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黑暗中有人说话,然后那层黑暗被人揭开,光线刺进眼睛里,唐初猛地闭了一下眼睛,眼角溢出泪水。
等唐初能睁开眼睛看清事物后,白逐回头让身边的人走开。她拉开窗户,暖风从外面扑进来,白逐在风中闻到刺槐、连翘的香气,融化的雪水从花岗石铺砌的水道中潺潺地流下来,汇入下方的蓝色水池。鹅掌楸和紫花泡桐绕着水池栽种,亨利·摩尔的青铜雕塑则置身于阳光中。
白逐看了会儿草坪上的白色小花,她胸前的丝带被风吹起来,软绵绵地飘在身后。她站在窗边对唐初说:“你住在这里总比在公馆里安全点。”
唐初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脚并没有被捆缚过,白逐对她还算客气。她环视了一圈身边的环境,半开放式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但宽敞透亮。地板上铺着毛毯和竹席,荨麻色的墙壁用鹿角、玳瑁、丝织品和现代油画装饰,几个矮矮的姜黄色软椅摆在落地窗旁边,看起来就像刚有人坐过。
“这什么地方?”唐初问。
“唐霖不知道的地方。”白逐回答,她侧了一下头,示意唐初自己来看。
另一边的墙全部用玻璃移门代替,此时敞开着,垂挂有靛蓝色的帘子。唐初抬起手遮住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她走到白逐身边去,远远地眺望了一下窗外,说:“那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把黑布蒙在我头上?”
白逐看了看她的头发,唇线略微抬起来,看着紫花泡桐下落满了花瓣的雕塑,笑道:“我们都是这样干的,如果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对谁都不好。”
唐初没说话,她站在白逐身边,眨了几下眼睛,好让自己适应日光。唐初皱着眉,一边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来,垂着睫毛说:“要是唐霖发现我不见了,这个事情可就难说了。白夫人,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他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
“哦,你是在关心我的安危吗?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白逐伸手出去,撇下一朵绣球荚蒾,放在鼻尖闻了闻,“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不会要对他说我已经死掉了吧?”
白逐转过眼梢瞥了唐初一眼,放下那朵绣球花,轻轻靠在窗框旁:“别忘了你十多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风吹过唐初的发梢,她觉得浑身温暖起来,脱掉了棉袄外套,暖风钻进她的针织衫,唐初觉得有蝴蝶在胃里飞舞。当她被囚禁在侯爷公馆的时候,她所见过的最多的就是冬天,她见过能把大兴安岭筑成墓堆的风雪,还有像漩涡一样在她的窗外徘徊的、幽灵似的黑暗。
唐初的眼睛适应了日光,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像晾干后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有一点潮气,穹顶下方的白桦林散发出苦涩又清新的气息。唐初扶着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金属窗框上,说:“看来你已经给我准备好新身份了?”
“当然,”白逐点头,她胸前的丝带上印着黑色的斑点,“这些天我一直都在为你筹划新生活呢。你的新身份、新工作、新皮囊我都已经给你找好了。”
白逐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笑着问她:“新皮囊还满意吗?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具合适的身体的。”
唐初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完好无损、光泽健康,那些伤疤、针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白逐让她去做了意识转移手术,唐初现在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你猜我这些天还收获了什么东西?”白逐问。
“猜不到。”唐初看了她一眼。
“北京时间局的局长被指控了。”
唐初撇了下眉毛:“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想来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糟糕的心情。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被推上舆论巅峰的竟然会是李重岩,他是第一个中枪的人。”
“他也是跟你们一伙的吗?”
白逐的面色从刚才开始就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了:“嗯,我们是一路人。我的家族曾经为时间局工作,李重岩的局长位置来得并不光彩。”
唐初点点头:“你是怕火烧到你身上来。”
过了会儿唐初问:“他因为什么被指控了?”
“在墨尔本发生的恐怖袭击。那个老家伙是‘红河会’的人,恐怖袭击是‘红河会’弄出来的,现在他被指控了。”
唐初的眉毛皱起来:“他真的参与了袭击吗?”
“就算他没有参与袭击,这么大个事情,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想都别想。全中国的电视台只要有摄像机,都会跑到时间局的大门前去排队抢新闻,新闻组的车子说不定能从天安门一直排到五环外。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就写着‘北京时间局的李重岩局长是恐怖组织的头目’,他就完了,他不用一个星期就会从局长这个位置上倒下来。”
“惊动上级后,时间局就要面临一场清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唐初接下去说。
白逐看了唐初一眼,唐初总能把她心里所想准确地说出来。白逐揉了揉眉心,说:“上级?上级就是中央。”
唐初懂她意思。
“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吧?”白逐对唐初说。
“你想让我快点弄出更大的新闻,好改变舆论风向。”唐初回答,“说执行部的部长与俄罗斯黑手党勾结,顺便把贝加尔湖基地的康斯坦丁也拉下水。”
白逐补充了她的想法:“不,不能说他和黑手党的事情,你只要说他和康斯坦丁勾结在一起,杀害了燕城监狱的监狱长就可以了。”
“还有包庇纵容重犯越狱这一条。”唐初点点头,评论道,“时间局里要变得乌烟瘴气了。”
“我们手里的证据要一条一条提上去,这是拉锯战,不是闪电战。”白逐离开了窗户,那朵绣球花被她留在了窗台上,其余还洒落着几朵淡黄色的新鲜槐花,“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记得这里有很好的咖啡豆,还有fuelosophy的果汁和BKLLA香槟,香槟有两瓶。”
唐初说她想喝点酒,白逐给她倒去了一杯用冰和白桦木过滤的伏特加。唐初在酒里加了柠檬汁和冰块,很浅地喝掉一小口,说:“新生活万岁。”
白逐站在地毯上,吞下一口白开水后看着唐初笑起来。唐初走到书柜前看了看,上面都按照她的要求摆放好了书籍,她拍了拍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槐花的香味被微风送入房中。唐初喜欢槐花的味道,她晃着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击玻璃,两颗红艳的樱桃在酒水中沉浮。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看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绿茵如盖的树梢,并把一道道亮得耀眼的光束穿过枝叶间的空隙投射到砖砌的粗糙墙面上:“这些光是哪里来的?我怎么看不到太阳?”
“这是仿真的生态园,意思就是......仿照三十年前的世界造出来的。阳光是人造光,那些水是地面上的雪融化形成的。”白逐指给她看,蓝色的水池上空漂浮着正在扬花的刺槐的芳香,“这里也是生态研究基地,和那个公馆底下的实验室一样,都属于白家的资产。”
“你们的奇思妙想真多。”唐初说,她回头看了看屋内,目光从靛蓝的窗帘转移到开放式的书柜上去,“我以后就在这间房里帮你干活吗?”
“如果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提,我会让人来根据你的要求弄好的。”
唐初摇头:“我没什么问题。”
“我已经把相关的资料交到你手上了,就在你面前的电脑里。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通过桌上的那部电话。我会在公馆里等着你的电话的。”
唐初看了眼那台白色的拨号电话机,把酒杯送到嘴边,白逐闻到了混合着柠檬汁的清淡酒香。唐初放下杯子,问:“除了我还有谁在帮你做这事?”
“还有联合国的和平大使。”
“噢。他现在好像被枪击了,似乎情况不太好。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白逐抱着手臂,她的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这枚戒指用织纹雕金的工艺制作,白金夹着黄金,并镶嵌有色泽鲜艳的玉石。白逐的首饰每天都在更换。
她略微思索了一阵,说:“凶手的目标只是和平大使,其他受伤的倒霉鬼只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而已。我不知道美国警方会给出一个什么解释,我只知道有人是在用这件事警告我,或者说他是想挑衅我。我得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呢?”
唐初笑起来:“我好像知道你在说谁了。”
“哦,那就希望我们两个确实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我那个哥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唐初杯子里的冰块当啷作响。
白逐喝完水后清洗干净,放在一边的小桌上,看了唐初一眼:“你是说唐霁吗?他很好。我还没听到我儿子的死讯传来呢,所以唐霖不会让他死的。”
“这样吗?他要杀你的儿子,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呢?”唐初站起身,她把杯子里的冰块倒掉,“按理说你应该拿着枪指着我的额头了。”
“你又不是唐霁,你又没去杀人,我为什么要拿枪指着你?就因为你是他妹妹?这也未免太偏激了。指使唐霁去杀人、把你囚禁起来虐待的人不是唐霖吗?我只要盯住唐霖就够了,他才是我的敌人。”
白逐把窗帘撩开,虽然那帘子已经挂在最边上了。她抱着手臂站在垂下来的绣球花旁边,花的影子照在墙壁和她的衣服上,变成了银灰色。
唐初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挽起针织衫的袖子,眯眼看着夹杂有丁香和野蔷薇的樱桃园,说:“如果我帮你解决了唐霖,你会放过唐霁吗?”
白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几只温顺的斑鸠忽地从稀疏的树冠间飞起来,钻进另一片灌木丛,在那里低吟浅唱。斑鸠的歌声很甜蜜,白逐听着鸟叫,正是这样的鸟叫让这里的春天得以永驻、年复一年地再生。她考虑着很长远的事情,眼前苍翠欲滴的林木就像低矮的草坪。
红尾山雀飞了起来,等它降落的时候,正好站在窗外的一枝荚蒾上。白逐转过脸看着唐初说:“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先把你现在的事做好。你还不能跟我谈条件,至少现在不行。”
唐初明白了白逐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被威胁的那一个。现在她住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但那些被阳光照耀的自由也只是暂时的。金光烁烁的淡紫色云翳星罗棋布地散布在天陲下方,像是海中的岛屿。唐初看着那前所未见的晶亮的穹庐,她对这样朗照的天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迷恋。
“我要去对付唐霖了。”白逐说,“和平大使遇袭,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不得不推迟举行,这一推又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
“打乱了你的计划?”
“当然。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没完没了的坏运气又找上我了。”白逐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手上,看样子她准备离开了。
唐初站在窗边没有动:“当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都会亲自接的是吧?”
白逐理好外套的袖子,拍去衣服上的飞灰,说:“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接听的。那是一台陆线电话,连接的是我的私人专线,会有专人维修,你不用担心线路的问题。”
说完她拿起刚才放在窗台上的绣球花,斜斜地插在唐初挽起的发髻上,笑道:“如果到时候我在跟唐霖火拼,那可能就会接得慢一点。”
她从唐初面前走开了,鞋跟的声音消失在楼梯旁边。唐初抬手摸了摸挨着发髻的那朵花,没有摘下来,就这样让它簪在头上。她听到斑鸠的叫声。
白逐走到外面去,沿着楼梯登上高台后,她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花岗岩铺砌的广场上呈现一个巨大的黑白双翼徽章。她凝视着这个徽章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过去的烟尘。这个徽章就像是她的一道伤疤,只要看到它,就会想起噩梦。
最底下的窖井里静悄悄的,窖井一直向下延伸,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窖井下方一片漆黑,灯光到了某个位置就消失了,不断有嗡嗡的回音从下面升上来。。环绕在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上的是弧形壁灯,它们就像是地狱里的阶梯。我总有一天会踩着这样的梯子下地狱的,白逐想,就像我一开始踩着它走上来。
*
林仪风坐在办公室里给白逐打了一个电话,他看着摊在面前的一份钉好的文件,说:“李重岩出事了。”
白逐停顿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
林仪风听到白逐那边传来噪音,猜想她应该是坐在车里去什么地方。忧愁把林仪风的眉头锁得太紧了,他反复摩挲着大拇指:“这都是什么事。”
“有人在针对我们。”白逐说,“北冥里面的争斗还少吗?只不过有人打算趁着这场寒冬,把我们一个一个都狙击掉。”
“这个人不会是你对吧?白夫人。”
“我早就退出时间局了。”
林仪风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刚才他遣走了所有人。黑暗的天色安详地睡在大地上方,飞雪迅速地洒落下来,好像有个人在不留行迹地播种着它们。朦胧的水汽中透着寒意,就像落入了冰窖里,枯萎的花木散发出浓郁的萧瑟气息,黑黢黢的楼群死一般寂静。
过了会儿,这位满面忧愁的装备部部长才说:“他们马上就要前往‘空中一号’了,包括那位‘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发者。”
白逐靠在车窗上,撑着额头,连日的劳累让她很少有放松的时刻,她此时闭着眼睛回答林仪风的话:“给他组建了团队没有?”
“研发团队将在‘空中一号’上等着他。”林仪风说,“我已经联系了格纳德公司,合同就放在我面前,另一份在高衍文手里。”
“高衍文?”
“就是那个年轻的地科院研究员,‘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发者。”林仪风提醒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哦。”白逐懊恼地摩擦着眉心,她在懊恼怎么把这个人的名字给忘掉了,“希望他们快点把东西弄出来。‘回溯计划’最好早点结束掉,他们在那边浪费太多时间了,但凡他们有一点点紧迫感,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还没回来。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季垚到底在干什么?”
林仪风不予置评,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想去窗边站一会儿。对面楼上的红色“C”字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林仪风看了好久才注意到这一点。
“也许他们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而已。”林仪风淡淡地说。
“再不回来他就等着死在那边吧,混蛋,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吗?唐霖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扳倒,他这条癞皮狗想往上爬了。”林仪风的语气激怒了白逐,“他已经把顾家的继承人除掉了,顾歧川会被整进局子肯定少不了他的份。符家的女主人徐颖钊死了,相当于掰断了符家半只手臂。在这个紧要关头,李重岩居然被指控了。他想干什么?他想挑起李重岩和符阳夏的猜忌,让两家争斗不休,他好乘虚而入!”
白逐抬起头,侧着脸看飞驰着往后倒退的高大树木,这条路的路边整齐地栽种着银杏和橡树,都是些参天的老树。她抿着嘴唇,气得手指发抖,说:“当得知你儿子病入膏肓的时候,他一定欣喜若狂了,他甚至都不用自己费劲就断送了林家的未来。然后就轮到我了,他会以什么方式对付我呢?”
林仪风听出了她的愤怒,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转过身子在窗前徘徊起来:“还有季家,谁都知道季家只剩下空壳了,季家最后的希望都在季垚身上,他是独子,是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唐霖现在成了执行部的部长,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狗屁的事了,李重岩怎么会同意他当部长?”
“李重岩也想让季垚死。”白逐说,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儿子,而是其他的什么陌生人,“他和唐霖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了。”
林仪风在一幅油画下站住脚:“就他妈离谱。”
“他很聪明地把季家放在了最后,季家就算只剩下空壳也比他一条癞皮狗强一万倍,比资本他是比不过的。他妈的,我绝对不会放过这家伙。他已经挑起内讧了,他想制造事端,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新一轮的大清洗又要开始了,林六,别忘了你是怎么上位的,上一次大清洗你应该还记得吧?你不应该忘记。”
“我当然没有忘记,我是靠扳倒唐家才上位的。唐霖一定对我恨之入骨,现在他决定要复仇了。”
白逐看着那些空落落的树枝,一排银杏和橡树后面隐藏着另外一条公路,那条被人遗忘、久已没有车辆驶过的道路显得比月亮还要遥远、萧瑟、冷清。
“原本我以为悲剧不会重演了,”白逐说,她的怒意稍微有所减轻,却添上了一丝悲伤,“但我忘了仇恨是永无止境的。复仇,我们都在复仇,我们都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我们得前嫌尽释、联合起来了,白夫人,我们不能让唐霖重新回到北冥主门的队列中去。‘回溯计划’找到的秘密如果被他窃取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林六,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当年簪缨侯爷就应该把他直接砍死,但侯爷留了他一命。现在他要来砍我们了,这个狗东西!”
白逐痛骂了一句,仿佛这些年的怨恨,都在此时得到了发泄。她一向保持着从容和优雅,但那些郁积在心的不忿和怒火,时刻都在警醒着她:她从未远离地狱,地狱就在脚下。
林仪风撑着窗台,现在他已经被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他甚至已经疲于去理清北冥六门间的关系和恩怨,他们太乱了,乱得没有尽头。
车子行驶在山坳里,荒山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它,孤独的车灯刺出两道光柱,沿着蜿蜒的山路上下起伏。山脚下横着冰冻的河床,在大片荒芜的田地中,伫立着四五间低矮孤陋的板房,那里面藏匿着深深的不愿意被人诉说的黑夜。大兴安岭的群山只剩下了黑色,车灯在此时显得尤其凄迷、恐怖。
“我们这次得把符家联合起来了。”林仪风说,“你知道的,想要保住季家,符家是最好的选择。”
白逐叹气,然后摇头:“我们这次已经没得选了。只有符家能救季垚,但不是符阳夏,是他儿子。唐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符家和季家能缠两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的事。”白逐说,“他们会解决好的。”
*
符衷在前往发射场的前一天晚上就将金鱼、八哥和小七送到了宠物寄养酒店里去,照顾小七的是退伍军人,符衷稍微放心了点。他签好协约后蹲下身和小七告别,搂着它毛茸茸的脖子摸了摸,小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符衷的脸。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翘尾巴,符衷跟它说了声“再见”,它也伸出翅膀说“再见”。
小七被饲养员牵着,蹲在玻璃墙后面看着符衷走进大雪里,街道上刮着风,飞雪从街边林立的建筑上擦过,沿着石棱的弧度飘落在符衷的肩上。符衷坐上车,拉紧安全带。他拍去衣袖上的雪珠,降下车窗后看到另一边亮着温黄灯光的玻璃墙后,小七一直蹲在那里看他,玻璃上挂着薄薄的霜花。
他觉得寒气侵入了自己的身躯,黑色的大衣和芦灰色羊绒围巾也不能抵挡这种寒冷从任何一个缝隙钻进身体,仿佛深入骨髓。他看着飘落在车窗上的一层雪,想起了季垚给他留下的录音,还有手机上那些找不到印象的照片。季垚在录那段语音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符衷无法想象。
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符衷看到斜斜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发光影子,那也许是维修部的飞机,也许是军区的巡航战斗机,符衷没有去辨认的打算。他平静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影子穿过被建筑挤压形成的和人行道一样宽的漆黑天幕,路上的行人见到飞机后都下意识地往安全的地方躲避。
飞机制造了一种恐惧,就像悬在人们头顶的空洞,不断地将长着翅膀的惊慌、焦虑和胆怯散播到任何一个阴沟般的角落里。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将车窗升上去,深色的车窗挡去了他的脸。奥迪沿着空旷的城市公路开走了,留下四条车辙,符衷暂时不再去考虑家里几只宠物的事情,他得想想以后的日子里该做些什么。回家之后发现家里依旧黑漆漆、空荡荡的,他闻了闻海盐香气,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符衷洗完澡,在浴室里给身上的伤口换了药,换药时的疼痛放射到他的每一个细胞上去。他看了会儿电脑的备忘录,备忘录里写了很多细细碎碎的琐事,从季垚喝咖啡不加糖一直写到“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他把关于季垚的都记住,然后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肖卓铭把林城的冷冻舱送进运输机里保存好后,符衷才乘车转进发射场的铁丝网围墙,打开车门走下来。他看了一眼架在发射塔上的运输机,那座高塔伫立在城郊平阔的荒地上。符衷提着箱子快步走入适应性训练场,换了一身衣服,准备进行失重训练。
肖卓铭在训练的空隙时找到他,符衷正拎着自己的航空飞行服外套从更衣室出来,肖卓铭扔给他一瓶水:“你有见到过你们的局长吗?”
符衷喝了一口水,撑在栏杆上看下方白色的压载舱,说:“没见过。他还没回医院吗?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他是我舅舅。”肖卓铭说,她敞着夹克,皮靴把裤脚紧紧绑住,“你不知道你们局长出事儿了吗?”
“他出了什么事?”
“他被指控了。”肖卓铭把一张晨报递给他,她觉得符衷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符衷把水瓶放下,摊开报纸浏览了一遍,合上后说:“没想到我也就一个晚上没看新闻而已,这世界怎么又大变样了。”
肖卓铭踩着栏杆,她用手肘撑住旁边的金属管,看几个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从压载舱里出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塑料箱子。肖卓铭翻了翻手掌:“这下你该知道出什么事了吧?电视台的车子已经在时间局门口排队等着了,他们坐在车上就能看见指挥部大楼里的局长办公室,他妈的,这么干想都别想。”
“难道你联系不上他吗?”符衷压着唇线,他的下颚线在此时也绷紧了——他感觉到未知的危险。
“我当然不能,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早就不知所踪了。报纸今天才报道这件事,还是从澳大利亚联邦警察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李重岩五天前就不在医院里了,他肯定是听到风声就立刻溜之大吉。”
符衷看了肖卓铭一眼:“他是你舅舅?”
“是的,他是我舅舅。我的舅妈和表哥早就死掉了,李重岩现在的亲人只有我和我妈妈。我妈不用说了,她得一辈子待在那航天航空实验室里,她只会埋头搞研究。所以他只剩下我了。”
“就算如此,你也依然联系不上他?”
肖卓铭点头,看到那几个蓝衣服沿着白钢楼梯离开安全门:“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接。虽然我以前也从来不接他打来的电话。”
符衷反复折着报纸,他现在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他得想想这里面有什么更深的渊源。符衷把报纸卷成一个纸筒,问:“他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个屁,负责给他治疗的医生什么都不肯说,他们的嘴巴比中央银行的保险柜还要严密。”
“也许他只是不想牵连你。”符衷说,“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盯上他的另有其人。他的私人电话很可能早就不私人了,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你总能想明白,你总能。”肖卓铭抬起眼睛看他,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符衷把手里的纸筒越卷越深,拍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再像剥包心菜一样,把报纸一张一张揭开:“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肖卓铭不出声,符衷等了几秒后继续说下去:“我在想我那前不久刚死去的妈妈。”
“真糟糕。”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符衷抬起手里的报纸纸筒,在肖卓铭面前点了点,说:“她就是在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中丧生的。”
肖卓铭愣住了,她抬手拿住纸筒,符衷已经背过身去走开了几步。肖卓铭没看见他的表情,符衷喜欢把除了对季垚的思念和喜欢之外的情绪都深埋在心底,他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里常常饱含了深情,雪神喀俄涅住在这里,也留存有春神阿多尼斯的欢乐园。
“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肖卓铭站在栏杆旁问他。
符衷没有回头,他拎着自己的外套走下楼梯,黑色的飞行服让他看起来跟平时穿着风衣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他耸了耸肩,站在中间一格楼梯上抬头看着肖卓铭说:“这毕竟也不是什么秘密对不对?谁都知道军委副主席的夫人在墨尔本意外死亡了。”
说完他看了肖卓铭的眼睛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过剩下的几级楼梯。他很快走到下一层的安全门外,用卡刷开了门。肖卓铭看他的身影消失后,扭过身子背靠在栏杆上,摘掉眼镜,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指控是真的吗?还是空穴来风?李重岩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报纸到了今天才放出消息?那些媒体之前干什么去了?
肖卓铭思考着问题,她想着李重岩这个人,还有那天晚上的吻和玫瑰花。她在心里喊了几声舅舅,却陷入更深的惶恐中。明天她就要去“空中一号”了,并将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天上地下的一切都结束。肖卓铭不知道怎样才算结束,“回溯计划”和“毒血计划”中总得结束一个,她这是在赌博。
低头看看手里的报纸,一眼就看到“李重岩”和“墨尔本”几个字。她想起了符衷刚才的一番话,微妙的联系让她彻底恼火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妈的!”她骂道,将报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次日上午十点,运输机发射升空,随后与“空中一号”实验室对接成功。林城的冷冻舱自动经过轨道运送进实验室内部,符衷提着箱子走出运输机的舱门,和他一起的还有高衍文,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踩着重力平衡地板往里走,他们一路上主要交流了关于分子粉碎系统的设想和应用前景。
高衍文被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带去了另一个区,符衷站在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塔下面看了看,他看到巨大的机械零部件正在组装,符衷认定这是同位素温差发电机。充满了保护性气体的传输通道里,不断有一箱一箱的原料从通道中送出来,这些原料多半来自于空间站。符衷扫视了一圈那些箱子,看到了用来做催化剂的铱元素,还有常用来作为核燃料和核武器裂变剂的钚元素,那些箱子上无一例外地漆着代表核武器放射性的黄色标志。
“这些都是脾气暴躁的小姑娘,”戴着放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指了指那些箱子,他亲切地称呼那些装有致命物质的箱子是“小姑娘”,仿佛那就是他的女儿,“只要半个指甲盖那么一个小玩意儿就能夷平美洲大陆了。”
这个工作人员看起来对此充满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仿佛他手握着达摩克里斯之剑。符衷淡淡地嗯了一声,点点头说:“这些东西是应用到NHL-7355号飞行器上的对吧?这里就是组装飞行器的工作间吗?”
“这里只是一个小地方,用来组装小型发电机的而已。真正震撼人心的还在‘空中一号’的另一头呢。”工作人员咧开嘴笑起来,像模特那样伸手指了指旁边将近十层楼高的庞然大物。他领着符衷往前走,从火花四溅的机械臂下方走过去。符衷知道自己猜对了,这确实是一架发电机。
符衷在他身后问:“我能有幸去参观一下震撼人心的地方吗?”
工作人员回过头,抬起一根手指,说:“很抱歉,先生,那地方我们是不对外开放的。”
“噢,看来我与震撼无缘了。”符衷努力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符衷走了很长一段路,实验室内部就像一个迷宫。最后他被带到了肖卓铭工作的地方。工作人员朝肖卓铭点点头,正在里面装针管的肖医生同样严肃地点头回应。
肖卓铭给符衷抽了一管血,和另外一管放在一起,并在贴好写有符衷名字的标签。符衷按着针眼,看着另外一管血说:“那管血是魏山华的吗?”
“嗯,是他的。我得要好好研究你们两个的血液和DNA,看看你们究竟与林城有什么不同。”肖卓铭瞥了一眼,脱掉手套,和针管一起丢进回收通道。
她环视了一圈空旷宽敞的实验室,一想到自己能完全拥有这间实验室的使用权,她就觉得很满意。肖卓铭蹲下身提起电脑箱放在空桌子上,插入存储器,屏幕上很快加载出关于记忆导入设备的建成资料和图纸。
符衷等针眼不再流血了,放下航空服的袖子,抬起头看挂幕上显现的内容:“这些资料都已经解码了吗?”
“按理说应该是的,我借用了林城编写的解码系统,才把这些东西提取出来。我现在得调试一下,看看这里的分子重组系统适不适用。”肖卓铭回答。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符衷看着挂幕上逐渐上升的绿色进度条,撑着腰,手里捏着小小的存储器,仿佛那是他的灵魂。他在那期间想象了无数种自己回忆起一切后的情形,却又觉得十分不真实。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迎接季垚的回归,他始终都在这种矛盾中挣扎。
进度条到顶之后就弹开另一个界面,是分子重组系统的指令输入面板。肖卓铭将全部的文件导入进去,星河自动计算,下面显示出代码和评估结果。
“系统适用。”肖卓铭说,她停下手指,扭头看着符衷,“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其他的什么时候?”
符衷捏紧了手里的存储器,直到手心里出了一层冰凉的汗,他才说:“马上。”
肖卓铭等着星河的评估结果出来,她对插着手指,盯着眼前的电脑,嘴唇犹豫地动了动,然后问:“你不害怕吗?”
“我要害怕什么吗?”符衷说。
肖卓铭保持沉默。实验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符衷也不说话,他站在一旁,离肖卓铭很远。这种寂静仿佛来自于太空,来自银河的猎户旋臂。
有些事情自然会凑在一起,符衷想,就像哈雷彗星似的,每过75年都来绕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下一次看到彗星要等到2061年了,那时候自己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如果那时候自己还活着,他会和谁一起看彗星呢?符衷漫无目的地思索,他把手心里那个金属小东西像心脏一样捂着。
*
符衷梦见了大海。还有山。季垚也在,还有那些朋友。空气温暖潮湿,海上露出黑色的礁石,在这礁石之上又团着薄雾,像一朵灰色的云。季垚说星星沉入了海底,黎明快来了。符衷感受到带着沁凉水汽的海风,从发梢吹过,远处暗色的云层上,露出金色和粉色的光,晶亮、瓷实、富有弹性。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有人说,他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符衷和季垚,“他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谁要离开了?他要去哪里?符衷在脑子里想,他笑着和季垚站在一起。星星在云中闪烁,大海上渐渐洒满了碎片似的光芒,涛声从薄雾中传来。环绕着海岸线的细软沙滩旁,耸立着连绵不断的山脉,葱绿的椴树、笔直的白杨、枝叶葳蕤的榛树连成丝绒般柔滑的一片。大气在海水和天空的映照下,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很多人的脸浮现出来,父亲、母亲、大学的老师、魏山华、陈巍、顾州......最后还有季垚。天上的云被照亮了一半,没照亮的还是墨水一样黑糊糊的一团。那些人的面孔就从这墨水中显现,然后像被浸湿的宣纸那样,皱缩、扭曲、粉碎,陷入永恒的虚无之中,那扭曲的墨水痕迹化作了浩瀚的银河。
符衷梦见了大海。还有山。他没有感到失望,他在梦里无比宁静而安详。他一直牵着季垚的手,他们在晨光熹微中接吻,星星迟迟不愿意落下。
“醒醒!醒了就起来,听见没有?”
有人在拍符衷的手,符衷手指一颤,眼皮动了动,紧接着光线涌入他的视野中。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廓清了他的眼部轮廓。他看到肖卓铭站在旁边,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抬着手比划的模糊影子。这就对了,符衷想,这才是现实,我终于梦醒了。
“清醒了吗?老天,你都睡了30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死了。”肖卓铭的影子晃了晃,往旁边站开一点,光线更加刺眼了。
符衷抬起手,遮在眼睛上,他的手脚有些发软,应该是睡得太久了。符衷稍微撑起一点身子,靠在软枕上,盯着肖卓铭,肖卓铭同样审视着他。
“清醒了吗?”肖卓铭又问了一遍。
这时候符衷才注意到自己躺在空房间里,浅灰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床头有一个柜子,里头也是空的,这地方看起来就像禁闭室。符衷等着身体恢复力气,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让心跳减缓,说:“清醒了。”
“你现在在‘空中一号’的某间临时休息室里,你做完手术后就躺了30小时51分钟。先转转你的脑子,花点功夫去想想你该做的事。想起来了吗?”
符衷的心脏一直在抽疼,相比于之前记忆缺失的时候,他此时疼得更加厉害了。他的眼眶又红了,点点头,带着鼻音说:“想起来了。”
肖卓铭从他发红的眼尾就知道他现在恢复正常了,她感觉轻松了点,以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毒血”计划的研究工作中去。肖卓铭什么都没问,她把一个袋子交给符衷,说:“高衍文叫我转交给你一些东西。高衍文还记得吧?”
符衷点了一下头,伸手把袋子接过去,没有立即打开。肖卓铭接了一个电话,给符衷留下几瓶药后就离开了。符衷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左手还绑着绷带,那种放射状的疼痛立刻袭击了他。符衷掀开被子,把腿放下去,坐在床边拆开了高衍文给他的袋子。
里面装着几张相片。符衷把那些相片取出来,放在腿上翻看。照片是在海滩上拍摄的,就是梦里的那片海滩。符衷知道海滩在哪里,因为他至少也是经历过“回溯计划”的人,那片海滩就在水镜里。符衷记得那个早上,他跑完20公里回来后,和季垚坐在海滩上休息。
给他们拍照的是高衍文和邵哲升,符衷也记得很清楚。他现在已经记起全部的过去了,当他照片中的季垚时,他能理解关于季垚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人。
真心相爱的人,无论离得多么遥远,不管是空间还是时间,他们仍能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巧合里,理解对方的意思。不管他们当中谁的想法有多么深邃、多么隐晦、多么转瞬即逝,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意义。就算是站在爱情的悬崖旁边,符衷也能懂得季垚的意思。
季垚的面影好像是几百万年前的事,然而看到他的一瞬间,却又觉得自己只是在俄语课上打了一个盹,醒来时,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他想给季垚打电话,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来填补这七日里的空白。符衷把那些照片装回袋子,小心地放在外套衣兜里,然后开门出去。那时候他觉得浊气已经从自己身体里流失干净,那些徘徊不前和犹豫,都在此刻被杀死。他终于能直起脊背、挺起胸膛,去告诉季垚“我爱你”。
“你现在还在‘回溯计划’的队伍里对吧?”符衷问肖卓铭。
肖卓铭捧着文件夹,抬起头,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是啊。”
符衷看了眼实验室,说:“那我能不能借你的权限去做点事情?就只是一点小事情,打个电话。”
“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肖卓铭点头,她扬起眉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你恐怕很早就这么打算了吧?”
“确实,在你把格纳德公司签署的许可证递给我的那天,我就这样打算了。”
肖卓铭踩了踩鞋尖,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背包里找出一张卡,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正好我打算去跟朱旻通个话,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跟他们联系过呢。”
符衷笑了笑。
总连机让肖卓铭得以听到朱旻的问候,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毒血”计划的事情,肖卓铭看了符衷一眼,问:“听着,朱旻,我现在要跟指挥官讲话。”
符衷听到“指挥官”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他口干舌燥起来,仿佛全身一股一股滚烫的热血都倒流回心脏里。他清晰地听见心脏在剧烈跳动。
“你要跟指挥官讲话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直接打到他那里去就行了。”朱旻回答。
“我权限不够。”肖卓铭说,“你转接一下只需要几秒钟,转接完了你可以继续去看着显微镜,这不会耽误你什么事。搞快点。”
朱旻沉默了一会儿,符衷的喉咙愈发干燥了,他紧张起来。过了会儿朱旻才说:“指挥官不在,他出海巡航去了。我给你转接,如果他现在正在开火作战的话,你就得过几天再打一次了。”
肖卓铭看着符衷。符衷咬着嘴唇。肖卓铭听到等待音出现后,把耳机摘下来递给符衷。
“听我的好吗?不要紧张。他现在正乘着潜艇在海底巡航,说明他一切都很好。我想指挥官如果能听见你的声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肖卓铭说,她提醒了符衷注意通话时长,然后离开了房间,磁门自动关上了。
*
黑黝黝的深海里,发光生物成群地活动。潜艇上的探照灯随着水流一沉一浮,沿着既定的航线平稳行驶,那光线像被水带走了似的,一圈一圈放大,形成漩涡一般的图案。深海中没有一丝光线,就算海底就在脚下,人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季垚刚结束一轮瞭望,他在构象仪前站了十多个小时,他必须得时刻紧盯着屏幕上任何一个一闪即逝的微小变化。
他双眼发酸,眨一下就疼得厉害,耳边只有潜艇内部机器的嗡响。置身于深海让人觉得远离了地球,水底茫茫的黑暗比太空还要孤独,也更加恐怖。
“我们越来越接近了目的地了,地图上显示我们已经进入了中心波动区域。”季宋临指着屏幕说,“这里紧邻着一条海沟。”
季垚看到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在闪动,代表潜艇的白色小点正缓缓向中心逼近,在他们的西北方、正东方分别有巡航潜艇活动。他取下旁边的话筒,说:“监测台报告情况。”
“监测台报告,中士班笛。水底洋流活动正常,地壳正常。未检测到异常电子信号,收发器工作稳定,仍与‘老狐狸’号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