很老实地问我能不能帮他,如果不行他就不再打扰了。”
白逐看着林仪风比划手势,等他一长串话说完了,白逐语气肯定地回答:“他必定会成为一个英雄。我们终将老去,而总有人正年轻。”
林仪风点点头,表示认可白逐的想法,然后他再次看了看腕表。白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站起身,把身前的衣服掖平:“你很急吗?那先下去看看你儿子究竟怎么样了吧。”
“其实不是很着急。”
白逐已经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从挂有《雏菊与罂粟花》的墙下走向公馆后面的廊道了。林仪风站在油画前端详了一会儿,这副作品被已故的簪缨侯爷以3.77亿的价钱买下来,挂在了这里。
手术室里,齐明利完成了最后一步,转开床架,走到外面去坐下来歇息,倒了一杯热水。肖卓铭看了眼空掉的石英管,再看了看站在外面的符阳夏,符阳夏朝她点点头。
冷冻解除,自动开启的复苏程序。肖卓铭扶着金属架站在旁边,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盯住符衷的脸。倒计时开始跳动,肖卓铭悄悄数着秒数,等最后一秒跳掉了,符衷猛地咳嗽起来。
符阳夏还是站在外面,在看到符衷醒来后,他转过身,面对不远处的金属门,从外套下方抽出一把枪,旋上消音器。符衷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因为忽然遭遇强光照射,猛烈收缩。
肖卓铭把他扶起来,往他脖子下面注入药剂,减轻他的冷冻后遗症。丢开针管后,肖卓铭问符衷:“还记得季垚吗?”
“谁?”
“季垚。”
符衷看着她,因为不适应光照而紧蹙着眉,眼睑下的淡蓝色小静脉匍匐在富有光泽的皮肤下。他的大脑疼得厉害,有许多记忆像海潮一样在翻涌,寻找安身之处。强烈的晕眩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和慌张,心脏也随之绞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伸入他的胸腔,把他的心瓣一点一点切碎,化作滚烫的血浆。
揪紧心口处的衣服,符衷弓起身子大口喘气,如同溺水的人。他闭上眼睛,拽紧旁边的铁架,手背上暴露出青筋。脑中的海潮渐渐退去,一下子远离,远到了天涯之外。他在记忆中搜寻季垚的名字,却换来大片的留白和空缺,比恐惧更令人惊惶的是空虚,像有狂风过境,漫天的沙尘迷住了眼睛。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中正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悲伤。符衷捂住眼睛,抹去眼泪,却很快又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替代。他看着满手的水痕,却找不出让自己如此悲痛不已的原因。仿佛那些山水般的留白,已经把他整个人击垮,他的灵魂也因此变得遍体鳞伤。
最后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肖卓铭问道:“他是谁?”
肖卓铭怒骂:“我/操/你/妈!”
正坐在外边休息的齐明利教授端着水杯在喝热水,他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本画册,齐明利伸手翻过一页。忽地一阵气流撞向他,一条手臂猛地卡住他的下巴,粗暴地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手里的水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椅子也被踢倒了,溅开的水满地都是,冒着氤氲的热气。齐明利被锁住喉咙,抬手扳住锁他的手臂,却发现对方的肌肉硬得像钢铁。可怜的老教授脸涨得通红,回过手肘击打符衷的腹部,却被他一下扣住手腕,然后一条冰凉的东西从他手腕上穿过,拉过右边肩膀,把整只手都反折过来。
齐明利痛喊了一声,额头红得发亮,眼镜也歪掉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正沿着颧骨往下流。他的手臂被折脱臼了,符衷准确无误地错了他一根筋的位置,半边身体顿时剧痛难忍。
冰凉的东西是风衣腰带,符衷敞开着衣襟,里面穿着整套的执行部制服,胸前的雄鹰巨树闪闪发光。他把齐明利控制住,面对着缓缓打开的金属门,抬起装有消音器的枪顶在齐明利的太阳穴上:“听说你从我的记忆中删掉了一个人?”
“噢......天哪!”齐明利痛得说不出话,“老天,我都已经89岁了......”
符衷咬住后槽牙,把齐明利拖进手术室,踹开一条椅子,将教授的头猛地按在金属桌板上,发出哐啷的巨响。符衷压住他的脸颊,用枪死死抵住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枪里子弹满匣。
肖卓铭在电脑上破译密码,她这些天跟在齐明利旁边工作,记住了他在这台电脑上的所有操作,包括一个小小的开机指令。她看了眼符衷的动作,说:“我一直以为你很温柔的。”
“哦,我很温柔吗?”符衷偏过头问,提起膝盖在齐明利的大腿上重击了一下,让他老实一点,“我不记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难道我只对谁温柔过吗?”
肖卓铭抬起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默然了一会儿之后回答:“你确实只对某个人温柔过。”
“哦,那个人是谁呢?”
“你现在已经忘掉他了。”
“这么重要的人都敢删。”符衷猛地扯紧拴住齐明利的腰带,让他又发出一声哀嚎,89岁的老人可禁不住这么折腾,“但你忘了删掉我小时候的记忆,教授。本来我都忘记了,但被你这么一弄,我的记忆分区全都被唤醒了。我和他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只有两次,但那是一切的开始。”
说完后他问肖卓铭:“肖医生,我和他后来怎么样了?”
肖卓铭回答:“你和他后来相爱了。你们很相爱,也很幸福。”
“原来我爱他。”符衷说,“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