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符衷做完日常训练后去冲了澡,坐在阳台旁的小桌上吃早饭,把报纸摊在旁边。他往外面看了看,公路上车流很大,每天早上就要这么堵一下。不过这些车子里的人多半是捏着船票赶去乘坐移民飞船的,《人类移民计划(中国区)联合公报》已经由中央政府正式发布了,人类一步跨进了星际移民的新时代里。
上一个联合公报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蛛网’行动联合公报》,现在看着满屏幕的“WARNING”,让人觉得太阳在这三十年里整整公转了三十圈。
符衷一边吃着刚烙好的薄饼,他在饼皮上打了两个鸡蛋,再切了一点胡萝卜和土豆和在里面。碟形的音响放在荧幕墙前面,此时低低地放着《柠檬树》。
他看着远处的公路上动弹不得的车辆,不紧不慢地把饼卷好,然后切成小段。符衷将炒好的核桃磨碎,洒在酸奶上,拌了一小碗。报纸上的标题在这段时间就没什么变化,符衷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能想到明天的报纸要报道什么新闻。他挑了几个重要的板块看,在最下边看到一张照片。
符衷刚舀了一勺酸奶,看到照片后又把勺子放下了。他揭起报纸,放在面前好让自己看得清楚点。符衷看到照片下方写着“北极科考队捕获世界上第一条沧龙类爬行动物活体标本”,照片里站着一排穿潜水服的人,都面像镜头。他们后面放着一条用绳子束缚起来的怪异生物,看起来刚刚才从捕鲸船上卸下来。
沧龙类早在白垩纪就灭绝了,现在居然出现在北极,而且还被人类捕捞上来了。符衷盯着那张照片看,将近十米长的爬行动物被结实的钢麻绳捆缚在甲板上,另一头还连着捕鲸船上的吊机。那个大东西趴在一排人后面,看起来奄奄一息。照片上的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胜利。
这条不幸的苍龙肯定不是所谓的史前动物遗留,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肯定是掉进了什么通道里,然后被送到科考队面前去了。符衷捻着报纸边,他看到沧龙的捕获地点是在罗蒙诺索夫海岭。符衷很熟悉这个地方,这里就是北极时间乱流的产生地。符衷这下终于理解照片上的科考队员们为什么没有笑容了,要是他本人遇上这种事,他也笑不出来。
这意味着北极海底的时空波动越来越强烈,大型的扭曲空间正在形成。海底空洞与上空的黑洞多半是双生黑洞,它们正在长大,打算把地球从内至外地掏空、击碎、彻底消灭。
这张照片更加坚定了符衷心里的猜想,他侧过身子,从旁边摆着一只黄铜梅花鹿的木柜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杂志,封面上写着“Nature ”。这本杂志不是最新的,符衷找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摊开来之后就看到了齐明利教授和奎安·艾比尔教授的照片。这是“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被第一次提出时的论文原文,符衷反复阅读了十几遍,他得把这篇论文完全弄明白。
他在心里考量着要怎么把论文里提到的原理应用到现实中去,他得要做点什么大事情了。符衷在那时想到了末日。末日真的来临了,他生在了一个好时代。符衷平静地放下报纸,看了眼公路上连绵不绝的光带,低下头把剩下的早餐解决掉。
符衷等到广告屏上的新闻结束,公路上的光带也消失之后,才关闭电脑,带上小七开车出了门,他专门避开了拥挤的高峰时期。符衷换了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特意去时间局那里绕了一圈,把车子停在离时间局大门五十米的马路对面。他问快餐亭里的服务员要了一杯纯果汁、大瓶纯牛奶、一份干炒鸡肉和花生米。符衷知道这些东西从快餐亭里递出来之前至少需要三分钟,他可以在车里坐着好好看看时间局的大门了。
时间局的大门全年都敞开着,里头空旷的广场让它看起来像港口里停放集装箱的地方。不过今天的广场可不空旷了,克洛诺斯雕像被清除干净了雪,他脚下的黑晶石座前方停着几辆白色的七座车。符衷从七座车的车身标识就能看出来那是中央特派督查组的座驾,国务院的人已经对时间局展开了实地督查。
但时间局并不会因此就倒掉,查归查,头顶上的空洞还得仰仗时间局去处理,何况“回溯计划”还没结束。符衷心里很明白,他知道眼下最要命的事情是什么,在末日的阴影笼罩下,其他的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雪花飒飒地落,下一阵停一阵,仿佛明天就要放晴了。快餐亭的招牌亮着紫灯,符衷看到那些落下来的雪都泛着亮晶晶的紫光。
昨天李重岩召开时间局北京总局的新闻发布会,这是他在受到指控之后第一次在各大媒体的镜头前公开亮相,时间局的门被开着车来抢新闻的电视台挤得水泄不通,直播观看量累计超过20亿人次。
李重岩在发布会提到红河会对他的指控是“空穴来风”,他希望“‘红河会’组织立刻受到严厉制裁”。李重岩首先在发布会上阐明了自己的清白之身,然后再就黑洞危机和“回溯计划”的问题进行了解答。发布会结束之后他就被警方拘捕,接受调查,但保留局长职位。
但是新闻发布会之后的网络舆论风向却大不相同,多数网友居然对李重岩的身体健康状况展开了讨论,他们认为李重岩重病缠身的证据是发布会上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坐立都有助理搀扶。符衷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讨论的价值,李重岩有没有病他不知道,就算有,也只会被当作谣言处理,辟谣专家明天就大驾光临了。
符衷点好的快餐终于递出来了,还是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后把纯牛奶和装着鸡肉的饭盒子放在后座。小七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开始摇尾巴,符衷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没说话。小七没去扒拉食盒,如果符衷没同意,它是不会去动那些美味的鸡肉的。
督查组的车还停在那里,看那个架势,应该是长久地入驻时间局了。符衷没打算从正大门直接开进去,他在前一个路口右转,绕到南二门。南二门的岗亭亮着灯,符衷停车后降下车窗,把上岗证和通行证递了出去。岗亭里的守卫问了几句话,符衷按了指纹之后,黑白相间的金属铁管就升起来了。
上岗证和通行证是他前不久刚通过五爷搞到的,在时间局的标本储藏仓库里谋求到了一个养护员的临时工岗位,中午上岗,五小时后下岗。没什么钱拿,但符衷并不是为了钱才来的。他把车开进停车库放好,拿起旁边的黑色工作帽戴上,把装鸡肉的饭盒、闪闪发亮的狗食盆拎在手里,领着小七乘员工电梯到仓库里去。
现在还没到符衷上班的时间,他提前一小时来了。符衷把小七领到员工休息室里,将鸡肉和食盆放在高点的柜子上。他给小七拴上绳子并穿戴好特制的防护服,然后牵着它走入标本储藏库。小七一进去就很兴奋,大概里面有它熟悉的老朋友的味道。
仓库中间分布着单件标本储藏室,符衷沿着路上的指示牌往里走去。他在路上遇到正在巡最后一趟逻的上一班养护员,他们愉快地交接了任务,于是符衷就把储藏室的进入权拿到了。他进入其中一间房,台面上只摆了一个大型的玻璃罩子,里面趴卧着一条海生爬行动物。
符衷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图片,就是那张捕获沧龙活体的照片。他拿玻璃罩子里的大家伙和照片上的巨兽比较了一番,他就知道两者是同一类东西。小七扯着牵引绳要往里走,它凑近了玻璃罩,抬起穿着防护服的前爪扒在上面,一直绕着稍高的台面兜圈子。
小七的表现让符衷确定了这条标本沧龙的来历,但他没有像照片上的那些科考队员一样愁眉苦脸,他微微笑起来,把剪下来的报纸放回衣袋里。符衷去一边的电脑上检查玻璃罩参数,他按照仓库管理员事先给他的手册进行操作。小七蹲在沧龙前面,它戴着金属的口笼子,不能张嘴,否则它一定会在这时吠两声。
玻璃罩下面摆着一个立式架子,上面钉着的纸写明了这条沧龙捕捉的地点和时间,以及捕捉项目负责人。符衷看到第一个负责人是季垚,第二个负责人是杨奇华。又看到老熟人了,符衷置身于这种氛围中,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回溯计划”。他盯着季垚的名字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抚摸它。
符衷用两小时完成了所有标本储藏室的检查和维护工作,然后回到员工休息室里吃午饭。小七一直跟着他巡逻,它是个得力助手。符衷觉得报纸上没有登出有关这些巨大数量的标本的消息,多半是因为它们被极好地保护起来了。
给小七用鸡肉、花生米和牛奶拌了狗食,符衷去小食堂里打了一点菜。中餐咸得有点过头,难吃得要命,让他不得不喝了几大杯水。休息室里就他一个人,符衷也不知道仓库管理员在哪里。他利用下一次巡逻前空余的一小时在雪地里训练小七,小七很喜欢在雪里打滚,或者用鼻子拱雪。
下午五点,符衷下班。在执行部待得太久了,他还有点不习惯这个作息,以前他要夜训,往往晚上十点才能到家。符衷开车驶出南二门的时候,他没调转方向往东正门开,他得尽量避开内部调查科的视线。虽然没人跟踪他,但符衷觉得警惕点总比麻痹大意好。符衷在路上想着以前有夜训的日子,准确地说,他想起了有季垚在的日子。没有的季垚的日子在符衷这里没有什么记忆的价值。
他没回家,沿着金桐东路一直开到滨江公园,把车停在江边步道旁的露天停车位上,挨着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符衷坐在车里喝他新买的一杯稀酸奶,那顿盐分超标的中午饭让他浑身难受。他选的这个停车位刚好能看见滨江公园的西侧门,目光越过一道以垂柳、山毛榉、日本花柏组成的林障,就能看到时间局指挥部大楼的尖顶。此时,几架漆着白色徽章的直升机正在楼顶平台上降落。
符衷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打开车门。他一直坐在驾驶座上,拿起副驾驶位置上横放的几卷图纸,抽掉皮筋后把图纸展开来。
那是他当年设计的滨江公园原图纸,符衷手里展开的这幅就正好是西侧门节点的透视图,图上最醒目就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尖顶。那些垂柳和山毛榉都长大了,林下种满了连钱草和玉簪花,一到夏天就馥郁袭人、郁郁葱葱,江水从长满了美人蕉与芦苇的河滩旁流过,一直消失在两岸的楼房中。
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图纸,这些图纸都是复印件,原件一直被他锁在书柜下面的抽屉里。符衷再摊开了总平面图,用铅笔圈出西侧门后面的一大片梯形绿地,然后在中间位置画了一个不规则多边形。他用笔尖点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目光在江对面的南洋杉的树冠顶端流连。
这块绿地上得添点什么东西,就像季垚曾经对他说的那样。符衷当初画图纸的时候,他设计了多个建筑都不满意,最后什么也没添,最后投标的时候居然中了。符衷一直觉得那块绿地缺了一些什么,每当他走到那里的时候,总要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仿佛心有愧疚。他常为此耿耿于怀。
不过他现在知道该在绿地上添什么东西了。
符衷又画了十多页的建筑速写,期间他牵着小七在公园里逛了一圈,这回他终于没有再满怀愧疚地匆匆离开那大片的草坪。符衷收好纸笔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在公园里秋天时最吸引人的那条梧桐路上遇到了许多对情侣,大概这也是末日笼罩下不可多得的浪漫了。符衷牵着一只狗从这些人中间穿过,他尽量不去看身边那些甜蜜的风景,但他能闻到冰冷的空气中漂浮着糖果的味道。
一想到就是自己为这些情侣们创造了一条供他们抒发浪漫情怀的梧桐大道,而自己就亲自走在这条路上,符衷就觉得自己仿佛一个造物主。当一想到自己的情人正远在光年之外,那种退退涨涨的空虚和失落感就瞬间把他吞没了。符衷做了无数人的造物主,季垚又做了符衷一个人的造物主,但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
符衷绕回到西侧门,这里僻静,没什么人。他停住脚步,看着江对岸萧瑟的芦苇,和倒映在冰冻的江面上的星点灯光。周围更多的是黑暗,光线衬托了这种黑暗。符衷搓着手,一想到季垚不在身边,他就气得直跺脚。符衷狠狠吸气,冷空气一进入鼻腔,冻得他鼻尖生疼,眼眶忽得一下就湿掉了。
路过的老太太看到长得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孤零零地站在公园门前一边跺脚一边抹眼泪,想说些什么,但符衷已经牵着小七急急忙忙地走开了。符衷一边朝停车的那棵银杏树走去,一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越忍越忍不住,最后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他想狠心把季垚从脑子里赶走,但他做不到,十年的暗恋和爱已经让季垚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而把灵魂挖走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地方。长安太和那里不过是他的房子,那不叫家。他知道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季垚,但等待让他始终心神不宁,仿佛心没有了归处,一直在漂泊,居无定所。
符衷突然想起季垚曾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说:“就像一个家一样,你爱我,我也爱你。”
那时候他多温柔。
符衷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在梦里看到了落日和月光。他是被手机的嘟声吵醒的,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时,他的额头上留着几条红印子。符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过时间才发觉半小时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晚上十点。符衷把头发抹到脑后去,从背包里摸出响个不停的按键手机,看了看来电人,接通了。
“小七,是我。”
“嗯。你终于回电话了。”符衷说,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眼球,衣袖上还留着没干的泪渍。
岳俊祁没什么客套话:“留言我听到了,但忘了回,你看我这个坏记性。东西已经邮寄到你的地址那里了,其他的相关资料我会在电脑上传给你。”
符衷听着手机,低下头,捂着眼睛。他默然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不用谢。信件袋里的文件一定要好好保存,那上面可是我花了不少工夫才弄来的公章,你可不能让这一切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当然不会,我会好好利用它们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符衷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只是觉得很累。
岳俊祁安静了几秒钟,但从她那边嗡嗡的声音可以猜出她此时正在拥挤的城市主干道上。没准儿她正开着车出去跑任务,在无聊地等着道路疏通的空当抽出时间来给符衷通个电话。旁边的座位上放着刚从快餐店里买来的三明治和可乐,而且那家快餐店的门前很可能挂着“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本店全年无休”的吹嘘性招牌。
“我也要去跟队去北极了。”岳俊祁接下去说,“华盛顿时间局安排的专家组,我也是其中之一。”
符衷笑了笑:“人多力量大。”
岳俊祁又不说话了,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符衷听她那边嗡嗡声稍微小了点,然后她说:“三叠没在纽约了,他被转送到了华盛顿,哪所医院我也不知道,过几天大使馆就安排专机护送他回中国。他的枪伤很严重,据说一颗子弹打到脖子,一颗打碎了脾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杀手是奔着取他命去的。”
“三叠招惹了什么人?他之前得罪过谁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听说的是没有的。有些屁事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这事是赏金猎人干的,我从黑网上看到了有人出高价雇杀手去执行一项代号为‘FOX’的任务,我其他又查到了些这样那样的小东西,估摸着这个‘FOX’就是代指枪击联合国高级官员。我已经把这事捅到美国警方那里去了,随便他们怎么搞吧,他妈的。赏金猎人只要任务没成功,肯定就被雇主杀掉了,这还用说吗?”
“这个雇主有什么狐狸尾巴吗?”
“没有,他隐藏得很好。”
“嗯。赏金多少?”
“1000万美元,出任务前就支付给了赏金猎人一半。”
符衷眨了眨眼睛:“这可真是笔大买卖。”
岳俊祁说:“剩下的500万就没有着落了,还是好好地待在雇主的腰包里。”
“确实,不过雇主也该为杀人任务没成功而苦恼很久了。三叠现在还活着,肯定对某些人来说极具威胁。这些人到底是谁呢?我们得想想。”
“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对三叠的了解又不多,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三叠遇刺是洋葱新闻,可谁知道他的大名已经登在《纽约时报》上了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符衷听到岳俊祁那边传来激烈的汽车喇叭声,岳俊祁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狗屎交通”。符衷没去理她的咒骂,符衷在沉默中思考这其中的种种关系,他得想想究竟是谁对三叠抱有如此大的恶意,或者说对他的和平大使身份和即将到来的联合国高级别会议充满忌惮。
符衷把手撑在方向盘上,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地蹲在后面看雪的小七,重新坐回驾驶座上,准备启动车子:“三叠即将参加的那个什么会议也因此推迟了对吧?”
“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岳俊祁补充了符衷的话,“是的,多名高级官员都在枪击案中受伤,会议无限推迟,谁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今年的会议就直接取消了。如果要再次召开的话可能也不会在纽约,那杀手还没找到呢。看来这次会议是遥遥无期了。”
“我觉得雇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什么?”
“雇主的目的只是想推迟这个什么高级别会议——对不起它的名称实在太长了——三叠没死也重伤,至少他不能再站在台上发言了。这就是雇主的目的,只要会议无限推迟,和平大使不出声,他就能赶在之前把自己想办的事都给办了。”
岳俊祁认同了符衷的看法,说:“那这个雇主一定做了什么破坏和平的事情,而三叠手里有他的把柄,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人灭口。”
符衷看着车窗前走过去几个行人,夜色已深,滨江公园越来越冷清。在黄色的路灯照耀下,银杏树的影子在雪地里被拉得细细长长。雪终于停住了,符衷没再听见恼人的风声。这个夜晚显得尤其安宁而寂静,仿佛黑洞危机已经远去了,大地上的积雪明天就会化开,迎接人们的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操心着警方的事情呢?”岳俊祁忽然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们明明只是时间局里的人而已。”
“但三叠也是我们的朋友。”符衷发动车子,他准备离开这儿了,“我会注意三叠的,我一定要把那个混蛋雇主揪出来。”
“听起来你好像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这个可难说了。”
岳俊祁耸耸肩:“好吧。三叠应该不久后就能乘坐大使馆的专机回国,到时候你用点手段就能和他见面了,没准能从他嘴巴里套出什么消息来。”
“我会尽量找机会和他见面的。”符衷点头,他单手转着方向盘,让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转到大路上去,“我什么时候能动身去北极?”
“好像是一周还是两周后,反正不会太久的,你回去看看邮箱里的信件和电脑的资料就知道了。”
“还不太久?等到那时候,我的假期也差不多结束了。老天,我为什么还要等这么长时间。”
“?”岳俊祁狠狠按了两下喇叭,身子探出车窗往外望了一眼,“你这么上赶着去北极干什么?”
符衷猛地踩下油门加速:“我赶着去见一个人。”
“女朋友吗?”
“......”符衷没说“女朋友”下边那玩意儿跟他一样大,“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的。”
“出息了你小子。”
岳俊祁先挂掉了电话,她得要集中精力去对付公路上的钢铁洪流了。符衷听嘟声消失后就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位上,现在他脑子里要思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那就是“谋害三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符衷很快把车开到长安太和的停车库,空旷的路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与早晨八点到十点的景象大不相同。
符衷打开立在门前的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进门之后把手里那些捆起来的图纸丢在书桌上,先去给八哥喂了鸟食,再去给金鱼换水。他先把身上的工作服换掉,然后去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
他今天没吃晚饭,但感觉并不饿,中午那顿饭的盐分已经顶他好几天的摄入量了。符衷决定以后不再在仓库旁边的小食堂打菜了,他得吸取教训,再慢慢考虑究竟要不要写一张单子上去建议小食堂的厨师师傅应该节省用盐。
穿好睡衣裤后坐在卧室里的毛皮地毯上,背靠着床,拆开从美国寄来的文件袋。符衷从里面取出一沓纸,这是保密声明书,另外还有一张印着正面照的通行证、一份装订好的权限证明,上面写明了他可以使用北极基地的通讯系统。装在透明封口袋里的是假身份证、假护照、假学位证,甚至还有飞机驾驶证。岳俊祁将假身份的所有信息都发到了符衷电脑上,符衷现在必须得换个身份生活了。
他很满意,把那些东西锁进了抽屉里。捧着那本红封皮烫金的笔记本开始研究,旁边摊着《Nature》杂志。符衷用笔在纸上理顺各种人物关系,今天他的关系图上又新添了一位成员——他把三叠的名字也写进去了。
三叠的本名叫晏缕照,他还是顾州的同性情人。这位年轻的和平大使从高中起就开始为世界和平事业在不懈奋斗,在国际上颇负盛名,是个年轻有为的大使。他出版了不少反战书籍,新书《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前不久刚刚在大陆发行,符衷也买了一本放在家里。
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原定于4月24日举行,在这个日子来临前的几天,和平大使就在前往联合国总部大楼的路上遇刺了。符衷看着日历计算时间,凶手挑这个时间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不定他一早就盯上了晏缕照。符衷想起了白逐和晏缕照都因为顾州的事而去拜访过顾歧川的事情,他忽然就明白这里面的关系。顾州的死牵扯到了太多的人,现在连和平大使都被卷进北冥六门的家族纷争里去了。
符衷在纸上写下有关三叠的一些东西,符衷抓住了脑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束火花,继续往前追溯,他得要找到那只引起风暴的蝴蝶。他把节点锁定在唐霁越狱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唐霁越狱,顾州不会死,顾歧川不会被抓进警察局,季垚不会被诬陷,白逐不会插手,三叠也不会被枪杀。符衷觉得一切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了,所有的问题都在此时迎刃而解。当他们搞清楚风暴的源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合上笔记本,他知道自己该把矛头对准了谁。符衷把头后仰,枕在床沿边上,余光瞥见柜子上的照片,伸手把它拿了过来。符衷静静地注视着照片上的人,还有那只小狐狸。背景中有一大片柔软的芦苇,正飘着白白的芦花。他觉得照片里的季垚也在注视着自己,他们能够产生共鸣。
打开电脑,符衷登上时间局向社会开放的捐款平台,不过他这次不是去捐钱的。符衷追踪了一下捐款的去向,发现自己捐的那笔钱已经转入“回溯计划”的独立账户中了,而且一大部分都是拿去维护分子重组系统的,这个系统使用一次就要烧掉几十上百万的钱。
时间局的财务信息是对外的公开,但符衷没去看对公众显示的那部分。他绕到内部系统里去,特意翻查了今年一月到四月的账单。他不确定这些账单是否被人做了手脚,财务部里的人做起假账来简直太容易了。符衷决定再等等,他想看看这种平静的假象还会持续多久,他得不露声色地下饵钓鱼,让唐霖露出马脚来。
符衷在心里做好计划,暂时把这些事放在一边,在网上找了些三叠做LGBT平权巡回演讲时的视频,戴上耳机后看起来。现在黑洞危机成了人类公敌,已经没人还有心思去管平不平权了,之前的同性婚姻合法提案也因为黑洞危机而耽搁。符衷觉得自己既然选择了留在地球上,那他就得为进步的事业做出点贡献。他想听听三叠在演讲中提到的各种先进思想,说不定能给他启示。他得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
*
季垚坐在望远镜舱里看摊满了一整张台座的地图,他戴着眼镜,按着尺子在地图上度量,然后用铅笔在各个重要的地理位置画上标记。他们前不久刚绕过泛大陆的最南端,来到了大陆西海岸,在西半球的广阔水域中活动。他们绕过大陆南端可花费了不少精力,他们在那里遭遇了强劲的风暴和寒潮攻击,又遭遇了龙王精神体,并因此损失了数名执行员。当潜艇险些要沉没时,龙王再一次放过了他们。
大陆的西海岸漫长而平整,潜艇一进入这温暖明亮的海域,艇上的执行员就给大陆南端那个突出的小尾巴取名为“好望角”,他们认为自己重新走了一遍迪亚士的航海路。季垚圈出地图上的“好望角”,在相隔陆地20海里的地方画了一条线,然后打上一个红叉。
整张地图上打了不少这种红叉,表示某个位置出现了精神体。季垚翻看行军日志本,然后在红叉旁注上具体的时间。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电脑,打上标记的地方都闪烁着红点,在黑色的底图上就显得更刺眼了。
季垚数了数,一共十三个红点,全部分布在东半球的水域。他点着铅笔,默不作声地将那些红点一个一个看过去,他在比对时间,并思考其中的关系。望远镜舱里只有他一个人,此时潜艇正在水面航行,开着全透明模式,顶盖敞开着,天空像蓝色的丝绒。季垚觉得后背被阳光晒着很舒服,轻盈的海风正从他的衣领往里钻,一种软绵绵的舒适感从他的锁骨,一直放射到乳/头,然后再到小腹。
班笛扶着舱门把手从外面走进来,他直起身子后理正头上的帽子,喊了一声“首长好”,再把文件袋放在季垚面前:“监测台的作战记录表都整理出来了,需要您签字确认。”
季垚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班笛背着枪站在台座旁边,他在监测台的无线电室里闷出了一身汗,额头上都是晶莹的水珠。季垚点头嗯了一声,放下铅笔,把那只文件袋拿过来,拆开封口后从里面抽出用回形针别好的标准公文报告用纸,一共有十三份。海风吹在班笛被热气蒸红的脸颊上,他这才稍微感觉到了凉风习习的滋味。
仔细看完了八份报告单后,季垚把那些没有一丝褶皱的纸放下,用手掌压住,没再看下去。他抬了几下手指,于是班笛看到了那枚指环在他无名指上闪光,他觉得这枚戒指让指挥官的手愈发充满吸引人的特质。季垚转过眼梢时,班笛战栗了一下,连忙收紧脖子,慌慌张张地把目光从季垚的戒指上移开。
“我们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对吧?”季垚说,他抬着唇线,看起来像在笑,“整整十三次作战记录。”
班笛不知道季垚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弄不清楚指挥官的心思,季垚离他们太遥远了。班笛吞了下喉咙,尽量避免与季垚直接目光相触:“是的,短短几天工夫我们就战斗了十三次。对潜艇上的某些人来说,‘十三’并不是一个吉利数字。您知道,我们这儿什么国家的人都有。”
季垚抬手撑在鼻梁上,他稍微闭了几秒钟眼睛,然后抽出钢笔在十三份文件上签字,这些东西得要有他的亲笔签名才会被承认。班笛看季垚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帽子放在一边的地图上,吹进来的暖风让他的头发略微有些凌乱。季垚依旧很平静,他的神情很淡,就像站在沙滩上眺望天际的帆船。班笛觉得季垚有种奇特的魅力,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无论经过多少次激烈的战斗,他都能永远保持冷静和清醒。
签完文件后,季垚帮班笛把文件袋收拾好。他注意到班笛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伸开五指看了看,他知道班笛是在看那枚指环。
“你很好奇这个吗?”季垚问他。
班笛紧张地摇头:“没有。”
对季垚来说,班笛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他太容易暴露了。季垚知道他口是心非,没说什么,垂下睫毛看着指环笑了笑,说:“这是大学纪念戒指。”
“是您毕业的那所大学吗?”
季垚抬头看看他,抿唇点点头:“嗯。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建筑学院的毕业生才会领到这么一个小东西。”
班笛捏着肩上的枪带,他把脸上的汗水抹掉,站在季垚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原来您是建筑学院毕业的,我一直以为您是军校出来的。”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季垚忽然笑起来,把文件袋推到班笛面前去。
班笛犹豫了一会儿,踩了好几次鞋跟才回答:“因为我觉得您在打仗这方面很在行,您这么年轻能当上指挥官,还能领导那么多人是有原因的。”
季垚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对面的班笛,他直到今天才好好打量了他一番。过了会儿之后季垚站起身去另一边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班笛:“确实有原因,只要你在现在的岗位上好好干,战场上不怕死地往前冲,那你就能比别人升官升得快一点。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还有,我不是建筑学院的,我是人文学院毕业的。”
他喝掉一口温水,站在透明的舱壁前看随着潜艇航行而分开的水浪,溅起的水花犹如被翻耕完毕的田垄。他的话再次让班笛惊讶了一阵子,但两人都没有出声。潜艇从长满了珊瑚、海葵的礁石群上方驶过,数量庞大的鳄形圆颌针鱼群跟随着潜艇游动,它们长有锐利的牙齿和青色的鱼鳍。透亮的海水像化作了液体的松石,颌针鱼群经过之后,那些五彩斑斓就小鱼就忽地一下散开了。珊瑚反射出粉红、橘黄的光,浅层海水里往往充斥着这种奇异的色彩。
季垚没告诉他这枚戒指的来历,班笛也没问。季垚又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脸色,回头问班笛:“你对龙王的这十三次露面有没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班笛看向旁边的屏幕,星河正把计算结果源源不断地输入存储库中。班笛看了看那些红点旁的时间,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说:“龙王出现的地方不再只局限于深海或者海沟了,我们在哪都能遇见它,海岭、海盆、甚至浅海大陆架。这与我们一开始的推测截然相反,我想不明白。”
“但时间仍然都是在晚上,至少还有这一点是对的。它害怕阳光,这事儿是真的。”
“那我们每个夜晚都要这么提心吊胆地度过吗?”班笛说,他紧紧捏着肩上的带子,无所适从地环顾四周,“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潜艇里就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死亡在我们头顶张开黑色的翅膀,海洋中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
季垚扶着腰站在屏幕前审视了一会儿数据,闻言扭头看了班笛一眼,说:“每一次直面龙王都是一次历练的机会,我们得从每次战斗中吸取教训,摸清楚龙王的底细,不断地研究出新式的武器,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这样才能在下一次战斗中赢得主动权。”
班笛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他抬起头看看蓝丝绒似的天空,这蓝色让他的双眼得到了放松。班笛闻到海风的味道,纯净的大气让他觉得世界是纯洁的,就像孩童的眼睛。海水在阳光下运动,犹如穿行在春夏时节的花园里,每一块砖上都雕着十全十美的精灵。海会产生自己的云雾,升上高空,又反映在它自己怀中。
“你有没有觉得它有问题?”季垚在思考过后对班笛说。
“它一直都有问题。”
季垚皱了皱眉,但他没表现得很明显,抬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你再仔细看看它出现的地点和战斗时间。”
班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当它出现在浅海的时候,战斗时间就不会太长,每次都以龙王离开战场结束。但在深海中时,它就显得尤其精力充沛。而且它好像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每次都是缠斗一阵后它就放我们一马,自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们走到哪都能遇上它,真的只是巧合吗?十三次,只有四次是正儿八经被海底的时空波动给引去的。那东西的老巢肯定在海底,而且它明显更适应海底环境。它为什么跑到浅海来追杀我们?这是我们得思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引得它对我们穷追不舍。”
“潜艇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吗?”班笛说,“就像那种特定频率的超声波能吸引到鲸鱼一样。”
季垚在脑中思索着班笛的话,片刻后他想起了什么,问起另外一件事:“潜艇上发射‘orange’信号的那套装置你搞明白了吗?”
“弄清楚了,正在写报告,还差最后一个点没写。”班笛如实回答,“是一套很复杂的信号传导和放大系统,每一个打出的信号流都对应一个水分子,它能把水分子转化为信号发射源,达到放大的效果。这不可思议,我不敢想象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发明出来的。”
“嗯,那你就要去问问季宋临了。”季垚皱起眉,这下班笛能看见他脸上忧虑的神色了,“你把那一整套装置都关闭了对吧?”
“是的,一直都是关闭的。”
“潜艇上有什么地方在发射能吸引海中生物的波吗?”
班笛摇头:“顶多吸引一点小掠食者,比如外面的颌针鱼。”
季垚在心里排除掉了潜艇的原因。他回到台座前坐下,望远镜投下的阴影正好形成了一片遮荫的地方。季垚把头发全都往后抹,露出他的额头。他在上一次战斗中不幸撞到了指挥舱的金属架,齿轮绷断后刺出一根金属棍,在他的额角剐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到现在都还包着药。
班笛打过报告后拎着文件袋出去了,季垚允许他出舱去瞭望台透透风。面前的地图一张叠着一张,季垚反复看着上面复杂的标识,他在思考龙王究竟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们不放。他想到符衷下井前的那一晚,他在迷迷糊糊中看到月亮下方升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季垚确信那天晚上龙王出现过,并且只侵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意识,让他产生了幻觉,想引诱他走出星河设置好的保护罩。
为什么龙王只干扰了他一个人的意识?它想把自己诱出去做什么?
季垚再往前想想,第一次和龙王照面是在深山的浓雾里,他和那双火焰似的眼睛对视了十几秒。季垚觉得当时的龙王就在看自己,它在思考些什么东西,斟酌过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当时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亲眼碰见龙王,而从没有听其他人报告过呢?
他忽地觉得周身升起一种寒意,是哪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刺骨冷气,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季垚推测龙王追杀的目标是自己,或者是跟自己很像的人。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但却是最令人信服的想法。季垚捏紧了手里的铅笔,他的心跳加快了,像在赌博,赌这个被龙王盯上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季宋临。
季宋临还有事情瞒着他,说不定就是最重要的那件事——龙王为什么非要和他们作对。季垚意识到自己之前问的问题都问错了,不是他们为什么要杀龙王,而是龙王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
他以为自己已经得知了全部真相,但其实那只不过是季宋临的障眼法而已。季宋临利用了他的好奇心,向他传达出一切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有意地隐藏了核心。他告诉自己黑塔的秘密、家族的渊源和恩怨、颠覆认知的世界观、自己过去的生活,因为他知道这些爆炸式的信息最容易蒙蔽人眼,于是轻而易举地就把所有人的思维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季垚把铅笔摔在桌上,这种被人欺骗的感觉让他火冒三丈,仅有的那一点失望之情也被怒火给烧得一干二净了。他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点,又为什么一直被季宋临牵着鼻子走,就因为他是自己父亲?季垚觉得很好笑。季宋临知道的到底还有多少,他为什么不坦白?就这样看着一大帮人被耍得团团转?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季垚把帽子扯过来戴上,遮掉额角贴着药的伤口,关掉望远镜舱的顶盖后离开了这里。他这次再也不想听见什么有关符阳夏的事情了,他想知道点新鲜东西,就像鲸鱼总得跃出海面来呼吸新鲜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