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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不识春秋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6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三叠从大使馆的专机上下来之后就被武装部队护送到了301医院,由于枪击案的余波还没散去,沿途都有警用直升机和狙击手护卫。三叠在纽约已经接受过治疗,伤势有所好转,但他现在已经不适合再在公众前露面。他在301医院的治疗点也从未对社会公开过,原本不神秘的和平大使却在这时变得神秘起来了。各种关于他的谣言和小道消息在全国各地的城市上空乱飞,官方的辟谣工作显然也就是心不在焉地做做表面功夫——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话。

符衷在一层防弹玻璃前与三叠见面了,他和白逐一同来的。医院在问清楚他们的名字,或者说问清楚他们的姓氏之后,就同意他们进入三叠现在居住的0号防护区。不过任谁都想不到0号防护区不在301医院总部,它在“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上,通常作为重要人物的临时安置点。

这是符衷第二次登上“未央宫”号,这艘空天母舰一直在暴风雪形成的厚重云层上空飞行,地面上的人们很少看见它。就算没有那层云遮挡,也不可能一抬头就看完它的全貌。它太大了,规模相当于京津冀地区的总和。当云层散去,母舰刚好从繁华的城市上空驶过,人们就会看见它若隐若现的庞大身躯和由金属拼接而成的弧形底座。高耸的信号发射塔和电力传输中转站犹如风帆战舰的桅杆,让它能够在大气组成的海洋中驰骋。

三叠坐在双层防弹玻璃背后,脖子上缠着绷带,一条细细的软管从他脖子下方伸出来,连接在旁边的监护仪上。他显得尤其消瘦,苍白的面色就像蜡做的,或者刚从雪柜里坐起身来。符衷觉得眼前的三叠不像个活人,但看到他眼中微微闪动的光和情绪变化时,符衷好歹捉住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们说话只能依靠墙上电话筒,会面的地方只是一个小隔间,恐怕监狱里的家属见面室都比这个大上一点,他们两个坐在这里就像两条金鱼。符衷想到了家里养的四条金鱼,还有那个小鱼缸,看来得要给金鱼们换个大点的新家了。

“我已经在帮你调查顾州的事了。”符衷把话筒靠在嘴边,他抬起眼睛看着玻璃后面的三叠,“你可以歇歇了。”

三叠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再回答:“其实你不必插手这件事的,小七,这跟你没关系,咱们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去。”

符衷低下头用手指撑着桌面,说:“顾州是我的朋友,你也是。顾州还帮我养过一只八哥鸟、四只金鱼,就冲着这个,我也得为他做点什么了。”

“原来那只鸟和那几条鱼是你的,顾州口中的‘一个朋友’原来就是你。这世界真小,谁都没有走散。我直到现在都还觉得顾州没有死,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这些天灾人祸只是他妈的我在做梦而已。”三叠的音量稍微高了一点,接着就咳嗽起来。

符衷摆弄着摊在面前的一张许可证,翻来覆去地折着纸飞机,再把纸飞机展开来,欣赏那些利落的折痕。三叠平静了一点,不再咳嗽了,符衷才开口:“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插手顾州的事情了吧?为了朋友之间的情面,我会这么做;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也会这么做。”

三叠扣着手指,坐在轮椅上盯着符衷的眼睛:“他怎么又和你的利益挂上钩了?”

“这很难解释,”符衷看了看腕表,“光靠这五分钟的时限可说不完这其中的万分之一。就单单举一个格纳德军工厂的例子吧,他就是这个全国最大的军火公司的继承人。而我母亲手里的许多产业,都与军工厂直接相连,矿产、能源、零部件......数不胜数。这样一想你就会明白很多了。”

“噢。”三叠难以置信地抬起眉毛,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最开始以为他只是个什么公司的高级职员,直到他的死讯传来我才知道他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现在我又听到他的真实身份是军火公司的小老板的说法了。这可太精彩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没听说过的吗?人死之后怎么还能牵扯出这么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儿呢?”

“正是因为他的死牵扯出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我才觉得你应该暂时歇歇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在纽约被枪击?这是一个警告,有人不想让你再继续你那伟大的和平事业。如果你依旧还像以前一样活跃,下次就不是两颗子弹那么简单了,现在你应该好好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我就应该缩在这间比金鱼缸好不了多少的地方等着外面的硝烟散去对吗?老天,外面关于我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辟谣总没有保命重要吧?”符衷皱起眉,“你搞错重点了,和平大使。”

三叠没说话,虚弱地喘着气,符衷从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就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符衷舒展开眉毛,把手里的许可证对折,轻描淡写地说:“刚才你已经见过白逐女士了对吧?我知道你跟她在合作,不光如此,你们的合伙人还有顾歧川、林仪风等等,我也知道你们的目标是唐霖。”

“这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也把枪口瞄准唐霖的脑袋了。”

三叠抿着嘴唇,他因为过分用力,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重新恢复了淡淡的粉红色。符衷给了他一点时间,他耐心地等待着三叠经过思考后再开口说话。

“你认识白逐对吧?”三叠问。

“当然。”

“你跟顾歧川、林仪风这些人也是老熟人对吧?”

符衷摊开手:“说不上是老熟人,我的父辈跟他们才是。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打交道,慢慢地就变成老熟人了。”

三叠终于听明白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符衷点了点头:“原来你们一直都是一伙人,而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确实。”符衷没有否认他的说法,“所以我说你该把这事放手了,没必要趟浑水,但我想你应该我说的这个‘浑水’是什么意思。你不用再过分忧心顾州和唐霖,有那么多人都等着跟唐霖干一仗呢,不差你一个。你的仇会有人替你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销声匿迹、逃之夭夭。”

“这就叫‘退隐江湖’?”

“只是暂时的。你还可以继续思考和平与人类的精神,这没人管得了你。等一切过去之后你就可以换上一副崭新的样貌登上舞台了,这个世界会很欢迎你的,大家都在等着和平大使站在联合国议事厅里发表讲话呢。”

符衷终于放过了许可证,他已经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得不成样子了,然后放到一边去,不再理睬它。三叠透过玻璃能看见符衷神态自若地摆弄着手里一张纸,他肩线挺直,头发都往后打理整齐,系着腰带的长外套里面露出西装和衬衫的衣领。当他低垂着眉眼的时候,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右耳下方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这枚耳钉的颜色让符衷看起来气势逼人。他明明没有什么举动,却仍让人感觉如芒在背。符衷戴着黑色的薄手套,小指上套着一枚尾戒。

三叠的目光在那枚尾戒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猜到了那枚戒指代表了什么。三叠这下终于看清楚自己究竟处在什么境地里了,他也能理解符衷之前那番话的意义,在经过这么多月漫长的思考后,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三叠转开视线,压着唇线说:“刚才我已经将所有的证据、资料的备份都转交给白逐女士了,如果你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话,那些东西你应该会需要的。我忙碌奔波了这么久,最后竟然一事无成,我一直在做无用功。”

“至少你整理出来了不少证据,这是大功一件了。”符衷再看了一眼时间,他明白对话得结束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在这里养病吧。”

“我是被软禁在这儿了吗?”

符衷挑起眼梢看了看玻璃窗对面站着的母舰兵,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回到三叠身上:“这里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全中国找不到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你住在这里总比住在四季桂花园的房子强一万倍。这里的官兵都非常服从命令,你完全不用担心有谁会来往你肚子上开一枪。”

“听起来好像这些兵都直接听你指挥似的。”三叠说。

“你要这么想也没错。”

三叠笑了一声:“还真他妈整得跟住在皇宫里一样。”

符衷报以微笑,三叠耸了耸肩,他脖子下方的那条细管就跟着晃动:“原来今天你就是想来通知我,我之前努力的成果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别忘了,是白逐比我先进来和你会面的。在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之前,我可不知道你跟她聊了些什么。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符衷说,他说的是实话,“现在我必须得跟你说再见了。希望我们过不久就能再次见面,那就意味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已经被扫除干净了。再见。”

三叠在最后五秒钟的时候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还杀龙王吗?”

符衷此时正打算放下话筒,闻言猛地抬起眼睛看他,但没有回话。三叠见他盯着自己不出声,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晃了晃。符衷这才明白他说的“龙王”是哪个龙王,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点。仔细想想就知道,三叠不可能知道龙王的事情。符衷揉了揉眉心,回答:“再说吧。”

等提示音响起后,符衷取下话筒挂断,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三叠说了声再见后就转身离开了。有两层四英寸厚的玻璃挡着,三叠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见符衷的嘴型。窗前的挡板从两边合拢起来,将符衷推门离去的背影挡在后面。两名医生进来推走了三叠的轮椅,他捂着脖子低低地咳嗽,手脚冰凉,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

白逐坐在另一边的等候室里喝咖啡,她正侧着身子浏览电脑上的内容,符衷不用看就知道她现在在研究什么东西。符衷走到咖啡机前面,清洗干净后把咖啡豆倒进去,按下“煮制”的按钮。等候室里除了白逐没有别人,这地方是专门为那些来“未央宫”号上的0号防护区探望病人的人准备的,能坐在这间等候室的白牛皮沙发上的都不是普通人。符衷等着咖啡煮开,他闻到越来越浓郁的咖啡香气,他闻闻味道就知道这些咖啡豆不是凡品。

符衷把咖啡倒进杯子,他看到旁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金属牌,上面用标准字体写着“小心烫伤!”。符衷很奇怪这里为什么没有专人服务,他站在这里等了几分钟都没人来为他把咖啡装好,哪怕是礼仪性的客套也没有。不过这样也挺好,符衷喜欢自己煮咖啡,至少他能自由一点。

“我把那些服务人员都请出去了,不然他们就像锡兵一样站在那里,随时等着来为你拿走喝空的咖啡杯。”白逐说,她比划了几个手势,但没去看符衷。

“哦。”符衷回答,他走到白逐旁边的弧形观景台上去看外面类似城市的街景。

空天母舰上看不见雪,雪都在云层下方。这里只有薄薄的雾,暗白的雾潞在不安地沸腾。而这些白雾上边,高悬着横亘天野的蛛网,肉眼就能看清一块一块的蛛网连接起来的关节部位,就像蜘蛛的足节。时间局维修部的飞机正在蛛网下方巡飞,及时排查存在安全隐患的部位。比蛛网更高远的就是空洞本体,此时正睁着黑黢黢的、可怖的眼睛,环伺在地球周围。这黑暗与符衷梦里的黑暗如出一辙,仿佛那就是地狱。

白逐说:“你在那里看得那么入迷,是在考虑着如何指挥这艘母舰吗?”

符衷被白逐的声音拉回思绪,他转过身笑了笑,把咖啡杯放下:“我在想季垚的事情。这艘母舰很漂亮,我得好好观察一下它。”

“在某种意义上说,‘未央宫’号也是从北冥的六个门中诞生的。我参与了母舰的外观设计,季宋临为母舰的动力系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能让这个庞然大物像宇宙天体那样运动,具有宏观天体一些特有的性质,比如扭曲时间和空间等。这不可思议,我不否认季宋临是个奇才,他让我吃惊。当‘未央宫’号横空出世后,他让全世界都大开了眼界。”

“不过也正是他这些惊人的成就和才华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符衷说,他挨着等候室里的一排书柜走过去,他看到其中一个书架上单独摆放着一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

白逐不予置评,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电脑。过了会儿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挪开,取下眼镜说:“大使给我的那些资料已经全都转移到你的电脑上去了,我觉得你会比我更需要那些东西。明天我就要动身去上海了,我得到船舶公司的总部里去看看,那可是我的正经产业。前阵子‘艾布希隆’号沉没事件的处理方案让我十分不满意,我必须亲自插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符衷对“艾布希隆”号的事情不太感兴趣,那不是该他感兴趣的范围。符衷所作所为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季垚扫清障碍,消灭他的后顾之忧,然后去和他见面。这样等季垚回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纯洁、干净、阳光普照。当雪松挂满灰蓝色的果子,铺地柏以果实累累的桂冠覆盖大地的时候,他过去的岁月就被丢进湖里洗去污血和尘埃,然后带着一尘不染的身心去做一些真正自由自在的事。

白逐先一步离开了等候室,她将在楼顶的平台上乘坐私人飞机返回地面。符衷没急着走,他在母舰上逗留了两个多小时,搭了一个运输工的便车,绕着控制塔周边转了一圈。符衷在这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体会到了这艘母舰的奇异之处,他似乎能感受到“像宇宙天体那样运动”的震撼了。

符衷回家之后先给小七喂了食,然后给金鱼换上了更大的鱼缸,他拿原来那个鱼缸养花去了。今天是周六,符衷不用去时间局的标本储藏仓库上班。他决定下周再去上最后两天班就辞职,因为下周五他就要坐上北极科考任务组的飞机前往那冰雪之地了。

电脑里储存有三叠转交给白逐的所有资料,符衷点开来看。他的面色一直很平静,现在他已经过了那个看到新信息就会激动不已的时期了,不过三叠手里掌握的新鲜东西还是让他的神经亢奋一下。符衷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大了一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好时机,他想做一个有耐心的好猎人。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卧室里整理东西,他得要给未来的北极生活做好准备了。卧室里的那些照片还摆在原处,他已经与这些照片共处一室了将近一个月。从“空中一号”回来之后的所有日子里,他从没有停止对季垚的想念。他为季垚画了很多幅肖像画,这些画如今都挂在书房的墨绿色墙壁上。在他的画里,季垚鼻挺眉高,双眼深深地嵌在眉骨下的眼窝里,上抬的眼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眼眶的轮廓。

季垚的长眉被符衷着重描绘,他认为上帝在季垚脸上最偏爱的那一笔就是那对飞燕似的眉毛。季垚平时会修眉,修出起落的走势和眉峰,末梢像是隐藏在云雾中的山峦的余脉。符衷凭借记忆把季垚画在纸上,在他的卧室、书房里,全都是季垚的身影,但是他却不能触碰到季垚的皮肤。

诗中的那些西江月、那些春去也,每个字都在形容他现在的心情,每个标点都在此时汇聚成浪漫主义的具象象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洒向长安城的那片月光也终将洒向他后半夜的梦境里。

符衷在家里要做的事很多,他画完设计草稿后还要自学俄语。学俄语是他一开始就有的想法。大学的时候他没有俄语课,但季垚有,符衷为了看季垚一眼就偷偷装成俄语课的学生坐在后排,这样他就能盯着季垚看一整节课了。他在餐厅会遇到很多慕名而来问他要联系方式的女孩,符衷出于礼貌都会给,但转头就删除拉黑,他的联系人表单一向保持干净和整洁。但他一直等着季垚的一个电话号码。符衷的暗恋是默不作声、欲言又止的。

“я люблю тебя。”符衷看着某个单词念道,他现在能很熟练、很标准地读这几个单词了,“我爱你。”

*

银色的信封放在台子上,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信纸,肖卓铭靠在这些东西旁边喝酒。她手里捏着手机,反复转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物,像在等什么人来电,但对方一直没有来。肖卓铭选了一个鲜有人踏足的小走廊,这里靠近她的实验室。走廊的一面全部用玻璃打造,这样她就能将看到外面的太空和星辰。

但鲜有人踏足的走廊此时也有人来了。肖卓铭夹着一根细香烟,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熟人:“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衍文穿着研究员的白褂子,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挥散空中的烟气。肖卓铭见状反手按开了换气系统,那些烟草的气味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高衍文犹豫地抬眼看看她,走过去几步,面朝玻璃舷廊站着,说:“吃过中午饭不想立刻回实验室,就来你这里看看。毕竟咱们是一起来的,比较熟。”

“哦。”肖卓铭抬手把香烟送进嘴里含住,眯着眼睛,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哪里,“喝点酒吗?我去给你拿一瓶。”

“不了。”

肖卓铭就没动,保持一个姿势靠在凸起的台子旁边,继续抽她的烟,然后再像喝开水一样把酒吞下去。高衍文抄着衣兜踩了踩脚尖,问:“肖医生的实验进展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肖卓铭回答,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乳白色的烟像浪花,“我刚去跟朱旻通过电话,把我研究出来的一些报告交给他了。我看了他那边的资料,照样也没什么好东西,我们遇到难题了,都在为此伤脑筋。你呢?你怎么样?分子粉碎系统要成功问世了吗?”

高衍文笑了笑,他习惯性地踮脚尖,说:“理论方面很完善,大部分的零部件概念图已经画出来了。现在只等着做出模型然后测试,接着再不断地修改。干这个的不就这样吗?模型做出来之后就是没完没了地修改,我一定要造出最完美的MCS。”

肖卓铭似乎来了点兴趣,撑着手肘问:“你的这个系统大概长什么样子呢?是一个很大的大东西吗?还是可以装进口袋里的危险小玩意儿?”

“看情况。”高衍文回答,他伸出手对着玻璃比划了一下,“如果只是想把这块玻璃打碎,那只需要一支笔那么大就行了。如果是用来粉碎咱们对面那颗亮亮的恒星的,那必须得造得跟空间站一样大才能有足够的初始能量发射出去。”

“噢。”肖卓铭睁大了眼睛,她对这个设想十分惊讶,“你真的很有奇思妙想呢。”

高衍文说:“这不过是我十几岁时就有的想法了,我一直以为没人会理解我,但我发现我错了。我的老师耿殊明、好朋友邵哲升,他们都对我很支持。甚至连‘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都非常看好我的想法,还说‘希望能尽快获得专利局的认可’。他专门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书,让我来找时间局的装备部部长。而那位林部长在看完我的手稿和实验后立刻同意将我送到‘空中一号’实验室来,并且为我召集了专家组。我不敢想象,我现在能站在这里眺望太空,而我的设想即将变成现实。这简直就像一个梦。”

肖卓铭耐心地听他说完,她抬起嘴角,又喝了一大口酒,才说:“在你身边的都是善良的人们,‘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是一个愿意接受不同意见,并鼓励我们思考的人。我们得感谢他,是他给了我们这么多余地来为高尚的事业奋斗。你的MCS,我的‘毒血计划’,都是广阔的新领域,只等着我们去探索。”

“这简直就像一个梦。”高衍文又说了一遍,他抬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肖卓铭喝空了一听德国黑啤酒,把空瓶子放在旁边,咬着烟看了酒瓶旁的信封一会儿,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她把信纸抽出来叠好,然后塞进信封里,反复摩挲着封口处的花纹。高衍文看到她低头看信封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那是你的家人从地面上寄过来的吗?”

高衍文没有立刻听到回答,他不知道肖卓铭是否是因为沉迷于烟草的气味而忽略了他的话。身旁的肖医生在缭绕的烟气中化作了一座雕塑,高衍文感受到一种淡蓝色的忧郁之感,像不断生长的绿茸茸的灯心草一样渐渐铺满池塘。他身心放松地思考着这种忧郁,走廊里忽然显得寂静凄凉。

在经历了十几秒的静默后,肖卓铭才抬手捏住烟尾把它从嘴唇中间取下来,抖了抖烟灰,像忍受着疼痛的癌症病人那样皱着眉毛说:“是我舅舅寄来的信。”

“那这是件好事啊。”高衍文看着肖卓铭的脸色,“你为什么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寄来的信里弥漫着一股令我不舒服的交代后事的语气,仿佛他明天就要躺进棺材被送进灵车车厢里了。他还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几乎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他没打算继续治疗了。我不相信,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我还是不相信他怎么就突然得了不治之症。还有......还有一些社会上的舆论、媒体、政府、国际组织......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糟糕事,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希望我回来一趟,世界就大变样了。”

肖卓铭摊开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细短短的烟,她说完话几次想把烟送进嘴里,但最后都放下了。她站直身子,又靠回去,低声地咳嗽起来。高衍文从旁边打了一杯水递给她,抿了抿嘴唇,说:“他被什么难缠的事给绊住脚了吗?”

“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可能要去坐个几十年的牢,然后拉去枪毙。”肖卓铭说着笑起来,笑得很苦涩,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忽然拢上了愁云,“还有他的病,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怎么样。他之前一次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今天却突然寄信来,因为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接他的电话。”

她叙述的声调很平淡,就像只是在讨论着各自的前途,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为她竭力保持的平淡添上了忧伤的一笔。高衍文不作一言,他忽然明白了肖卓铭之前长长的沉默,经过长时间沉默之后说出来的话,有时根本就不愿意说。舷廊外闪烁的星星,就像烧完木炭后留下的灰烬。他们在黑暗的太空中摸索,希望遇到彩虹,犹如一条海豚生活在其中,把事业和生活都染成彩色。

“我很遗憾。”高衍文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前途无量。”

他们再简单地聊了几句,高衍文就先离开了。肖卓铭手里的烟早就燃尽了,她垂着眼睛看看烟蒂,然后把它和喝空的啤酒瓶一起丢进回收通道。她去冲了一把脸,擦干净水珠后她乘坐快速电梯到地面往返协调部去找管理员。协调部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享受短暂美好的午休时间了。肖卓铭专门挑了这种时候,她知道即使是在午休期间,每个文职部门里都有一个倒霉鬼要留下来坐班。肖卓铭就想单独找这个倒霉鬼谈谈。

协调部的办公地方很宽敞,只有五男四女九个人在这里担任职员,在进门所对着的一面白墙上挂有整个“空中一号”实验室的平面图,下方就是格纳德军工厂的蓝绿色徽标。职员办公桌旁边设立有单独的咖啡厅,此时也是空的。咖啡厅旁边就是协调部的档案室,里面摆放着三四个大立柜,就像图书馆特别收藏室里的那种柜子。

肖卓铭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找到了那个留下来值班的人,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值班员就抬头看着她。肖卓铭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胸牌,表明自己是实验人员。

“你要来找我签回地面的许可证对吗?”值班员说,他长着八字胡,肖卓铭不知道他这两撮胡子怎么会这么滑稽地往上翘。

“是的。”

“你为什么想回去?”

“当然是因为我有事。”

值班员看了看肖卓铭的胸牌,他丝毫没有要去拉开抽屉把空白许可证拿出来的迹象。他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会儿,接着他说:“你回地面的权限被禁了,肖卓铭医生。”

“放屁,我没做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我的考核表都是满分。”肖卓铭扶住办公桌的桌板。

“你这权限可不是我禁的,协调部根本没参与这事,是上头直接给你禁掉了。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谁知道大中午的还会有人找到协调部来办事儿。”

肖卓铭看着值班员点点头,她压了压唇线,问:“谁给我禁掉了?”

“上头的长官啊,长官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一个。多半是时间局的高层管理吧,现在‘空中一号’已经并入时间局的装备部了,你去问问他们。”

这球又踢到了装备部头上去,肖卓铭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面前这个八字胡把许可证从他的抽屉里拿出来了。她撑着桌板想了想,仔细想想她就知道是谁把她回家的路给断掉了,除了李重岩她想不到还会有谁会来针对她,她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而已。

肖卓铭其他什么话都没说,问:“禁了我多久?”

值班员看了看电脑,撑起眉毛,他的胡子就像过山车一样冲撞在一起:“六个月,半年时间呢,不得了。你得罪了时间局的谁?在太空待半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六个月”的时候肖卓铭就知道李重岩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和她见面了。肖卓铭觉得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李重岩的遗书,说不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血流成河了。她觉得胸口抵住了一把枪,还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她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但都是转瞬即逝的,比烟花消失的速度还要快。刚才喝了的啤酒好像在这时才发挥出效力,让她的大脑有一种被酒精麻痹的感觉。她说不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肖卓铭本想把放在衣兜里的李重岩给她的信封拿出来给值班员看,那上面有一个螣蛇门下的家徽。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觉得既然李重岩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怎么挣扎都没有意义。肖卓铭不做无意义的事。一切事物无论好坏,都像一股急流从身旁流过去,她不只有一个李重岩,她还有其他更高尚、更值得去探索的事。世界是开放的,四季轮转,每个季节都是最好的。

她空着两手离开了协调部,却也觉得自己满载而归。肖卓铭重新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她闻到熟悉的气味,有种要融入其中的幻觉。她在实验台前的椅子里坐下,面前的电脑上呈现出红红绿绿的曲线,关于林城的身体检测数据随时都在变化。肖卓铭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抽出信纸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凝视着信纸末尾盖上去的黑色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条盘绕的毒蛇,肖卓铭盯着蛇眼,一直到酒精和困倦把她拉进半梦半醒的境地。迷迷糊糊中,蛇眼变成了李重岩的眼睛,她想起了男人的体温,还有那最后一次分别,以及最后一朵玫瑰花和他的吻。

*

“拉姆达”号货轮在新奥尔松南港口靠岸,锚抛下后,船长命令船员开启全船照明灯,两边舷廊上的探照灯闪烁了三下,示意货舱即将脱出。黑漆漆的海水亲吻着犬牙交错的深水湾,南岸呈现扇形,北岸则更加陡峭。在南港口的码头上能看见北岸一处海蚀断崖,顶端伫立着新奥尔松大灯塔和无线电基站,与南边的峡湾灯塔和无线电台呼应。由黑色荒漠土堆砌的低矮小山毗邻港口,一个岬连着一个岬,如同树枝生机勃勃地伸展开去。

码头上响起哨声,身穿橘黄色工作服的接应员把亮着警示灯的面包车停在一边当标记点,下车后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头跑去,平坦开阔的卸货码头上全都是一个一个跑来跑去的橘黄色。瞭望架上的指挥员闪灯回应,“拉姆达”号的甲板立刻往两边分开,露出货舱。三座塔吊把机械臂伸出去,等船员将吊钩和绳子绑好后,魏山华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吹起了哨,向塔吊控制室挥旗示意。

货舱在港口分解后分别运往各个分区,魏山华回到驾驶舱里把旗子收好,然后顺手插进铁筒里。他跟船长和大副打了招呼,戴上内里缝着皮毛的船员帽,跟在三三两两的年轻水手后面走下舷梯。当他的皮靴踏在码头上时,头顶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紧接着新奥尔松大灯塔上方就出现了飞机航照灯。一架运-20迅速降落在灯塔机场,沿着跑道急速滑行,魏山华看到飞机尾翼上的国旗标志。

符衷从运-20上下来后直接走入连接着黄河站内部的通道,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科考队、医疗队以及数量不小的海军陆战队,这批新来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将入驻黄河站军事基地。符衷去站内交接了文件,盖好章再经过体检后,他就提着自己的箱子走到无线电基站旁的转运中心去等候。

他一路上都很顺利,他手里拿的那些文件给他开辟了一条通衢大道,没有人会来为难他,他现在只要等着车子过来把他载去位于峡湾的空军宿舍区就万事大吉了。符衷在转运中心的大厅里看了会儿外面的雪,他呼出一口气,远方的海水黑得透蓝,薄雾使得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和山峰模糊不清。

他站了会儿后打算去找个座位放箱子,看到有个男孩朝他走过来,穿着制服,领口那里还整整齐齐打着领结,像插画上的绅士装扮。男孩走到符衷面前,礼貌地鞠躬后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问符衷要不要喝点什么。原来他是个哑巴,符衷的目光落在男孩胸前的一块小牌子上,上面写着“北京市儿童福利院”。

符衷放下整理袖口的手,点点头。男孩把手里的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符衷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各种食物和饮品,问:“你有什么推荐的吗?你觉得哪个味道最好?”

男孩露出笑,很快地翻过几页,在“马扎格兰咖啡”和“意大利马罗奇诺浓浆可可”两样东西上点了点,然后指了指自己,再翘起一根大拇指。

符衷能懂男孩的意思,他笑起来,又问:“你觉得最难喝的又是什么呢?我得小心点,不然会踩雷。”

男孩的手指点在了“鲜草莓拌酸奶”上。

“那就要一杯意大利马罗奇诺浓浆可可,和一杯鲜草莓拌酸奶。”符衷念出两样商品的全名。

穿制服的男孩收好册子,比了几下手势说他两分钟后就回来。男孩很快地跑走了,他看起来很高兴,大概是他做到了符衷这一单生意。符衷没有摘手套,他侧过身子从挂在等候座椅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宣传册,封面上就写着“北京市儿童福利院”的字样。他翻看了一下册子,大概知道了这个男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福利院每年都要派一些年龄到了但又没有被领养的健康孩子去各种特定职业单位做义工。

符衷把那本册子收进了手提箱里。

魏山华在转运中心和符衷碰面了,他们碰了碰拳头,又握了一个手。魏山华摘掉头上的帽子,随便弄了两下他棕黄色的头发,说:“没想到你还能搞到‘拉姆达’号的船员证,谢谢你。‘拉姆达’号还真不赖,他们的船长是个快活的人。”

“‘拉姆达’隶属中国船舶集团,正好要运物资到北极来,所以我当然能在上面给你弄到一官半职。你在渤海湾登船的对吧?”

“当然,停靠的还是军舰港口,我有幸见识到了激烈的军事演习。不过我很久没开过飞机了,我连阿帕奇的驾驶杆都没摸过,我想念开飞机的感觉。”

符衷撑起眉毛,低头摩挲着手背,不紧不慢地把那些褶皱抚平,说:“再过几天你就结束休假了,你马上就能回到执行部去,到时候你开什么飞机都不会有人管你了。”

魏山华笑了笑,手上转着那个帽子:“你是坐着运-20过来的?你现在被收编进部队里吗?”

“也就开开运输机,运气好的时候能在战区发射几枚导弹,算不上作战部队。”符衷伸出左手,脱掉手套,露出他手心里绑着的绷带,“身上有伤是不能上天的,要等伤好了我才能上岗当飞行员。我另一边还挂着时间局的牌子,但用的身份是假的,我不能让北京那边的人知道我现在在北极。”

“我们得快点与‘回溯计划’的任务组取得联系。”魏山华摸着下巴说。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符衷边说着边戴回手套,提起箱子往大厅外面走去,他知道男孩领饮料的地方就在右转五十米处。他走过去的时候男孩刚好从胖乎乎的老板手里接过纸袋子,看到符衷走过来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袋子递给他。男孩的制服依旧挺挺的,领结也没有歪,看起来神气活现。符衷把纸袋接过来,看了看里面那杯热气腾腾的浓浆可可,他一下子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

“这杯可可是我买给他的。”符衷对店里的老板说,一边把可可递还给了男孩,然后从钱包里拿出纸币付钱,“也不用找零了。”

他喝了一口酸奶,朝男孩露出笑意。符衷并拢双指,抬起手肘,然后滑动手臂,对着男孩比划了一个手势。等符衷走远后,男孩扭头问饮料店的老板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老板笑了笑,蓬松的胡子抖动了一下。他同样比出手指,下蹲屈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起飞手势。

“这是航空母舰上的弹射指挥官在示意战斗机升空时会做的动作。”老板说,他撑着柜台,低头温和地看着男孩,“意思是一切就绪,可以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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