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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达观随寓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位于峡湾的空军宿舍区让符衷有了点奇异的感觉,他在依靠着峭壁而修建的建筑上找到了一种力量感。他乘坐一辆小巴士沿着黑色的柏油路曲曲折折地往峡湾深处前进,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几名各形各色各种职业的技术人员,他们在沿途的站点就陆续下车了。开车的是个穿橘色衣服的黄河站工作人员,他头上的帽子还标着“黄河站气象台”的图案,看样子他来跑这趟车并不是自愿的。

到空军宿舍区的时候车上只剩下符衷一个人了,魏山华没跟他一起来,魏山华得要待在港口那边工作。司机把巴士开进宿舍区下边修建的一座小停车场,专门有人为这辆车铲掉了地面上的积雪,站在车灯前朝司机比完手势后就离开了。符衷提着箱子下车去,他听到忽远忽近的涛声,阴郁的海水在黑色的冰川遗迹下方发出沉稳的低音,仿佛猎人在出猎前唱着“当寒风吹开了我的家门”。

符衷发现司机也跟着他下车了,他急匆匆地从宿舍区旁边的露天金属梯子爬上去,站在屋顶的平台上摆弄一架类似信号收发器的东西。符衷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判断出这里曾是一处森林蔽日的好地方。从峡湾出口的一小片海湾望去,广阔的格陵兰海上卧着许多静谧的岛屿。符衷呼吸几口冰冷沁凉的空气,这空气令他头脑清醒。他走进宿舍区的登记口,值班的人将通行证递给他,说:“欢迎来到中国北极黄河站。”

上楼的梯子紧挨着发电机组,里面的六台发电机给宿舍区提供了充足的电力。此时只有一台机器在工作,符衷没有听到刺耳的噪音。他沿着楼梯走上去,听见远处传来冰川奔腾的响声。符衷踩着地板上,觉得这幢建筑稳重、扎实,即使是地震来临,它也不会塌掉半分。

他的房间在五楼靠北的地方,符衷用卡刷开门禁,进去之后按亮灯光,他闻到山核桃木散发的清香。符衷关上门,摘掉围巾挂在进门处的铁架子上。他拉开木柜照了照镜子,长途跋涉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颊和鼻尖都被冻成了粉红色。符衷搓了搓脸让自己暖和起来,再理好头发。

一套宿舍里有两间房,外边是书房和盥洗区域,一扇隔门后就是卧室。靠近阳台移门的地方打了一层矮木柜,上面铺着毯子,有一个灰蓝色的小桌。符衷没急着去开行李箱,他推开移门走到外面去。空落落的阳台很干净,用落地窗围起来,栏杆的木材用的是山毛榉和橡树。

符衷撑着栏杆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这个位置的视角很好,仿佛整个斯瓦尔巴群岛的景色都在他面前展开。向下能看到白雪皑皑的树林,一缕缕烟雾从山间袅袅升起。符衷还在黑黝黝的松林中看到有橘黄色的火焰,大概是有人在烧枯枝,或者是用火把当信号灯。符衷把视线从火焰上挪开,笔直地越过一道障壁似的细长悬崖后,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以及倒映在海中的模模糊糊的岛屿轮廓。

他忽然有了在这个地方修一幢房子住下来的想法。符衷捕捉到了这个一闪即逝的想法,把它放在脑中反复思量。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如果不是这黑暗,他现在大概能看到海水呈现一片雾蒙蒙的蓝绿色,靠近悬崖的地方又泛着浓艳的青铜色,耐寒的地衣和极地柳树覆盖在粗糙的石滩上,美丽的真菌则像贝壳那样装饰着长有山茱萸的树桩。

他想和季垚一块儿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每天早晨都在三趾鸥的叫声中醒来,淡淡的阳光像金色的尘埃那样洒向他们的窗棂。远远地传来海浪的低吟,山中的黑桦木披上鲜明美丽的色彩,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而他们就在这些自然的馈赠中接吻,再挑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时候,一起去采沼泽石竹。

符衷规划着未来,就像他在纸上规划土地一样,他把边边角角都打理整齐。

灰蓝色小桌上放着一张纸,符衷坐在铺有毯子的矮柜上看纸上的内容。这是他的工作安排表,应该是一早就放在这里的。表上写着他一周后要运一趟物资去北极点的时间局基地,这是他要飞的第一趟运输。自从北极货运船“艾布希隆”号出事之后,北极的物资都要从斯瓦尔巴岛空运过去了。

符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是因为从飞战斗机转为了飞运输机让他很不适,而是因为他至少还要等一周才能和季垚通上话,这令他焦虑不已。

长时间的等待让他越来越惶恐,尽管在他得知的消息中,“回溯计划”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符衷不知道自己在漫长的等待中得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因为时间流逝又失去了什么。没有亲自和季垚说上话,没有切身实地地听到他的声音,符衷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把安排表放回去,打开箱子后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夹着一张相片,就是高衍文给他的九张相片的其中之一,是季垚的单人照。他穿着作战服坐在海滩上,手臂环着膝盖,面朝镜头在笑。

符衷特意带上了这张相片,他觉得这一定会给他带来好运。照片上的季垚笑得很真实,眼尾有堆叠起来的褶子,让他看起来有万种风情。符衷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遇上了真实的季垚,或者说,季垚只有在他面前才展露过真实的一面。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可能是虚假的,但季垚是真实存在的。

他收拾好宿舍后去了趟医疗中心,医生给他换了身上的药。符衷看了看伤口,已经快结痂完全了。医生叫他三天后来做手术,把那些疤痕和损伤的肌肉组织都补好,这样他就能像以前一样完整无瑕地坐上驾驶座纵横天空了。他去食堂里吃了点饭,独自解决了一份煎牛排、对虾和西兰花。他现在吃饭睡觉出行都是一个人,像个独行侠,符衷想和季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行。

夹着照片的笔记本被符衷用来写日记,之前写行军日志本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符衷写的日记多半是书信体,每一篇的开头都是“亲爱的季垚”。他给季垚写信,在信中记录他每天的生活和见闻。符衷能写漂亮的字,每篇日记都能看到修修补补的痕迹,他还喜欢在边角的地方画点小东西。

对于这些信他并没有想好该怎样才能寄到46亿年前去,符衷只是想先这样做着,等想到办法了再把这些信装进信封里一起送过去。当符衷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用文字描绘窗外的景色的时候,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写情书的感觉了。

符衷在信中写道:“我想和你住在海边的房子里,大海能让我们变得开阔,能容下所有的悲伤和遗憾。春天去森林里找红色的桤木果,夏天背着冲浪板去海上冲浪,秋天把花园里的栅栏修补好,冬天在房子里烧火炉。40岁的时候因为工作压力而争吵,50岁的时候在社交软件上秀恩爱,60岁的时候一起看哈雷彗星从天空划过,70岁的时候叫摄影师来给我们拍合照。”

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用水笔画上了冲浪板和花园栅栏,红色的桤木果像是小魔鬼的眼睛。画完这些后,他听到大海在轰鸣。

小七是跟着他乘一辆飞机过来的,小七也领到了一张通行证和其他所有许可证明。符衷和小七住一间宿舍,他在书桌旁边的空地上给小七搭了一个暖和的窝。跟其他的军犬比起来,小七算是很幸福的那一个了。符衷用手机给小七拍了几张照,他手机里有关小七的生活照渐渐多了起来,符衷决定以后都拿去给季垚看,季垚一定会喜欢这只聪明威武的大狗的。

三天后,符衷牵着小七一起去医疗中心,他要做手术。那时候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由于被钢筋整个刺穿了,结痂之后也留下了一个孔洞。符衷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手上的洞,他一直包着绷带或者戴手套。医生让他把上衣脱光后躺进舱里,符衷看了看那台仪器,他觉得有点眼熟。

手术持续了三小时,符衷躺在舱里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医生坐在旁边对他说:“又不是把你身上的肉挖了,你哭什么?”

符衷没懂他在说什么,坐起身后才发觉自己脸上是湿的,一路湿到发鬓和耳垂。他看了看手和腹部,拇指那么大的孔洞已经消失了,皮肉完整如新,疤痕也无影无踪了。除了微微有点疼痛,其余都很好。符衷捂住脸,擦掉打湿发鬓的泪水,问医生:“我一直在哭吗?”

“那倒不是,本来还好好的,到了后面就开始流眼泪。”医生在一边的电脑上写说明,“你是做梦了,还是想家了?我看你才刚来这里不久。”

符衷忘了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梦,多半是因为麻醉剂里的药物影响到了自己的神经,才会让他产生梦境。他觉得自己要么梦见了童年,要么梦见了死去的妈妈,要么梦见了季垚,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有催人泪下的魔力。

白天时候世界上没有季垚的身影,他只在晚上回来,来到符衷的梦中。符衷只有在梦里才能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我忘了。”符衷对医生说,他抹干净眼泪后笑了笑,“我的手术完成了吗?”

医生盯着电脑,拖着嗓子“哎呀”了一声,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打印机下面抽出几张纸,眼疾手快地打上了订书针,说:“手术很成功,你是第一个使用这台新设备完成手术的人。这是你的报告单,还有术后保养的方法,你得好好看看。”

符衷站在一边穿衣服,扣好衣领后接过医生递给他的单子,粗略地看了几眼。随后他看了看那台“新设备”,说:“它是刚刚才配备在医疗中心里的吗?”

“当然,昨天才刚从飞机上运下来,据说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台,是一个新发明。”医生绕着舱门检查了一遍,“它能迅速重组人体组织,就算你大腿上的肉全都被刮干净了,它也能给你马上重新长出来,都是生活细胞,完全不会有排异反应。也就是说,只要你还没被烧成骨灰,能拿到基本的细胞样本,事先在电脑上输入模型和正确指令,你就能死而复生,而且还比谁都活得更好。”

符衷听着医生略带自豪地讲述这台设备的强大功效,仿佛就是他发明的一样。符衷盯着舱室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报告单卷成一个筒,说:“它是不是一个叫肖卓铭的人发明的?”

医生抬起眼睛,他的眉毛往上扬着,看起来有点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和她认识。”符衷听到医生的问题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符衷自己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肖卓铭的发明已经投入到这里的医疗中心使用了。

“世界真小啊。”医生说,若有所思地看了符衷几眼,接着他眼里又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你能和这样一位神奇伟大的发明者认识真是太幸运了。你不知道这台重塑舱的价值,它是无价之宝,就这么一台设备就能救治无数残疾人了。就算拿着一千克重的钚元素来跟我换它,我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符衷笑起来,他为肖卓铭的发明能获得如此高的评价而感到高兴,她似乎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身边的人都有光明的未来,符衷觉得自己也会有。

“我还知道这台重塑舱最初的样子,因为我就是躺在那里面才活下来的,你面前的这台已经是经过大修之后的新版本了。肖卓铭会是个造福人类的开拓者,当这种重塑舱在全世界推广使用的时候,她的名字就将变得家喻户晓了。”

医生点点头:“她是个真正的英雄!”

符衷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透露关于“回溯计划”的一星半点。医生不知道“回溯计划”到底催生了多少新科技,他也不知道有一种叫“分子粉碎系统”的东西正在诞生,而伟大的未来时代也正在被描绘着蓝图。医生只知道面前出现了能拯救无数人的新型医疗设备,而新科技被提出、被看好、被试验的过程是不会有人看到的。人们只专注于享受福音,而忽略了有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接下来的几天,符衷一边养伤,一边在港口上帮忙卸货,赶在下周一之前把所有的货物清理好后装上运输机。“拉姆达”号在到港第二天就返航了,但魏山华没有跟船回去。他的休假结束了,已经恢复了执行员的身份,并用假身份加入了北极志愿者队伍,还成了队伍里的教官。

魏山华一边顾着给志愿队里的新兵们训练,一边还在码头上跑运输。黄河站港口最近每天都有三四艘轮船靠岸,这些船多半来自中国船舶集团。符衷吃完中饭后就去码头上等着下午的船过来,有时候船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延误很久,符衷就蹲在背风的金属活动架上画写生。他这几天零零碎碎地把码头、巴伦支海、格陵兰海、峡湾、巨轮画了个遍。港口内外的工人们都知道他们当中混入了一个艺术家。

“你在画什么?”魏山华抄着衣兜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符衷的本子。

符衷依旧蹲在金属架上,仿佛不会蹲累似的。他停下笔,用拇指摸了摸画上人物的头发丝,说:“我在画季垚。”

魏山华又仔细看了看,笑起来:“果然你眼中的季垚和我们这些人眼中的不一样。”

符衷眯着眼睛看面前跑来跑去的小叉车,汽车的引擎声从来就没有断过。他从港口这一头看到远远的那一头,直到视线与海岸线相交。在符衷的这幅画上,季垚是半身像,他穿着最正式的西装,侧着身子,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双眼平视,唇线上挑。这样的着装、姿势和神情容易让人想起挂在贵族庄园里的巨幅油画,而符衷的这幅画正好参考了猎场别墅里的季家家主挂像。

魏山华的话让他高兴了很久,至少自己能看到季垚真实的一面,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心潮澎湃。

周一早晨八点,最后一次货物清点后,符衷将运输机开上了灯塔机场的跑道,与他一同执行这次运输任务的还有六架飞机。确认已调整到起飞状态后,符衷朝地面指挥员比出手势,然后他就让运输机加速升空。符衷是第一架起飞的,剩下的每隔一小时起飞一架,意味着北极点的海上基地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要不停地接收飞机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副机长,符衷一路上很少跟他说话,他们也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符衷让飞机平稳飞行,他在机舱里默契的沉默中想起了贝加尔湖基地的那次飞行考试。符衷能回忆起那时的所有的细节,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最后几分钟飞机坠毁时的情景,还有莫斯科城中的大雨。那场大雨带给了他后脑的伤口,也带给了他和季垚真心实意在一起的机会。符衷觉得这个机会是上天奖励的,也是他自己争来的。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奋不顾身地抱着季垚跳下去,那他们说不定就走上了另外不同的两条路。他们的关系是在那时确定的,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勇气。符衷想到了这个词。做很多事都要勇气,暗恋他需要勇气,抱着他跳飞机需要勇气,跟他告白需要勇气,离别需要勇气,离别之后再向着他狂奔也需要勇气。他们都在奔跑,都在和时间打交道。

两个人同时起跑,以脑电波传送一次的速度永不停歇地向着对方奔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46亿年,请问他们相遇需要多长时间?

符衷正在计算这道题的最优解。

运输机降落在时间局位于北极点的空中基地里,这座基地离海面一千米,它就像“未央宫”号的缩小版,宽阔平坦的飞机场地面上涂绘着北京时间局的白色标志。符衷将飞机停进泊位后打开后机舱,地勤人员开始卸除机舱里的货物,那些大箱子里装着的多半是食品、药物以及一定数量的武器装备。

符衷把小七牵下来,他在湿漉漉的海风里看到飘扬在机场四周的国旗和风旗。北极点的气温让他周身被寒意笼罩,即使穿着厚外套也抵挡不住那种刺骨的寒气从任何一个缝隙往里钻。空气中弥漫着旋风停息后特有的清新冷冽的气息,稍有什么声响就会发出空旷的回音,再从远处的冰山上反弹回来。

立在塔楼高处的金色徽章像一方融化了的颤抖的三角形方块,悬在空中基地的最高处,让人误以为那是金星或者大角星。符衷在进入封锁门前,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了看,漆黑而涌动的海水上伫立着一座橘红色的混凝土建筑,类似于海上采油时会用到的钻井平台。距离平台不远的地方耸立着几座储水塔,弯曲的管道连接着庞大的海水淡化装置。

户外冷得厉害,符衷看了一会儿后就牵着小七穿过封锁门走到基地内部去。他去找了人力调配处的管理员交接手续,红色的章敲上去之后,符衷就成为北极基地的正式成员了。符衷觉得自己的神经像是被安非他命刺激着,一想到自己获得了与“回溯计划”联络的权力,他就仿佛获得了新生。

在提着箱子去自己宿舍的时候,符衷碰到了正在餐馆的外带窗口前等着肉烤好的五爷。符衷跟他打了招呼,往餐馆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人,看样子不是执行员,他们正在为中饭账单的事情叽叽歪歪个不停。符衷闻到烤肉的的味道,还有花椒、芝麻、蜂蜜三者混合的温热香气。

“五爷。”符衷跟他碰了碰拳头,“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五爷环顾四周,说:“你是说我什么时候到这座基地里的吗?也就一周前吧,我已经在这儿做了一周的巡逻员了,空中巡逻、海上巡逻,什么都干。”

“咱们脚底下那座海上平台是干什么的?”符衷拉住小七的狗绳,小七初来乍到,对新环境具有十分热切的探索之情。

“哦,那个是海上监测平台,专门监测海底的时空波的。还是个人员中转站,那些要乘坐潜艇出航的科学家都在那里登艇。我这七天只过去那里两次,具体怎么样我也不了解。”五爷看到了威风凛凛的小七,他弯下腰去逗了逗它,“这是你的狗子吗?局里配的?”

“不是,它没有任何编制。不过它接受过很好的专业训练,跟一条好军犬没什么差别。这条狗的身世可不普通,他比我们很多人都经历得多。”

五爷眨了眨眼睛,由于他的脸十分瘦削,所以他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就格外大,让人感觉很快活。他们都笑起来,小七被绳子牵着,只得绕着符衷前后转圈。五爷回头看了眼烤肉,还得再等上几分钟才能拿到东西,他撑着腰站在灯下问符衷:“你被分到了哪里去?”

符衷看了看手上的胸牌,在五爷眼前亮了一下,说:“就是海上监测平台的护卫和督察工作。我明天早上就得下去了,如果有潜艇出海,我还得跟着去,哪儿缺人就往哪儿补。我觉得监测平台是个奇迹之地,它可是离‘黑洞危机’最近的地方,我来对了地方。”

“哦,我知道了,”五爷点点头,“原来你是奔着‘黑洞危机’来当钦差大臣了。督察官可不是个小职位,这下你成了一大批人的顶头上司了。”

符衷抿着唇踮了踮脚尖,没说什么。他看了眼餐馆里那几个还在叽歪的人一眼,抬了抬下巴,说:“一起吃顿饭吗?”

五爷没答应,他指了指正在把烤肉装进盒子的厨师说:“我已经买好了,如果不是因为等会儿我有趟货要跑,我一定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他说着从厨师手里接过袋子,另外要了一杯可乐,跟符衷碰了下拳后背着包匆匆忙忙地走开了。符衷在冒着烤肉香气的窗口站了会儿,他走进去随便了点几个菜吃起来,不用五分钟他就把一顿饭解决掉了,以往在执行部的时候,训练期间他吃饭只要两分钟。符衷专门给小七买了一餐好东西,带回去在宿舍里给它拌了一盆。小七不怎么挑食,它什么都吃,而且不会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符衷很喜欢它这一点。

北极基地的宿舍没有黄河站的空军宿舍充满情调,符衷在这里感受不到因森林围绕所产生的寂静质感。符衷把窗户前的百叶窗拉上去,他站在窗子前眺望了一会儿,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会第一时间检查窗户,他得要迅速通过这扇窗户熟悉周边的环境。此时他只能看见一缕缕哀愁的白雾漂浮在远处的冰山顶端,将锋利的山脊紧紧锁住。雾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红色的光点,符衷看到光点就想到了桤木果,像小恶魔的眼睛。

符衷下午领了通知去会议厅开会,安排明天下到监测平台的任务,他们将要与监测平台上的人交接工作。他穿着西装去的,就像季垚那样把头发和衣装都收拾整齐。符衷照镜子的时候想到了季垚,他喜欢看季垚西装革履的样子,尤其是和穿着正装的季垚做/爱的时候,那种反差感往往能点燃他心里的那团火苗。符衷这样想着,他整理好袖口后稍稍等了会儿,等下边的势头小了点才拿着文件夹去会议厅。

会议桌上的人们都觉得新来的督察官与众不同,无论是在哪个方面。

晚上,符衷要去巡查任务组的准备工作,比如人员清点和物品筛查。他盯得很严,就像季垚盯他们训练一样,符衷这下也把季垚的严厉面孔给学来了。任务组的人大概没想到督察员的监察力度这么大,在符衷严格的监视下他们居然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就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任务组组长在完成最后一次点名后,符衷站在台上发表了讲话。

他念的是时间局“战前动员”稿,最后一句话写道:“只要春神还没有停下脚步,就不应该有人会说着悲哀;只要烛火没有熄灭,黎明就无处不在。”

符衷把这篇文稿手写了一遍,就抄在日记本的最前面。他在这篇文稿中看到了希望和力量,就像狮子的眼睛。符衷想到了狮子。

任务组当晚就下到了监测平台,与上一批人完成了交接,而这些工作原本要等到次日才能进行。符衷让时刻表往前推进了十多个小时,人们终于知道督察官哪里与众不同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符衷之所以会这么充满干劲,并不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负责的任务组取得多好的考核成绩,他只是想快点下去把总连机开起来,那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与“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通话。

符衷一秒都不想多等,他之前已经迫于形势浪费了两个多月,他现在不能让自己再处于被动状态了。只要让他听见季垚的声音,他就觉得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办法总比困难多,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地去解决。当他走进监测平台内部时,他还觉得自己此时心慌意乱,像是浮在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交接环节中有一项是跟‘回溯计划’打报告,告诉他们这边换人了对吧?”符衷问,他把签好字的文书递回去,转身准备前往总连机室。

“是的,而且要指挥官本人确认,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组长说。

“这可不止是一两句话的事情。”符衷说。

组长没懂他意思,但他没说什么,他看了看时钟,问:“现在还要去打报告吗?其实我们可以明天办这事的,因为发给他们指挥官的通知就是明天换人。”

“既然我们已经来这里了,并且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那今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赶紧把其他事情做完了才好心无旁骛地去对付‘黑洞危机’,按照这个发展形势,我们这个任务组恐怕是创造奇迹的那个组了。所以我们得加快脚步,追赶时间。”符衷用左手捻着右手手指。

组长看着符衷,然后眨了下眼睛:“看来督察官对我们寄予厚望,认为我们能创造奇迹。”

符衷笑起来:“谁都是奇迹。这个话题留着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去跟‘回溯计划’打个报告,与他们的长官互道晚安后再回到房间里去睡个好觉。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呢。”

“噢,我可没有那个能耐跟他们的指挥官互道晚安。”

“我会替你说的。”符衷回答,他放下手,“走吧。”

组长想不明白为什么督察官非要在这么几个小时里就把所有事情一口气干完,仿佛明天黑洞就要把他们全都吸进去似的。符衷在路上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小七跟在他身边。这条威武神气的大狗给任务组的人们造成了不小的威慑,他们认为每个督察官都要配一只恶犬,好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不过这只是他们的臆想。

小七不是恶犬,小七对人十分友好,但也十分具有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并不外露,而是隐藏在友善的假象下的。

总连机室里没有人,办公椅上空空如也,整个监测平台除了值夜班的地方,其余都是空荡荡的。大家已经被折腾累了,只有符衷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他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倦似的在完成一个一个任务。星河系统在自动工作,符衷站在金属地板上看到了那台镶嵌有巨幅屏幕的庞然大物,他觉得眼前就是奇迹之门,钥匙就在他手里,他已经在短短几秒内见证了一个奇迹。

“在与他们通话之前最好查看一下时间表,”符衷在组长正准备插卡连接信号的时候阻止了他,另外调开一张时刻表,“如果你这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指挥官正在睡觉,那他整晚的好梦就被你给断送了,你可能会被痛批一顿。我觉得你惹到了指挥官不是件好事。”

组长愣住了,他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符衷没有理会他,他仔细比对了一番屏幕上的表格,说:“那边正好是下午两点钟,这是个好时候。”

“是啊,这是个好时候,希望他不要在睡午觉。”

“他不会睡午觉的,他没有这个习惯。”符衷随口回答,牵着小七走到另一边去。他看到旁边的柜子里摆着整整齐齐的案卷,封脊上还是贴着令人感到亲切的不明所以的各种缩写,时间局的分类员总是有这种奇怪的癖好。符衷终于在这些缩写上找到了点没有变样东西,他确认自己还生活在原来的地球上。

组长默默等待着信号打过去接通,这个过程大概有五分钟或者更长。符衷牵着狗巡视完总连机办公室后走出来,递给组长一杯新打来的热水,说:“等会儿你报告打完了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我还要单独跟‘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说两句。”

“您可以选择召开会议,在我们大家都在场的情况下与他通话。”

符衷喝了一口水,他捂着水杯,不紧不慢地用大拇指摩挲杯口,他现在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了。符衷没有做什么表情,笑着说:“我是督察员,对方的指挥官理应知道这一点。我不仅要对你们进行督察,‘回溯计划’也在督察范围内。所以总得要了解一下我们双方的基本情况对不对?”

“那我必须得在场,这是规定,要互相监督,方便取证。”他这话仿佛是在法庭上对着法官说的一样。

“我知道。”符衷点点头,他摸清楚这儿的规矩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慢慢地喝一口水,等着信号接通。他忽然有点嫉妒旁边的组长,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和季垚说上话的人。符衷看到屏幕上的线开始波动了,他的心脏也跟着紧缩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后背烧到耳垂,他的耳朵红得厉害。

组长先开的口:“这里是北极基地,我们是第五任务组,刚刚交接......”

“之前的通知里写的不是在这个时候。”

组长加快了语速:“噢,我们提前完成了交接工作,于是稍稍改变了时间。我是第五任务组的组长,关于我们任务组的相关资料会尽快发往您的系统。”

“以后如果有临时变更请提前告知我。”

“好的。”组长看了符衷一眼,“这次变更是我们的督察官提出的。在他的严厉督促下,我们提前了十二个小时完成任务。”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的督察官要与您通话。”

“现在不接,叫他留言。”

组长侧过脸,抬着眼皮看符衷,胡编乱造道:“但他好像现在就要听见您本人的声音,他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讲一讲。”

符衷盯着组长。过了会儿后符衷朝他竖起拇指。这个人就是他的好帮手,他以后一定能大有所成。

这两个人从见面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对面没有回话,但并没有挂断。组长眼疾手快地把通话转接到符衷耳机上去,他想快点结束与这位指挥官的对话。符衷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他看了组长了一眼,觉察出他没有离开的念头,符衷揉了揉眉心。他别开视线,按着耳机努力用说正事的口吻开口道:“我是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的督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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