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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沉思前事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0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温凉的液体一下喷溅出来,溅在符衷的手和脸上。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头往后仰,靠在墙壁上。身上的被子散开了,寒气让他手脚冰凉,呼出的气体都化作了白雾。符衷喘着声,他的眉尖皱得很紧,乳白色的黏稠液体正沿着他脸颊的线条往下滑落。他伸出舌尖把嘴唇上沾着的黏液舔去,尝到了淡淡的味道。

符衷咬着被体液润湿的下嘴唇,说:“这儿就我一个人,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你知道吗?你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但是我摸不到你的皮肤。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我是个庸俗的人,我想念一个人就非得要触摸到他的皮肤。”

“你现在已经弄得满手都是了吧?”季垚说,他关上浴室的门,面对着镜子抽烟。强烈的阳光照在墙壁和玻璃上,折射出橘黄色的光晕,季垚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像是吸/毒后产生的幻觉。他放任烟雾围绕着自己漂浮,他宁愿让这种幻觉一点一点把自己腐烂掉。

“这些全都是想你的证据。”符衷的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就像夜里的流水声,“我的嘴和身体都很诚实,嘴巴用来袒露真实的内心,身体就用来做最本能的事。我不否认自己的欲望,就像我不会否认‘我爱你’这件事。”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这么温柔地说话了。”季垚在此时什么都不想,他只想慢慢地享受这一小段时光。

季垚默默地吞吐着烟气,这些散发着烟草味的气体在光晕中闪闪发亮。符衷的话像一排排的浪花,轻柔地拍击在季垚的脑海里。他听到了鸟鸣,还有长长的鹰啸,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天籁之音。仿佛随着符衷的出现,世界都焕发出生机,春意融融。他在那一刻相信了符衷就是阿多尼斯的化身。

【微博@秦世溟。】

他抬起眼睛看着房间里的百叶窗,眼里含着沉甸甸的泪水,他抽噎起来,喊季垚的名字,但这样并不能让他回来。季垚一遍遍回应他的呼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追上时光。那些失去的东西,都在此时以另一种方式归来,他们发泄着欲望,也是在发泄着绝望的悲伤。被离别的鞭子所折磨是他们心甘情愿的,肉身的腐烂并不殃及灵魂,因为腐尸上也能长出水晶兰。生命即使死到了根,仍然会生出青草伸向永恒。

【微博@秦世溟。】

“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哥。”

“谁让你这样叫的?别到处认哥哥,我是你的长官,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微博@秦世溟。】

“没有,我没跟谁上过床,别胡思乱想了宝贝。”符衷说,他脱掉弄脏的衣裤塞进清洗柜,顺便冲了一个澡,“你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吗?”

“谁他妈要跟你做兄弟?我们不是谈恋爱的关系吗?你搞什么?想都别想。”

符衷笑起来,他拿出烘干的衣服重新穿上:“不是那个兄弟,我说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耳边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符衷把电脑抱起来,趴在床上,掀起被子盖住身体,搓了搓手取暖。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水声戛然而止了,季垚问:“我们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详细讲一讲,这可是我从没想象过的事情。”

“我的曾外祖父和你的曾祖母是孪生兄妹。”符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把家族关系理清之后就不难发现,你是大我三岁的表哥。”

季垚走出浴室,衬衫扣子敞开着,他没急着系上,说:“你的曾外祖父,我的曾祖母。这层关系可真够久远的,咱们这还能叫有血缘关系吗?”

符衷撑着床板,把手揣进怀里取暖,笑着说:“至少也有那么点相同的基因在对不对?我们有同一个高祖,然后我们相遇了,又相爱了,这简直像一个奇迹。”

季垚站在镜子前扣衣服,他站在有阴凉的地方,好躲过那灼人的阳光。季垚听了符衷的话后也笑起来,有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感觉从他心里渗透出来了,季垚找回了恋爱的感觉。他把衬衫扎进腰带,说:“你从哪里考古来的这些东西?回去一趟就变成考古学家了?”

“我去见了你妈妈,我们谈论了一点事情。然后她带我去了你们家在东北猎场的别墅,我看到了季家的家主挂像,于是我就知道了。”

“你去见了我妈?”季垚停下手上的动作。

符衷抿了抿嘴唇,他眨眨眼睛思考了一阵该怎么说这个事:“我是为了‘回溯计划’才去找她的,她可知道不少东西。”

他花了几分钟跟季垚讲诉了一遍自己的遭遇,包括记忆被删除的事情。季垚坐在简陋的床板上,撑着床沿听他把故事娓娓道来。季垚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了,只要他能听到符衷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被眷顾到了。这种时候就不应该奔跑,而是应该停下来从从容容地把时间过掉。季垚想要的是符衷的花和果实,符衷的香气会飘到他这儿来,而对方的成熟则会增添他们交往的风味。

季垚一直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的烂泥里行走的人。这泥土不是被水,而是被血泡烂的。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荆棘,缠着他的脚踝,被荆棘的尖刺磨得皮肉模糊,他就这样流着满脚的血前进。等他遇到了符衷,符衷让他慢下来歇息,帮他解开那些荆棘扭成的枷锁,洗干净伤口,再给他上药。

符衷让他知道灵魂要慢慢走。符衷是良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治好他的创伤。他像大海,只有大海能容下自己的所有悲伤和遗憾。

“首长你在听吗?”符衷说完后问了一句。

“我当然在听。这下我知道你回去之后遭遇了什么了,太可怜了。”季垚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我们都太可怜了。”

符衷用手捂着脸颊,想把脸捂暖,说:“我们也是幸运的。我没有忘记你,我现在生怕自己的记忆哪天又被偷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只感到空虚,彻底的空虚,好像我的心脏缺掉了一块,即使记忆补回来了也不能抹杀这种空虚感。”

季垚靠在铁架子撑起来的简易床头上,挨着阳光的边缘,他抬起手指去触摸光中的灰尘:“我在经常在梦里回到大学的时候,梦到很多校园里的事,每个梦里都有你。但当我醒来时,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焦虑。我有时候宁愿自己死在梦里,永远不要醒,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我们在现实里也要永远在一起。”符衷笃定地说,“等咱们六十多岁的时候就一起看哈雷彗星。”

“你说的。”季垚用手指拨弄那些气泡一样的灰尘,看它们上下翻滚,“你在24岁的时候说要和我一起看哈雷彗星。我可能会忘记,但时间不会忘记。”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在这时才觉得自己笑的时候很轻松,很自在。虽然黑洞危机压在他头顶,他还有一整个家族的事情要去处理,但他此时觉得什么都没有季垚重要,除了季垚之外的所有事情都要靠边站。

季垚说:“你见过了我的母亲,那你还没见过我的父亲吧?”

符衷想了想,说:“在照片上见过。白夫人给我看了很多老照片,我还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季垚觉得很羞耻,耳朵红起来:“那时候跟现在长得不一样。”

说完他就迅速地转移了话题:“我父亲现在还活着,刚才你也听到他的声音了,问我军委来不来的那个人就是他。他见过你,是他把你救起来的。”

“我很感谢他。”符衷点点头,“你找了这么多年的父亲终于找到了,你心里该轻松点儿了吧?”

季垚笑了笑,但是没说话。他揉了揉眉心,说起另外的事情:“他让我要好好爱你。”

“?”符衷从枕头上抬起头,“他知道我们两个的事了?”

“他不知道我爱的是你。他只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打算结婚,然后他什么都没问。父亲只是告诉我,爱人就好好地去爱,别等到了失去了才追悔莫及。他好像曾有一段失败而又刻骨铭心的爱情,他不想让我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符衷默默地听着季垚说话,然后他垂下眼睛看手指画圈,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哦,符阳夏将军吗?”

“嗯。不用我说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我一定在符将军眼里没什么好形象。”

“不是。”符衷摇摇头,捏紧了手指,“他对你没有意见。我妈妈生前说,她很放心地就把我交到了你手上。”

季垚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是涉过泥泞之后看到了桃源,他找了那棵还没长大的小树,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季垚说:“太难了。”

“太难了。”符衷用指骨顶着嘴唇,他的眼睛眨了眨,望向百叶窗,“我们究竟失去了多少东西才走到了这一步。”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心知肚明,终点还没到,和时间的赛跑还没结束。他们失去的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时间还要从他们身上剥去什么。

“我们彼此不要失去就好了。”季垚说,“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

这个回答让季垚心里很宁静。

符衷拉起被子盖住后脑,问:“你现在还在吃药吗?治疗躁郁症和恐惧症的那些药。朱旻医生有没有跟着你一起出行?”

“朱旻没在,他留在海底基地做研究。药一直没停,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没有发病过。但是失眠很严重,要吃安眠药。早上起来头疼得厉害,很难受。”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趴在被子下面,把耳朵贴在手背上。就像小时候会玩的游戏,这样他就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等心脏跳动了五次后,符衷说:“首长,我给你背首诗吧。”

“你想背什么?”季垚的声音很和缓。

符衷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在窗外大海的涛声中用安详的腔调背起来: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许多年代过去了。狂暴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他背完后把头扭过去,在枕头上蹭了蹭,把溢出来的一点点泪水抹干净。他创造了一种宁静的氛围,就像月光洒在海面上,他觉得至少得要让他们的爱情得到一个《致凯恩》那样真正的名字,在那样的诗意中,“当时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1】。

季垚一言不发地听他背诵完整首诗,他的思绪容易跟着符衷的腔调像诗人的马一样插翅飞翔。他多半是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旅人在波塞冬的神殿门前漫无目的地游荡。这首诗仿佛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样信物,一种神秘的本能,一个永不磨灭的见证,它比钻石*珍贵,比时间更恒久。

“我录下来了,”季垚说,他的眉梢挑着淡淡的笑意,“我会在每天晚上睡觉前听着你的声音入睡的,我想我一定不会再需要安眠药了。”

符衷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一直幸福地笑着,即使温度很低,他的两颊依然是红红的。他用凉凉的手摸了一把热腾腾的脸,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季垚笑出声来,他头靠着硬梆梆的床架,然后呼出一口气:“自从听到你的声音那一刻开始,我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符衷掀开被子看了眼时钟,又缩回去,“你等会儿有什么事吗?”

“再过几十分钟我就要去工作了。刚才你也听了会议,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符衷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瓮瓮地从枕头里传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地球遭遇黑洞危机了,北冰洋上面的空洞演化为了黑洞。我现在就在北极点的海上监测平台里,我周转了好几次才来到这儿。”

季垚低头在平板上处理事务,点头道:“我知道,我看过新闻,也听北极基地里的人打过报告,北极基地现在与‘回溯计划’合作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能经常联系了?”符衷问。

季垚把一个弹窗点掉,眼尾一笑就叠起皱纹:“我想是的,亲爱的督察官。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也要来监视我,你现在骑到我头上去了。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倒是有模有样的,‘我是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的督察官。’,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

符衷的耳朵红成了柿子,他把脸埋进枕头,整个人都往外冒着粉红色的热气:“你不要笑我了!都是跟你学的,第一次业务不熟练,我以后会学得越来越像的。你不要笑我了!”

“没有笑你,我只是很高兴,想笑一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季垚说,他看到门边转进来一只红狐狸,“你为什么想学我?”

“因为我觉得你好,哪里都好,所以想向你学习。”

红狐狸甩着尾巴朝季垚走过去,它低头嗅着地板,后边瘸着一条腿,它的这条腿恐怕要一辈子瘸下去了。它走到季垚脚边,用胡须去蹭季垚的裤子。季垚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耳朵,把它抱起来,窝在怀里,一边对符衷说:“我的名声在外头可坏了。”

符衷回答:“至少在我这里不坏。”

季垚轻轻地笑,伸出手指逗狐狸,狐狸在他怀里翻着肚皮滚来滚去。符衷听到了动静,问:“你在逗松鼠吗?”

“不是松鼠,是一只狐狸。”季垚握住狐狸的前爪晃了晃,“我父亲养的,现在跟我亲得很。它成了我们这群人的团宠了,大家都很喜欢它。”

“另外是不是还有一条狗?”

“是的,狐狸和狗是一对好朋友。你见过那条狗了对吧?”

“嗯,它是军犬后代,血统纯正,而且训练有素。现在它跟着我了,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七’,它跟着我跑了不少地方。”

符衷呼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电脑的蓝光幽幽地照在他脸上,周遭很安静,大海上海冰碰撞的轰隆声经过空气和窗户过滤,已经变成了充满无穷创造力的轻柔烟雾。监测平台的橘红色建筑在此时就像阴森森的孤岛,唯独大海以无坚不摧的气派,从容不迫地隆隆轰鸣着。

狐狸在季垚腿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趴着,一对耳朵机警地注意着周围的声音。季垚从它头顶一直摸到背上,把红色的皮毛都给它梳理整齐。季垚说:“我没给狐狸取名字,没想好要给送它一个什么名字才贴切。要不你来想一想?”

符衷沉默了几秒钟,摸了摸头发,说:“我也没想好。”

季垚没说什么,只是笑,他这一小段时间里笑的次数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符衷把符阳夏的资料调出来,默然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阵,问道:“你能给我讲讲关于你父亲的事吗?”

“好啊。”季垚和狐狸面对面抱着,狐狸把下巴和前腿搭在季垚肩上,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光彩,“不光是季宋临,我还可以给你讲讲所有的事情。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符衷觉得有些话从季垚口中听到和其他人口中听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无法给这种感觉做一个准确的描述,他只是觉得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在改变着自己。世界上那么多人,千千万万张面孔,他之所以对季垚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季垚这样勇敢、孤独,有许多距离感和满足的神情洋溢在他的眼神里。符衷能从季垚的眼神里获取很多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而除了季垚之外,还没有人能让符衷去追逐什么,或者说,去成为什么。

“我此刻就在距离海岸一公里的军事基地里,潜艇被我们停在了港口。在海底待了二十多万里,也该上来呼吸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空气了。”季垚在最后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这里阳光普照,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快活的气氛,好像你一出现,一切都活过来了。”

说完之后,狐狸从他腿上跳了下去,扫了扫尾巴,回头看了季垚一眼,然后跑走了。季垚没去追它,只是看它消失在门边。他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镶着铝合金窗框的玻璃旁边去,抬起手遮住耀眼的光线。他眯起眼睛眺望外面原始而野性的山峦,在雾气朦胧的天陲下方,露出闪着银光的蓝色海水。

他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你不可吗?”

符衷敲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屏幕上的被填补完全的空白,才觉得之前冥思苦想没有结果的问题都在这时得到了解答。他低下头靠在臂弯里,闭上眼睛休息,问:“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来说就像春天一样。”季垚几乎没有思考就这样回答道,他面对着在眼前展开的一整个地球,仿佛是在把这话说给一个星球听,“你的长相和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我,你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气质,我说不清你是像莎士比亚一样聪明,还是像小孩一样无畏,又或者二者兼具。总之我能在你身上看到美好的诗意,我觉得你能拯救我。而除了你,我其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他所说的全都十分纯朴、诚恳又真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譬如真心和正义,正沿着大路走来。

符衷拥着被子微微地笑,这是真挚的笑容,就像婚礼上新郎面对新娘的笑容一样。他忖度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对你也像这样迷恋。”

季垚觉得自己此时已经戴上了结婚时的花环。他抬起头,看到鹰在阳光充足的午后高高地盘旋在天空中,像天空眼里的微尘。

“我怎么觉得我们直到今天才彼此表白,好像我们的关系才刚刚确定一样。”季垚说。

“是因为分别得太久了,我现在想想我们之前那些甜蜜的日子,却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也从没有过猜疑和失望。”

季垚看到海上粼粼的排浪,既优美又细长,像风卷树叶在空中轻轻飘动。他过了会儿轻声说道:“符衷,我们就把今天当作结婚的日子吧。”

“可是没有人来见证我们的婚礼。”符衷的心跳逐渐加快,他在季垚口中听到了“结婚”两个字。

“我们的见证人有很多,有海,还有山。”

符衷掀开被子下床去,寒气瞬间席卷了他,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他走到窗前去把百叶窗拉开,黑黝黝的海水在涌动,发出威严的低吼声,一座一座漂浮的冰山以一种雄伟的姿态屹立在符衷面前。它们就像严厉的长者,在诉说一个长存的不可磨灭的真谛。

符衷明白了季垚的意思。

“我们首先生活在自然中,然后再生活在各自的家庭中。所以我们结婚理应先得到自然的见证,山海的岁月比我们更长。”

他们笑起来,季垚笑着笑着就哭了。时间在这时已经没有了阻隔的作用,心灵的贴近不需要经过时间的同意,如同孤独并不是根据一个人与同伴相隔多少千米来计量。

他们又说了很久的话,符衷看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吹起床号了。一直有淡淡的困倦包裹着他,但一想起这是自己与季垚说上话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他就一直舍不得闭上眼睛,也舍不得说再见。床铺还是没有暖和起来,但符衷的身体里却像有一面火光明亮的壁炉。

季垚知道自己该去工作了,已经由一大堆的新报告发了过来,全都等着他去确认。他在房中徘徊,一边是紧迫的战前准备任务,一边又是他放不下的人。

“你要睡了吗?”季垚问。

“还不困。”

季垚知道符衷是在骗他:“先挂了吧,耽误了明天的工作怎么办?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督察官。”

“但是我舍不得,我们好不容易才说上话。”符衷缩了缩身子,“再多一分钟好不好?要不今晚我不睡了,通宵。”

“好,”季垚说,“我现在正往下行通道走去,等走过了这段路,我就挂了。”

符衷听着他的脚步声,说:“你走慢点。”

脚步声慢下来了。

那段路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就已经飞到了对方的心里去。

季垚站在路尽头处的封锁门前,他刚想输入密码,忽然又停住了。他按着耳机轻轻叫了一声:“符衷?”

“我在。”符衷回答,他知道对话马上就要结束了。符衷翻过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天花板是亮色的。

季垚的手指在密码盘上刮蹭了一下,狠狠心说:“这条路走完了。”

符衷咬着嘴唇,他想极力克制住嘴唇的颤抖,喉咙里忽然出现的酸疼感让他像是吞了一口炭:“你先挂吧。”

季垚垂着睫毛点了点鞋尖,下撇的眉尾让他看起来有些忧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了。他在封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输入密码,在门启动前的一瞬他挂断了通话。尔后他听到雄鹰的嘶叫,好像要把天空给撕破了,撕成一条一条的破布条,顷刻之后又恢复成安然无恙的无缝的天衣。

通话断开后耳机里就只剩下了寂静,指示灯也灭掉了。符衷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他知道这是必然来临的分别,但仍然令他满心忧郁。他回想着和季垚的对话,却觉得刚才的几个小时只是他做的一个梦,现在从睡梦中惊醒了,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夜里响彻着海潮的悲鸣。

*

监测平台的任务组每隔四天给“回溯计划”打一次报告,这些报告的资料都要经由符衷检查确认之后才能发送出去,所以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和季垚通话了。在这之前,季垚从不会亲自接收这些资料,他把这个活儿分给了自己的助理和班笛,现在他又把活儿揽回去了。

符衷了解“回溯计划”的情况,所以他知道该在哪里下功夫,他也知道季垚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符衷在任务组的人眼里是严厉的督察官,但他每隔四天的那个晚上就换了个人。符衷在季垚面前是严厉不起来的,他只会对季垚温温柔柔地说话。符衷的所有的功夫,除了床上功夫,都是从季垚身上学来的。

他仍把季垚当成上位者,等哪天季垚不做指挥官了,他在符衷心里也是上位者。符衷在性方面喜欢这种僭越的感觉,仿佛是在攻占一座森严的城池。

第十六天,符衷在截止时间前收完最后一份资料后接到组长的通知,要他去一趟医疗办公室。符衷看了看时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然后他暂时把收上来的资料放在一边,穿好长衣外套后牵着小七去了办公室。他觉得今天监测平台里的氛围有点奇怪,似乎是有什么阴云笼罩在头顶。

组长正在办公室里和医生谈话,符衷推门进去后看到组里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聚集在这里了。小七警惕地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符衷停下脚步后它也就蹲坐在旁边,翘着耳朵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符衷闻到大办公室里有一股比往日都要浓厚的消毒水味,比马拉硫磷农药还要刺鼻。

“什么事?”符衷问,他没有摘掉手套,不过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医生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组长从旁边取下来一份钉好的名单,说:“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有多人感染,都已经表现出了症状,情况不是很好。这种病存在潜在传染性,就在刚才,有一位感染者在病床上爆血而亡了。他们立刻向位于北极的所有国家的时间局发送了通告,要我们排查各自基地内的情况。”

“他们询问了感染者不久前的活动状况,各不相同。”一名医生补充道,“至今还没查明病因和病源,病人体内没有致病因素,潜伏期不知,发病却异常迅速而猛烈。刚才华盛顿时间局的ICU里有个染病者直接身体爆裂,血浆都飞到天花板上去了,就是几分钟前的事。”

“第一个病人什么时候出现的?”符衷锁着眉峰翻看文件夹里滑溜溜的报告纸和图片,“看报告上写的是一周前?”

医生看了一眼,点头道:“是的,有个人突然开始不明原因地咳嗽,开始都以为是感冒,你要知道这地方可冷透了。然后出现症状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功夫就增加到了30多个,他们时间局派驻北极的所有人员加起来也就2700人。这事儿大了。”

符衷把文件夹合上:“今天他们才把消息放出来吗?”

“都有人相当惨烈地死在了一群医生面前,场面简直比炸弹炸碎的还要糟糕,这个问题是应该引起重视了。本来还以为是病毒感染,但没分离出病毒。”

“我们的基地里有没有发现类似症状的人?早期症状。”

医生侧身从助理手中拿过另一份文件夹,展开来:“这是疑似感染者的名单,在之前曾来就诊过,有咳嗽、发烧等状况,至今未痊愈的有六人。”

符衷看过六人的治疗报告后说:“光是我们平台上就有六个,更大的、人员更密集的空中基地里就更不敢想象了。”

组长点点头表示同意符衷的话:“空中基地已经开始筛查医疗记录了,等会儿就能弄出来。”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林城。魏山华事先跟他发过一封邮件,上面写明了林城得病的详细过程,有的是都是肖卓铭转述的,还有些是从零散的医疗报告中看来的。现在医生描述的病人状况和林城很像,符衷马上想到了龙血污染。如果是龙血污染,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龙王伸出利爪掐住了他的喉咙。符衷终于知道方才那种奇怪的压抑感是什么了,比黑洞危机更加急迫的紧急事件已经悄然来临。谁知道龙血会从哪里侵入人体,也许他们已经全部被感染了,林城和那个不幸爆血而亡的死者只不过是一个先例。

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还顾虑着“回溯计划”那边打报告的事。符衷打算先等等,等这个事的初步讨论结果出来了再一并写入资料中给季垚送过去。

“紧急会议什么时候召开?”

“也许还得再等半小时,因为要全北极的所有时间局同步会议。在这之前我们得把资料整理好,再把这咳嗽的六个人找出来。”

“让各小组长到立刻到会议厅,医疗组派人对那六个人单独诊问。准备体检和隔离措施,我们很可能连空中基地都上不去了,尽快确保物资供应正常。”

“这样做是否有点过于紧张了?我们还不至于连基地都上不去吧?”

符衷把刚才放下的文件夹拿起来,抬起眼睛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事先都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

【1】1825年夏天,凯恩离开三山村的这一天,普希金送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二章 给她,其中就夹了这首诗,署的日期是“一八二五年七月十九日”。

凯恩后来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时写道:“他清早赶来,作为送别,他给我带来了一册《奥涅金》的第1章 ,在没裁开的诗页间我发现了一张折成四层的信纸,上面写有‘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等等,等等。当我准备把这个诗的礼物放进盒子里时,他久久地看着我,然后猛然把诗夺了过去,不想还给我。我苦苦哀求,才又得到它,当时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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