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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异域殊方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衷扭过头看着白逐,他本想求证一番,但他又觉得既然白逐已经把这话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真实的。符衷在长时间的惊讶之后微微地笑起来,他在心里悄悄接受了这个迟来的消息,说:“世界真小。”

“就算世界这么小,我们闭上眼睛转个身就迷路了。”白逐的视线从符衷脸上转开,她眺望着被积雪覆盖的山野,山毛榉树林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紫光,山峦缓缓地向沿着山脊排列的风车发电机向上升起。风车的十字形翼片在黑暗中闪烁着银光,北风猛烈地吹着,风车一刻不停地旋转,那些积雪像烟雾腾腾的波浪一般翻滚。

符衷明白了什么,如果找时间把家族关系理清楚了,他和季垚之间说不定又有了一层新关系。按照年龄,符衷要叫季垚哥哥,在时隔多年之后,季垚又变成哥哥了。当符衷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即使他没在大学里见过季垚,稀薄的血缘关系也会让他们走到一起,只不过需要时间。符衷知道了为什么在自己眼里,季垚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诱惑不只是表面体现出来的欲望,更是血液中基因的传承和呼应。

他们当初一见如故,觉得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他们说不出原因,只是感觉确实如此。原来有些事情在祖上好几代之前就已经在预谋了,走上歧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发生的事。时间就像经过巧妙剪辑的电影,只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指令。符衷在这时终于相信了一切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当他顺着风暴逆流而上,发现风暴的源头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

在接受了他和季垚之间全新的关系之后,符衷忽然感觉心里平静下来了,那些因季垚搅起的惊涛骇浪,也在此时被平息。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甲胄又坚硬了一点,让他能用更无畏的勇气去把季垚找回来。符衷认为血脉让他们经过百年的离别最后走在一起,也一定会让他们再次相遇。

白逐伸手按亮了卧房天花板的线形灯,符衷才看清屋顶上的壁画的全貌。白逐一言不发地站在屋子中央,脚下的秋香色地毯没有绣花纹,一整块地毯都用惨着金线的深沉的绿色包着边。符衷抬头审视壁画,黑色的背景中流淌着发光似的红色,犹如着火的河流,这种强烈的色彩碰撞一下子攫住了符衷的眼球。

很少有人会在卧房的天花板上绘画,而且还是用这么阴暗的颜色,这幅壁画暗沉的色调和阴影与整座别墅都不搭,显得极其怪异。那些艳丽的红色没有起到点亮的作用,反而让黑色的部分更加黑暗,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遐想。符衷首先看到壁画四角的巨鹰,它们的羽毛四处散落,每一片都烧着火苗,从画面中央迸射出来的火星把他们金棕色的翅膀燎得点点焦黑。

符衷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当他站在白逐旁边一步的时候,他就真正看清楚壁画到底描绘了什么内容了。四只怒目圆瞪的巨鹰的利爪上缠着铁链,全都朝着中间延伸,组成一张铁网,覆盖在岩浆翻涌的火山口上方。火山口周围那一片的画面与别处不同,看起来比别处更干净、氧化程度更低,色彩都还是刚画上去时的样子。符衷猜想这一块地方以前一定是被吊灯的底座给特意挡住了。

在灰黑色的浓烟和火光四射的熔岩中,露出第五只巨鹰庞大的身躯,它风帆一般的翅膀刺戳出烟尘,符衷甚至能听见它在长啸。在鹰的对面,也就是稍微偏下一点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巨龙,符衷看得最清楚的是龙的眼睛,画家用最灿烂的金色填充它的眼部,如同燃烧的火焰。极其逼真的笔法描绘了一场发生在火山口的战斗,符衷一下子就能看清交战双方是谁,连裸露的火山上崩碎的岩石碎屑都能一一数明白。

大概除了震撼他暂时想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白逐的面色很平静,她一会儿就低下头去整理袖口了。符衷把目光收回来,他再次环视整间卧房,原先他以为屋内的家具已经够令人窒息了,没想到它们跟这幅画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符衷弄明白那种胸闷感从何而来了,有这样一副画悬在头顶,任谁都会屏住呼吸。

那张床正好摆在画上的火山口下方,符衷想到这是家主的卧房,季家的老家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从壁画里看出了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把这幅画画在这里呢?

白逐说:“这幅画是后来画上去的,那时候徐太太还活着,老家主早就去世多年了。所以这幅画跟老家主没关系,你不用想这个问题。”

符衷点点头,他的眉峰一直紧蹙着,下撇的眉尾昭示着他现在正在迅速思考什么东西。符衷在脑中飞快地想着这其中的种种联系,他喜欢把所得的消息都串联起来,好让自己明白该从那里着手解决问题。过了会儿他看着画上的黑龙说:“这幅画是在‘方舟计划’结束才诞生的吧?”

“是的。”白逐直言不讳,“画上描绘的就是‘方舟计划’中的某一个大事件,不过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这画的是什么了。”

“这是杀龙王时的场景吗?‘方舟计划’真实过于震撼人心了,我很难想象你们到底在那里遭遇了什么。”

“不是‘我们’,是‘他们’。”白逐纠正符衷的错误,“我参与了这项行动,但我没有跟他们一起乘坐坐标仪出任务。龙王是他们杀死的,与我无关。我没有亲身经历那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我只是从指挥部的实时影像屏中窥见了一二而已。看了那些影像之后,我整整失眠了一个星期。”

符衷听到白逐提起了坐标仪,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他该问问白逐关于初代坐标仪的事情了。但他暂时忍住了这个念头,符衷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幅画是谁的手笔?”

白逐站在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看了几眼后又放回去:“徐家的人画的,他跟‘方舟计划’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看他能画得一手好画而已。不用多想,画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画上的内容。我专程带你来这地方,就是想你见见这幅画。”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没发现画面上一个人物都没出现吗?要知道,杀龙王可是一大群人参与了的战斗,但这幅画上可没有这些英雄。”白逐看着第二个相框,她把那些相片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再把它们放整齐。

符衷抿唇看着壁画思索了一阵,多看几遍他就觉得那种胸闷感稍微减轻了些,说:“我觉得大概是想凸显巨鹰和火山的力量,而专门忽略了人。”

“你说对了一半。它不只是想凸显巨鹰和火山,它想表达的意思是——龙王是被自然杀死的,人类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部分。”

白逐的这句话让符衷思考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大面积的黑色,还有那些四处流淌的火红的岩浆,忽然觉得画面中描绘的就是地狱。符衷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看到巨鹰和黑龙的眼睛时候,就像有一道目光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随时准备出击。符衷想到了自己在“回溯计划”里见到的龙王,它并不是画上这个样子,它更像是一团黑色的雾,雾中燃着两个火球,犹如熊熊燃烧的巨物的眼睛。

符衷说:“我见到的龙王不是这样子的。”

白逐回过头:“龙王?龙王已经被杀死了,画上就是证明。你在哪里见到的龙王?”

“‘回溯计划’。”符衷简短地回答,“我所见到的龙王是一团黑色的烟雾,有着一双火焰似的燃烧的眼睛。它只在夜里出现,战斗力很强。”

“它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变了个样子?”白逐手里拿着相框,但没有看,她转身等符衷回话。

“也许是的。等我拿到通讯权限了,我就得去问问季垚关于龙王的新消息。在我没法醒来的日子里,我错过的东西太多了,我只能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事情。至于龙王为什么还活着,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不过我想季宋临应该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那一个,我得找机会向他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符衷不再去看壁画,卧房里的灯光把所有家具都照得亮堂堂的,另一边的玻璃墙上映出壁灯的影子。符衷走向窗边,这里视野极佳,他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看到芦苇荡尽头的一座果园,还有果园里被雪压垮的木架和小屋,而寒风一直那么猛烈地在芦苇荡里飒飒地呼啸着。

白逐点点头:“原来龙王没有被彻底杀死,难怪空洞还悬在我们头上。我想‘回溯计划’的目标大概也是杀龙王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吧。希望这回能把它彻底杀死了,空洞危机也就一块儿结束了。谁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地外移民计划也开始了,人类要开始逃难了。乘坐飞船从地球全速赶往另一个宜居星球也需要120年,等移民们一觉醒来,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我是坐不上移民飞船了。”白逐说。

符衷不置可否,他知道既然有人要离开,那就总得有人留下来,他自己也是留下来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符衷理了理围巾,他低下头看到别墅外的花圃,那个园丁已经走到花圃另一头去了。他仍然在用铁铲铲雪,然后从腰上卸下绕成一圈一圈的铁丝,蹲下身把那些榉木劈成的栅栏固定住,符衷这下终于看明白这个园丁是在做什么了。

这个场景让符衷想起了在时间局后面的山下修公墓的工程队,没准等公墓修起来了,还得立一块碑,于是这样那样的纪念日就出现了。

“你不能和‘回溯计划’联系了?”白逐问。

“唐霖剥掉了我所有的权限,我当然不能与他们联系,不然我也不至于想季垚想到发疯,简直夜夜失眠。”

白逐听他这么直白地表露方式,还有点不习惯,她紧了下脖子,说:“你们说话都这么直接吗?看来我真的脱离时代太久了。”

“什么?”

“‘发疯’,你说你惦记着季垚都快惦记疯了。我是说你们表达情感都这么热烈这么辣吗?”

符衷歪了一下头,理所当然地回答:“这得看情况,不是对谁都这样说。我爱他,我当然直言不讳自己有多想念他。能跟别人分享这种感情是件浪漫的事儿,不必太过委婉吧?”

“噢,”白逐抬起眉,转而笑起来,“你们真的跟我们大不一样了。”

“也许等我到了您这个年纪,我也会觉得这样说话太没羞没臊了。观念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什么都会变,只要感情不变就够了。”

白逐侧了一下脸,她眼尾的皱纹叠起来,说:“所以你现在正琢磨着如何狠狠报复一下唐霖对吧?他抢走了你跟季垚说悄悄话的权力呢。”

符衷抬手摸了摸耳朵下的小耳钉,神情很淡,像蒙着雪雾:“我来找您也正是想说说这件事。唐霖挡到我的路,我当然要报复他一下,不然也太欺负人了是不是?这我可忍不了。”

“在跟我的助理通电话之前,你恐怕还去找了其他几个家族的人吧?我一定不是第一个。”白逐把一个小相框放在旁边的木柜柜台上。

符衷想到了顾歧川、肖卓铭、林仪风,这些人他都接触过了,符衷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融入一个新环境,他以后还会与这些人打更多的交道。符衷没有否认白逐的话,他承认自己已经去见过了几位家主或者家族后人,说:“我发现大家似乎都对唐霖很有意见,我本人也是。”

“我可不止对他很有意见,我对他应该是满怀恨意。”白逐从花瓶里抽了一枝腊梅,这枝梅花是从花圃里折来的,“没人能比我更想扳倒他,他们一家子我都不会放过的。”

白逐捏着腊梅的花枝,她不露声色地一用力,拇指粗的枝条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白逐松开手指,将断开的树枝轻飘飘地扔在地毯上。符衷从那两截不幸的梅花上想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现在激动不已,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来对了时候。符衷想笑,想对着窗外的旷野呼喊。

一种奇妙的共识似乎达成了,符家和白家之间的共识。符衷觉得他得把今天的日期好好记住。

“所以家族内部还是能实现大团结的对不对?”符衷说,他站在窗前看到小七在庭院里的积雪上打滚,和它一起玩的还有几只肥山雀和野兔。

白逐笑了笑:“大团结只是暂时的,等我们共同挺过这个寒冬,在前头等着我们还是互相倾轧和内斗不止。复仇、复仇,一直都生活在噩梦之中。”

“至少在危难时刻同舟共济过,至少我们把季家扶起来了。”

“季家从来就没有倒过。”白逐看了符衷一眼,继续去端详她的相册,“你知道徐太太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她活了一个世纪还要多,最后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去世了,我也惩罚了那位粗心大意的医生,让他再也不能为病人治疗了。”

符衷没有说话,他打算让白逐自己说出来。白逐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确切地说,她看了眼画面正中的黑龙,说:“我们向龙王借了时间,来给徐太太续命。‘方舟计划’结束后,季宋临没有回来,季家就没了家主。为了保季家,不得不让徐太太活着。她是猎场的老主人,只要她还活着,就没人敢打季家的主意。当时徐太太已经快死了,没办法,只得问龙王借时间。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们偷走了龙王十年的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

“在很多年前,有个藏族的卖艺人来到季家,送给了季家一样东西。那东西是龙王身上的一部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弄来的,这要变成一个永远的迷了。我们就用它当信物,去跟龙王做交换,弄来了十年时间。但是我们没有把龙王的东西还回去,在这一点上,我们做了自私自利的小人。”

符衷明白了白逐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他皱起眉想了想,说:“那个藏族人是不是叫占堆绛曲,他给你们的东西是不是一块像玉的骨头?”

白逐看着他:“分毫不差。”

两人各自缄默,符衷刚想解释几句,白逐打断了他:“你怎么得知的与我无关。其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徐太太已经死了,季宋临还活着,龙王也还活着,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们该做的事是把龙王的骨头还回去,那是它的一部分,也许它迟迟不肯死去的原因就是它还没拿到这块骨头。”

“骨头在哪里呢?我能有幸看一眼吗?”

白逐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那一天了你自然就会看见它的。”

符衷有点失望,但他很快把话题转到别处去:“夫人,初代坐标仪还在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我对‘方舟计划’的执行员们所搭乘的坐标仪十分好奇,我很想见见它,毕竟是见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大事件的坐标仪。”

屋子里飘着一股梅花香气,符衷听见小七对着树林吠了几声,震起阵阵回音。山峦光秃秃的,掉光了叶子的落叶树此时就像绒毛长在黑色的山岗上。符衷看着这些山就会想到墓碑,这不是个什么好联想。符衷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转移到别的地方,别老让墓碑似的群山遮蔽了想象力。

白逐闻言笑起来,说:“终于有人问起初代坐标仪的事了,整整十二年了,终于有人问起了。符衷,你是第一个把关注点放在坐标仪上的人。”

“那我很幸运,我做了开拓者。”符衷回答。

寒风悉悉簌簌地在树林中穿行,庭园中的几棵香樟树停下了摇晃的枝条,连被风吹旋着在半空中打搅的雪花也在这时整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落下来。白逐拿着另一个相框,她把抽屉推进推出,好像那是风箱杆子。符衷看远处山脊线上罗列的风车,它们简直就像要高到天上去。

抽屉推拉的声响消失了,白逐说:“坐标仪没被销毁,它还好好地存放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不过同样的,我现在也不能带你去参观它。”

“为什么呢?”

“因为为时尚早,我敢说你现在就是纯属好奇,好奇救不了任何事。等到你真正需要它的那一天,你再来找我吧。”白逐转过身去。

符衷掂了两下手指:“意思就是说那台坐标仪的各项功能还都是完善的对吗?”

白逐没看他:“初代坐标仪还是我参与了设计和发明的,退役后一直由我保管修复,它的功能当然还很完善,简直和新的一样。”

符衷知道自己参观初代坐标仪的计划泡汤了,不过他仍得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个坐标仪还好好地存放在某个地方。符衷这下放心了。

公事似乎暂告一段路,白逐终于把视线转回相框上。她用相框轻轻拍着手心,拇指在相片上摩挲:“想看看季垚小时候的照片吗?”

符衷从白逐手里接过相片,里面的人凝视着他。这张照片是在夏天拍的,符衷看到了大花园和水池,还有那尊山神雕像。神像下的巨石向四面八方喷出泉水,森森的古树让这座别墅像是置身于密林之中,繁密的香樟枝叶上方露出砖红色的屋顶。年轻的白逐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季宋临怀里抱着季垚。

照片里的季垚没有笑,他睁着大眼睛看向相机镜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摄影师就捕捉到了真实的季垚。符衷仔细看了看季宋临的脸,他发现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季宋临的五官与画上的老家主如出一辙,并且遗传到了季垚脸上。季宋临很高,梳着干净的头发,风把他的衬衫往旁边吹,他微微露出笑意。穿着茶色连衣裙的白夫人站在季宋临身边,她微卷的长发挽起来了,前额飘着几缕发丝。

夏天的热风似乎从照片中现形,滚滚地朝符衷袭来,带着池塘中的水汽和树木的清香。符衷忽然憧憬起了夏天,仿佛一到了那个酷暑蒸人的季节,他就能和季垚永远地在一起了。符衷看着小时候的季垚,觉得自己窥见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他对季垚的认知只会越来越完善,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

符衷把照片还给白逐,又接过另一张。这张照片上只有季垚一个人,他没有看镜头。拍摄的季节也是在夏天,季垚坐在别墅的凉台上,穿着宽松的褂子和短裤,露出两条手臂。他正低头专心地剥一个石榴,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一碟红艳的石榴粒,旁边还有一盘子去了皮的白柚子。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大概十一岁。他在外面读书,每年暑假会到猎场别墅来住一段时间,当作度假。”白逐说,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

“嗯。”符衷点了点头,他一直注视着相片里的季垚,看到他被光线照亮的鼻梁和嘴唇,双眼定在黧黑的眼眶里。

符衷手指捏着相片,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他不说话,也没有笑。这张相片仿佛有魔力,让他晕晕乎乎,像是在做梦。符衷想起了高衍文给他的九张相片,那是自己和季垚的合影,季垚在高衍文的镜头里一直笑得很真实。符衷觉得自己触摸到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个幻象。他害怕这种虚无感。符衷转念一想,如果时间永远在季垚十一岁那年夏天坐在凉台上剥石榴的那一刻停住就好了,他就不会经历战乱,也不会经历生离死别,只有石榴和柚子的清香萦绕着他。

但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白逐拿出了几个相册,里面都是些老照片,不光有季垚,还有季宋临、白逐、白迂、顾歧川、顾州等人年轻时的影像,符衷都有些认不出来了。白逐翻到中间一页,符衷看到那一页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相片插在那里。白逐没有立刻翻过去,在那一页稍微停留了一会儿。符衷看到相片下方用黑色的钢笔写着“1983年冬月,和符阳夏的留影。”,符衷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这是季宋临。”白逐指给符衷看,“这是你的父亲符阳夏。季宋临对这张照片很是珍视,单独放在了一页里。”

她说着自己丈夫就像说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符衷低下头仔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他认出了20岁的父亲。两人身上穿着衣服在当时看来已经是很时尚、很富裕的家庭才会拥有的了。季宋临的衣领里塞着灰色的羊绒围巾,衣袖下露出黑色的手套,符衷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有一枚戒指。符阳夏比季宋临稍稍矮了几厘米,往季宋临那边靠着,就像要挨在他身上,但还是忍住了。

符衷凝视着相片,他觉得画面中两人的姿势有点怪异,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隐藏的东西,还没被自己发现。白逐轻描淡写地讲起了当年季宋临和符阳夏之间的一些小事,她所讲的内容多半也是从季宋临嘴里听来的。符衷了解了一段隐秘的历史,他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父亲。

白逐把这一页翻过去,符衷看到后一页是空的,留着胶水的痕迹,说明相片被揭下来了。泛黄的白纸最下方同样有一行小字,写着“符阳夏和小猫。”。

“季宋临出‘方舟计划’的任务的时候,临走之前他专门取走了这张相片,他大概认为这能给他带来好运。那是他最喜欢的相片之一呢,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和前面那张合影一起,是他一生当中最爱的两张。”

符衷有点惊奇,季宋临最爱的竟然不是与家人的合影,而是与符阳夏有关的照片。不过仔细想想就该知道,他和白逐没有爱,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压力。符衷没想到季宋临居然和自己的父亲有这么深厚的情谊,而自己从未听符阳夏说起过有关他的任何信息。符衷也无法想象符阳夏最后竟亲手谋杀了季宋临,他无法想象,如同自己无法亲身经历那起起跌跌的三十年。

白逐合上了相册:“如果你想拿走几张照片做收藏,我也很乐意的。我这里还保存着很多各种各样的老照片,平时只能放在抽屉里吃灰了。”

符衷要了几张季垚的旧照片,然后谢过了白逐。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衣兜里,确认无误了再把手抽出来。白逐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她忽然觉得符衷这个人确实挺不错。白逐锁好柜子和抽屉后,按灭天花板上的线型灯,房间中暗下去一点。符衷知道自己该离开这儿了。

大幅的婚纱照和油画像依旧挂在墙壁上,符衷最后看了上面那些定格的人像一眼,眼前仿佛有一层灰翳。符衷在走出卧室门之前说:“季家是一个真正的大家族。”

白逐把他带出别墅的门厅,符衷听到屋子里有潺潺的水流声。小七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下方,符衷抬手想招他过来,一向听话的小七这回没有直接跑到符衷跟前去。符衷看它一直在台阶前踟蹰不前,想跑上来但是又不敢,仿佛在畏惧房子里的什么东西,过了会儿它就追着一只鸫鸟跑开了。

符衷有点奇怪,白逐微微地笑了笑,指了指头顶。符衷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想起了家主卧室里的那幅壁画,还有画上的黑龙。小七怕的是那条龙。

“我们今天团结起来了。”白逐在符衷临走前说,“你已经在我这里确认了很多你所想要知道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履行诺言。”

“我会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季垚带回来。我觉得我能跑赢时间,我能抢在时间把他带走之前拉住他的手,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等你把季垚带到我面前——当然,前提是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我也会兑现我答应过你的事的。如果那时候我已经死去了,会有人把东西交给你的。”

“把卡尔伯系统交给我吗?”

“是的。”白逐说。

符衷笑起来:“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卡尔伯系统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也不引人好奇了。”

“保有一点神秘感也挺不错,这样才能引得无数人竭力追赶。那些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揪着不放,现在要做的是把‘回溯计划’结束掉。”

符衷点点头:“我们得向前看。”

“心无旁骛。”

他们最后握了一次手,符衷提着自己的手提箱走上飞机,小七跟在他后面。符衷坐在飞机上看衣兜里的几张旧照片,一共有五张,都是季垚的十几岁时的单人照,在河边钓鱼时的、坐在老橡树上晃着两条腿的、背着球拍看镜头的、在大喷泉池里玩水的、在芦苇荡中偶遇一只小狐狸的。

符衷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礼物。他想起了自己家里放着的那九张相片,符衷打算回去之后就买几个好相框来装裱这些来之不易的礼物。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符衷提着纸袋从古斯特上下来,与司机告别后走进长安太和的大门,纸袋里装着几个他从24小时不歇业的商场里买来的窄边金属相框。

他没去找木工专门打造,因为他忽然觉得光彩熠熠的黑灰色金属更适合季垚的气质。符衷坐在床边把那些照片一一卡进金属框里,然后摆在床头恰当的位置。他甚至把原本放在柜台上的黄铜雕塑也挪走了,空出来放这些珍贵的照片。符衷把季垚在芦苇荡中偶遇小狐狸的那张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符衷喜欢画面中的人,还有他怀里那只小狐狸。他觉得季垚和狐狸很像,而这张照片恰好展现了两者之间微妙的关系。

做完这些之后他停下来注视着自己的成果,空落落的卧室里似乎变得充盈起来了。这些照片带来一种假象,让人误以为这套房中有两人在居住。

符衷把那个从机场得来的纸飞机放在相框前方,对着照片自/慰。他抬起一条腿踩在床上,向后撑着身子,耳朵和脖子都红成了石榴,因快/感而皱眉喘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爱了,在他这个年纪,一只手根本解决不了什么事情。他得把东西埋进季垚后面才能满足,他开始想念那种滋味,眼前的场景一直在梦境和现实中变化不定。符衷羞愧地捂住脸,他觉得自己下/流,在这种时候幻想着男人的胴体。

一小时后,他把床单和枕头拿去洗掉了。符衷冲了一个澡,他一边淋着热水一边想着符阳夏和季宋临,他在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符衷回忆起白逐给他讲的那些关于他们两个的小故事,符衷记得白逐说他们在同一所大学上学,又在同一个军区的部队里当兵。

洗完澡后他把电脑打开,斜着身子靠在床头,调出一份文件。他之前调查过符阳夏,那份资料他仍然保存在电脑里。符衷将文件解密后下拉,拉到符阳夏大学期间的档案部分,他发现空缺的地方很多。符衷一直不知道这些空缺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现在猜到了,符阳夏把季宋临这个人从他的生命中剔除了。

符衷细细数了数资料空缺的年份,前后大概有十七年,或许更长。符衷沉默着喝没有草莓的酸奶,他脑中一直循环着“十七年”。如果符阳夏只抹掉了季宋临一个人,那这位季家的家主在父亲的记忆里可占据了不少岁月。那十七年里发生了什么?符衷不是符阳夏,他当然想不出来。

他的手机里存着那张1983年的合影,符衷不好问白逐要这张照片,只得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符衷把照片转到电脑上,他盯着图片看了很久。符衷只是觉得照片上的两个人有点奇怪,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能和他们产生共鸣。符阳夏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很配,他们的相貌都很好,让人看着很舒服。符衷觉得这是他所看过的季宋临所有照片中表情最自然的一张了,他面朝镜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符阳夏也一样。

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符阳夏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交了十七年的好朋友从自己的所有档案中抹去呢?他究竟是想忘掉些什么呢?

符衷想了无数种可能,但他没法确定。也许他要找个时间去问问父亲,但符阳夏愿不愿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岳俊祁还是没给他回话,符衷把那个按键老手机按亮按灭好几次,然后放进抽屉里。魏山华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两人寒暄了两句,魏山华说:“燕城监狱在往‘回溯计划’送人了,假释犯都被编入劳工名单,过几天第一批人就将乘坐巡回舱到46亿年前去了。”

“编了多少人?”符衷问,他觉得这个桥段很熟悉,然后他就想起来了——“方舟计划”进行期间,也送去了数量庞大的劳工。

一切事情都对上号了,也包括何峦父亲的故事。原本支离破碎的信息在此时粘连在一起,成了一张完整的网,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了一起。

魏山华回答:“几千人吧,分好几批。不光是一座燕城监狱,全国的几座大监狱都在往那边送人。你大概没听说时间局里的消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提交了申请报告,他们那边需要大量人力,不得不向我们求助了。”

符衷听到跟季垚有关的事就一下来了精神,他坐起身,说:“他们出了什么事?”

“不是出事,是说那边新增了很多了大型的军事基地、深空探测基地,遍布全球,比世界上所有望远镜加起来都多。这些地方肯定要人去干活对不对?”

“我明白了。”符衷说。

魏山华接着道:“不光是劳工,他们也要了很多科研和管理人才过去,比如天文台里的、国防科技的,还有各个军区的军官等等。”

“这些人全都听‘回溯计划’的指挥吗?”

“当然,这些人过去之后都收编在‘回溯计划’的任务组里,执行指挥官当然只有季垚一个人。现在他虽然不指挥我们,但他要指挥更多的、成千上万的人。我敢说依照三土那个脾气,他指不定要在办公室里为这样那样的杂事发火好几回了。”

符衷默默地听着魏山华讲话,他捻着自己的衣襟,想着季垚的样子。一想到季垚的指挥官身份,一想到他号令着千军万马,符衷就感觉很骄傲,他爱的是一个强大、阳刚、令人敬畏的男人。季垚太艳了,灼灼地发光,符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两人说了点时间局的事情,符衷听到魏山华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问:“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监狱里工作了,怎么说呢,临时工吧。反正是我爸把我拉过来的,他是监狱长。”魏山华坐在一根金属管上,手里拿着狱警棍和帽子,“现在不是运送假释犯吗?第一批假释犯正在接受检查,准备上车前往发射场。监狱里人手不够,我就来充当狱警维持秩序了。我当过执行员,身手又好,当然能胜任这个职位。”

“噢,你现在倒是找到了个新工作。”符衷说,“从A级执行员变成监狱临时工了。”

“去你妈的。”魏山华随口骂了一句,他们现在成了患难朋友,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生分,“你呢?你下岗之后在干什么?”

符衷笑起来:“我忙着把‘回溯计划’结束掉呢。我得弄个新身份,然后去北极。”

魏山华抬着眼睛看面前排着队走过去的犯人,这些人手上都戴着镣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监狱的室内活动场临时开辟成了体检室,带枪的狱警在人群中巡逻,经常听见朝天开枪的声音,然后不听话的犯人就被当场捉走了。魏山华等枪声过了之后说:“你是准备把解决黑洞危机也纳入业务范围吗?”

“‘回溯计划’一结束,黑洞危机就结束了,那些坐上移民飞船准备逃难的人也可以回来了。”

“你不打算走?”魏山华问。

“什么?”

“我是说,你不打算弄到一张船票逃离地球?现在末日已经降临了,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挤上飞船。以你的本事,弄到一张船票应该很轻松。”

符衷摇头,他根本就没考虑过魏山华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打算买过什么船票,我还是把名额让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吧。我们一开始不就是抱着解决空洞危机的目的登上了‘回溯计划’的坐标仪吗?现在临阵脱逃了还真不是件光彩事。你打算要离开吗?”

“没有,我不会半路逃跑的。从进入时间局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得做好一辈子跟时间打交道的觉悟了。”魏山华说,“你能帮我搞到去北极的证明吗?”

“当然。”

魏山华笑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猎手要出击了。”

“搞到了我通知你。”

“行,在这之前我还是继续做监狱的临时工吧。”

挂断电话后,山花环视了一圈穿着条纹囚服的犯人们,他的目光让犯人们都不敢造次。山花重新给自己戴上狱警帽子,提着警棍走向人群。

符衷坐在床上浏览新闻,他得要把错过的消息都补上。等把新闻页翻到最底下了,符衷才打开手机看起其他东西来。他上了各大珠宝品牌的官网,之前他也是这些品牌的常客。他专门看了戒指,在心里考量这个款式究竟适不适合季垚的手指。季垚的手指长而漂亮,得要有个合适的戒指来装饰。

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满意的,大概是他要求太高了。符衷决定做定制,季垚想要什么样的就给他做什么样的,他想要几颗钻石就镶几颗钻石,符衷不缺这些钱。符衷还想起了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价值数十亿的珠宝,现在也全都归属到自己名下了。他得抽空回去看看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

想到戒指,他就想到了结婚。符衷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发现那枚钢铁指环不见了,季垚没有还给他。符衷放心了点,至少季垚还保存着那个指环,没准天天戴在手上。我要送他一枚真正的戒指,符衷想,我要和他结婚,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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