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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环海之中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倾斜的灯光把古斯特的车窗照成了橘黄色,更浅的地方又是一片粉红,就像落日的色彩。落日经常把天空变成这样,只不过地球上的人们看不到。警察局的直升机闪着红光在高楼的缝隙里穿梭,机身漆着“POLICE”,当它们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就像一个个逗号散布在光幕中。风雪的势头稍微小了一点,但符衷知道这是暂时的,就像广告屏上滚动播放的新闻不会一成不变一样,昨天是顾歧川,今天是李重岩。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呢。

符衷坐在车里,手里拿着老式的按键手机,当他不想被电子警察追踪到的时候他就会使用这台老古董。符衷在等岳俊祁的回电,但他等了两天也没等到美国来的电话,岳俊祁就像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了。符衷反复翻着手机,他在想要不要再留一个言给她。最后他什么也没做,把手机放进了旁边的手提箱里。符衷决定再等等,也许岳俊祁现在沉默不语,过几天直接就把通行证和权限声明书寄到长安太和来了。

广告屏上投放着李重岩的正面照片,接着是警方的通缉令,现在时间局的局长摇身一变成了国际通缉犯。时间局这回真的遐迩闻名了,没准儿远在亚马逊丛林的土著人也开始问起了李重岩是谁。符衷瞟了一眼李重岩的照片,他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通缉归通缉,李重岩其实哪也没去,他还在北京好好待着。

每天早晨八点到十点就是播报新闻的时间,超模的奢侈品广告全都被挤到了后边去。现在空洞危机演化为了黑洞危机,屏幕上四处都亮着“WARNING”的红色字样,人类移民计划应运而生,这红光确实让人神经紧绷起来了。符衷看着窗外红蓝交织的湿漉漉的光线,他觉得这只不过是美丽的假象,过不了多久,整齐有序的大街就会被慌乱的人群挤满,前往移民飞船或者空天母舰的通道将会史无前例地拥挤不堪。

除了季垚,符衷想的最多的就是危机和末日。

古斯特停在机场外面,司机走下来为符衷打开车门,他俨然把符衷当成了符阳夏对待。符衷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他轻轻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话。符衷打整好外套的腰带和袖口,牵了牵小七的狗绳,然后拎着手提箱走进贴有黄色标志的玻璃门。两个警察将其拦住,例行盘查,符衷看到里面的等候席上坐着一位老人在看报纸。

一会儿之后警察就放行了,符衷牵着小七往里走去,他闻到空气中漂浮着热咖啡和热可可的香气。他在接待员的柜台上办理了手续,很快有人来问他想喝点什么,符衷要了一杯薄荷柠檬水,他喜欢喝这种简单的东西。符衷看了看时间,距离起飞还有半小时,他可以在沙发里稍微坐一会儿。

等候室不大,真正坐在这里等候的人寥寥无几,大面积的玻璃窗让气氛变成忧郁的蓝色,仿佛包裹在蓝色的气泡中。符衷想走到窗边的空位上去坐下,在那里他能看到湾流G550停在正前方,洁白的机身上刚做过清洁。当他穿过过道时,侧面忽然飞来一只纸飞机,正好扎进他怀里,掉下去了。

符衷停住脚,抬手把纸飞机接住,免得它摔到地上去。飞机是用报纸折的,那种能飞很远的折法,机翼上“北极”两个字很显眼。符衷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四周,他想找到是哪个小孩在等候室里玩纸飞机,刚好落到了他手里。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另一头的玻璃门后面有几条人影在晃动,并没有看见小孩的身影。那股咖啡的香气还漂浮着,符衷听见隐隐约约的风声。

看报纸的老人抬起头,他的孙子从门边跑进来。符衷看到老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报纸卷成一个筒,然后牵着他的孙子往空中通道走去。小男孩时不时回头看看符衷,再把目光落在符衷手里的纸飞机上,睁着一双大眼睛露出舍不得的表情。符衷知道这个纸飞机是谁的了,他刚想还回去,小男孩却一下扭过头,松开紧拽着老人的手,匆匆地跑进廊道里去了。

符衷看到男孩穿着有帽子的外套,帽子下面吊着两只毛茸茸狐狸耳朵,当他跑走的时候,帽子上的狐狸耳朵就一起一落地晃动着,轻盈地消失在转角处。

这下纸飞机变成符衷的了。

小七抬头晃了两下绳子,符衷才牵着它走到窗边的空位上坐下。柠檬水被递上来了,符衷没喝,把杯子和手提箱放在一边,研究起纸飞机来。他把飞机端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不用出手他就知道这飞机肯定能飞上50米。符衷盯着两边利落的机翼看了一会儿,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根本没看进去。符衷觉得机翼太空了一点,得写点什么才行。他在桌上的方盒子里找到一支凤凰牌的油墨笔,拔掉笔盖,开始在机翼上写起字来。

符衷不想搞很复杂的东西,就像他只喝简单的柠檬水一样,他在左边写上“符衷”,右边写上“季垚”,各画了半颗心,合起来就是一个整体。他写完后把油墨笔放回去,轻轻吹干纸上的墨水,他闻到并不刺鼻的墨水味。符衷的心情忽然又变好了,他给纸飞机拍了一张照片。符衷想发一条微博,但他忍住了,因为季垚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公众人物,放出去影响不好。

他点开了季垚的微博,界面上最后一条微博还是去年十月份的,配的照片是他的那副眼镜,眼睛是符衷帮他配好的。符衷算了算时间,将近半年的时间究竟发生的多少事。他觉得今年和去年之间横插了一百年,时间的拉伸感和隐形的断层让他不禁怀疑起周遭一切的真实性。

几分钟后他就登机了,符衷把纸飞机装进皮箱,牵着小七穿过廊道走进机舱里。机长亲切地与他握手,并询问了符阳夏的近况。小七晃着尾巴在地毯上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前爪扒在舷窗上往外看。符衷发现小七很喜欢看雪,它能一连好几小时都待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雪落下来。

符衷再次见到了白逐,他走出停机库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山像一面屏障挡在他面前。大兴安岭的山没有变过,雪盖满山头,天空冷漠地低垂在长满山毛榉的山脊上,矮矮的树丛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悬崖下方。紧挨着山麓的幽谷本该开满簇生的雏菊,此时泛着淡淡的紫色,寒冬在灌木丛中哭泣,满目凄凉。

“这雪很恼人对吧?”白逐说。

“等真的到了暑气蒸人的夏天的时候,我们又会无比想念这大雪了。”符衷站在公馆的一条半开放式廊道里,冷冽的空气扑在他的脸颊旁。

白逐换了一套火烈鸟的首饰,纯正的红宝石让苍白的积雪不再显得羸弱病态,仿佛将宝石丢出去,它立刻就能在雪里燃烧起来。距离上一次见到白逐只过去了不久,但符衷却觉得白逐一下子老去了很多。她的眼睛有种掩盖不住的疲倦,就像患有失眠的人,接连好几年都在为未来的健康担忧。

符衷知道这位白夫人也开始在忧心一些事情了,很可能他们忧虑的就是同一件事。符衷觉得自己来对了时候,这场雪带给他的可不只有凄凉。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白逐接着说下去,她离符衷一步的距离,脖子上围着银狐皮,毕竟廊道一侧直通风雪,寒冷能把人的骨头冻硬。她沿着栏杆走了几步,把手抄进外套的衣兜里,一次都没去看过身边的年轻人:“我以为你早就对我恨之入骨了。”

符衷的手一直放在衣袋里,手腕上挂着皮绳,小七一直想往栏杆那边跑,但每次都被绳子勒住。符衷看了白逐一眼,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件事。”

小七突然朝着栏杆外的花园吠了两声,静谧的空气嗡地一下就震开去,枯树上飞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鸫鸟,喳喳地叫着飞走了。符衷弯腰给小七卸掉了狗绳,小七立刻甩着尾巴从台阶上跳了下去,钻进树木丛生的花园里。羽毛灰扑扑的猫头鹰站在隐在雾中的水淋淋的冷杉枝桠上,鼓翼飞了起来。

“你是说删掉记忆那件事吗?”白逐停顿了一下,转了一个话锋,“你的记忆都恢复完整了吗?”

“删掉的记忆已经重新回到我的脑子里了,虽然缺少了一小部分,但问题不大,重要的东西都还在。”符衷回答。

白逐点点头:“哦。如果现在道歉还来得及的话,那我先向你道歉。不过我并没有打算真的要把你怎么样,我连卡尔伯主机里的备份都顺便销毁了,我这里可没有你的丝毫把柄。那些记忆还是独属于你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份珍贵的礼物。”

“那请你向齐明利教授转达我的歉意,如果不是这么一个小误会,他也不至于被我铐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了。我十分敬佩齐明利教授的科学献身精神,他的‘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让我受益匪浅,我至今还在仔细研究他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论文。”

白逐笑了笑:“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单是想来道歉的吧?”

符衷听到雪地里传来狗吠,那是小七兴奋的叫声,它真的很喜欢雪,也许它从小就是在雪里长大的。符衷站在栏杆前看了会儿站在枝桠上昏昏欲睡的猫头鹰,等一只鸫鸟从房檐上飞过去之后才说:“过来道歉是应该的,毕竟齐教授被我揍得不轻。另外我想找夫人问些问题,我有好些问题没有弄明白。”

“我会尽量回答的。”

栏杆和墙面只有一条过道的距离,刚被佣工擦拭过的玻璃墙晶亮亮地反射着灯光,符衷的身影就像一幅挂画那样倒映在玻璃上。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家具摆设,每一样东西都打整得干净、整洁,细纹樱桃木壁板上镶着几幅画,蓝色颜料堆成的云彩连接着原野,一望无际的绿茵上开满了紫色的鸢尾花。符衷闻到无处不在的松木清香,湿淋淋的香味像是从遥远的树林中传来。符衷想起了季垚身上的鼠尾草香,是一种植物的芬芳气味,来自于山冈。

“夫人,在星河诞生之前,时间局用的人工智能是不是‘卡尔伯’?”

“你现在也知道了?哦,你本就应该知道的。我猜你应该是在‘回溯计划’里的发现这一点的吧?”

符衷知道白逐是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他心里堵塞的一条河道就在此时被打通了,他把戴着黑手套的手抽出来,说:“是季垚告诉我的。”

从符衷嘴里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白逐还有点不习惯。她还没完全接受符衷和季垚的新关系,因为这总是让她想起符阳夏,继而就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这些旧事令她十分不愉快。白逐抬起眼睛看符衷,她眼尾的皱纹不可否认地加深了许多,让她看起来愈发严厉。符衷对白逐的一对长眉印象很深,因为这对长眉他也在季垚脸上见过。季垚的眉尾像飞燕的翅膀,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

符衷没见过季宋临,他觉得季垚的神态继承自母亲,他的相貌应该很像父亲。当符衷想到自己是被季宋临救起来的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一下子就把季垚的父母见完了。符衷总想在白逐面前好好表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好衣服,下机前还专门去照过镜子整理发型。

“是的,卡尔伯是上一代的人工智能。你知道‘卡尔伯’是什么意思吗?它的意思是‘北极星’。”

“但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北极星了。”

“星河、卡尔伯,不也代表了人们对星空的向往吗?银河总会再次出现的,就像太阳会升起。天总是会亮的,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

符衷看到黑糊糊的天幕,这黑暗已经让人类跋涉了三十年,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个三十年在等着他们。

白逐看到符衷右耳的耳钉,她的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就转开了:“你被撤回来的时候,季垚在哪里?”

“他说他在北极冰海下面的海底基地里。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因为当时我被锁在了冷冻舱里。”

“那你是怎么听他说的?”

“他给我留了录音。”

白逐转过脸去,在一根柱子前站住脚。符衷搭着手,看阴郁的天空洒下毫无生机可言的寂静,寂静中则是浓重的、如黑岩似的黑暗。眼前的黑暗并不足以消灭符衷脑中的一片光明,在季垚回到他的记忆里时,阿里斯托芬也住了进去。符衷继续说:“海底基地是‘方舟计划’的遗物。‘方舟计划’是我闻所未闻的一个名字,我承认自己见识浅薄,所以想来问问夫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逐笑起来,她是听到“方舟计划”才笑的,充满了令人心酸的绝望感,“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没有什么东西会被永久地藏住,以前是,现在也是。”

符衷沉默不语,他等着白逐“尽量回答”。符衷看了看白逐的侧脸,他比白逐高很多,只能看到她眉骨下的眼窝,此刻堆叠起了不少深深的皱纹。

同样在长长的沉默之后,白逐才开口:“‘回溯计划’是‘方舟计划’的翻版,这么一说你也许就知道了。具体的细节你不要知道得太明白,你也没法弄明白,因为你们跟我们差得太多了。而且有些东西本就不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等我们全都入了土,那些坏东西也就随之消失了。”

“在‘回溯计划’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觉得发生的事情过于巧合。我怀疑有人比我们更早得到达那里,原来不是错觉,而是确有其事。”

“你们应该早点想明白的。”

“只不过要一直不停地验证罢了,在最后一个假设被证明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是不成立的。不过我觉得薛定谔的盒子就要在此时被打开了。”

白逐笑了笑,问起其他的事情:“季宋临还活着对吧?”

符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他还活着,至少季垚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被他救起来的,他见过我,但我从未见过他。”

白逐转过回廊:“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季宋临这个人了吧?”

“是的,很早。但也仅局限于听过这个名字而已,有些关于他的事情还是季垚亲口告诉我的。季垚很想找到他的父亲,现在看来他们团聚了。”

白逐大概知道他们俩是在什么时候互相看上的了,这时候白逐才觉得自己已经离季垚很远很远了,而随着自己的远去,有人站在了他的身边。白逐记不清上次和季垚通话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火车上,季垚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但白逐接起后就直接挂断了。白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陌生人,她似乎没有什么立场再去过问季垚或者符衷的事,她早就从季垚的生命中淡出,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无关人等。

冷杉飒飒地抖动着,大雪带来的雾气久久地缭绕在俯瞰着山涧的锯齿形的山峰上,峭壁和悬崖则显得极其孤独,一直漂浮在波浪似的雾霭之中。如果是在晴天——白逐不禁想象着以前见过的画面——轻盈的、蔚蓝的苍穹在山顶熠熠闪光,连绵不断的山野分外苍翠,裹挟着松香的微风同样令人陶醉。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阻止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蔚蓝的天空会消失不见,谁和谁又注定会在一起。年岁增长未必就适合当年轻人的导师,因为所得往往不及所失。白逐在那短短的几十秒钟时间里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让她的心情忽然轻松起来,但那几十秒其实仅仅只够让猫头鹰张开翅膀而已。

符衷打断了白逐的遐想:“我知道季先生是被谋害的,我也知道谋害他的是哪些人。夫人您也应该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名字对不对?”

白逐看着他:“我当然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他一去可就没有回来,就像去打法西斯的男人们一样。不过我希望你听到的谋害者名单中没有我。”

“当然没有,夫人,您怎么会谋害自己的丈夫。”符衷朝回廊的转角处走去,“我只是有点奇怪,您明知道哪些人谋杀了季先生,却仍然能和他们友好相处呢?比如我的父亲符阳夏,比如顾歧川。”

“看来你确实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不爱季宋临,可能以前爱过,但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今非昔比。北冥门内的几个家族之间都有各自的恩怨,和平相处只不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已。你以后也会遭遇这样那样的事情,谁把你的兄弟姐妹杀了,谁又把你喜欢的人抢走了,诸如此类。但你得忍着,为了利益,一切都得忍着。忍到后来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已经无坚不摧了。”

符衷没有认同白逐的话:“绥靖政策救不了任何人。我不会忍着,有谁碰了我的人,我会把他的手指剁掉;有谁动了我的钱,我会把钱抢回来之后再把他的财产也据为己有;有谁伤害了我的亲人,我会让他一个人照全家福。我们应当出击,应当被忌惮尊敬,而不是一味地忍让。”

白逐听见符衷的一席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进公馆的厅堂中。符衷从白逐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她确实不爱季宋临,高兴可以装,愤怒可以装,失望可以装,唯独爱是装不出来。符衷忽然理解了季垚和母亲为何如此疏离,他在这时想到了季垚从反恐战场撤下来后在成都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除了自己没有人去探望过他,包括他的战友。

但符衷并不知道季垚的那些战友已经在战争结束前一个接一个全部死去了,他们没能活到最后,没能亲手接过绶带和勋章。

符衷只知道季垚的孤独。当他一想起季垚躺在病床上紧拽着自己的手的那一秒,心脏就跟着绞痛起来。谁能把他带出孤独的泥潭?

他们穿过一条过道,暖烘烘的热气让符衷冰冷的脸颊得到疏解,刚才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寒风,倒让他比之前又清醒了不少。白逐径直往里走去,过道另一头就是公馆大厅,此时竟烧起了壁炉。符衷闻到火焰的味道,还有随着火星迸发出来的松针、榛枝的香气。符衷注意到过道右边的那堵墙上挂着一幅画,与对面墙上的乌拉圭壁毯构成了过道中仅有的装饰。画是真迹,真迹和仿制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那是梵·高的《雏菊与罂粟花》,鲜亮的色彩让整幢公馆变得年轻起来,空气都变得流通了。符衷看着画,符衷家里没有挂这幅画,但他对这幅画很熟悉,原因是他在长安太和的一楼大厅里见过它的仿制品。甚至在大学里刚见到季垚的时候,他脑子里立刻就跳出了一瓶怒放的雏菊和极其红艳的罂粟花。符衷盯着画上的花瓣看,他在花中看到了季垚的面影。符衷把季垚比作罂粟,因为光是闻闻他的味道就要上瘾。

符衷的视线挪到画框下方,他想看看把这幅画买下来挂在这里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白逐。符衷在画框底下找了一个浮雕徽章,当他再看得仔细一点,他就发现那是双翼章,如果印刷到纸上,就是黑白双翼。符衷猛地抬了一下身子,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然后他就在徽章右下方看到瘦金体刻上去的字,写的是“簪缨侯爷”。

“你在看什么?”已经走进大厅里的白逐重新朝符衷走过来,她取下了脖子上的银狐皮,“这幅画是真的,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拍卖会上的竞争十分激烈。”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符衷站直身子,他礼貌地朝白逐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脱掉手套捏在手心里,“我只是想问问夫人,您就是簪缨侯爷吗?”

白逐知道符衷不只是在看画了,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但白逐没有恼怒,因为从簪缨侯爷把字刻在画框上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个秘密了。白逐瞟了那个金色的徽章一眼,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后摇摇头:“我不是簪缨侯爷,我父亲才是。但这幅画也不是我父亲买的,它是上一任簪缨侯爷买下的。”

“令尊——”

“也就是去年的事情,我父亲在去年年底才成为了簪缨侯爷,之前那个已经死了十四年了。”白逐说着转身离开了梵·高的画作,仿佛这幅画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价值,“这幢房子是簪缨侯爷的公馆,你可以叫它侯爷府邸,或者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可以,随便你。”

符衷随白逐离开过道,他闻到果子的香气,随着丁酸乙酯的味道看去,符衷看到果盘上摆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白逐去开了酒柜,她没问符衷就随便开了瓶酒,倒进杯子里递给他。符衷接过酒杯刚想说话,白逐再次打断了他:“你现在想问为什么是我住在公馆里,而不是我父亲对吧?”

白逐看着他,符衷的心思被说中了,他只得点了点头。白逐喝掉一口酒,目光却没有移开过:“父亲年纪大了而已,白家的一切都是我在打理。”

“簪缨侯爷花了185亿从朱仕黎手里买走了一份文件。”符衷直截了当地说道,他决定不再绕什么圈子,“白夫人,您知道这事吗?”

白逐的脸色变了,符衷捕捉到了这一瞬间里微妙的变化,他对人脸上表情的捕捉就像鹰捉兔一样敏锐。符衷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想听听白逐怎么说。符衷在心里思量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想到了卡尔伯,卡尔伯的主机就位于脚下几十米处的实验室中。这个未被销毁的数据库里究竟保存了一些什么东西呢?是秘密文件的原文件,还是“方舟计划”的电子日志本,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符衷看到白逐沉默之后点点头,她的眼睛里露出探寻和戒备的情绪:“我知道这事。没想到你把朱仕黎的名字都弄清楚了,这让我吃惊。”

“它是一切的开始。”符衷说,他不再与白逐对视。他讨厌那种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论对方是谁。这是天生的排斥感,符衷自己也改变不了。

“是啊,它是一切的开始。”白逐撑起眉毛,她此时的神情和季垚很像,符衷忍不住想季垚想得厉害,“你们知道的可真不少啊,我还以为......”

这回轮到符衷打断白逐的话头了:“我可能除了不知道文件里写的具体内容和‘方舟计划’的细节,其他也跟你们这些当事人差不多了。顺着找到的线索推理下去,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们是年轻,但不是傻。”

符衷即使是打断白逐的话,也是平静温和的,虽然他本意不是如此。符衷听出了白逐语气中被巧妙掩饰住的傲慢,他对这种傲慢之气感到不适。

白逐的眼睛睁大了,她只是一边吃惊,一边迅速转变自己的想法,她发觉自己得用新眼光去看待符衷这个人了。白逐转变想法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情,等风声停了她就轻轻地颔首,笑道:“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急着把我们这些老东西赶走了。”

她话里的意思很多,但符衷没空去仔细思考,他只想握着尖刀往下劈,直到劈开真相。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符衷没接白逐的话,他明白自己得出击。符衷已经弄明白了白逐是什么样的人,白逐和顾歧川不一样,如果自己不主动,白逐是什么都不肯说的。

“卡尔伯被废弃之后并没有销毁,你们决定不再使用它的原因是你们害怕它数据库里的某些东西泄露。我说的没错吧?但数据库里的那些秘密又必须得保留下来,你们没办法了,只得马上研制出新一代的人工智能,于是‘星河’就应运而生了。”

“即使不是这个原因,人工智能迟早也得更新换代,十多年前的电子科技跟现在能一样吗?星河早晚也要被更新的人工智能替代,说不定哪天它就会像卡尔伯一样被丢到某个角落里去蒙灰了。北极星没了还有一整个银河来代替,银河消失了还有无数个星系等着替补呢。”

“我知道,夫人,但那是未来的事情,我们不想未来。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才是大问题,黑洞危机出现了,而你们应该早有预谋。但是那份秘密文件出错了,黑洞产生的地点不是西藏,而是北极。这也是实话对吧?我们难道不应该对此做出些行动吗?”

白逐摇着酒杯,然后放下,她的动作还是不慌不忙的,好像只是在闲聊:“我们要做什么呢?你口中的‘我们’是指谁呢?”

“符家、白家、季家,以及北冥里的其他家族,还包括政府、社会、每个公民、所有对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们,我们现在应该一条心了。”

“你很肯定我一定会跟你一条心吗?”

符衷看着白逐,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混合着果汁的酒液在口腔中留着甜蜜的香气,符衷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香气,说:“为了你那死去的侄儿,你会这么做;为了你的儿子,你也会这么做;为了保住你现在亮闪闪的名声和地位,你还是会这么做。”

“看来你把我的家底都查得七七八八了。”白逐说,“你是从符阳夏那里得知的消息吗?

“当然不,父亲现在忙着他军委副主席的工作,他几乎都没搭理过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然我这些日子只是待在家里看看新闻就完事了吗?”

“但你的动作有点出乎我意料的迅速了,而且你竟然能查得这么清楚,闻着味儿就往侯爷公馆来了?”

符衷抬了一下眉毛,白逐说话刻薄,但他仍表示肯定:“我大概充满了探索精神,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为‘回溯计划’忧心忡忡了。”

白逐笑起来:“你恐怕不是为了‘回溯计划’,而是为了季垚吧?”

符衷丝毫没有反驳:“要这么说也对。”

白逐不说话了,她转身走向玻璃墙边,伸手把帘子往两边再拉开一点,好清楚地看见屋外的飞雪。符衷在这时环视了整间大厅,上凹的穹顶把二楼的回型栏杆也囊括进去,原先放蜡烛的地方都改成了壁灯,法国铜鎏金在这时就显现出光彩熠熠的真面目来。在大壁炉对面摆着会客的一系列家具,都罩着浅色调的护套,地上铺着崧蓝色的地毯。长沙发后面钉着一排及腰高的木柜,台面上摆着一盆海母石、一套形态不一的羚羊铜像,还有一个老式留声机。也许在上代、上上代簪缨侯爷在世的时候,这台留声机就曾在夜里的宴会上放过音乐了。

火还在壁炉里旺旺地烧着,佣工来添过一次柴。源源不断的热气就从壁炉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只隔着一层玻璃墙,但符衷仍觉得从壁炉到旷野是很长的一段距离。他听到松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犹如草原上的篝火,那些烟雾往上飘,微微泛紫。符衷想到了梦里的紫色烟雾。

“我可以到实验室里去看看卡尔伯的主机吗?”符衷在白逐拉完窗帘后问,他最好了听到否定回答的准备。

白逐的嘴唇被涂成莓果色,边角都修饰得一丝不苟,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束缚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白逐看了符衷一会儿,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主机里藏着什么东西,但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看到那些秘密。除非你能把我儿子活着带回来,这就是换取卡尔伯的条件。”

“夫人的意思是,如果我把季垚带回来了,我就能查阅卡尔伯主机里的内容了对吗?”

“当然,到时候整个卡尔伯系统都是你的了。你大可放心,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说出来的话就是一定会做到的,没说的就是不存在的。你不用乱猜。”

“我还以为您的条件会是让我离开你儿子。”符衷说。

白逐扬起修饰过的眉毛,她脖子上的项链吊坠是一只红色的火烈鸟,刚才被银狐皮围脖挡住了,符衷没有看见。白逐抬起唇线微笑,季垚把母亲的笑也遗传过去了,符衷一下想到了季垚笑起来的样子。季垚很少笑,跟符衷在一起之后笑得多一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以前不苟言笑的时候去了。杀死季垚笑容的不是他生来的基因,而是他遭受的苦难和肩上的重担,以及他自身的孤独和野心。

“我可以说我们已经暂时冰释前嫌了,我也不会再去阻拦你爱我儿子的脚步了。”

“啊,是的,我爱他,并将一直爱下去。”

“我会监督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对季垚有什么不好的意图或行为,你就该好好尝尝鲲鹏门下的铁拳的滋味。”

“您真的很爱您的儿子。”

“造了一辈子孽,我如今还是做点好事吧,就当积阴德了。”白逐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把我的家底查得那么明白,那你知道我其实是去做了试管才怀上的季垚吗?”

符衷脑中的神经震动了一下,白逐忽然说这件事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冲击。白逐从符衷的表情看出来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她很淡地笑了笑,别开视线继续说下去:“我在跟季宋临结婚之前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季宋临也知道。我们结婚不是因为爱,而是迫于家族的压力才勉强凑合在一起。结婚后我和他各自生活,但继承人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道难关。拖了两年之后拖不下去了,我们才去做了试管婴儿,季垚就是这样诞生的。”

白逐说完之后静默了许久,符衷低头点着鞋尖,他的眉峰蹙在了一起。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符衷过会儿才开口道:“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谁都不容易,也包括你。你该去问问符阳夏关于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你就会发现,你们能够降临到世上,已经是一个奇迹。你们很幸运,一生下来就不愁吃穿,荣华富贵;你们也很不幸,偏偏降生在这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大概在出生的时候就用尽了上辈子下辈子所有的运气,所以一生只能伴随着这样或那样的不幸。”

符衷发现白逐的眼睛湿润了,她说着说着就抬手去用手指点掉即将落下来的泪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白逐转过脸看向别处,这可能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分享给符衷的故事。符衷沉默不语,白逐没想等他说话,她收拾好表情后转过身子面对她未来的男儿媳,说:“你应该要明白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如果你再对他不好,我会让厄运伴随你的后半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有能力做到。”

这是白逐在短短几分钟里第二次警告他了。

符衷感受到了白家夫人施加在他头上的压力。

“说真的,”白逐看着符衷的脸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儿媳妇是个什么漂亮女孩,我甚至还亲自挑选各个品牌最新的婚纱和西装款式。我没想过这个漂亮女孩竟然变成了漂亮男孩,还真的挺漂亮的。接下来我大概要去给品牌总监通个电话,让他们别再给我推送婚纱了,换成西装。”

“我会常来听听夫人的意见的。”符衷垂着睫毛说,但他的眉梢飞上笑意,白逐从他的眼角看到了万种情思。果然爱是装不出来的,白逐这下知道了。

自从白逐用新眼光去看待符衷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脑中某个根深蒂固的地方松动了。有些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是一码事,等到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和平大使是对的,时代早已大变样了,但白逐觉得自己现在才睁开眼睛看世界。

符衷刚想提起初代坐标仪,他听到白逐有了一个新提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季家吗?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那也是季垚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初代坐标仪的想法被掐灭了,符衷暂时把这个搁置在一边,因为他还有很多机会问出口。符衷同意了白逐的提议,他们乘车离开公馆,前往猎场别墅。当符衷踏进长满古树的庭园时,在寥廓的天空衬托下,别墅的屋顶好似削出来的锯齿,笼罩着雪天透明的寂静。冰封的池塘中央有个黑黝黝的窟窿,山神雕像沉默着坐在石台上,园丁气喘吁吁地把安有铁头的铲子橐橐有声地扎进花圃栅栏下方。

符衷在沿着园中的小径往里走去时,他不由自主地就对这座别墅多加关注。符衷试图唤起被大雪掩埋的春天,他觉得季垚曾经生活就埋在这些白皑皑的积雪下面,只等着自己去探索。他的皮鞋每踩下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离季垚又更近了一些。符衷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春日,也许是夏夜,他和季垚一起走入这座绿荫森森的大花园,听过潺潺的水流声,再牵着手往家门前的台阶走去,谈论着有趣的见闻。

白逐直接带他上了二楼,符衷匆匆扫视了别墅内部的布置和环境,他在这里看到了几百年历史的缩影。白逐打开了一扇门,开门前甚至都没有问过符衷,仿佛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白逐开门之后说,这是季家老家主的卧室。

房中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符衷打了个寒噤,这种寒冷与他经历过的寒冷都不太相同。在白逐的邀请下,符衷整理好脖子上的芦灰色围巾,走入宽敞的卧室书房。三面都围着大立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符衷扫了一圈,有常年位于畅销榜的高品位书籍,也有几乎绝版的民国旧书。

书房侧面的门打开后,白逐先走进去。符衷则在书柜围成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他端详了一阵干净的书桌,桌子右侧有一个整洁的吸墨台。这间屋子给人压抑的气氛,也许是人气不够旺,它大概已经空置很久了。符衷过会儿才穿过侧门,门后是一条小过道,用来放置香炉,他闻到了柏子香。

白逐拉开了卧室里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露出宽敞的玻璃阳台,能够一直望到防风林外的河流和芦苇荡,淡色的山峦充当远景屏障。符衷真正进入卧室的时候,他就感觉胸闷难忍,心跳无缘无故地加快了许多,一种粘滞的窒息感朝他袭来。他皱起眉,四处看看房中的摆设,深色的家具使得房间异常沉闷。

墙上有一幅大婚纱照,家主的油画挂像就放在旁边,符衷一眼就看到画上男人的相貌,他惊异于季垚那张罂粟花一般艳丽的面孔竟然是祖先代代相传的。季家男子的长相极具有辨识度,历代的家主个个都眉宇堂堂。符衷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季宋临了,不用亲眼所见他就知道季宋临的五官该长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季家老家主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白逐说,她站在那幅大婚纱照下方,抬着头,指给符衷看,“这位是上上代家主,季垚的曾祖父。这位女士就是季垚的曾祖母,在家主去世后她一直活着,她姓徐,我们就叫她徐太太。她在前不久才刚刚死去了,就死在你身后的那张床上。”

符衷觉得背后发凉,他没有回头看,而是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符衷在一晃神的时候觉得照片中的女人与自己的母亲有几分相像,符衷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熟悉感,他点点鞋尖,皱起眉思考,说:“这位女士姓徐对吗?”

“是的。”

“她与我的母亲有点像。”符衷在思考后说。

白逐看了看他,点点头:“你的曾外祖父和这位徐太太是孪生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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