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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维天则同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夜里,指挥舱传下命令,“贝洛伯格”号收锚,从倾斜的热带大陆坡离开,在水下20米的地方航行。月光照射下,潜艇像一片黝黑的叶子飘在蓝莹莹的海水里。当这个铁家伙像犁铧一样在水里匀速移动的时候,那些鱼类都聪明地绕开它,当金属障壁猝然中断时,留下转瞬即逝的长长水涡。潜艇尾部的缓冲器一晃而过,海面微微地闪着光。

杨奇华提着一个装满水的箱子弯腰走进潜艇夹层,他的学生——一位眉毛浓密的年轻研究员跟在他后面,他们都穿着潜水服。研究员抱着吸氧头盔,管子还插在他背后的氧气瓶上。更衣室位于反应堆舱旁边,紧挨着管道密布的庞大冷却装置,让人觉得那些爬满墙壁的管线仿佛是什么古怪生物的触手。此时夹层里蒸腾着机器散发的热气,除湿器一刻不停地工作,干燥使得空气愈发烫人,仿佛吸入鼻腔的不是气体分子,而是一粒粒的火星。

研究员给腾不出手的老师打开更衣室的门,立刻从里面扑出来一阵阴凉的气息,犹如针叶和沼泽会散发的辛辣香气。杨奇华进去后看到有人在里面,季垚正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手里提着干净的长袖衫和作战服外套。他身上同样紧绷着黑色的潜水服,还没来得及换掉,架子上搭着湿淋淋的压载服。

“指挥官。”杨奇华朝季垚点点头,研究员则抬手行礼,然后走到一边去把头盔放进清洗机,解开身上的皮扣,卸掉氧气瓶。

季垚早上随科考队出艇,他们在大陆架上划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活动区域,来回步行了20多公里,月亮升起之后才返回。他拉开柜子把干净的衣服挂在铁钩上,解开从肩上一直绑到腰际的皮带,再把捆在右边大腿上的武器一一取下。季垚有点累了,他没急着脱潜水服,找了一个空地坐下来休息。

研究员脸上喜气洋洋,从他进门开始季垚就看到他嘴角一直挂着笑。研究员把身上乱七八糟的器具都抛开后才觉得轻松起来,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更衣室里比外面凉爽不少,他深深地吸了几口室内沁凉的空气,像是在吸什么毒品。研究员打了一个寒噤,却觉得舒适感正慢慢从头皮渗入身体。

“今天收获颇丰。”季垚笑着说,他看着研究员把装满海水的箱子放在一个支撑板上,用来暂时储存样本的盒子几乎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东西。

杨奇华把护目镜从头上拿下来,他的额头和眼眶周围留着一圈红色的压痕,大概是他把护目镜的固定带拉得太紧了。老教授还没把潜水服脱掉,就首先抽出眼镜架在鼻梁上,扶着水箱弯下腰,打亮手电筒往里照,这样能让他把里面的鱼看得清楚些。季垚也走到他身边去,研究员给他让了一个位置,伸手指给他看,说:“这是最后一箱样本,之前收集的二十多箱样本已经送进储藏室里保存起来了。我们捕捉了几条细纹蝴蝶鱼,其他还有些没见过的新鱼。”

研究员告诉他这是棘鳞蛇鲭,那是大海百合,甚至还有生活在早期泥盆世的甲胄鱼,现在竟然捕到了活体。对于一些奇形怪状、长着膨大下颚骨和突出牙齿的小鱼,研究员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只好粗略地描述一遍,说:“它的名字要等到我在实验室里把它们解剖之后才能断定了。”

“确实。”杨奇华在这时说话了,但他不是在和研究员对话,“这里包罗万象,存有进化史中所有的生物,一网下去能捞到三叶虫,也能捞到裂口鲨。我敢说在这么多活体面前,那些化石、复原图、想象图通通都得被丢进垃圾桶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生物能在统一的气候环境中共存。”

他关掉手电筒,更衣室里晦暗了一点,湿润的水汽则来自于三人身上的潜水服。他们是最后上来的三个人,其他的研究员早就把潜水服烘干了。杨奇华站在一箱子的怪鱼的前面沉思,打湿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他全然忘记了要换衣服这件事。

季垚离开了水箱,去一边拉开拉链,紧绷绷的潜水服让他喘不上气:“昨天下了一趟海沟,竟然一无所获。方圆几百里的海底,生物反馈值是98%,海沟里则是100%,星河当场就发布了一级警报,我们只得浮升。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我从未在任何情况下看到过生物反馈值100%,理论上说,数值可以无限接进于1,但永远不可能等于1。”

杨奇华和研究员都看着他,研究员把潜水服扒下来,裸着上半身,围了一块白毛巾在腰上,用帕子擦拭头发。杨奇华把手电筒塞进背包里,说:“但是我没在海底观察到密集的生物群,包括海沟里。顶多有些绿莹莹的萤火虫似的发光小动物,但那些东西顶多值2%。我连海参和小钩虾都没看见,按理说,海底的深渊是它们的欢乐园。海底虽然环境恶劣,但仍有生态系统存在。而我们昨天所看到的那地方的荒凉程度,让我以为潜到火星上去了。”

“没准火星都比那地方有生机,毕竟火星上还能照到太阳光,甚至还有液态水。”季垚耸耸肩,他转过身去面对壁柜,把潜水服脱下来。

研究员撑着腰光脚站在地板上,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思索了一阵后说:“但是生物反馈值是100%。我觉得星河应该没有被水压坏主机,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我在大陆架上行走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我们用肉眼无法观察的一种生命形式盘踞在那里,它就像个霸主,于是其他的生物都对此地避而远之,远远地闻到味道就掉头逃走了。”季垚说。

“但是星河的生物扫描影像也没有任何动静,唯一扫到了一只神女底鼬鳚,居然还是个死的。人眼看不见,量子主机控制的电子眼也看不见吗?”

季垚伸开手臂,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他手臂上的肌肉令研究员羡慕不已。季垚抬起下巴,看着柜子顶上的几枚钉子,说:“可能那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这个维度的存在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异想天开了,这是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我们面对的是全新的世界。”

“所以我们也要用全新的思维方式来考虑事情,坏小子。”杨奇华对着研究员指了指脑袋,“你连鱼类都完全没搞清楚,还有的是问题让你去思考呢。”

研究员点了点脚跟,他决定再多让身子晾一会儿,说:“所以那深渊底下会趴着龙王吗?小鱼小虾都不敢贸然入侵它的领地。”

“你说得对,没准儿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季垚背对着两人,把毛巾在腰上系好,然后穿上长袖衫。季垚站在阴影里,像是故意挑了那么个昏暗的地方。研究员看到他背上有大片的伤疤,烧灼的痕迹占去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另外的四分之一被枪伤、子弹擦伤、刀伤、皮肉撕裂伤挤满,新旧不一。研究员想起了他曾看到过季垚的心脏被装上机械起搏器,剖开的胸膛就这样裸露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就这样不停地泵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活人胸腔中尚且具有生命力的心脏,那种视觉冲击让他觉得R级片不再那么可怕了。研究员看不太清楚季垚身上的那些伤痕,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过于密集的伤口和由那些斑驳的痕迹容易让人产生不适的联想。季垚忽然转过身,研究员连忙别开视线,季垚注意到他面色发白。

“是我说‘龙王在那里等着我们’把你吓到了吗?”季垚走到灯下,他已经穿好了干净的作战服,向后梳的头发露出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和长眉。

研究员摇头,然后又慌忙点头。他觑了下季垚,最后诚实地摇摇头:“不是,我是看到您背上的那些伤疤有些吃惊。”

季垚叠着毛巾,抬手放在清洗架上,平淡地问道:“只是吃惊而已吗?”

“嗯,只是吃惊而已。”研究员说,他慌慌张张地抻平自己的衣服,“还有点害怕。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我只没见过大场面。”

季垚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笑,研究员的面色更白了,他不敢再去看指挥官。季垚回过身关上柜门,把钥匙抽出来:“这些伤疤是不是很恶心?”

研究员不说话了,他抿唇快速地穿好衣服,最后扣着外套纽扣,抬眼看了季垚一会儿。季垚的脸色很平静,他像是在想其他的东西,并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员身上。杨奇华一直思索着自己的鱼,他套上冲锋衣后继续去蹲着看水箱了,更衣室里再次亮起了手电筒的白光。

寂静了一会儿之后,研究员扣完最后一颗纽扣,说:“乍一看是挺吓人的。但也挺硬汉的。”

说完他点点头,像是自我认可。季垚被他后面一句话逗笑了,但他却说起了另外的事情:“你跟我以前的一个战友很像。”

“噢,他是谁呢?”研究员看了眼杨奇华,再看看时间。指挥官都站在这里,外面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于是他稍微放松了点,决定再休息几分钟。

季垚别过头,他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头发上的水珠正沿着脸颊滚落下去。他的唇线缓和了一些,沉默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比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更神秘、更难以接近。当研究员在心里猜测的时候,季垚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说:“在非洲参战时的战友,他的年龄比你还小。但你们很像,不是说相貌,我是说......某些表情、性格和行为。你知道吗,你刚才脸都吓白了。我的那个小战友,第一天来的时候也白着一张脸。”

研究员不自觉地就抬手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面对指挥官的时候他总是不太自在,虽然季垚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对话是由季垚结束的,他说完战友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研究员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大概是这个话题又揭开了他还没好全的创伤,而这些创伤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季垚先离开了更衣室,他把研究员和他的老师留在了里面。季垚没去看杨奇华带上来的那些鱼,除了看鱼还有其他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做,他只要看杨奇华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季垚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人指挥、跟一群拿命不当命的疯子混在一起的季垚了,他现在爬上了指挥官的位置,却更加不自由了。

潜艇上浮,艏楼露出水面,像鲨鱼的鱼鳍,令海中的其他生物害怕。季垚经过执行员的休息舱时,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打扑克。每个执行员都穿着短袖翻领衬衣,有的人解开了衣扣,露出里面绷着胸肌的背心。舱室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显得狭窄拥挤,灰蒙蒙的一层雾不知是蒸汽还是汗水,还弥漫着橘子的气味。季垚一进舱,吆喝声就停止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季垚只是轻轻朝他们点了点头,从让开来的一条路中穿了出去。

舱室里很快又响起了欢笑声,还有人偶尔会说些难听的话,哪些词语就像油锅里的花生一样一粒一粒爆出来。季垚没去管他们,因为执行员们的娱乐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累得倒头就睡。季垚在望远镜舱找到正在调试望远镜参数的季宋临,他看到台座上放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望远镜舱里只有季宋临一个人,因为整艘潜艇只有他热衷于天文探索的高尚事业,天文台的研究员则留在了海底基地或者“老狐狸”号上。季垚扶着舱门进门,取下头上的帽子扔在一边。季宋临扭头看了他一眼,提起腿踩在椅子下方的支架上,继续在目镜里观察,说:“今晚不开会吗?我看到你们弄上来了一箱一箱的生物标本,快把储藏室都塞满了。”

“让他们休息一晚上吧。”季垚回答,他走到一边去拉下顶上的屏幕,开机,“昨天已经够累了,很多人都通了宵,就因为那个生物反馈值。”

季宋临侧耳去仔细听了听,笑道:“我还听到你手下的那群人在休息舱里吵闹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热闹的声音了。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到了夜晚,我又恰好行至海洋中央,这样就听不见一点动静。有很多次我以为自己聋掉了,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以此来打消自己的忧虑。”

季垚专心地面对着屏幕,然后插入一只存储器。他撑着手,抬头看到敞开的顶盖上方露出的黑蓝色的夜空,没有乌云,也没海雾,季垚能看见无数星星在晦暝的夜色中露出它们深邃的面孔。星辰。季垚又想起了这个词,他们所看见的那些发光的白点,不过是一百亿年前的星系留下的残影。

热带的海风正从兀立着的艏楼上方往下袭来,他想对着这空旷古朴的天空大喊,让声音乘着光用最快速度的传到46亿年后。季垚开始想念符衷,他反复回想着几天前和符衷的通话,符衷的声音通过光介质的传导丝毫没有失真。他们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说与地球同岁,却也像无水蜂蜜那样丝毫没有变质。

一颗流星忽然出现在视野里,正好从那敞开的一小块地方划过去,季垚目睹了它出现和消失的全过程。季宋临立刻捕捉到这个现象,他把这颗流星记录在自己的册子里。他抬起眼睛看到季垚默不作声地站在电脑前面,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来吹吹风,外加看会儿星星?”

“确实有点事,一些我很早之前就想问问你的事情。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决定来问你。”季垚从存储器中调出一段视频文件,还有几张图片。

季宋临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下,说:“为什么?”

季垚没有回头,他点开了视频:“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搞清楚从最开始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那这样我就能一身轻松地去迎接未来了。这段视频是我从星河的资料库中找到的,星河那么庞大的数据库,找起来真的花费了我不少时间。视频存放在冥古宙,只有十几秒钟。”

他让开一点,抱着手臂看屏幕上的画面,他让视频循环播放。季宋临的眼神很平静,他放下手,把台座上那个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送进嘴里。

反复播放了几次,季垚让画面停在某一帧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视频里面那个人是谁?”

季宋临垂下睫毛,他的手指拨弄着撕开的橘子皮,暖风从上而下扑在他完全舒展开的断眉旁,眼下的小痣被阴影遮住了。季垚静静地等着他回答,他不急不躁,他还有很多时间来把一切问题都慢慢想明白。星辰把天空照得越来越黑,季垚仿佛听到林中牧童如鸟叫似的口哨声。

“那个人是我。”季宋临说,他重新抬起眼皮,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段视频记录了我最后的面容。”

季垚没出声,他只是站在一旁,他知道季宋临还会继续说下去。风散去后,季宋临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留了下来,安静的舱室里漂浮着果子的甜香。季宋临又扣住了自己的小指指根,无意识地捻着那里,说:“它拍摄的是我被推入火山口时的情景,当时我一直在往下坠落,被喷涌而出火山灰淹没。视频是卡尔伯拍摄的,但我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保存在星河里,还会被你找到。这不应该,他们不可能把证据留下来。”

进度条返回最初,季垚放慢速度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一个视角。视频的画质极度模糊,这种模糊透着一种人为的刻意痕迹。原先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站在地面上往后退,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掉进了火山喷出的浓烟里,一下子就被吞没了。充斥着视频的红光就是岩浆的色彩。

他想起了在赤塔的猎场的时候,他也刚好碰上了火山喷发,他看着那些火红的岩浆从山上流下来,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仿佛在那里见过。季垚忽然想明白了,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原来在相互呼应。事情总会凑在一起,就像哈雷彗星,每过75年都来绕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

季垚抬起头,他不知道哈雷彗星在哪里,也许那颗彗星在这时还没有掉进太阳系。他对赤塔最深的印象不是火山,而是符衷手心里的温度。

“这里,烟尘中隐约露出来的一个庞然巨物,它是龙王吗?”季垚用激光笔打出红点,在屏幕上绕了一个圈。

季宋临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是的,那是生物体形态的龙王。它被逼到正在喷发的火山里,岩浆烧毁了它的血肉,它一直在红色的粘稠海洋里挣扎,发出绝望的怒吼声。我至今还会在梦里听到那种声音,只要我不醒来,它就会一直在梦境里回荡。后来它被烧死了。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烬,但丝毫没有烧坏龙王的骸骨。它的骨头不是凡物,上面能长出红色的花。你可以想象,在龙王死后,它遗留下来的尸骨上却长满了活生生的红色的花。”

“它死而复生,生生不息,死亡一次就进化一次。”季宋临在稍隔一段时间后说,“它就是自然本身。”

“你掉进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上面是把你推下去的人,下面是还没死绝的龙王,你居然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季垚说。

“是啊,我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这就是神奇之处。我说过,我活到现在不是凭借自己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凭借运气。我掉下去之后,正好落在了拉起来的铁链上,那些链子本是用来锁住龙王的,却阴差阳错地救了我一命。我死死拽住链子,不让自己掉下去,滚烫的金属烙在我的手心里,于是我的双手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几乎要融化了。”

季宋临摊开手,季垚垂下眼睛,他第一次把目光放在季宋临的手掌心里,之前他并没有太去注意过。季垚还是站在原地,他没有靠近,望远镜舱里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楚季宋临手上烧灼之后留下的疤痕。季垚想起了自己的后背,大火再次朝他席卷过来,他们在某些方面忽然成了一路人。

“你的小指上有一圈压痕,而且你经常去捻着它。”季垚转开视线,他把手罩在鼻梁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我能听听其中的故事吗?”

“这里原本戴着一枚戒指,三十多年都没摘下来过。戒指用黑色缟玛瑙制作,上面刻着雄鹰巨树的花纹,那是季家的家徽。每位家主都要佩戴尾戒,但是在我被推下火山的时候,戒指不慎摔落,掉进了岩浆里,然后化作一小片水雾就消失不见了。我一直觉得是那枚戒指替我挡掉了一劫。”

季宋临一边讲述一边轻轻转动着手腕,小指上的那圈压痕在季垚眼里愈发明显了。他说完后撑起眉毛,一种像浓雾中的樱桃林一样的忧郁之气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季垚闻到渐渐散去的橘子香味。星星由于距离太过遥远,看起来似乎从未偏移。头顶的夜空岿然不动,不停奔波的是他们这群急匆匆的人。

季宋临说:“从此季家没有戒指了。”

“不是非得要有一个小圆环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季垚关掉视频,他呼出一口气,让海风吹走这个夜晚的疲惫,好给明天留出足够的余地。

“但我没有东西要传给你了,你是未来的季家家主,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是了,但我没法把那个戒指装在信封里传给你了。”

季垚撑着壁板,抬手把头发抹到后面去。他踩着鞋尖,在这时忽然想抽一根烟,但他忍住了。季垚调出几张照片,无所谓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季家家主。我完全没有想过我或者我的父母跟别人有什么不同,荣耀是你们的,与我无关。”

“但是家族......家族得要有继承人,季家有数量巨大的资产,还有其他一大堆的名头、地位、特权,这些东西都得要一代一代传下去。我现在把这些传给你,将来你老了,你的孩子长大了,你就得把家族交到他手上,几百年、几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橘子的香味渐渐消失了,最后彻底化作了海风,融入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季垚想起了画中的素描。当季宋临说起继承人的时候,季垚就想到了自己,他是季宋临的继承人,但谁又是季垚的继承人呢?他在这时终于想到了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和符衷一起生活,他们就不会有孩子。

这是一个难题,季垚花了几分钟来思考,越到后面他就觉得结果越来越恐怖。他打住了思维,强迫自己不要为这些事搞乱了阵脚,他觉得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他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去,就不需要过于忧虑未来。他在心里默念着符衷的名字,就像他在自己身边,这样他就不害怕了。

“按照你们之间的那个乱斗法,你说的那些资产、名头、特权又还能剩下多少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无休止地消耗性下去,恐怕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一个空壳又有什么继承的意义呢?”

“季家就算只剩下了空壳也比大部分人强得多。你以为我就不会搞其他事业吗?你以为我真的会就这样放任他们觊觎我吗?那是不可能的。”

“看来你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季垚点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个东西要让你来看看。”

他打了一个红点在屏幕上,调亮灯光,好让季宋临看得清楚点。在等季宋临看得差不多了,季垚说:“这幅照片拍摄的是什么?”

“你猜猜看呢?”

“杀龙王的时候拍摄的对吧?”

季宋临凝视着屏幕上的照片,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季垚刚想再说些什么,季宋临突然开口了:“这照片是在冈仁波齐拍的,哪来的杀龙王。”

季垚觉得有什么事情也要在这时凑在一起了,短短的几分钟里,那颗哈雷彗星已经绕行两圈了。季宋临说完后把目光转到季垚身上,问他:“你从哪里弄来这张照片的?”

“一个......朋友。”季垚想不到怎么称呼何峦,只得这样说,“他姓何。照片是在他父亲的一件旧军装里找到的,他父亲曾在西藏林芝当兵。”

“哦,这样就对了。”季宋临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站起身,扶着额头想了想,“当时在那地方的确实是我们几个。”

“还有姓肖的,姓杨的。那个叫肖卓铭的医生你应该知道吧?她是肖尔槐的女儿。杨奇华教授你也知道吧?他有个姐姐叫杨奇阑,是成都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你看,这么多年后,这些人又聚在一起了,仿佛从未走散过。”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我不知道当年你们究竟在冈仁波齐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季宋临看着季垚,他靠在望远镜庞大的镜筒上,伸着一双腿。季宋临穿着自己的旧衣服,但是整洁而干净。他上身的衬衫足足洗薄了一层,翻起的袖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挺了,腿上的裤子还是旧式的制服,下端收口,扎进皮靴里。轻盈的气流从他松开的衬衫领口钻进去,再从发梢渗出来。

“能给我一根烟吗?”季宋临问。

季垚扔给他一根。季宋临把烟咬住,手护着火点燃烟头,火光把他的脸颊和下巴照成橘黄色,这种发光的橘黄色跳跃了几下就熄灭了。灭掉火后,季宋临夹着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眯着眼睛看敞开的顶盖。他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开口:“姓杨的那个人叫杨奇藩,他是杨奇华的哥哥。杨奇藩是第一个死掉的,他死后,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了开阔的荒野上,任由巨鹰啄食。”

“巨鹰?”

“啊,是的,是巨大的鹰,就像张开翅膀后就像一片黑云。它们生活在荒凉的高原深处,栖息在大雪山中,在那里守着什么东西。”

“是你们竭力想要找到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季宋临抖掉几粒烟灰,“薛定谔还没打开装猫的那个盒子。”

季垚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能自己想象出这其中的联系。季垚想到了巨鹰,他已经很久每见过巨鹰活动了,也许它们只生活在穆迪格平原的雪山上。

“你只要说说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就够了。”季垚说,他看了看时间,再去看看天空,充满野性的天空冲淡了时间带来的焦虑感。

“这张照片拍摄的不是实景,准确的说,是幻象,或者是另一个空间折叠过来的景象。”季宋临吐着烟雾,他在此时却显得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了,让季垚觉得他之前的神态自若都是装出来的,“‘ALICPT计划’你听说过吗?当时我们去那里,就是为了完成这项计划。”

季垚终于听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ALICPT。听这个名字,它应该是在西藏阿里地区发生的对吧?”

季宋临点头,他不再有所隐瞒,说:“是的,那是一个大型的深空探测基站,主要探测原初引力波。它没有对外公开,受军方保护,知道它的人很少。”

“那座黑塔?”季垚想到了黑塔,他开始在平板上检索关键词。

“嗯。”季宋临把烟送到嘴边,看了季垚一眼后才把烟咬住,他知道季垚在说什么,“黑塔是ALICPT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相当于航天中心的发射塔,只不过发射的不是火箭,而是引力波。你看,我们不仅要探测引力波,还试图制造引力波。黑塔落成之后,我们用它做了一次实验,那次实验出人意料竟然成功了,之前我一直以为会失败的,我的运气实在是好得有点过头了。然后就拍摄到了这张照片,挺偶然的。”

他说完撑着膝盖,扭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那张红色的图片,季宋临的眼睛里也倒映着这种闪光的红,就像有一簇火苗在跳跃。季垚从平板的资料库里调出整理好的文件,他反复把黑塔的数据资料和扫描构象图放大缩小,好像那些东西都变成了彩色橡皮泥。他咬着嘴唇沉思,他在思索季宋临的话,他得要把所有的事情凑起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季垚把手放在屏幕上,皱着眉说:“你们用这座黑塔制造出了引力波,然后引起了时间乱流和空间弯曲对吗?这张照片拍摄的就是另外的时空中映射过来的景象,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当时你们都吓坏了,不过这不怪你们,要是我,我也吓坏了。然后你们就信心百倍地开始继续远征,筹划着‘方舟计划’的事了。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季宋临盯着他,季垚觉得父亲的眼睛有种穿透人心的魔力,他的眼神并不是十分锐利,却总能让人绷紧神经。季宋临轻轻地笑,坐在望远镜下面的台座上,踩着横杆,好像他正要去冲锋陷阵,脚下那是坦克的炮管。他吐着烟气,季宋临抽烟没有季垚那样慢条斯理,他更多的是沉迷烟草的味道。

“你说的倒是一点儿不差,你把我接下来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照片背后的‘十年后’三个字是你的笔迹,所以我猜测你们看到的是未来的景象。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是十年,不是九年、十一年,那么就假设你们当时根本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定了十年这么个模糊的数字。要么是说把这消息封锁十年,要么是说至少等到十年后才允许进行类似的活动,比如‘回溯计划’。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事情有点过于巧合,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样。现在看来确实没错,你们有十年的时间去准备呢。”

季宋临笑了,他摊开手,说:“你这话应该对着李重岩、符阳夏或者唐霖去说的。‘回溯计划’完全是他们的主意,与我无关。”

季垚知道自己猜对了,所有的问题都在此时迎刃而解,所有的事情都像锡兵一样一个一个摆好,物归原处。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忽然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崩解,如同云彩,散入日暮的霞光中。他心里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恼怒感,出离的愤怒让他呼吸加快、肾上腺素飙升。

月光洒进舱内,给每样事物都镀上一层银灰色,季宋临手里升腾起来的烟气也变得和山野间的雾霭一样沉默、安详、充满怪诞之气了。季宋临抽完了一根烟,他看了眼短短的烟蒂,摁灭后丢进回收通道,拍掉手指上的烟灰:“你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黑塔的消息?”

“肖卓铭。”季垚说,“在我们发现这里的那座黑塔的第一天,肖卓铭就提到了她父亲的日记本里描述的关于冈仁波齐、黑塔和巨鹰等的文字。还有一些其他的人,远在西藏的执行员、维修员都是我的好帮手。”

“原来世界这么小。”季宋临说,“身边的都是老熟人,谁都没有离开,谁都没有走散。”

两父子静默了一阵,季垚关闭屏幕,一边整理着平板,一边问:“关于黑塔的那幅写生作品,你没什么好说的吗?”

季宋临想了想,从台座上站起来,他坐得太久了,感觉不舒服。风徐徐地吹了一阵,星星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天穹铺满。季宋临看了会儿星星,才说:“写生是我画的,还描了很多幅,给当时一起去的那群人一人一幅。黑塔发射出引力波之后,时空错乱,怪象丛生,于是我决定把那场面画下来。那时候肖尔槐已经死掉了,我只好模仿了他的签名,让人找时间送到他的家人那里去。”

“但是你只画了塔和山。”

“我不敢画龙王。它不是用一支笔就能画下来的,它是自然本身,是让我们去敬畏的东西。”

季垚看着别处沉默,星空压在了他的头顶,季宋临的这番话让他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他觉得很累,很无助,想听天由命了。季垚咬着牙齿,腮帮被咬得硬梆梆的,酸痛无比。他抬起手很重地掐了眉心一下,痛感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真实。他想到了符衷,还有吞噬银河的黑暗,他答应了符衷要给他带去黎明。

“但我们还是要杀掉它。”季垚像下命令那样说道。等最后一缕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离开了望远镜舱。季宋临没出声,他在季垚出去之后重新回到目镜前,继续自己探索宇宙的高尚事业,仿佛不满于季垚打断了他认真工作的脚步,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

三个执行员站在艏楼上瞭望,他们正胡天海地地扯着闲话,然后就看见季垚戴着帽子从指挥舱里上来。季垚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找了一处没人的栏杆靠着,在吹送的海风里点燃一根烟。他咬着烟尾,风把他的头发吹散,让他上身的衣服紧贴着身体,烟雾则四处飘散。季垚抖开手里的报纸,哗啦啦地响,他把纸面抚平。航照灯烁烁地亮着,瞭望塔上相当明亮,如同移动的灯塔。

季垚浏览报纸,这些报纸都是最新的,刚从坐标仪上传过来。他看到“北极黑洞”、“四号空洞坍缩”、“李重岩被指控参与恐怖袭击”这些标题,抬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睛也累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悲惨世界,他想看点能让人真心发笑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冷笑话也好。

他转过身,面向大海,广阔的海面上除了水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大陆早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就算是在如此空旷的一览无余的地带,人也会迷路,然后才会感受到自然的浩瀚和奇异。季垚回头看到了巨鹰从远处飞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只知道眼前出现了鼓满空气的羽翼。

季垚开始用报纸折纸飞机,他会折很棒的纸飞机,能在空中平稳地滑翔。季垚咬着烟,心无旁骛地折纸,当把机翼折出来后,他看了看漂亮的纸飞机,觉得缺了点什么。季垚抽出口袋里的记号笔,在左边机翼上写下“符衷”,右边写下“季垚”,各画了半颗心,拼起来后就是一个整体。

他终于笑起来,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时,他拉开手臂,像掷标枪的运动员那样,朝着顺风的方向把纸飞机掷出去。飞机脱手而出,乘着风远去了,在广袤的海洋上方自由自在地滑行。身后猛地传来巨鹰的长啸,黑色的影子从头顶急速擦过,狂风拍乱了季垚的头发。

巨鹰伸出锋利的脚爪,擒住快要落进海里的纸飞机,尖啸一声,斜斜地升入足有九万里的高空中。

季垚一直在艏楼上站到风声停歇,手里的烟烧完后他才决定下去。那时已经看不见巨鹰的影子了,但季垚认为巨鹰能够跨越46亿年,把那个纸飞机送到符衷的手里去。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

唐霖去了一趟废弃的科元重工大楼,这次他没有和林仪风一起。唐霖把车子停在荒草丛生的大门外面,下车后他看了看满目荒凉的郊外,侧身从爬满平枝栒子和爬山虎的保安室铁门旁走进去。他的皮鞋碾过积雪,发出嚓嚓的声响,就像踩碎了枯焦的黄叶。

他进入厂房的铁门,门上的棕红锈迹被雪掩盖了,看起来竟然光亮如新。他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下去,刷开门禁后来到清洁干净的地下室里。唐霖沿着一条贴着警戒带和走廊来到玻璃门前,门内坐着一位女士,此时她正在研究时尚杂志上的首饰搭配。唐霖走进去时,女士把杂志放下,站起身。

唐霖身上仍穿着过膝大衣,肩上和头发上的雪都还没拍掉,他看起来行色匆匆。女助理领着他往里走,经过几扇门后来到封闭的金属磁门前。

“遗体保存在这里,停放了两天,期间请法医来鉴定过,她死于毒品过量注射。”助理输入密码,等了一秒钟后磁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隔着一层钢化玻璃,背后的圆台上停放着透明的玻璃棺材,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助理把圆台移到玻璃墙前,好让唐霖能看清棺材中的人。棺中躺着的是唐初,她穿着薄薄的白色衣裤,平放在身边的双手上露出结痂的疤痕。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臂中间的针孔,这地方就是用来注射毒品的。唐初面色苍白,像蜡做的一样,但蜡像的皮肤不会像她这么紧绷。唐霖觉得自己见到了真正的唐初。

“她死于毒品注射?”唐霖重复了一句,“还是过量?”

助理把文件递给他:“法医鉴定后写的报告,都写得很清楚了。死者生前有很严重的毒瘾,她就这样一针一针往身体里灌毒,直到最后那一针断送了她的性命。这样的例子可太多了,因为过量吸食毒品而暴毙,永远淹死在毒品给她带来的美好幻境中去了。”

唐霖沉默着一张纸一张纸看完,最后他把文件递回去,垂眼看着双目阖闭的唐初,他在这时忽然想起这个人是他的妹妹。唐霖忍不住又想起了唐初和唐霁刚来到他们家的情景,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唐霖的脑海里飘荡着夏天的气味,蔷薇、冰块和梅子汤,有人坐在窗台上听《夕阳》。

“我以为她不会死的,”唐霖说,“我以为她会一直活到唐霁回来,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但她还是死掉了。”

助理没有说话。唐霖还想问些什么,但他没问出口。不用问就知道唐初肯定是白逐送过来的。他只是隔了稍长一段时间没去找她,唐初就悄悄地死去了。

唐霖转身离开了磁门,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不是悲伤。唐霖又想喝酒了,他随便开了一瓶,倒进杯子吞了一口,酒精能让他捕捉到真实的灵魂。过了会儿他问助理:“唐霁怎么样了?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他了。”

“他的颅内被人打进了一颗子弹,受损程度有些严重,但可以自行恢复,只是时间会比较长。”

“看来把子弹送进他脑袋的人并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杀死他。”唐霖说,他坐在椅子里,叠着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轻轻摇晃厚底玻璃杯。

助理笑了笑,把她桌上的那本时尚杂志收进抽屉里:“得要熔毁他的芯片才行。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人少之又少,这可不是件轻松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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