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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芭蕉不雨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2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白逐从金属门后面走出来,林仪风跟在她身后,外面写着“规范操作”的牌子再一次在符阳夏视线里出现了。白逐正低头与林仪风说着手里一份表格,她换上了白褂,但首饰并没有摘掉。

符阳夏没有出声,他站在过道尽头,后面就是灯光透亮的手术室,此时手术室里正上演着暴力行为。白逐把视线从表格上转开的时候,步子猛地停顿了一下,符阳夏抬起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林仪风抄着裤兜,他的臂弯里挂着自己的外套,符阳夏瞟了一眼,几片雪花还没被掸掉。林仪风的踩着皮鞋停留在原地,在白逐身后大概十五厘米的地方,抬起眼睛和符阳夏对视。

白逐的唇线紧绷了一会儿,她盯着消音器前端的子弹出口,目光在符阳夏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越过他清晰地看到手术室里三个人在如何对峙。白逐不慌不忙地甩掉了手里的表格。

“噢,我只是上去了一趟,回来就大变样了。”白逐说,她距离枪口只有几米远,被甩开的纸头胡乱散布在地板上,“林六,你刚才在上面跟我扯东扯西,是故意拖住我,好给他们制造可乘之机是吧?”

林仪风没说话,白逐朝符阳夏举起手做投降姿态,偏过头说:“我敢保证你那该死的西装下面藏着两条枪。”

符阳夏撩开长外套,露出他交叉绑在背后的两条皮带,一把枪插在腰间。符阳夏把那支枪抽出来。他说:“现在有两条枪了。你觉得那条先开?左边,还是右边?”

白逐看着两个枪口对准自己,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知道那是林仪风从手上的外套下面拔出了藏匿已久的伯莱塔——在白逐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觉察到了伯莱塔的存在。

伯莱塔同样指着白逐的发髻,几缕白发从蓬松的髻子里垂下来,林仪风看着那几缕蜷曲的头发在眼前晃了晃,说:“不过我也没扯什么无聊的东西不是吗?你现在都知道分子粉碎系统的存在了。”

“现在我竟然被曾经的盟友拿枪指着脑袋,这未必是件好事。”白逐回答,她虽然举着手,但神色并不慌张,仿佛理应如此,“你们是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事端好把我们各个击破吗?”

符阳夏扣着扳机的手指动了动,说:“说不定确实如此。”

“你们什么时候串通起来的?”

“可能就在你看到林六的前一秒。”符阳夏耸耸肩,他分开些腿,保持战斗姿势,像一面坚硬的屏障,挡在手术室前面,“谁知道呢,我们也是临时串通,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对不对?”

手术室里又传来一阵声响,白逐看了一眼。符衷手里扯着黑色的腰带,风衣敞开着,手掐住了齐明利的喉咙。可怜的齐教授被掐得面色紫红,像一块新鲜猪肝,他现在的心情也像猪肝的气味一样糟糕,但他说不出话,只能胡乱蹬着两条腿。符衷回头看了眼电脑前的肖卓铭,瞥眼看到床架旁边拉开一半的抽屉里有一串银色的手铐,他松开掐住喉咙的手,用枪托扽了齐明利一下,伸手抽出手铐。

齐明利感受到符衷的手从脖子上移开了,他脸涨得通红,从狭窄的桌板上站起身,弓起背扣住领带大口大口吸气。趁教授松开衣领大口喘气的工夫,符衷拉过他的右手,把他转个方向,面对立柱。齐明利知道符衷想要干什么了,他挣扎着叫起来,想要跑开。符衷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冲,齐明利的脸贴在了冰凉的柱子上。

“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去了?”符衷把齐明利的两条手臂绕过立柱,喀一声把银手镯铐在他手腕上,铐在一起,抽掉了风衣腰带。

“你的什么东西?”齐明利从红肿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好容易站直身子,但整个人就跟贴在立柱上差不多,双手滑稽地抱着柱子。

符衷提着枪,把腰带缠在手上充当护套,齐明利一眼就看到他胸前镶着一块光亮的银质徽章,腰上还扎着皮带。符衷扭头看着玻璃外面的三个人,他和白逐对视,他知道白逐是季垚的母亲,但他不知道季垚是谁,或者说,他忘记了季垚是谁。

白逐锐利的目光表明她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但符衷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她现在处于符阳夏和林仪风的夹击下,符衷知道自己占优势。他一声不响地点了点手里的枪,拽开横在面前的一架七歪八扭的滑柜,把齐明利的后衣领扯住:“你删掉了我的记忆,教授,虽然我现在不知道删掉的记忆里有些什么东西,但你这种侵犯行为让我很恼火。”

符衷心想,我只对季垚一个人温柔,我和他相爱,他一定是于我而言最不平凡的那一个。他想起了五岁那年的深秋,八岁的季垚递给了他一杯草莓酸奶;还想起七岁的冬夜,他和季垚坐在别墅顶层的琴房里看雪。除了这两个片段,其余有关季垚的都是一片空白。被侵犯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面前这个老家伙和外面那个白逐女士一起把他和季垚相爱的证据偷走了。

“东西藏哪去了?”符衷再问了一遍。

齐明利的脑袋被符衷扯得往后折,他的左边鼻孔下挂着一滴血,是刚才撞在立柱上时被砸出来的。他费劲地仰着脖子,留有掐痕的脖子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耸动,像过山车。

“符衷,你听我说——”齐明利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你刚才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时间。不是我要删的,是别人要求我删的。”

符衷靠近他,问:“谁要你删掉的?是不是外面那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她现在被三把枪难住了。别说些有的没的,也别急着指控谁,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就把这事忘了。”

肖卓铭在电脑上输入关卡密码,却总是出错。她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车线本,翻开后摊在一边,手指在一串数字上一个一个往下点。肖卓铭撩起眼皮看了眼白逐,再环视四周。

“不可能,我什么也不会忘,如果你继续对我施行虐待的话,那位女士会把你整得脑袋开花,你等着吧。”齐明利说,他的眼球往外鼓着,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符衷取下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锋利的徽章边缘挨到齐明利的眼球上边,齐明利的眼珠子很快聚拢在一块,惊慌失措地看着雄鹰翅膀。符衷说:“看看这回谁的脑袋开花?”

齐明利的脸顿时气得又红又紫,刚才被符衷掐住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挂在他左边鼻孔的血珠子被甩开了,溅在符衷洁白的衬衫袖子上。

齐明利的褂子口袋里吊着一串钥匙,他扭着手腕想去拿。符衷给了他脊柱一拳,顺手把手铐钥匙从他衣兜里拔/出/来,丢给肖卓铭。齐明利哆嗦着身体,说:“在电脑里。”

肖卓铭朝符衷点点头。

“不过你就算找到了也没用,没有技术和仪器你们只会像没刀的厨子一样令人笑话。你们真该去肛肠科看看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噢,天哪,都说了不是我要给你删掉的。”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何将记忆重新装入我的脑子里吗?”

“啊,是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

“哦,这样吗?”符衷说,他抹掉袖子上的血滴后又在齐明利的脊柱上补了一拳。

白逐看着符衷在一根柱子旁和齐明利过不去,再看看自己眼前,她的情况并不妙,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白逐抬起嘴角笑了笑,对符阳夏说:“你儿子醒了。”

“嗯,他醒了。”符阳夏回答,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白逐,“多谢你的实验室,白五。”

“醒了就揪着齐明利教授揍一顿?而且某个父亲还拿枪指着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符家的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符阳夏站在了白逐一米开外的地方,但枪口离白逐的额头只有几厘米了:“没礼貌的人是你。你随意窥探我儿子的隐私,不经过本人同意就擅自删改记忆,还觉得自己很高尚似的。”

“删记忆的提议你也同意了。”

“我只是点了点头,我可没出声。如果我不同意,我又怎么能抓住你的把柄,然后顺理成章地拿枪逼你呢?”

白逐看到了肖卓铭,她不用看就知道肖卓铭现在在干什么。白逐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林仪风,林仪风手里的枪离她更近。白逐点了点头:“都合起伙来对付我是不是?”

“暂时是的。”符阳夏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所以我决定要纠正你的错误。这个过程可能有点不合你心意,但不这样不行。”

“看来你早就知道你儿子那点心思了?”

符阳夏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背后有声音,但从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然后他开口道:“确实。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呢,这很难得。”

白逐笑了笑,她一直举着手,动作却很随意,耳朵下面两只钻石吊坠晃悠悠地闪着光:“哦,他怎么告诉你的?‘爸爸,我爱上了一个男人’、‘爸爸,我是个同性恋’还是‘你亲爱的儿子和另一个男人睡了’?符阳夏,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再想想你自己,难道你心里没有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他光明正大的告诉了我季垚的名字,虽然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季垚的存在了,早到他们只有五六岁的时候。从他嘴里听到‘我就是爱他’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很生气的。但生气有什么用呢?生气能阻止谁爱谁吗?生气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罢了。他爱季垚是他的事情,谁让你儿子这么倒霉,刚好被他爱上了。”

“去你妈的,符阳夏,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白逐的怒气上来了,说话也不再客气,“徐颖钊还没死的时候,你在外面偷过不少情吧?偷人都偷到我头上了,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但是没人敢说出去。”符阳夏回答,“你怎么不说说季宋临呢?要骂连着我们两个一起骂,骂得痛痛快快的,骈俪句、四六体,随便你怎么来,只要让我们两个的名字在一起就行了。”

“好,好啊,一辈子都没法承认的事,终于在今天承认了是不是?”

林仪风的目光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徘徊了一瞬,他的表情难看起来,低声说:“真他妈的够离谱。”

符阳夏沉默不语。

*

魏山华提着崭新的金属箱子,他戴好了针织帽,帽边上的白色的“枪炮与玫瑰”格外显眼。他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藏青色的连帽卫衣上印着一条鲨鱼。他把卫衣的抽带在端口打了两个蝴蝶结,然后掀起帽子兜在针织帽上方挡雪,背着自己的牛津包穿过一条花园中的小路往公馆后面走去,两个蝴蝶结就像两条辫子挂在他胸前。小路用白石板砌成,两边曾是大片的草坪。

停机库的门前设置有哨岗,房顶上亮着红蓝两色的灯。墙壁用拉丝灰漆粉饰,铝合金门板前的一小块地方的雪比其他地方浅一点,但也表明许久没有人进出过了。魏山华朝哨岗走过去。

他用靴子把门前的雪扫开,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亮着屏幕,涂着绿漆的桌面上摆着键盘,旁边一个克里龙杯子里似乎有一半的冷咖啡。一个胖子躺在椅子上打盹,魏山华只能看到他圆滑的轮廓,还有翘在绿桌子上的脚。魏山华想,这个估计就是停机库的守门人,干这个活的最轻松,因为不会有多少刚好可以垂直起降的飞机光临这里,难怪他长得这么胖。

魏山华拽开了哨岗的门,里面传来一阵鼾声。胖子猛地一下被拽门声惊醒,鼾声急促地刹住了,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努力睁开睡眼看清进来的人是谁。

“你是谁?”

“你东家的客人。”魏山华站在门边说,环视了一圈金鱼缸般的哨岗室,闻到里面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咖啡味,“东家知道你在这里睡得像头猪,而且还把一间屋子搞得乌烟瘴气吗?”

胖子睁开眼睛,显然他是被魏山华的话给激怒了,反驳道:“是上个人叫我来替他坐岗,他妈的,我得在这里守着一大堆屏幕,东家时不时还要抽检。我今天本应该休假的。”

魏山华没理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停机库的大门:“所以开始你的工作吧,把门打开。”

“我没有听到有人要使用停机库的通知。我得去问问管事的。”胖子转过身拿起旁边的电话,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装模作样。

魏山华忽然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拳,把胖子打晕后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在椅子上摆好。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针状小东西,撬开绿漆桌子下方的一个小柜后,拔掉里面几根电线,把金属针接在电线前端,再插回去。最后他把胖子的手捆住,腿抬起来,架在桌子上,摆成打盹的样子。

“其实你直接按下开门键就好了。”魏山华看着嘴里塞着棉布的胖子说,拉起他的的食指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库门打开了,魏山华把手抄进衣兜,关上门后往公馆的房子看了一眼。他用靴子蹭了几下积雪,把哨岗门前的雪重新埋回去,然后提着箱子走进大门。

停机库的三号泊位里停着一架飞机,魏山华拉下卫衣帽子,眯起眼睛抬头看机身上的标识,认出了这就是肖卓铭让他来找的那架。从崭新得几乎在发光的机身来看,这架飞机刚买不超过一个月。魏山华回头看看库门,已经完全关上了,他朝飞机走过去。

东边隔出了三间飞行员休息室,有两间是空的,只有一间亮着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机长帽子。魏山华与他们握手。

机长看了魏山华的证件,还回去,没说什么话,比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进入飞机内部。魏山华谢过之后跟着机长走上去,在早前为他准备好的隔间里坐下来,机长为他倒来香槟。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来?”魏山华问,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但是没有打开。

“是的,先生已经提前跟我们打好招呼了。”

“‘先生’是谁?”

“是符先生,您应该知道的。”

魏山华抬起眉毛,惊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了。他礼貌地谢过机长,看他轻轻关上门,然后把香槟杯挪到一旁,打开了金属箱,里面是林城常用的电脑。

他架了四块屏幕,拉开牛津包,戴好手套后从里面取出用防尘布包裹的盒子,里面铺着肖卓铭在负压室里递给他的影像胶片。他重新垫了一张纸进去,蓝光扫描之后他把纸小心地抽出来,挪到电脑的身份验证区域上去,DNA匹配通过,骨骼结构验证通过,成功开了机。

屏幕上很快闪现出代码,而这些内容与肖卓铭面前那台电脑上的一模一样——魏山华通过那根插在哨岗电线箱里的金属针,实现了与手术室电脑的远程互通,肖卓铭提取的资料将全部转移到这台电脑上。并且最后追查也只能追到哨岗的电脑,因为金属针插在那里。

这些都是从林城带回来的行李中找到的,他把每样东西都装进一个密封箱子里,并且写有说明书。这枚金属针只是林城的一个实验品,但实验证明金属针确实有用。

魏山华轻轻地敲着键盘,肖卓铭已经开始转移数据了,大量的加密文件通过金属针构建的桥梁流入林城的电脑中。哨岗里静悄悄的,四面的电子屏幕上时而闪过电子干扰产生的雪花屏,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哧啦哧啦的电流声。胖子被打晕了,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醒过来,魏山华已经在停机库周围的所有监控中插入了虚假影像。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魏山华皱起眉,审视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方程式和一闪即逝的代码串,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抽象图形。屏幕下方的进度条中显示着数字,此时进行到57%。

魏山华坐在浅棕色的牛皮座椅里,旁边的壁柜门则是由上了釉的瘿木制成,里面是酒架。魏山华看了看,多半是价值不菲的红酒,有一瓶伏特加放在最下面,但他没有去拿。座椅下垫着棕灰色纯毛地毯,中间的图案是一条三头龙。魏山华盯着三头龙看了一会儿,手摸到座椅下面,在一个隐秘的暗格中摸到了枪支,可以很容易地抽出来。

数值上升到70%了,魏山华扣着双手,盯紧屏幕:“快点儿,再快点。”

*

手术室里,符衷站在了白逐面前。白逐看了眼他手上的枪,说:“枪声太大对你来说可不是件好事,侯爷的公馆里装有与‘星河’类似的人工智能系统,所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符衷抬着枪,把消音器从符阳夏背后抽出来,旋在枪管前面:“消音器万岁。”

“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符衷问白逐。

白逐说:“我没有藏他,他一直都没有回来过。”

符衷垂了下睫毛,他的五官长得好,嘴唇比一般人要红上许多,面部轮廓的起落让人能想到高山深涧、孤舟蓑翁,有符阳夏年轻时的影子。白逐注视着符衷的脸庞,她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些与众不同的、能够让她接受的一些蛛丝马迹来。

“哦,那我就更要好好记住他的样子,然后好把他找回来了。”符衷说,他的回答让白逐有些意外,他似乎有些执着过头,总能把无关紧要的话说成符合自己的意思。

白逐看了眼肖卓铭,告诉符衷:“你的那位医生朋友是没法把你的记忆完全找回来的。”

“教授说删掉的记忆都被保存在那台电脑里。”

齐明利还抱着柱子,他的样子活像是在玩“边唱边跳绕圈转”的时候被人抓住了。白逐皱起眉:“你先把齐明利放了。”

符衷告诉她他是不会把钥匙插进手铐锁眼的,除非把事情谈妥。白逐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没有强求,把视线转开了。符阳夏放下枪,符衷取代了他的位置,符阳夏则站在了齐明利旁边。

林仪风走近了一些,枪口直接挨在了白逐后脑,白逐能感受到自己顶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林仪风说:“白夫人,你最好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不然我会很难办的。”

“你只需要把偷了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我们就可以消除这场小小的误会,把那老教授给放了。我还是一家人,对吧?”

白逐笑了笑,睃了眼肖卓铭,对符衷说:“东西不是已经到你手里了吗?”

符衷压了一下唇线,手把枪柄握得更紧:“为什么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删掉?虽然我比你年轻,我是晚辈,但我觉得你的做法是错误的,所以我拿枪对着你。这就是我的方式,别见怪。”

“难道你对他也是这种方式吗?”

“当然不。听人说,我和他相爱,我对他很温柔。”符衷回答,“为什么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删掉?”

“因为你和他相爱。他是我儿子,我不想他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符衷说:“你不想你儿子跟男人谈恋爱,你自己去找他做思想教育,为什么要在我的记忆上做手脚?我爱谁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至少我能阻断一方。”

“你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就因为我说我爱你儿子,让你亮闪闪的名声在外人面前沾了灰;你可以跟我的父亲告状说‘看看,符衷竟然在外面跟男人乱搞。’,可你别忘了我的乱搞对象是你儿子。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现在放着那么多侮辱人的办法不用,居然想到了删我记忆这么一个馊主意,这可不像是您能想出来的办法。偷窥狂比强奸犯更令人恶心和痛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强奸犯顶多是人渣禽兽社会蛆虫,但偷窥狂连蛆都不如。”

“你是前边儿镶钻还是后边儿开花?敢睡我儿子?为什么又偏偏是我儿子?”白逐在接受符衷一顿痛骂之后平静地问。

“他是你儿子,你不想让他爱我那是你的事情,他爱不爱我那是他的事情。管好你自己的家事。你管不着我爱谁,你也不配来管。你可以阻止他爱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爱他。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白逐抬起眼睛:“你就这么执着而坚定?”

“不是我执着,而是他值得我去爱。”

白逐笑了笑:“你现在都忘掉他了,哪来的信心说他值得你去爱?”

符衷给出回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仿佛无论多尖锐的问题,他都能从容应对:“就算你删掉了我的记忆,但你永远删不掉身体的本能。而我爱他,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在我醒来时听到季垚的名字,我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就算我忘记了季垚是谁,但我的眼泪还是因为他而流了下来,这就是本能。”

“所以我本能地觉得他于我而言具有非凡的意义,本能地觉得他应该被我温柔以待,本能地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好像我身体在这时才全部苏醒,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我和他相爱时的样子,它们告诉我:我和他都是为了彼此而生,都是彼此的庇护和救赎。”

“所以你愿意相信自己身体里不知道哪个细胞告诉你的话?”白逐说。

“我和他一定经历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情,不然我醒来后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而这也恰恰证明了他值得我去爱,因为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流眼泪。就算删掉了我所有的记忆,我也依然爱他;就算全世界都和我作对,我也依然爱他;就算被人说成恶心的同性恋,我也依然爱他。我爱谁是一码事,世界对我怎么样又是另外一码事。”

白逐看着肖卓铭,过了会儿才说:“但是你可能要永远失去一部分记忆了。”

肖卓铭面前的电脑上,数值上升到90%后,系统忽然崩溃,之前提取的文件全都被自动删除。肖卓铭悚然,忙输入反调程序,但系统无反应。文件全部删除只用了五秒的时间,肖卓铭站起身,按下“销毁”键,电脑旁边的一根不起眼的金属针立刻融化了。

“90%。”肖卓铭对符阳夏说。

白逐对符衷说:“实验室装的是‘卡尔伯’系统,没有权限允许下强行提取文件,会在不同程度时启动自动崩溃程序,将所有资料删除干净,所以你就前功尽弃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但符衷的反应却很冷静,他的手气得发抖,但仍保持理智:“所以主机里会有备份的对吧?”

“按理说是这样的,所有文件同步到主机,也没人能真正进入主机内部。但这次不一样,我给卡尔伯的命令是‘同时删除主机备份’。”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白逐看着他的反应。符衷和她对峙半晌后,忽地释然一般松开扳机:“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把枪放下了。

白逐的眉尾动了动,林仪风的枪管也离开了她的后脑。肖卓铭走到齐明利身边,从兜里拿出钥匙,插进手铐锁眼里:“多谢这几天的照顾,教授。”

齐明利骂骂咧咧地离开柱子,握着自己破了皮的手腕夸张地大声叹息,但肖卓铭没理他,和符阳夏一起走出了手术室。白逐看着肖卓铭走过来,朝她露出微笑,对她说:“很抱歉,你可能没法在这间实验室继续待下去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系列的一系列事情,只不过众人的一个幻觉。肖卓铭站在符阳夏和符衷中间,点点头,说:“我知道。很抱歉,白夫人。”

“那就请你把所有的东西从我的实验室搬出去,”白逐把手抄进衣兜,“这里不欢迎你了。你们走吧。”

符阳夏让符衷离开,林仪风领着符衷上去,肖卓铭去负压室转移林城的冷冻舱。符阳夏留了下来,他往符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枪插回腰后的皮带,说:“他刚才表现得还不错吧?”

白逐笑笑:“至少一套说辞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你儿子跟你很像。”白逐站开一步,看着符阳夏说,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听到他说‘你阻止不了我爱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你一样。我阻止不了谁,以前是,现在也是。”

符阳夏摊开手,自嘲似的笑起来:“咱们又成亲家了?”

“还早着呢,这才刚迈出第一步。我得看看我儿子的眼光究竟怎么样。但从目前来看,季垚的眼光没出错。但齐明利教授确实遭殃了,噢,可怜的齐教授。”

“你能接受两个男人谈恋爱了?”

“时代变了。”白逐说,她的目光拉得很长远,“而且我与和平大使共事过一段时间,是他在这方面启迪了我。”

符阳夏撑起眉毛,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化作了叹息:“时代变了。他们生在一个好时代里。”

“这事徐颖钊知道吗?”

“她见过季垚,她觉得季垚是个可靠的年轻人,于是她很放心地就把儿子交给他了。”

“噢,看来我成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白逐过了会儿又继续道:“你跟徐颖钊结婚也是迫不得已的对吧?”

“要是可以,谁又想和自己本就不爱的人结婚呢?”

“我们是一路人。”白逐说。

符阳夏看向别处,仿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生机:“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中仍然意难平。”

“我累了。”白逐转身离开,“随你们怎么样,符家和季家缠了两代人。两辈子。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了。你跟他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去吧。但你别忘了,我们还是仇人,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讲。”

符衷登上飞机,和迎面而来的魏山华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对了一个拳头。肖卓铭检查好冷冻舱后从楼梯走上来,摘掉围巾后坐在电脑前查看文件:“都备份好了?”

“嗯,按照你说的,自动备份,但是只完成了90%。这是怎么回事?”

“90%是对的。”肖卓铭简短地回答他。

魏山华没有多问,他在另一边的座椅里坐下,肖卓铭把存储器拔出来,递给符衷:“你的记忆都在里面,不过很遗憾的是,少了10%。我也不知道究竟少了哪部分,要靠你自己找回来了。”

“我们该怎样才能把这些记忆导入大脑?”符衷低头看了存储器一会儿,附身撑住桌板,看电脑上的数据变化。

肖卓铭另外又插入了一只存储器,说:“我把有关记忆分子体转化、调出和导入技术的关键资料提取出来了。我窃取了齐明利的机密。”

机舱内沉默了一阵,魏山华说:“这真不是件光彩事。”

肖卓铭点头:“确实。”

等把所有文件备份到存储器后,肖卓铭对林仪风说:“接下来就麻烦‘空中一号’实验室了,我得快速制备一台机器好把记忆导进符衷脑子里。”

“当然,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林仪风和肖卓铭握了手,“多谢肖医生为我儿子治病。”

魏山华看着飞机里的一群人,然后摊开手:“所以你们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肖卓铭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林仪风和符阳夏:“我们事先是串通好的,你和符衷是后来加进来的。事实证明我们配合得很好,我们很有默契。”

“哦,毕竟我们也在‘回溯计划’里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不是吗?”

他们笑起来。

符衷坐在另一个机舱的窗户旁边,垂着眼睛摩挲手里的存储器。他把风衣扎紧了,就像把自己裹进壳子里,远离喧闹的人群。他看起来冷清,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身上有种罕见的彷徨,比冬天更冷。

“能想起来什么吗?”肖卓铭问他。

符衷摇摇头,始终看着窗外,他看到符阳夏在和一只狼狗拥抱,说:“关于他的一切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但我不记得他后来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声音和性格。他就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我从未见过、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的人。可他分明就在这世上,就在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肖卓铭把一杯红酒放在他旁边,自己喝了一口,把手插在裤兜里:“过段时间你就想起来了,再忍忍。”

顿了一会儿她加上一句:“你想跟他通话吗?他现在还在‘回溯计划’里,等会儿我们要回时间局,你可以通过总连机与他取得联系。”

符衷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还不想。”

肖卓铭有点奇怪:“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符衷把存储器放进风衣口袋,看着符阳夏和狼狗一起上飞机。他扭过头,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我是想等自己恢复记忆后,带着真挚的情感去告诉他‘宝贝我爱你’,而不是现在一无所知地打电话给他,跟他说‘宝贝对不起,我把你忘掉了’。懂了吗?”

“哦,原来你是这么称呼他的。”

“什么?”

“没什么。”肖卓铭从旁边的牛津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包裹的档案袋,递给符衷,“这是你的医疗报告,我复印了一份,原版还存在星河的系统里。所有该写的都写得明明白白了,包括你比上一次体检又长高了两厘米,我可都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的。”

符衷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纸头,粗略看了两眼,第一页上印着他的照片,符衷根本没去看自己的照片。

他跳过中间直接翻到最后,仿佛这样最省事似的。最后一页只有中间两行,第一行写着“是否同意其撤出‘回溯计划’任务组”,后面一条横线上写着“同意”两个字。第二行写着“执行指挥官签字”,符衷看到后面用黑色钢笔写着“季垚”,与“同意”是一样的字迹。

执行部的雄鹰巨树章盖在上面。

符衷抖了抖纸,过了会儿他指着“同意”两个字问肖卓铭:“你的档案上也是这两个字吗?”

肖卓铭搓着手,嘴角下拉得像拱桥,斟酌了片刻之后摇头:“我的不是,我还得继续待在‘回溯计划’里受罪呢。”

符衷看着她。

肖卓铭回头把一个箱子从下面提上来,“这是你的,季垚吩咐我要把这个箱子亲自交到你手上,要让你亲自打开。放心,没人打开过,包括我自己。”

符衷把箱子接过来,放在面前铺着厚蕾丝的白石桌子上,靠着椅背喝红酒。他看了那个箱子很久,肖卓铭早就离开了,她去了前面一个舱。一条狗穿过舱门来到符衷脚边,它见到符衷很热情,一直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闻符衷身上的气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它很喜欢你。”符阳夏站在舱门口说,他扶着舱壁,没有走进来,“不去和你的朋友们坐一起吗?”

“不用了,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符衷看着狼狗笑起来,他的紧蹙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喜欢这只聪明乖巧的动物。符衷伸手揉了揉狼狗的脑袋,狗感觉到了他的抚摸,往他的腿那边蹭一蹭,然后把下巴搭在符衷大腿上,翘着耳朵看窗外。

符阳夏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狗像是听到了自己即将有个新名字,机敏的耳朵动了动。符衷垂着睫毛抚摸它的脑袋,过了会儿才回答:“我还没想好。”

符阳夏微笑了一下:“你可以慢慢想,时间还有很多。”

当符阳夏要离开时,符衷忽然问:“这条狗是你养的吗?我从来没见你养过狗。”

符阳夏的身子停顿了一下,符衷捕捉到了这不寻常一瞬,他注视着自己父亲的背影。符阳夏在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说:“它小时候是我养的,后来就不是了。没想到再见到它,它已经这么大、这么威风了。但它没有忘记我。”

说完他没等符衷回话就离开了,像是在逃避些什么。符衷觉得他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但他不知道父亲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狼狗挨在他旁边,符衷摸到它脖子上有个皮质项圈,拨开丛密的毛仔细查看时,才发现项圈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掉漆开裂,光泽黯淡了不少。项圈顶部有个金质徽章,很干净,是一只笑面狐狸。

他认出了这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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