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库的库顶打开后,机长在广播中提醒了乘客。机身震动了一下,降噪系统打开,外面的风雪怒号和引擎轰鸣声忽地从耳边消失。飞机垂直起飞,它的气动弹性机翼赋予了它这一性能。
杯子里的红酒在机身震动下左右颠簸,符衷默默地抚摸狼狗的脖子。他偏头看向窗外,异于常年的大雪正在把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掩埋,突起的山峰在此时却像雄伟的墓碑。而在这些灰色墓群的包围下,一座公馆从半山腰凌空架起,在距离公馆的白色主体建筑不远处的后山区域中,则稳重地驻扎着一幢纳什雷金风格的八角塔楼。
符衷看着白色建筑中透出来的灯光,在铅黑色的背景下,窗户、门庭中露出的金色灯光格外醒目。飞机在上空绕行一圈后调转方向往南边飞去,金色的灯光缩小成一个个发亮的点,不规则地排列在山梁、山谷和陡峭的崖壁旁。那些小点悬挂在滂滂的雪雾中,像是山野里亮起了雾灯,在指引某个神秘、宽敞、阳光普照的好去处。
半小时后,符衷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洗干净,倒扣在柜子里。他把桌上的箱子放进卡口,免得让它到处滑,然后打开舱门走到隔壁去,狼狗一直跟在他旁边。
符衷看到肖卓铭和魏山华坐在一张同样铺着白色厚蕾丝的圆桌旁边打牌,过去一个手臂的距离架着林城的电脑,不过现在只有一个屏幕还亮着了。圆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扑克牌,两个人的手边放着一些小钱,看来他们已经打了好多局。魏山华招呼符衷过去坐,肖卓铭默不作声地撩起眼皮看了符衷一眼,扔了一张牌在桌上。
一瓶开了口的罐装啤酒放在肖卓铭右手边,符衷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口酒吞下去——她拿啤酒当水喝。
“我爸呢?”符衷看着他们两个问,最后目光落在“姚记”扑克牌上,“你们就在这里喝酒打牌?哪来的牌?”
肖卓铭指了指对面一扇浅棕色的上釉木门,那后面是一个能坐下四个人的小会议室,紧邻着驾驶室:“你爸和林仪风在那扇门后面,他们估计要讲点事情。”
“牌是你爸......啊,符先生拿给我们的,很新的一副牌,拿出来的时候包装都还没拆开。符先生应该不打牌吧?”魏山华拿着一张黑桃8在两张牌中间插来插去,回头看着符衷说。
符衷盯着他看了会儿,两人沉默了一阵,符衷才点点头:“可能吧。”
说完他走过去靠坐在一张空沙发的扶手上,撩起风衣下摆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顺手抽出架子上一本《环球经济》杂志放在食指上转。肖卓铭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重新摸了一张牌,靠在一起后她的脸色就臭了,嘴角压下去,把牌摊在了桌面上,说:“这他妈还打个屁。”
魏山华笑起来,但是没出声,他从自己手里抽出一张方块A,说:“你是不是少了这张牌?”
“我他妈......”肖卓铭想骂人,后来又忍住了,她从手边两张钱里抽出一张五块拍在魏山华面前。符衷粗略看了眼,魏山华已经赢了将近六十块钱了,而肖卓铭只剩下了最后一张十元纸币。
“来一起打牌吗?”魏山华又邀请了符衷一次,把赢来的五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在几枚硬币下面,那架势活像是在棋牌室里大杀四方的穿汗衫的老头。
符衷手里的书已经在食指上转了一分多钟没有停歇过,他抬起右手把书按住,插回架子里,在沙发中间坐下来:“打什么?”
“二十一点、钓鱼、斗地主,随你。”魏山华把乱七八糟的扑克牌整理好,给符衷留出一个空位,“咱们正好三个人,斗地主怎么样?”
“斗什么地主,斗十四。”符衷说,他摸了摸口袋,“我没有现金,你们打现金吗?”
魏山华把理好的牌放下,符衷拿过去洗。魏山华从赢来的六十块钱里挑挑拣拣,凑了三十块分给他,说:“借你的。赢了就还,输了就不用还了。输一次每人五块钱。”
牌局壮大成三个人了——一个医生,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个记忆不完整的有钱少爷——他们围着圆桌打起了斗十四。
“我以为你要一直坐在隔壁不出来了,”魏山华摸了八张牌后说,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手里的纸牌上,“我们都不敢去叫你。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你没事儿吧?”
符衷看了眼魏山华出的牌,打了一张出去,他的左手被钢筋刺穿了,现在仍绑着绷带,露出来的衬衫袖口有干涸的红色血迹。符衷抬起眼梢看了眼魏山华,说:“我有什么事儿?”
肖卓铭的手撑在桌上,用极为放松地姿势坐着,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坐在松软的沙发里过了。肖卓铭自己摸了一张牌,说了一句“幺四”,然后回答符衷:“他是担心你的心理问题,他怕你因为记忆缺失而变得抑郁。”
魏山华点点头。
符衷把牌面合拢,等着魏山华摸牌,撑着膝盖说:“我怎么会因为记忆缺失而抑郁,我们要乐观点不是吗?”
他放下手去揉了揉狼狗的下巴,魏山华看了狼狗一眼,摸摸自己的嘴唇,思考该出那张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跟我预想的大不相同,我以为你会.....嗯......9!”
他出了一张9,符衷跟了一张5,不紧不慢地理顺狼狗的毛,说:“一开始我确实很着急,但仔细地想一想,着急能解决事情吗?着急能让季垚下一秒就回到我脑子里吗?不能。所以我平静下来了。事情得要一码一码地解决,就像走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总会把他慢慢找回来的。该你了,肖医生。”
“噢。”肖卓铭答应了一声,看看符衷出的牌,没跟,“你是真的很爱他了。”
魏山华抬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对符衷说:“确实。”
符衷笑了笑,问起季垚的近况,肖卓铭只告诉了他季垚现在还好好活着。符衷点了点脚尖,脑中那种空白的虚无感又加深了一点,由于缺少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等牌又转过了一圈,符衷才问肖卓铭另外一个问题:“他还爱我吗?”
肖卓铭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牌局中去,她手上的牌只有三张了。舱室里忽然沉默了一阵子,飞机穿破厚重的云层,来到相对较为平静的平流层,再往上方就是一望无际地、倾斜的蛛网,此时那些网状结构的地球保护罩正迸射着白光,犹如一道道的闪电。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引擎噪音,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当啷的碰撞声。
魏山华抿着嘴唇不说话,他在等最后一张牌。肖卓铭打出一张牌后,靠回沙发里,看着机舱顶部的装饰物说:“他当然爱你,一直都很爱你。就在你被撤离的前一个小时,他还亲自守在冷冻舱旁边跟你告别,但是你什么都听不见,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还跟我说,他永远不会忘记你,就算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他也不会忘记你。”
符衷看着肖卓铭说出这些话,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小细节。肖卓铭只是扮演了一个传话人,但是她说出的那些话能让符衷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抽痛起来。符衷想象着那些场景,恍惚中像是在做梦,却没有梦境那么清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他一直没有听清,就像绑着石头摔入了海中,沉沉地往下坠落,岸上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传来时,却如海螺中的回音。
他捂住胸口,有一股热烫的血在往心里流,灼得他肺腑俱裂。肖卓铭和魏山华都没说话,魏山华伸手按在符衷背上,轻轻拍了拍。狼狗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悲伤,把下巴搭在符衷腿上,撇下耳朵,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魏山华没摸到自己想要的那张牌,下一个是符衷。符衷捂着脸平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自摸一张牌。他赢了。
两人各自给了他五块钱,魏山华补了肖卓铭五个硬币。肖卓铭伸出手指,说:“以后谁都不许提季垚的事情,谁都不许,包括你自己,符衷。等你坐上航天器到‘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去了之后,我会把记忆给你导入的,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在这之前,什么都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说完她就当两人答应了,扭过身去查看电脑,电脑上像是在自动进行解码程序。符衷垂着眼睛自顾自洗牌,抬眼看到电脑,说:“那是林六的电脑。”
“林六是谁?”肖卓铭问。
魏山华回答:“林城。”
“哦。”肖卓铭点头,“借他的电脑来把齐明利的那些文件解密,那个老家伙把这些文件当成比钻石还宝贵的东西,解密可不简单。林城的电脑上有现行的解密程序,估计是他自己写的。”
魏山华从另一个空沙发上把一本书递给符衷,补充道:“这是他写给自己看的说明书,我和肖卓铭稍微研究了一下,照着书上的步骤操作的。”
符衷把书翻过来,灰绿色的书面纸上压着不明显的纹理,光秃秃的封面上用钢笔手写着“说明书”三个字,连署名都没有。内里第一页印着极其精简的目录,侧页粘着各种各样的彩色便签。符衷翻看了一下,多半是一些现行程序的操作步骤,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机械零件图解,几乎每张纸都被折得痕迹遍布。
“这书都可以拿去出版了。”肖卓铭说了一句。
魏山华说:“等他病好了就去跟他谈谈出版的事。”
“林六得了什么病?”符衷问。
肖卓铭耸耸肩,忙着摸牌:“很麻烦的病,他要和我一起上‘空中一号’,并一直待在那里。别急着问,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哦。”
过了会儿肖卓铭又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感到身体不舒服,比如头疼、咳嗽、打冷战等等,类似感冒的现象,请务必及时告知我。”
符衷感到奇怪:“为什么呢?”
“别问,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这关系到你的命。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感冒。”说完她看看魏山华,“你旁边这位魏姓朋友也跟你一样,你俩可以互相监督。如果不嫌自己命长的话,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谨遵医嘱,谢谢。”
符衷嗯了一声,三个人又开始打牌,这牌局恐怕要一直持续到飞机落地。
符阳夏的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飞机停稳前一分钟,牌局才正式解散。符阳夏从小会议室中走出来,微笑着提醒乘客们下飞机,他身后跟着林仪风。魏山华特意检查了牛津包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用防尘布包起来的盒子,确认无误后他背着牛津包、提着林城的电脑跟着肖卓铭走了出去。
“我提前通知了时间局的人,现在他们正在机场外面等你们,那个医生也要跟着去。”符阳夏在机舱里对符衷说,此时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你要先去时间局报个到,然后照规定接受检查。日志本应该在的吧?你要把行军日志本上交。”
“我知道,爸爸,时间局的《条例》我已经背得很熟了。”符衷说,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正准备出门去。
符阳夏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有所顾虑,临出门前又回过头多问了一句:“你没在日志本里写什么不该写的对不对?”
符衷看着他,停顿了几秒钟后才回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写得都很简单,没什么要紧事我都一笔带过,我绝对是全执行部最偷懒的那一个。”
“哦,你最好是。”符阳夏点点头,转身走向敞开的机门。
魏山华和肖卓铭站在外面分钱,肖卓铭打得一手烂牌,只赢了五块,她把借来的钱还给魏山华后就只剩下一张可怜兮兮的五块纸币了。医生把纸币塞进衣兜里,朝站在出口处的两个警卫走去。魏山华在廊道这头往那头看看,他在等符衷走过来。外面大雪纷飞,在强烈的风暴逼迫下,昔日繁忙的首都机场在此时也不得不显得凋敝起来。
肖卓铭走到警卫跟前,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传送带上,然后脱下外套接受检查。警卫问她:“你为什么一身酒味?”
肖卓铭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飞机上喝了点啤酒,百威,500ml,酒精度3.6%,4月10号生产。另外还有还有法国滴金酒庄1874年产的红酒,世界上仅存五六瓶了吧。我没醉。”
警卫看着肖卓铭没说话,肖卓铭抬起两边嘴角。魏山华和符衷站在稍后一些,符衷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去,露出他的额头和鬓角,眉眼都很干净。狼狗绕着他转圈,符衷呼喝一声,它就乖巧地停下来,由一名长着令人不舒服的红糟鼻的警卫员给它穿上射线防护衣,另一名女警官俯身给它做检查。
“你的狗真聪明。”女警官检查完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水笔,在证明单最后签上名字,递给他。
符衷把狗招过来,笑了笑,说:“小七确实很聪明,它简直跟一个人一样了。”
“小七”是他刚刚才给狗取好的名字,就在说这句话的前一秒。符衷还没想好要给它一个怎样的大名,只得把自己的其中一个外号给了它。符衷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人用“小七”叫过他了,而他们九个人一起上线打游戏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几百万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距离感一下袭击了他,如同风雪忽地涌进窗户,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符阳夏在旁边一个位置脱下外面的大衣,不过此时他身上的那些枪和消音器早就不见了。符衷环视了一圈机场大厅,说:“现在的过关检查为什么这么严格了?比之前严格了不少。”
警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外头不太平,战争一触即发,恐怖分子活动猖獗。况且现在来机场的人寥寥无几,谁会在这种鬼天气出远门。所以排查变得严格了。”
“哦。”符衷冷淡地应了一声。
时间局派出的车队等在机场外面,道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小心翼翼地在冰冻的道路上滑行的汽车。更远处显露出高楼的轮廓和强烈的灯光,但这种炫目的霓虹并不能让城市变得热闹。
领队的是执行部部长助理,他从车上下来,与林仪风和符阳夏分别握手。一辆黑色的箱式车停在两辆护卫车中间,车厢上漆着白色的字母,是“北京时间局”的意思。从车厢顶部薄薄一层雪来看,车队在这里等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符衷立起风衣衣领保暖,戴好从飞机上取下来的羊绒围巾,站在雪里眺望远方的城市,那林立的楼群似乎在飞速离他远去。
没有车辆和行人的城市因为终日不断的大雪清洗,空气冷冽又清新。雪落在符衷的头顶、肩上,他一会儿就白了头发。符衷呼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鼻腔发疼,呼出的气体都变作了飘散的白雾。这样的味道也挺好,符衷想,不过闻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要回到脏兮兮的烟尘下边去了。
在箱式车里时,他们很少说话,符阳夏和林仪风坐了另外两辆护卫车。肖卓铭抱着手臂靠在背板上打盹,在她旁边的一扇小格子栅栏后面就放着林城的冷冻舱。符衷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竟也有些昏昏欲睡,但他不想让自己睡着,他在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记忆,回想那些过去的日子,希望从中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皱着眉看外面的大雪,眼睛很久才眨动一次。
符衷回到时间局之后就进了讯问室,格局就像警察局审问犯人的地方,只不过警察变成了内部监察科的监察员,犯人变成了执行员。两个监察员坐在离符衷两米远的长桌背后,他们就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符衷进行了苛刻的讯问。他们面前摆着符衷交上去的行军日志本,不过两条鲨鱼没从日志本里翻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
符阳夏在讯问室的单面玻璃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到二楼的等候大厅里去倒了一杯咖啡,隔着一层玻璃看到大办公室里坐着接线员。接线员负责处理各种而样的来电,有些是时间局散布于世界各地的特工,有些是普通民众。普通民众常常会报告一些疑似时空错乱的事件,然后时间局就会派人前去调查。这一套工作模式让时间局越来越像一个政府机构。
现在空洞乱得厉害,接线员们的工作就繁忙起来。北京城里其他的职员们都失业了,而时间局的接线员岗位却十分缺人。符阳夏喝着并不那么醇厚的咖啡,一边等符衷结束问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让部队在自己无法直接领导的情况下听从指挥。
时间局给肖卓铭配了专车,把她送回了李惠利医院。符阳夏站在二楼看到一辆宾利从大楼前的广场往东边地铁站的方向驶去,肖卓铭坐在后座。符阳夏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李重岩的车。
等宾利消失在视野里,他低下头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将剩下的咖啡全部倒进了水槽里。他身边漂浮着一股苦香味,符阳夏觉得这咖啡泡拐了,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
符衷从唐霖的办公室走出去,他的手上还提着那个箱子。从唐霖的办公室出来才算是结束了流程,符衷在二楼大厅的私人物品领取窗口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全都装在透明袋子里,上头用图钉打着标签,符衷在标签的横线上签了名。
“问讯还顺利吗?”符阳夏问,他和符衷一道离开时间局的中央大楼,“司机在地下车库里等我们,先回家吧。”
“执行部的部长换人了?”符衷没回答父亲的问题,他此时目光平视,踩着皮鞋朝嵌在墙里的玻璃门走去。
符阳夏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符阳夏摊开手,说:“哦,换掉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不要说谎,爸爸。”符衷穿过自动打开的玻璃门转入地下车库的下行通道,“你和林仪风在一块儿怎么可能不知道,时间局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得多。”
“好吧,确实换人了。前部长忽然提交了辞职申请,李重岩也同意了,所以唐霖就上任了,他本来就是副部长,理所应当的。换就换了,有什么问题吗?”
符衷的唇线一下子绷紧了,锐利的下颚曲线在此时看起来分外严厉,他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刀锋,有一种外露的锋芒。他站在A区停车库空荡荡的的等候台上,一只手放在衣兜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把它捂得发烫。不远处亮起了车灯,还有引擎声,一辆银黑色的古斯特转过标有“A”字母的立柱朝他们开过来,侧停在等候台前方。
“他上任没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成部长了。回来一趟,世界都大变样了。”符衷坐在车上说,他们正驶出停车库,横杆抬起来后,外面的风雪立刻呼啸着猛扑上来。
他把箱子放在脚边,隔在自己和符阳夏中间。符阳夏没出声,过了会儿符衷继续说:“我曾在一份资料上看到过他,那份资料上写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的弟弟唐霁从燕城监狱越狱,是唐霖在背后包庇纵容,他和俄国的康斯坦丁凑成一伙,害死了燕城监狱的监狱长。到现在为止,唐霁都还在逍遥法外呢。”
符阳夏看着他,叠起腿,双手放在膝上:“你从那里弄来的这些资料?”
“从哪里来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霖成了执行部的部长,他将直接把控‘回溯计划’,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不应该。”符衷皱起眉,想表达些什么,但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
“为什么这就不是一件好事呢?你在说些什么?”符阳夏忽然听不懂儿子的话,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又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唐家两兄弟的事情?”
“唐霁杀过人......或者说谋杀未遂,他谋杀过......”符衷忽然说不下去,他停在那里,慌乱地思考,“他谋杀过谁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揉着紧蹙的眉头,直到揉得发疼了,也没有想起来一星半点。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可他无论如何都够不着。符衷忽然有种负罪感,那些理所应当要记得的东西,却在这时统统被遗忘得踪迹全无;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并消失。
符阳夏看出了符衷的惊惶,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符阳夏听着风声,伸手按在符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
“时间不多了。”符衷回答,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这样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符阳夏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收回手放在身前,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狼狗坐在车里,正竖起耳朵专注地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好像那些雪花正飘到它的身上。符衷松开紧蹙的眉峰,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捋顺狼狗的颈毛,手指扣到了它的皮项圈。
“这条狗的脖子上有个项圈,”符衷说,他把厚密的毛拨开,“还有一块金章镶在上面。我看了看,是一只笑面狐狸,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符阳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说:“笑面狐狸是符家的家徽。这条狗是我养的,更确切的说,它是军犬后代。那项圈也是它母亲曾经戴过的,现在传到了它身上。”
“它是我在‘回溯计划’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的,它藏在一座雕像上,突然朝我大叫起来,就好像它认识我一样。后来是它给我们引路,我们才得以脱险。你说这条狗是你养的?那它为什么出现在了46亿年前的地球上?”
“这很难解释。”符阳夏过了会儿才说,“但它现在活着回来了,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把它养大,训练成了优秀的军犬,而且那个人还活着。”
符衷把手伸到狼狗的下巴下面揉了揉,他很喜欢这只动物。符衷没问他训狗的那个人是谁:“活着又怎么样呢?”
符阳夏像是笑了一下,符衷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露出这样的笑容,虽然比外面冷冽的空气还要清淡,但他的眼里分明有一种浓郁的情怀。这份情怀让他年轻了不少,仿佛抖落了一身的尘埃。
“那我就必须要去见见他了。”符阳夏回答,他的语气像一朵栀子花一样立在枝头,“我都怕自己认不出他来。”
“要去见谁?”
“以前的老朋友,我要去请求他的原谅。”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啊,是的。那些恩怨一直萦绕在我心间,我忘不了他。”符阳夏把头转向车窗,他在一晃而过的行道树、堆满草垛的田埂和脏奶油一般的积雪上方看到自己的倒影,山上伫立着别墅群。
从石担路转入冯石环路后,道路沿着逆时针方向盘上西山。这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并不宽敞,在遇到转弯和上坡区域要尤其小心、放慢车速。在上山的路上,能看到右手边盖着许多老房子,这老房子覆盖有西班牙瓦片顶,一看就很结实,它们沿着山体垂直排列。再沿着冯石环路往里走十公里,才是后来修建的较新的别墅区,这些房屋紧紧攫住山壁,下方就是雏菊丛生的山谷。
不过雏菊和小溪都已经看不到了,大雪霸占了西山的山梁和山谷,只有白桦和雪松林还稀稀落落地露出黢黑的身躯。
符阳夏的家就在第五个转弯后所看到的第三栋,符衷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栋房子暗色的石墙以及不规则的外形,此时一楼的大厅亮着灯,栅栏状的长条落地窗内露出米黄色的光。
“我让厨师和佣工准备了晚餐。”符阳夏说,古斯特穿过前院的花园后停在门前的檐廊下方。左手边的大片花架已经没有用处了,从雪下探出枯萎的玫瑰和月季,两座白石雕像立在草坪上。
符衷跟着父亲走入门厅,他看到亚当式的客厅中亮着壁灯,大面积的壁镜在此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黑色落地灯立在沙发旁边,灯罩下方镶着一圈白色的光线,那些半身雕塑、架子上的书籍、柜子前方的插花和瓷器,都还是符衷记忆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离开了三十年,而这三十年的漫长时光,却像只过了一个早上。
“妈妈呢?”符衷走到餐桌旁,却没看见母亲坐在位置上,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和栏杆,“她还没从墨尔本回来吗?”
符阳夏让佣工先离开,拉开椅子在坐下,说:“她回来了。”
“她在哪里?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符衷问,“刚才一路上你都没有提过妈妈。”
符阳夏放下擦手的帕子,抬起眼皮看了看符衷,他眼角和颊边的皱纹又加深了一点:“她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母亲葬在西山骨灰林那,离这里只要半小时车程,现在这栋房子我来说就像公墓一样。”
在意料之中的长时间的沉默后,符衷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别墅二楼没有人声,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曲折的廊道上亮着线状顶灯,挂在墙上的油画多半是后现代的作品。
符衷的神色在经历过震惊和慌张后趋于平淡,他坐在符阳夏侧面,拿起帕子揩干净手指。两父子忽然没了话要说,符衷垂着睫毛,吃了一块蛋皮豆腐后问:“她怎么会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似乎是在讲一件无关死亡的事情,低垂的眉目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符阳夏放下筷子,说:“墨尔本机场遭遇恐怖袭击,你妈刚好就在那里。很不幸。她死了。”
符衷的手停顿了一下,动了动睫毛:“难怪北京机场的过关检查变得这么严格,他们恨不得把我的牙齿撬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炸药。”
符阳夏没说话。
“飞机换了一架新的吧?”符衷又问。
“嗯。原来那架在墨尔本机场被炸掉了。”
符衷舀了几粒煎过的花生倒进汤里增味,捏着碗沿晃了晃,看着符阳夏说:“有人在针对我们家,恐怖袭击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符阳夏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唇,说:“我知道。”
“你查过吗?”
“查过。”
“是谁?”
符阳夏没告诉他,只是说:“现在没确定,只是有几个嫌疑人,我正在等澳洲那边的消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肯定不好找,找到了也不一定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干的好事。”
符阳夏的脸色不太好看,变得忧郁起来。符衷看了他一眼,说:“别胡思乱想了,爸爸,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过。”
“答应我你不要像我一样好吗?你母亲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主人并且一切都很好,但当她离我而去时,就像把我丢进火坑和拿我去喂鱼一样。”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在符衷的脑海里,母亲的面容只停留在半年前的某一天。他低头吃饭,符家请的厨师手艺并不差,但符衷仍然觉得这顿饭索然无味。
少了些什么,他想,但是少了什么呢?
“这该死的风暴又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已经四月了,外面的雪还下得像在三九天,看样子已经下了一个月不止了吧?”符衷问,他看了眼对面玻璃墙外萧索的绿篱和爬满蔷薇的围墙。
符阳夏把碗筷放下,揩干净嘴唇,说:“你没去问你的那两个朋友吗?那个医生还有那个姓魏的什么人。”
“他们也刚从‘回溯计划’撤下来,他们知道个屁。”
“哦。”符阳夏叠着手,眯起眼晴看雪从门檐上落下,“风暴是从北极过来的,北极的海底出了问题,据说是有虫洞活动,探测到了远古时空波。全球的时间局、航天局、气象局都在研究,北极的海面上已经插满各国国旗了,水底下都是载着科学家们的潜艇在巡航,我敢说那里的鱼类已经被充满探索精神的人类全都吓跑了。”
“听起来糟糕透了。”符衷说。
符阳夏松开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往岛台后面的酒柜走去,拿起一个筒状的玻璃斗子:“麻烦事儿一桩接一桩,随着科技进步和时间推移,解决问题的办法越来越复杂。你知道在我那时候,当你想泡一杯咖啡,你只要煲开水和把咖啡豆磨碎就够了,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你需要个博士学位一样。”
他说着把从木罐里舀出来的咖啡豆倒进斗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把斗子卡回机座上。
“时代在进步,所以我们得一直前进,继续远征。总不能止步不前,一辈子活在过去。”符衷吃完了饭,把盘子收拾好端进一尘不染的水槽里,“还有,你把咖啡豆倒进榨汁机里了。”
晚间,符衷洗了澡后穿着绒面袍子和长裤站在卧室外面的阳台上看雪。下方的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他能听到风吹松林的声音。斜对面的一幢别墅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灯,可能它的主人也跟它一样孤独。目光顺着山谷延伸过去,以往能看见远处森林公园的立牌和游乐场里的摩天轮,但此时只能看见纷飞的大雪了。他看到山腰的梅花开了,被雪压住,只能颤巍巍地露出一点猩红色。符衷靠着栏杆,光脚踩在深灰色的纯毛地毯上,他并不觉得冷。
悬浮屏挂在房间正中,符衷刚刚打开的,他站在阳台上,移门没有关,他能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他特意调了新闻,在这种时候,铺天盖地的都是有关北极的报道。
符衷听了会儿,新闻切掉了,开始播放外交部的发言,符衷没有在意。几分钟之后屏幕里传来声音,说:“联合国和平大使、中国公民晏缕照先生在前往联合国总部的路上遭遇枪击,伤势严重,目前美国警方正在追缉凶手。当天与晏先生同行的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和联合国秘书长特别顾问均在枪击案中受伤,现已送往当地的医院治疗。联合国方面表示,原定于4月24日开幕的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将会推迟举行。”
接下来就是副秘书长的发言,他痛斥了枪击这一行为。符衷从阳台走进房间里,地板下面供着暖气,温度并不低。他把移门关上,拉上帘子后挡住了外面的大雪,松风也听不见了。
符衷看了一眼屏幕,他只看到了副秘书长的脸,然后有几张照片跳出来,第一个是中国人的面孔,那就是晏缕照。符衷在晏缕照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他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他确定这就是三叠。符衷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三叠和顾州在一起,顾州送了他玫瑰花。符衷还记得那玫瑰花的样子。
接下来的新闻都令人糟心,东边战争西边瘟疫,都是些不愉快的事情。符衷不想再听下去,他有点心烦。关掉屏幕后他在椅子里坐下,拔掉装着手机和钥匙的透明袋子上的图钉,他之前一直没拆。
钥匙是车钥匙,符衷那辆白色的Porsche一直停在时间局的地下车库的寄存库里。现在也不知道那辆车怎么样了,符衷想,明天得回一趟时间局。
他给手机开机,早就没电了,一直开不起来。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的充电桌板上,贴在桌面上的一层薄膜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为0,要过会儿才能开机。
符衷等手机开机的间隙里,他把箱子提到跟前,坐在椅子里输入肖卓铭给他的开箱密码。趴在地毯另一头的小七动了动耳朵,站起身走到符衷身边,低下头嗅闻箱子,然后用鼻子蹭箱子口,示意符衷打开。它不断地想用嘴把箱子盖顶开,甚至抬起前腿扒拉上头的金属扣。符衷见它反应大,知道里头有东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好让它安静下来。
箱子打开后,符衷看到了一把錾金唐刀,由于箱子空间有限,漆黑的刀只能委屈地斜扣在皮带下方。符衷解开皮扣,把刀抽出来。他认得它,他还知道这刀是一对,另外有一把稍长一些。
小七在叠整齐的衣服中翻找了一阵,一边闻一边把上边的衣服拨开,扒着箱子边缘咬住放在最下面的一件制服外套扯了出来,拖到符衷面前。一箱子的衣服被弄乱了,而原本显然有人极为仔细地打整过这些衣服,都是用标准手法叠好之后放进去的。
符衷不知道小七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件衣服拖出来,起身唐刀小心地架在桌上,瞟了一眼手机,已经开了。他把小七找出来的那件衣服拎起来,抖开之后检查了制服徽章,是自己这个品阶该有的。然后翻看衣兜、袖口,以及一切可以藏物的地方,但没什么收获。符衷看了眼小七,狼狗站在脚边抬头看他,它不会说话,只能绕着符衷转圈子。符衷轻轻地笑起来,蹲下身收拾箱子里其他被弄乱的衣服。
小七低着头嗅闻长衣外套,转了几圈后又去闻其他的衣服,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符衷正把衣服抱到衣帽间去,一件一件挂上衣架。他的衣帽间很大,专门留了两个柜子来放制服,一面壁镜立在旁边,符衷挂衣服时照了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
他没有变样,这是符衷唯一庆幸的事情。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眉眼看起来没有错处,他凑近了些端详自己的眼睛,双眼嵌得很深,让他的面部轮廓比常人要深刻许多。眼睛大而漂亮,眼睑下的皮肤在光照下白得能看见蓝色的细小血管。唇色鲜,就算只是平常阖着嘴唇,也是艳丽的石榴红色。他很明艳,有一种浆果似的芬芳,是春神阿多尼斯的化身。能使人永葆青春活力,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看了会儿后他从壁镜前离开,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衣架。当他整理一排衣架时,忽地瞥到后领上的标签——那是他从不会去关注的小地方。长衣外套和其他制服的编号都不一样,虽然都是一长串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但符衷敏感地瞥见了其中细微的不同。他仔细地对照两串数字,重新把外套取了下来。
小七看着他摇尾巴。
符衷看了小七一会儿,忙推开门出去,打开桌上的电脑,进入时间局内部系统。点开装备部的制服查询界面,他在跳出的检索框中输入编号,比对两遍确认没输错后才按下确定键。
查询结果弹出来,符衷看到了单页档案中的一张照片,旁边的姓名栏写着“季垚”两个字。符衷在那时忽然又觉得热烫的血浇在了心上,刚平静不久的肺腑再次绞痛起来。他长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照片中那个人分明很熟悉,符衷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季垚长得好,证件照拍得也俊俏,他抬着嘴角,眼睛平平的看着镜头,长眉压下去,如同燕子的翅膀。
那对燕子似的长眉一下就飞进了符衷心里去,像有一把刀,狠狠在他最柔软的心窝处刻下一道痕迹。
符衷的记忆里只剩下了小时候的情景,分别是季垚八岁和十岁的那两年。但年岁久远,再如何刺激人脑记忆也不会让人的面容有多清晰,符衷只是依稀记得他那时的样貌,像是近视的人没戴眼镜,远远地看着某个朝自己走来的人,但是对方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晚上,是他第一次见到季垚。没有见到真人,只看到了一张照片。他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就忘不掉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靠在椅子里,脑子里除了一张照片,其他仍旧想不起来。符衷觉得头晕,伸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电几乎满了。他按亮屏幕,略显空旷的桌面上还是原来那些应用,壁纸也没有变过。
符衷看着壁纸怔愣地出神,壁纸又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拍摄时间是自己刚加入执行部的那一天。站在他身旁的人是季垚,他们都在笑,季垚笑得浅淡一点,背后有一丛开了花的蔷薇。
那天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他只记得有一个人,但是想不起来他的五官和神情,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过身就彻底忘记了,就像露珠一样蒸发掉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尽管符衷看不见雪,但他知道雪落在了窗棂、墙角和白皮松的树枝上。房间里的钟表仍计算着时间,时间不辞辛苦地向前飞奔,夜晚还很长,这个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运转。
相册里锁着一些照片,符衷翻出来查看,很多照片都有季垚,他总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很久,试图拼凑出自己的过去。他就像个寒夜里的拾荒人,瑟缩在街头的某个角落,伸出肮脏的手掌,从头到尾抚摸自己的过去的岁月,从记忆中汲取淡薄温暖,让自己能捱过饥寒。
符衷的眼睛和头又痛起来,他觉得满心酸胀,等他把手机放开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又是那种悲伤,符衷捂住胸口,擦掉泪水后看着小七,小七把脑袋挨在他腿上。
“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啊。”符衷摸着小七的头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又爱上他了。”
将近半夜,符衷失眠了。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听到隐隐约约的风声,这种自然之声并不能让他安然入睡。符衷怀里抱着那件季垚外套,他觉得既然他们相爱,那一定相拥而眠过。
时钟的滴答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不知是不是孤独和黑暗放大了这种恐惧感。真正的孤独不是像现在这样门庭冷清,而是遗忘过去造成的残缺和不安。
他睡不着,起身去把风衣拉过来,拆掉了其中一颗纽扣,剥出芯片后插/入手机。风衣的纽扣是一个微型录音器,控制它的开关就是腰带,符衷曾用它录过朱旻的话。他接上耳机,想整理一下其中的音频,却发现里面其实很干净。他一个一个点开来听,往往听两个字就烦躁地断开,点开下一个。
最后一个文件没有命名,也没有显示录音时的时间,但时长不短。符衷躺在黑暗中,手机的光亮照着他的脸。他皱起眉,在回想这个是录的什么音,但没等他想起来,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符衷,我要把你送回去了。请允许我来向你告别,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但我庆幸我没有错过你。符衷,我很庆幸,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于远古的星尘,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而我们也将重新化作宇宙的尘埃。这样想来分别并不可怕,我们会在70亿年后重逢,在浩瀚的太空中,在正在生成的星云里。”
“符衷,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念头和希望.....”
“......等你醒来时,你已经躺在自己家中了。到时候你会把我忘掉,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一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符衷,等我们70亿年后在宇宙中重逢的时候,我会拥抱你所在的那一片星云,而我也祈求你能再爱我一回。符衷,希望我们重逢之后,能再爱一回。”
“我所拥有的唯一支撑,就是保持理智,告诉自己一切都将过去。我慢慢明白,爱不是我想象的占有,而是失去。”
“过于亲近的深情会因为日常的重复而变得无聊,而离别则会赋予它奇特的魅力,使其变得愈加牢固、坚不可摧,而这也正是离别的意义。”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山峦不过是堆砌的土壤,湖海不过是盛水的容器。我在这山海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总也找不到归处,那些伤痛和彷徨,最后都变成了一句别来无恙。”
“而你出现之后,山峦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耸起,横亘于天地的大气包裹住海洋,赐予它永恒的宁静。我看见你,就停下脚步,好像我奔波了亿万里,终于在你这里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