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狐狸把放着《Cowboys From Hell》的录音机扔在地道入口,他磕了药,听着节奏感强的音乐就忍不住摇头晃脑。季垚坐在旁边五步开外的树干上,低头擦拭手里的枪,偶尔抬起眼皮看看被毒品熏得晕头转向的三狐狸。他一言不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地道入口盖着树叶,一缕缕烟雾从那里飘上来,一直飘向黝黑的天空。
“老狐狸。”旁边凑过来的人是四狐狸,他扫开一堆破烂的树枝,坐下来,“你在紧张吗?”
季垚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紧张?”
“要进地道了。要下地狱了!”四狐狸说,他咧嘴笑起来,舔了舔后槽牙,看起来一脸兴奋。季垚别过脸,眯起眼睛挥散那些烟雾,呛了几声。
一簇火亮起来,四狐狸点起了火机,火光幽幽地照在他灰尘满面的脸上。四狐狸夹着一根烟抽起来,灰色的香烟和紫色的信号弹烟雾混合成更加浓郁的熏人气体,几乎把季垚面前的一小片空气也给抽干净了。烟头上忽闪忽灭的红光和林中还没熄灭的火苗在一起,成了掉落在大地上的恒星。
四狐狸吐出长长的烟,像公园里龙头中喷出的水柱,在厚重的浑浊空气里激起洁白的水花。他从腰上取下折刀,翻开来,用中指指腹沿着刀锋抚摸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宝物:“我有两个情人,大情人是我嘴巴里的这根烟,小情人就是这把刀。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夏茵’,那是我第一个女朋友的名字。后来那婊/子趁我出任务的时候跟一个律师跑了。我能怎么样呢?我又辩不过大律师,我又不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季垚从他手里拿过折刀,放在膝盖上端详了一阵。他把折刀翻出来,然后折回去,反复了四五次,说:“是把好刀。”
“当它碰到障碍物,刀片会旋转,把障碍物搅成一滩番茄酱。”四狐狸比划了两下,看看手里的烟,“要抽根烟吗?这种时候抽烟是最能麻醉人的办法了,比老三嗑药安全多了。瞧瞧他现在,像一条毛毛虫在迪厅里扭动身体。嘿!老三!你看到蒂塔·万提斯脱/光衣服了吗?”
季垚听到四狐狸在朝三狐狸大声喊叫,他的声音必须得比《Cowboys From Hell》更大,否则三狐狸根本听不见。三狐狸摇摇晃晃地从枝叶中走出来,活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他朝四狐狸伸出中指,唱歌一样说道:“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
四狐狸扔了一听罐头给他,三狐狸在焦黑的地上坐下,盘腿坐着,他这时又像一个圣人了。四狐狸笑了笑,继续问季垚关于抽烟的事情。
“来吧,老狐狸,狐狸窝里还有谁不抽烟吗?这东西能让你放松,至少下去见到敌恐的时候,能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喉咙割断。嗯?”
季垚看了他一眼,他此时全身只有眼睛还是干净的,像维多利亚湖的水。四狐狸手里拿着一根烟,朝季垚晃了晃。紫色的烟雾越来越浓了,《Cowboys From Hell》的声音也停止了,三狐狸总算安静了一点。季垚抬手把烟接过去,像四狐狸那样咬在嘴里。
火光再次亮了起来,四狐狸护着打火机的火焰,橘黄色的光晕照在了季垚挺起的鼻梁上。季垚侧过身子,烟头在火焰上点了点,烧起来了,他就挪开。
他不会抽烟,这是第一次。季垚承认自己这时有点紧张,他吸了一口,烟灌进喉管和鼻腔,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四狐狸却在一旁大笑,递给季垚一壶水:“别一下子吸太多,慢慢来,放轻松。”
季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撑着膝盖坐在树干上,手指夹着香烟。二狐狸搂着五狐狸从旁边走过去,伸出手和季垚拍了一掌,季垚说:“真他妈呛人。”
四狐狸向后撑着身子,目光落在被枝叶遮挡的地道入口上方,嘴里咬着一截短短的烟头说:“习惯就好。就像这战争,习惯了就好。”
“嗯。”季垚含糊着答应了一声,他拧着眉峰,看那紫色的烟雾往自己漂移过来,像是大主教身上的袍子。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烟,放在唇边,小心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气味让他有点不舒服,焦油的气息贴在喉咙里,像是喝下了一瓶汽油。季垚呼出烟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你看,你现在熟练多了。”四狐狸说,他的烟抽完了,把烟蒂丢在轰炸过后泥石翻飞的地上,再碾了几脚,直到烟蒂完全被泥土淹没了才罢休。
季垚看着四狐狸踩过的那块地没出声,他不紧不慢地等着烟雾散去,然后他们才好下地道里去。他抽着烟,觉得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在苦涩的烟草灼烧下软化了不少,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在黑暗的地底等着他们。季垚尽量不去想黑暗,他一只手夹着烟,开了一个罐头。他看到二狐狸搂着五狐狸在接吻。
九狐狸背着枪坐在树根上,他点着头灯,在用刀削树皮。那些褐色的树皮在他锋利的匕首下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树芯,九狐狸开始在上面刻字。季垚经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踩着一根拱桥状的老树桩说:“你打算把自己永远留在这儿吗?”
九狐狸手里的匕首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季垚,头灯的光照亮了季垚的脸,还有他滑到额头上的夜视镜。九狐狸捏着刀把坐在原地,用刀尖扽着脚下的泥土:“至少得证明我来过这里。”
季垚轻轻地笑起来:“你很紧张吗?”
“嗯,有点。”九狐狸环视四周,看到其他几个人都看着他,“我是你们这里的童子军。”
说完他就站起身离开了,季垚挂着皮带,低头看了看浅黄色树芯上留下的刀痕,“狐狸”的“狸”只刻了一半。他盯着这块树芯看了很久,也没有人回来把剩下的半个字补上。三狐狸开始用枝叶扑打地道入口,好让那些紫色的烟雾散得快一点。季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就是地狱。
二十分钟后,烟雾快要散完了,九个人围在地道入口,下方就是黑色的洞。他们得先下去几个人,一小时后再换一批人。季垚看到地道里纵横密布的铁丝网了,他见过铁丝网是如何杀人的。最先下去的是三狐狸、四狐狸和六狐狸,他们戴好夜视镜,四狐狸说:“要进地道了!”
声音在灰蒙蒙的空气中碰撞、旋转、前进,像一轮钻山机开进了这片雨林。季垚呼喝了一声,朝天空比出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下去
“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三狐狸又高声唱了起来,“狐狸窝是最好的!”
季垚还想说些什么,但三个人接连着纵身跳了下去。季垚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处。他往下看,紫色的烟雾飘进视线,随即变得模糊。等下去的三个人把信号传到季垚面前,他才领着没下去的五个人走入雨林深处。他们只看到黑暗,还有暮色似的薄烟。季垚最后的印象就是那片烟。
*
“我在。”季垚确信耳机里就是符衷的声音,穿越了46亿年仍然没有任何失真,季垚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别人要花上十年才能明白的事情,“我在这里。”
符衷站在总连机的屏幕前,他看到波动的横线,季垚的声音全都转化为在这个屏幕上显现的一条条绿色的线。他在通话刚接通的那一瞬就红了眼眶,泪水不控制地往外流,他心虚又慌乱地擦掉。符衷觉得身体里所有的空虚都忽地消弭无形,他找到了心上空缺的那一块,找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造物主。
“首长。”符衷又叫了一声,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眨一下就掉一滴眼泪,却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符衷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他从没在什么时候哭过,却在这时像个幼稚鬼一样不争气地流眼泪。符衷不断地抹去那些水痕,他的脸此时烧得厉害,耳廓也热起来,光听着季垚的声音就惹起了他的生理反应。
季垚呼吸急促,他拼命想平复心跳,免得让潜艇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他走回休息室,靠在门板上,手脚都因为血液的快速流淌而发软。他紧紧捏着手里的对讲机,就像捏住了时间,让它停在此刻不再流动。季垚觉得自己摆脱黑暗了,至少现在有光照亮了他。
“你在哭吗?”季垚问,他听到耳机里有细碎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抽泣。
符衷听到这句话后哭得更凶了,但季垚不知道。符衷把眼睛往上看,小时候妈妈就跟他说,哭的时候眼睛要往上看,眼泪倒流回去了,脚步也跟着往上走了。符衷又想到了妈妈。他捂住潮湿的眼眶,喉咙和下巴都紧得发疼,带着鼻音回答:“我很想你,一想你就想哭,现在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哭了......我不知道......不是我故意要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有很多话想一口气说出来,但相隔得过于久远的时间让他一时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像不管哪个方面都是他在乎的那一点,季垚的咖啡、季垚的脾性、季垚的过去、现在、未来中一切他可以了解的东西,都让他充满了探索欲。
季垚的心理防线被符衷这一句“我很想你”给轰塌了。他转身面对着门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但这层凉意不足以让他冷静下来。季垚踩着鞋跟,张嘴喘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心脏的剧烈跳动已经快把他逼疯了。他得说点什么,季垚急切地想着,他得说点什么才能符合情境呢?
“首长,我们是不是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我现在还记得你,我没有忘记你。我还爱你。这是真的,我保证——”符衷说,但季垚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依然很爱你。”季垚说,“今天比昨天更爱,但永远不及明天。我的今天是你的四倍,你永远比不上我。”
季垚知道符衷后面会说什么,符衷越是向他证明就说明他现在越惶恐。季垚得抚平他的焦虑和猜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得到爱情的肯定之后再去慢慢完成。只要两人在分别的日子里也从未冷落过彼此,那么一切事情都可以从从容容地着手解决,所有的峰峦山坡都能被踏平,世界是开放的,只等着人们去探索。
符衷心里的慌张被冲淡了,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慌张从何而来。先前是怕自己忘掉了季垚,现在是怕季垚抛弃了自己。但此刻他不会再慌张了。
“我想亲吻你。”符衷抬头看着屏幕,屏幕上只有呆板的数字和图标,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但是我现在看不到你。”
季垚离开休息室的门,他把屏幕从上方拉下来,将通话界面接入,屏幕上跳出波动的横线。季垚对着耳机说:“你把手放在总连机的屏幕上。”
符衷照做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原本白皙的眼睑也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他现在看起来像带着露水的玫瑰花,比阿多尼斯更胜一筹。
季垚看了看紧闭的门,站在屏幕前拉开单薄的一件作战服。露出左半边胸后,他把传感器放在手心,然后贴在胸上。他静默地看着屏幕上横线的波动,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充满春天般的生机。季垚过了十几秒后轻声对符衷说:“这是我的心跳。”
总连机上显示出极有规律的峰谷波动,符衷看着那代表季垚心脏跳动的线条,手覆盖上面,就像是按在季垚胸口,聆听从他胸腔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你就当我站在你面前,你抱着我,把耳朵贴在我胸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过下去,我们什么都不想。”季垚说,他的话平稳、温和,充满梦境般的象征意义。
“可是我没法什么都不想。”符衷说,他的手指压在散发着电子热的屏幕上,“我们隔开得太远了......46亿年,太阳都已经公转二十多圈了。”
“梵天已经睡去醒来一昼夜了。”季垚在这时才明白了季宋临那番话的意义。
符衷舍不得把手放下,他想象着季垚现在的样子,在符衷的记忆中,季垚长得阳刚且美。符衷问:“你现在在哪里?北极的海底基地吗?”
季垚反射性地摇摇头,后来才意识到面前没有人:“我没在那里,我出海巡航了,现在在某一处海底......离一条海沟很近,我得去考察一些东西。”
“这儿的北极出了一点问题。五号空洞在向黑洞演化,它正在吞并第四空洞。第四空洞内出现了新空洞,二重叠加,后果——”
符衷还没说完,他突然听见耳机里传来尖利的哨音,他立刻能辨认出这是危险警报音。然后他听见季垚骂了一句话,屏幕上的心脏跳动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混乱的噪音,有很多人在大声说话。警报声猛地增大,像洪水从耳机中漫了出来。符衷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在此时飙升上去,他喊了几声季垚的名字,但换来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杂音,季垚已经没在听他说话了。
“指挥官,监测台报告!正前方发现不明潜艇,具有潜在攻击性。敌艇武器系统开放,速度8节,艇首角度60。全透明模式关闭,战斗模式开启!请求指示!”
“继续监控!星河,敌艇资料报告!”
“DF094型核潜艇,80兆瓦核反应堆,配备有16枚鱼雷、一枚原子弹、一枚氢弹、36条深水炸弹发射轨道、18门水下气弹。艏漆‘贝洛伯格’号。”
“放屁!我们才是‘贝洛伯格’号!哪里又多出来了一艘?”
季垚站在闪烁着保护性红光的指挥舱内,季宋临给他让出位置,屏幕上弹出星河传送过来的影像,季垚把那些悬浮屏幕滑到自己面前。季宋临指给他看:“规格型号跟我们一模一样,包括所携带的弹药,甚至连艏漆的位置和字体都是一样的。它就像一个复制版本。”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季垚扭头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我往往在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情况下突然就开战了,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
“监测台报告!敌艇逼近,方位180!检测到发射轨道震动,敌艇即将发射深水炸弹!”
“潜在攻击性上升到一级,一级警报开启,武器发射系统请求权限授予!”
闪烁的红光变为持续红光,季垚抹掉额头上的汗水,站在瞭望镜前扳住把手,潜艇里的热气蒸得他大汗淋漓:“权限授予,允许发射。”
岳上校在得到允许后登上舰桥,命令道:“设定鱼雷深度,射程五百米,设定鱼雷出舱速度35节,准备发射1号、4号鱼雷。”
“目标已锁定,定位明确、无电子干扰。”
“发射!”
鱼雷从潜艇两侧射/出,反阻力涂装让它在水下的速度丝毫不弱于陆地。季垚继续瞭望,在他的视野里,灰色的海水里悬浮着一个橙色的物体,标志性的十字形艏楼让季垚确信那就是“贝洛伯格”号。耳机里传来符衷慌乱无措的声音,但季垚此时已经顾不上了,因为他看到深水炸弹正像一张网一样朝自己袭来。
“监测台报告!敌艇避过了鱼雷,两枚鱼雷损失。深水炸弹预警!深水炸弹预警!”
季垚从瞭望镜前离开,换成季宋临。他扶住另一边的把手,好让自己保持平衡,取下话筒吼道:“上浮!上浮!上浮90米,引擎全速前进!”
“上浮!上浮!开启浮力舱,浮升!”执行员在舱中传话,他们的嗓音直接盖过了机器运转的轰隆声,鱼雷兵扯掉头上的帽子,抹去流进眼睛的汗水。
“贝洛伯格”号开始上浮,深水炸弹已经到达潜艇周围,自动爆炸,冲击波一阵一阵地撼动着潜艇四壁。潜艇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可怕的轰响,季垚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这种炸弹爆破后产生的巨大噪音。季垚狠狠拽着瞭望镜的支撑杆,背猛地撞在一个凸起的阀门上,钝痛霎时席卷全身。他手里的话筒一下子甩出去,像个葫芦似的挂在空中摇晃,一会儿摔倒指挥屏上,一会儿急速下降,撞击着压力计的玻璃盖子。
冲击波弄坏了排水管,只要出现一个小裂缝,海水立刻会从缝隙中喷涌进来,强大的水压能让一小柱水流成为杀人的利器。等深水炸弹结束肆虐后,执行员在抢修排水管,监测台的报告再次打到季垚的对讲机里:“敌艇上浮90米,发射了鱼雷,出舱速度35节,对应的鱼雷编号为1号、4号!鱼雷预警!鱼雷预警!”
“左引擎半速反转!看守舰桥!右舵20度,启动水平舵,以220度下潜!”
季垚重新回到瞭望镜前,他密切注视着鱼雷和敌艇的角度变化,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紧盯着敌舰的曲轴箱位置,稍稍转动瞭望镜方位,咬紧牙齿:“20米,艇首水平舵0度,艇尾水平舵控制深度,引擎全速反转!设定鱼雷深度,射程七百米,设定鱼雷出舱速度40节,准备发射3号、5号鱼雷!”
“鱼雷管水压控制失灵!报告指挥舱,鱼雷管水压控制失灵!”
“你要找到水压调节阀!机械师,前往鱼雷舱查看情况!”季垚把话筒挂在瞭望镜上,“保持航速,停止下潜,标准舵启动!艏楼引力场开启,艇尾气弹舱开启。爆破半径150公尺。星河锁定目标,1号、2号气弹准备!”
“目标已锁定。”
“发射!”
两枚白色气弹冲出艇尾,绕过艏楼进行弹射滑行。这种方式借鉴了宇宙深空飞行,是季宋临和季垚的天文台学者们一起研究出来的新成果,这么做是为了让气弹获得更大的速度,在命中目标时能能爆发出指数增加的能量。
气弹发射后,执行员们戴上护耳,站在各自的岗位上,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有人拿出怀表计数时间,轻轻地念着秒数,他要看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命中目标。季垚让潜艇转了角度,两枚敌艇发射的鱼雷从旁边错过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听见符衷叫了他的名字。
符衷手脚冰凉地站在总连机前面,通话一直没有挂断,所以他能清晰地听见另一头传来的轰响、喊叫和电子音,这一切都像一把把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心瓣扎得千疮百孔。他没有参与战斗,但他熟悉战斗。符衷只要一想到季垚现在处于他触碰不到的危险中,那种焦躁又无奈的忧虑令他痛苦不已。
如果季垚就在面前,符衷一定会抱住他,让他知道自己有人保护。既然相爱,那就要彼此心安。符衷曾看到书上写道:当两个粒子互相纠缠时,一个粒子的行为会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此现象与距离无关,理论上即使相隔足够远,量子纠缠现象依旧能被检测到。我和他就是那两个量子,符衷想,纠缠与距离无关。
垚,高也,遥也。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远到一个名字所能承载的意义之外。但纠缠与距离无关。只要他们肯永不放弃地奔跑,一定会使两颗心更加贴近。
*
烟雾散去后,符衷让人在咖啡里放了两块冰。店员把杯子装进口袋,递给他:“今天终于换了一种了。”
符衷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球拍的肩带往上拨弄一下,外套系在腰间,腾出手来付钱,然后接过袋子。他另外又买了玻璃瓶装的玫瑰味酸奶,放进背包里带走了。五月的天气有点热,符衷在种着红花继木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撩到脑后去,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露天凉椅旁边把包放下。
他刚从球场回来,有点热,符衷坐在椅子上吹了会儿凉风,看冰咖啡冒着冷气,就像一阵烟雾。露天的休息座安放在比人行道稍高的平台上,用木栅栏隔开,条状的花圃里种着一品红、吊兰和千年木,比利时杜鹃栽种在单独的花架上。杜鹃掉了几朵花在山毛榉拼接的桌面上,符衷一朵一朵拣走了。
斜对面两张桌子外坐着季垚,符衷当时是能认出来的。季垚没穿衬衫,穿着白色的棉麻长袖衫,袖子挽了一半,领口向下开着。符衷看到了季垚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坠子在底下晃动。符衷以为那是一个铃铛,他曾想过无数次有关这个铃铛的这样那样的事情。
符衷没盯着季垚看,他不喜欢随便看别人。中午,符衷没赶上好时候,吃掉了最后一块凉掉的比萨饼,上面的凤尾鱼难吃得要命。符衷觉得这是自己活该。他一连三四个小时都因此而闷闷不乐,直到坐在了比利时杜鹃旁边,他才觉得好受一点。符衷看到季垚就觉得有种微妙的心情在影响自己。
季垚在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季垚常常把手指放在下巴上。符衷打开电脑后,等着早上制的图加载出来,他看到季垚手边也放着一杯冰咖啡,还剩下一半,但看起来已经被季垚弃置很久了。符衷喝了一口咖啡,第一口的体验并不好,符衷觉得苦涩在往他的胃里钻。
西装男人把另一份文件从皮包里取出来,抽出档案袋后放在季垚面前。季垚翻看了一遍,点点头,抽出水笔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签字。
“我们会在六月份来接你。”男人把所有的文件装回去后,站起身对季垚说。
“谢谢。”季垚和他握了手。
符衷用余光瞥到季垚站起来了,他全身紧绷了一下,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按错了一个键。符衷抬起手放在额头上,好把自己的脸遮住。符衷的心跳有点快,好像下一秒季垚就要注意到自己。那种微妙的心情又开始作祟了,符衷觉得耳朵忽然热起来。
季垚把西装送走,他站在露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就像符衷刚才做的那样。季垚穿着黑色的长裤,长袖衫扎进腰里,符衷这才发觉季垚的腰有种诱惑人的魔力。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就像一个念头,忽隐忽现地漂浮在脑海里,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会影响到他后来的生活。
有人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符衷的心跳已经清晰可闻了,他悄悄抬起眼睛,然后又慌忙移开。季垚把他装模作样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按在桌上。
“我已经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季垚说,他撑着桌面,手指捏住咖啡杯的边缘,晃着里头棕色的液体。符衷注意到咖啡里面的冰块已经化完了。
符衷被人揪住了尾巴,他有点心虚,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桌下的脚也往后面缩了缩。符衷笑了一下,顶着手指说:“这儿坐着舒服点,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做。”
季垚咬着吸管,项链下方的那个坠子仍旧在晃动,符衷记的最清楚的就是那个像铃铛一样的坠子,还有季垚的长眉和眼睛。季垚往符衷的电脑上瞟了一眼,抬起两边的嘴角,问:“你是学建筑的吗?”
“嗯。我在做滨江公园的绿地设计项目,还有很多图没有画,下个月就要上交了。”符衷说,他把电脑转过去一点,让季垚看得清楚些。
“噢,原来你是学建筑的,认识了这么久,我现在才知道。”季垚把杯子放下,注意力放在了符衷画的图上,“我是人文学院的......你应该知道吧?”
符衷点头。季垚又笑起来,符衷注意到季垚笑的时候眼尾容易堆起皱纹,但不是衰老才有的皱纹——季垚不过比他大三岁而已。这些皱纹让季垚的眼睛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像湖水,而鲤鱼游了进去。符衷要被他迷住了,他每天都能发现季垚的新特点,就像每天都收到礼物。
“刚才有人来找我,”季垚抬起手指了指后面,意思是刚才那个西装男人来找他,“签时间局的文件。六月份我就毕业了,然后就去时间局里。”
季垚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说太多了符衷会烦。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渐渐变温的咖啡,味道没之前那么好了。符衷的咖啡几乎还是满的,杯身渗出了水珠。
符衷听他闲聊的语气,他心里很高兴,季垚能主动告诉他关于毕业之后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符衷稍微放松了点,他缩回去的腿又重新放在了原位上。
“你没有继续读下去吗?”符衷问,他心里想着季垚六月份就要毕业了。
季垚好像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说:“我考了研,要继续读书的。时间局那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以后我就要时间局和学校两边跑了。”
“噢,所以还是会在学校里一直读到硕士毕业的对吧?”
“当然,不过比别人累多了,我能想到我以后要怎么忙碌了。”
“但是你还是坚持考了研?”
季垚看着他,眉尾压着漂亮的弧度,让符衷想起了黄鹂。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像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符衷希望时间最好不要走。
“想往上走只能多读书对不对?至少我能变得聪明点。”
他们笑起来,符衷说:“你今年刚加入时间局吗?”
季垚摇摇头,他没继续喝咖啡,眯起眼睛看了看杜鹃,说:“大二的时候我就进局了,也就是两年前。然后就一直两头兼顾,有时候我不在学校,那我就是在去时间局的路上。”
他说完踩了踩鞋跟,意犹未尽地捻着项链坠子,看到电脑上的图。季垚端详了那幅图好一会儿,才伸手点在其中某一处,说:“我觉得这里好空。”
符衷看到他指的是一片大面积的梯形绿地。符衷将视图转了一个方向,问他:“你觉得要在这里添加些什么呢?”
季垚的手指放在下巴上,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季垚再把头发弄到后面去。他皱着眉仔细思考了一阵,咬了下嘴唇,说:“一幢什么房子......或者酒店,也可能是其他的公共场所,博物馆啊或者其他的什么,这么说可能不太对。我不太懂你们的,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
“我懂你的意思。”符衷回答,他的这个回答让季垚眼里的神采变得像珍珠一样明亮起来了。
“你的咖啡变温了吧?你可以喝我的。”符衷把杯子挪过去,他已经注意到季垚几番想喝咖啡,但一拿起杯子就放弃了。
季垚看了他一眼,大概他没想到符衷会这么说:“你不喝吗?杯子里一点都没少。”
“今天第一次买,喝不习惯,太苦了。”
“你没让他加糖对吧?”
“嗯,没加糖。要加糖吗?”符衷问,他找到人行道旁边的糖果店。
“不用,我从不在咖啡里加糖。我喜欢那种苦味,尤其是加冰的。”
季垚没拒绝他,他把自己的吸管抽出来,插进符衷的杯子里,晃了一下冰块。符衷看着他把自己买的冰咖啡喝掉,他心里有种隐秘的喜悦,这种喜悦紧接着又升华为浪漫之情,在符衷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间翻腾。季垚在这几分钟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他的这种创造一点一点改变了符衷的心思。
“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今天比较闲。你有什么事吗?”季垚拿着杯子问他。
符衷看了眼手机,说:“我该去草莓园里看看了,那里有块地是我的。最近刚好收草莓,你要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季垚看着符衷的眼睛,思索了一阵后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路上季垚喝完了咖啡,再去买了两块糖。他自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把另外一颗放在符衷的手心里,然后继续平静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符衷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不能给季垚一个准确的定义。符衷连自己的心思都没看清。在去草莓园的路上他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季垚越是对他若即若离,他就越觉得自己陷得更深。
地里的草莓摘完了,符衷送了季垚一篮,都是光泽饱满的好草莓。季垚剥掉草莓上的叶子,递给符衷,他的本意是想喂他。符衷抿了一下嘴唇,没有直接含住,他仍保持礼貌地用手把草莓接过来,放进嘴里。季垚看着他笑,抹掉手上的水珠。符衷觉得嘴里含的不是草莓,而是会上瘾的毒品。
走之前,符衷还想送季垚什么东西,他觉得得送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符衷身上没什么值得做礼物的,他就把那瓶玫瑰花味的酸奶送了出去。
符衷两只手握着球拍肩带,说:“你把草莓弄干净后拌进酸奶里,味道很不错。”
季垚看到了玻璃瓶上字样,然后抬起眼睛,符衷看到他目光逼过来之后就转开了视线。季垚没把酸奶还回去:“你打球缺人吗?”
“缺。”符衷毫不犹豫地回答。
季垚点点头:“下次打球缺人就叫我,就当抵了这杯咖啡和这瓶酸奶。我一定会去的。”
符衷觉得接下来可能每次打球都缺人了。他的耳朵迅速地热起来,季垚一转眼就能看他鬓边的红色,右边耳垂下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季垚的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停留了很久,但他什么都没问。季垚觉得符衷太纯了,至少表面上看着是这样的。
“我们之前见过吗?”符衷在分别的时候忽然问季垚。
“我们不是已经认识很久、见过很多次了吗?”
“我是说在第一次见面之前。”
季垚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很久以前见过,但我没有注意到。跟你说话时我感到很愉快,这是个好兆头。我们是在哪里第一次见面的?”
符衷背着球拍,他现在穿上了外套。符衷闻到草莓甜蜜的香气,这香气一直萦绕在他心尖,他忍不住想上前去多闻闻季垚身上的味道,但他忍住了。符衷挎着球拍的肩带,就像在买咖啡时那样把肩带往上拨弄,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我们在很久以前见过面。感觉,你知道吗?”
季垚把吹乱的头发理好:“可能这叫一见如故。”
他们没有再说话。季垚要走了,符衷也没留他,符衷没有立场再去缠着他了。季垚今天意外地跟他说了很多话,符衷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在琢磨这些话。
*
“你还好吗?”符衷站在总连机前面,他扶着耳机,努力辨认出季垚的声音。只要季垚还能跟他说上一句话,符衷就觉得这是值得的。
季垚站在瞭望镜前搭着扳手,紧盯着气弹在水里滑行时带出的强大水流,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片橙色,就像从夜视镜里看到的景象。季垚又想起了丛林。他一直等到星河的提示音出现在耳机里,屏幕上的气弹标志闪烁了几下后消失,他才把额头抵在镜筒上。
呼出一口气后,季垚按住耳机说:“我很好,宝贝,只不过是对付一些小杂碎而已。”
符衷的冷汗终于在这时冒了出来,他撑着桌面,闭上眼睛喘气,紧绷的肌肉这才得以放松。他说:“‘宝贝’明明是我叫的。”
季垚看到屏幕上的气弹爆炸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秒了,他笑道:“你是在跟我撒娇吗?但我们现在必须得说再见了。”
符衷听到耳机里有滴滴的响声,他很熟悉那种声音,他知道这是倒计时。符衷没有多说什么,他永远能理解季垚的意思:“我会早点去见你的。”
季垚说了一句什么话,但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气弹爆炸产生的轰鸣洪流中。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符衷的耳膜受到了巨大冲击,他猛地扯下耳机,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下一秒他才意识到周围其实很安静,巨响来自于46亿年前,离他很远。符衷松开手时,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结束,通话从季垚那边挂断了。
室内响着单调的滴滴声,星河在等待搜索新的信号。符衷站在空旷寂静的总连机室里,他觉得自己又掉进黑暗,正在往另一个宇宙疾速坠落。空虚被填补起来,胸中的那些沟壑都变成了山河。符衷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给季垚听,但他现在不慌张了,在得到爱情的肯定之后,他就能够转过身去从从容容地把麻烦事一件一件解决掉。
他还在担忧季垚的近况,符衷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低头沉默了几秒来平复心情。符衷看了眼肖卓铭出去的那个门,没有出去,他得用肖卓铭的权限再做点事情。重新在星河的系统里输入通讯码后,符衷看到地图显现出来,坐标位置处闪烁着红点。符衷呼出一口气,轻轻踮了踮脚,默默数着秒数。
等待音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符衷先开了口:“喂,陈巍,是我。”
陈巍隔了一秒才低声骂了一句狗屎,这一秒的时间让他用来判断出对讲机另一头是符衷。陈巍斜着头夹住对讲机,捞起一边的外套穿上,说:“你用的是谁的号码?你在空间站里?你从‘回溯计划’回来了?”
“你还活着呢?”
“我也很高兴你没有死。不过我这条命是拿一只眼睛换来的,还挺划算。”
符衷听陈巍的声音没变,他才觉得这个世界还算有点留情的地方。符衷背靠在桌面上,伸着腿,回答:“我在‘空中一号’实验室,用的是一个医生的号。‘回溯计划’没结束,我只是提前撤出了。我来‘空中一号’做个手术,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你为什么提前撤出了?犯了事吗?那你完了。”陈巍悉悉簌簌地穿衣服,何峦站在一边,正给光裸的上半身套上线衫。
“先不说这件事,我早晚会回去的,我必须得把‘回溯计划’快点搞定。你现在在哪?”符衷问。
“是不是季首长叫你回来当卧底的?”
“放屁。回答我,你在哪?”
陈巍看了看墙上的地图,把最后一颗纽扣扣上:“冈仁波齐。”
符衷撑着手:“我他妈当然知道你在冈仁波齐,星河的地图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我问的是你现在跟着哪个队伍在一起?”
“先不说这件事。”陈巍转过身,何峦站在他面前帮他整理领口,然后给他绑好眼罩,“我问你,你看到新闻了吗?第五空洞的新闻,看了吗?”
“看过了,我正想来找你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起来你好像打算跟我透露点什么,你掌握了什么内情吗?”符衷站起身看了看,总连机室里通常准备有笔记本。符衷翻找了一遍了后才从打印机旁边拿了两张白纸和一支笔,他把纸对折,垫在控制台上。
陈巍把对讲机从左耳朵拿到右耳朵去,照了照镜子后和何峦吻了一下,然后一起开门出去。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步走上楼梯,陈巍搭着扶手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第五空洞现在糟糕透了。西藏上空的四号空洞彻底乱掉了,它在崩塌,融入北极上空的第五空洞。它们一旦合并,洞眼置换完成,我们就完了。他妈的,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说清楚点,我的时间不多。我想想,我大概还有三分钟的通话时间,但很显然星河并不会给我透支的机会。”
“噢,那这里面的故事就很难说了,这会是一个很长、很难以理解的故事。”陈巍扭头看了何峦一眼,何峦正往屏幕上输入识别码和通行密码,然后转开半人多高的阀门。阀门转了一圈后,地板震动起来,底下传来的沉闷的雷鸣声,楼梯尽头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了。
符衷夹着水笔,按住耳机,听到了里头的轰隆声。他皱起眉,问:“你现在在哪里?”
金属门打开后,陈巍踩着白色的地板走入门后徐徐展开的广阔空间中。在他的正前方,庞大的黑色金属架贯穿了将近百米高的穹顶和地面,仿佛它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地层裂缝。黑色金属一直向下延伸,扩展成网架,连接着下方覆盖面积超过10公顷的电脑主机和范围更广的地下探测网络系统。站满研究员的阶梯环绕在网格状的白钢旁,横亘在头顶的廊道和活动机械臂组成了一张严密的蜘蛛网。廊道底部亮着蓝光指示带,将白色地面照成淡淡的天蓝色。
陈巍走进蓝光中,他抬头看了看穹顶上挂下来巨幕,上面显示着内容用一只眼睛是装不下的:“我在冈仁波齐峰的正下方,ALICPT的原初引力波探测基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