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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露晞向晚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1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半个小时后同步会议召开,符衷作为督察员参与了会议。在将近两小时的讨论中,符衷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暂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因为他得考虑到“回溯计划”的保密性,还得顾及到“龙王”的真实性。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回溯计划”里到底遭遇了什么,话题一抛出去就要引来无数提问,符衷不想与无关人等费太多口舌来从头到尾解释这件事。会议结束后,符衷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过了。

“今天要给那边传资料,”散会后组长回到办公室,他特意看了眼日历,“你给他们发过去了吗?”

符衷站在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旁边,把装着半杯泛着碴子的冷咖啡挪到一边去,随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叠起来,整理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他把椅子拽过来坐下,说:“没来得及发过去,不过我已经给他们发送了延误通知,‘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会理解的。你们该找个人来好好整理一下办公室,一张桌子上堆满了过期的文件,甚至还有咖啡渍,我还看到了不少烟头烫出来疤。”

组长拿着座机电话筒,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符衷坐下后立刻打开了电脑,再把从会议桌上带下来的文件夹摊开。组长耸了耸肩,说:“咱们这儿的人都这样。”

符衷没有理会他,组长给空中基地打了一个电话。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值班的调查员,正在往符衷这边探头探脑。屋子里即使烘着暖气也是凉飕飕的,不过比户外好多了。符衷用手指点着文件纸上的内容,然后选取了一些东西输入到电脑里去。组长打完电话后又看了符衷一眼,问:“你在干什么?”

“把今天会议上的记录写进送去给‘回溯计划’的资料里,我觉得他们的指挥官会需要这些东西的。”

“直接把文件打包好送过去不就行了?他们又没说只要电子文档。你这样一张一张看要弄到什么时候?等会儿又要挨那边的批了。”

符衷抽出一根红笔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夹着水笔点了点手指,说:“有些没用的东西就没必要发过去了,指挥官不喜欢看杂七杂八的前缀后缀。我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所以我把边边角角都修饰好了再发给他,这样他就能轻松一点了。”

组长把一支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服。他是个强壮的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十分结实,让人觉得很可靠。组长的耳朵有点大,往两边支着,就像一对飞行的翅膀,仿佛能一下子听见一公里外两个人的窃窃私语。飞耳朵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这个督察官哪里怪怪的,于是他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十分疑惑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自信十足地认为自己十分了解那位指挥官?”

“哦,那是因为我与他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我了解他的一些喜好。所以我知道该怎样才能他心情变好,不来找你们麻烦。”符衷回答,他甚至没有花太长时间去考虑,这些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仿佛理应如此。

组长撑起眉毛,他的两条眉毛短短粗粗的,收尾干净利落。这样的眉毛镶嵌在他正义凛然的五官上,看起来整张脸就十分协调。组长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然后像拍灰尘那样掸掸自己的大耳廓——这是他的习惯之一——说:“看来你真的想得十分周到了,你非常照顾他的感受。”

符衷听到这话之后终于抬起眼睛看着长着飞耳朵的组长,一向紧绷的唇线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习惯而已。”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与众不同,”组长说,他拎起自己的帽子甩了甩,然后看了看手表,“让你来做督察官是原因的。”

符衷没有回他的话,组长把帽子扣在头上后就离开了,走之前他把夹克外套和枪套穿上,顺便跟符衷说了声晚安。符衷扭过头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值班员,他们连忙慌慌张张地把视线收回去。符衷知道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自己,多半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新闻来。不过符衷没去在意这些事。

十点半的时候符衷提着电脑去了总连机室,把整理好的东西发送到了“回溯计划”的系统里。符衷照常给季垚打了电话,这几乎是他四天一次必做的任务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心跳很快,手脚都发起热来。

但季垚这次没有接,符衷等了五分钟也没有等到那边传出声音,然后屏幕上就跳出了“通话无效”的字样。符衷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花了几分钟来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符衷首先紧张起来,他在想季垚是不是又去跟什么东西开战了,符衷不害怕战争,他只是害怕季垚会受伤。符衷不能看到季垚的脸,时空的不同步让他无法准确地得知季垚究竟处于怎样的环境中。

几分钟里他已经想象出了一万种情形,符衷一颗心一直紧绷绷的,那种空虚和悬浮感又出现了。符衷总是反复回想着季垚对他说的那些话,说他们不要失去彼此,说他们要结婚。人在紧张的时候就容易想起一些记忆深刻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符衷没法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一些坏事,他错过季垚太多了,符衷不想再错过他。

符衷后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点着脚尖想,也许季垚遇到了麻烦事了,也许他正在忙着和中央的高官开严肃的会议。符衷怕打扰到他,没有继续拨下去,他等资料传送完毕后就离开了总连机室。他心里有点难过,因为四天一次的机会就这样浪费掉了,他们打个电话就跟赌博一样。

医疗办公室今晚要灯火彻夜了,符衷过去的时候那些医生正围着桌子开讨论会,桌子中间监控仪的屏幕上显示出实时影像。出了华盛顿时间局那事之后,防护措施立刻严格起来,符衷进入办公室前被要求穿上防护服并强制消毒,包括小七这条狗。

飞耳朵组长不在这里,医生们看到符衷进来均非常惊讶,不过他们没多说什么。有人给符衷让出了一个空位,指了指监控仪,告诉他:“那六个人找到了,现在正在接受诊问。我们的医生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单独问询。”

符衷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套操作,就像时间局里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问他话一样。监控屏幕上显示出六个房间,六个人都单独坐在一把铁椅子上,距离问询他们的医生至少有三米远。符衷很快地扫了几眼,戴上耳机听录音,说:“听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吗?或者说他们几个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没听出来,他们有的是潜艇兵,有的是烧锅炉的,还有厨师。他们的经历也没什么共同点,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一无所获呢。”

“他们这些天吃的食物、喝的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都是日常饮食,所有人都一样。”医生说,“这里面问题不大,北极基地所有的食物,除了水,都要靠外来补给,每个人的食物量都是分配好的。”

符衷听了会儿录音,皱起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边缘,说:“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才要警惕起来。”

“如果这样的话,那基地中的每个人都是感染者了,这很荒谬。食物是外面运进来的,这里头牵扯到的东西可太多了。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监控屏幕中的医生侧过身朝摄像头比出手势,意思是还要不要再继续问下去。医疗组的组长是个老医生,他看了符衷一眼,然后在对讲机中说道:“结束问询,把那六个人带到隔离区来。”

符衷撑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监控中的人在走动。他在沉默中想到离监测平台不远的海水淡化装置,还有那几个大肚子的储水塔,问:“基地里的淡水全部都是通过淡化来的吗?”

“是的。”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他是下意识地想去看看伫立在海上的储水塔,不过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海水,当然用海水淡化是最省事的了。”

说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多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符衷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话,他的神色也很安定,看起来似乎确实是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符衷想到了林城,还有肖卓铭。肖卓铭现在待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她参与的“毒血计划”被划为了保密级别。尽管符衷很想立刻就把实话说出来,但他暂时不能这么做,因为涉及到机密,他搞不好就得惹上一身麻烦。

他得想个妥当的办法把北极基地里的事透露出去,能恰好让肖卓铭听见消息,再恰好让两边的人都引起注意,这样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符衷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他就明白自己恐怕是他们这群人当中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一个。符衷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只不过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还以为符衷是时间局特派过来的督察官,而他之前也是专干这行的。不过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的人是肖卓铭,她一跃成了全世界对付此类事件最有经验的医生。

肖卓铭和朱旻说不定马上就要凭借“毒血计划”扬名立万,不用他们去追名逐利,名利自己就跑到手里了。符衷忽然觉得大家都有个光明的未来。

符衷手里的狗绳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小七自从进入这间办公室后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符衷扯了扯绳子,小七才稍微安静了一点。符衷觉得它有点奇怪,以往符衷停下来了它就会乖乖地蹲坐旁边,但今天它看起来格外亢奋。符衷俯下身拍拍小七的脑袋,示意它别捣乱。

六个人被医生们带了过来,进入办公室另一边的隔离室。办公室和隔离室只相隔了一面玻璃墙,站在这头就能看见那头站成一排的人,两边的人面对面站着,那架势活像是警察总长在对峙犯罪团伙。刚才执行问询的医生从另一扇门走进来,上交了所有笔录和录音磁盘。

医疗组长又通过墙上的话筒对隔离室里的六个人问了话,符衷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一言不发。过了会儿符衷牵着小七出去了一趟,几分钟后他就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干净的白色机油瓶,里面装了半瓶水。医生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六个纸杯,然后在每个杯子里倒了一点水,再让小七挨个闻了一遍。

“你要干什么?”医生问,“那个机油瓶里装的是什么水?”

符衷把瓶盖旋上,说:“刚才去外面弄来的海水,找个吊装工人就能办这事儿了,他很快就帮我搞来了半瓶。”

“哦,我还以为你要给里面那六个人送水喝呢。”医生说,他看着符衷把纸杯放在盘子上,“你真要给他们送水喝?”

“这水没法喝,医生。我只是想做个小小的实验,来验证一下我的猜想。只需要两分钟的时间,不会耽误太久的。”

在获得医疗组长的同意后,符衷端着方有水杯的盘子走进隔离室,小七也跟着他进去了。符衷把盘子放在角落里,跟小七比划了两下,然后摘掉了它的口笼子。小七很快跑向用挡板隔开的六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嗅闻他们身上的味道。符衷走出了隔离室,他站在外面看小七的表现。

小七把六个人都嗅完,在最后一位潜艇兵旁边绕了几个圈子,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东西。最后他跑向放在角落里的纸杯,叼起一只跑向厨师,把杯子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小七一连跑了五趟,其中有四个人的脚前面放好了杯子,最后一个潜艇兵前面放了两杯。小七做完这些后朝着玻璃墙跑过去,扒在墙上朝符衷摇尾巴,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想要得到奖励。

符衷把小七牵出来,另外拿着一只剩下的纸杯。外间的众人都想不明白他刚才的举动,老医生问道:“放纸杯是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纸杯,是纸杯里的水,小七是根据海水的味道才对每个人做出判断的。”符衷走到玻璃墙旁边,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七找出了四个人,它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四个人身上有海水中隐藏的某种气味。所以我猜这四个人很可能是感染者,而那位面前放着两个杯子的潜艇兵,感染程度比较深。”

“你是想说问题出在水里?”有个医生很快地说道,他从后面挤过来,“只凭刚才放了几个水杯又能证明什么?”

符衷知道自己会被质问,但他没有生气。他心平气和地把剩下的一杯水倒掉,然后点燃火机把纸杯烧了,丢进回收通道里。符衷揉了揉小七的耳朵,给它戴上口笼子,再重新拴上狗绳:“这只是我的猜想。既然要找相同点,那就找找所有人认为最不可能那一点,比如我们喝的水。”

老医生说:“督察官认为这种病是因为和了淡化海水才引起的?但是海水即使经过了淡化,之后也要经过一道道消毒清洁工序才能变成饮用水,这跟我们在城市里喝的水没什么差别,甚至还要更干净一点也说不定。里头是不会有病菌的,我可以保证。”

“但并不是只有病菌才能让人倒下。”符衷简短地回答,他没打算往深了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该由他来说,“刚才小七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一共六个人,为什么它单单挑出来了四个人呢?还挑了一个最不一样的,给他放了两杯水?我们得想想。”

“没准那个潜艇兵刚在海水里踩过,所以身上的味儿就浓点。”

“但是在对他们进行问询之前,你们不是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全身深度消毒吗?消毒剂的味道够刺激了。”

“那你的狗又是怎么闻出来的?”

符衷低头看了小七一会儿,小七也扭过脖子跟他对视一会儿,他们两个很有默契。符衷笑了笑,说:“小七闻到的是人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味道。”

“什么?”

“就是它能闻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它对某些味道十分熟悉。”符衷着重点出了“某些”。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医生好像没注意到符衷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许他是故意装作没听见的。他蹲下身看小七,狼狗蹲在符衷脚边,扭着头四处观望。

符衷默然,然后说:“小七经历过很多不同寻常的事,它是一条充满奇迹感的狗。”

他没有细说小七的身世,因为那些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至少现在不会有。符衷又俯身摸了摸小七的背,然后像战友那样拍了拍它。医生从符衷的话中感觉到了那种不同寻常,他站起来,皱着眉思索了一阵,说:“如果问题真的出在水里,那我们岂不是都已经遭殃了?平台、飞在头顶的空中基地,都无人幸免。咱们每天都要喝这么多水呢,这事儿可麻烦了。”

“那起码咱们能有个突破的方向,就算是错误的猜想总比一筹莫展来得好。不过光靠我这样说是没用的,还得得到更严谨的科学研究和验证才行。不过现在事态刻不容缓了,我们必须得马上行动起来。”符衷自己的猜想是不会错的,但他还是得这么说。

他们把那四个疑似感染者单独找出来说了话,然后就把六个人放了。符衷与医生们商讨了关于日后要做的一些事情,后来飞耳朵组长也被叫来了,组长才是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折腾了一宿后符衷累得不行,他心里的事可不止一件,他一边发疯似的想着季垚,一边考量着怎么解决眼下最紧迫的事,一边还算计着如何把北冥搅成一锅粥然后坐收渔利。

符衷这下能理解季垚为什么每天都忙碌个不停了。季垚是指挥官,手下那么多人,要考虑的事情更要多、更要深,他肩上的责任比多数人都重。符衷意识到自己跟季垚比起来道行还不够,他还得追赶好一段时间才能和季垚并肩。他忽然反过来想了想,不是自己把季垚追到了手,而是季垚把自己拴得牢牢的。

他从医疗办公室出来后再与组长交流了两句,那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监测平台里除了值夜班的地方还亮着灯,其余都是黑漆漆的。符衷回房后洗了一个澡,他在热气中思考着北冰洋的海水。他想到了罗蒙诺索夫海岭,人们就是在那里探测到了时空波,时间乱流也是从那地方开始的。符衷觉得那会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地方,说不定龙血污染也是从那条海岭蔓延过来的。

脑子里跳出不少猜想和解决问题的线索,符衷把它们都记在备忘录上,然后从抽屉中抽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看了看,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罗蒙诺索夫海岭离他所在的基地有点距离,但离华盛顿时间局基地的距离很近。符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所在的地方就会遭殃。

必须得做点什么。符衷把电脑和电灯都关掉后躺在床上思考这一系列事件中的联系,在这里出现龙血污染必定不会是巧合,这也意味着两个世界在某些地方实现了互通。“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又出现在了符衷的脑海里,他知道突破点在哪里了。

符衷在心里有了主意,就像火苗燃了起来,给他照亮了前进的路。思考这些事情耗去了他不少精力,符衷实在太累了,他闭上眼睛做起梦来,在梦里见到了季垚。他无论多累,最后想到的都是季垚,无论在多远的地方,思念也没有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消减。

第二天他醒来之后就接到了魏山华的电话,符衷正在穿衣服,只好歪着头用肩膀顶着手机接电话。他刚站在镜子前把外套披上,就听见魏山华说:“昨天晚上出事儿了?”

符衷通过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判断魏山华现在正在基地的机场甲板上,因为他听到了呼呜的风声和尖锐的哨音。符衷给自己抻平袖口,平静地说:“出事儿了,龙血污染,有个人因为这个死掉了。华盛顿时间局那边的感染者比较多,咱们这儿说不定也有。”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龙血污染不是‘回溯计划’里发生的吗?老天,北冰洋里哪来的龙血?”

“罗蒙诺索夫海岭的新闻你知道吗?就是那么回事儿,时空乱掉了,说不定有被污染过的海水渗进了北冰洋里,然后就有人中招了。”

“病源在哪?”

“海水,”符衷往外瞟了一眼,他看到了水塔的一部分,“你站在栏杆旁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水淡化装置,你忘了肖卓铭给我们听的录音了吗?里面提到过海水淡化是消除不了其中的‘毒血因子’的。”

魏山华沉默了几秒钟,他大概是在判断符衷这番话的可信度。符衷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扎好腰带,再把枪插进枪套里,就开门出去了。魏山华等一阵大风过去后才开口说道:“你最近有咳嗽发烧症状吗?”

“没有。”

“我也没有。”魏山华说,“为什么我们没染上病?”

“那你就要去问问‘空中一号’里的肖卓铭医生了。”

“在这之前,全世界只有林城一个人是感染者对吧?”

“我想应该是的。”

魏山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到龙血还能污染到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时空的这个星球。我一直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两个独立的时空,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你确定是龙血污染吗?”

“万分确定,听医生的描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这种节骨眼上,除了龙血污染还会有什么?”

“你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了吗?”

“我透露出去他们也不会信的,我只是督察官。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我不能暴露自己。”

“你打算把话筒让给谁?”

“当然是让给这方面的专家了。”

魏山华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在说谁了,肖卓铭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成了一大批人的救世主。”

符衷笑了笑,他快步走下楼梯,点头和来往的工人打了招呼:“传染病专家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很快就会把肖卓铭从‘空中一号’喊下来。”

“传染病专家也来了?这个病什么时候又变成传染病了?肖卓铭说这病没有传染性。”

“华盛顿给的报告上写着‘潜在传染性’,没准龙血也与时俱进了。这下我们人人自危,谁知道哪天就传染到自己了。”

魏山华撑在栏杆旁往外看了看,他眯起眼睛审视被水塔包围的海水淡化装置,它在灯光照射下变成了管道环绕的钢铁巨怪,仿佛它就是北欧神话里巨狼芬尼尔的化身。今天北极似乎遭遇了风暴,雪花下得极其凶猛,机场甲板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清雪车亮着绿灯轰隆隆地响个不停。魏山华被风雪逼得有点呼吸不上来,他转过身去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抹掉眉毛上的雪珠,说:“基地里的淡水供应渠道必须得换掉了。”

符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淡水得要和食物一样从外面运进来,这又是一个麻烦事。”

他们再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符衷压下门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把电脑打开后就看见调查员出现在门边:“督察官,总连机显示您有一封邮件没有接收,需要我给您送过来吗?”

“不用了,谢谢。”符衷拒绝了调查员的好意,他看了电脑屏幕一眼,然后挂上胸牌离开了办公室。

他到总连机室去了一趟,调取了邮件,标题是《关于第五任务组第四次提交资料的反馈》,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符衷把邮件转到了自己的存储器上,然后把它从总连机上删掉了。回到办公室后,符衷专门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挨个摆弄了一遍再插/入存储器,其实他的办公桌很干净,完全没有整理的必要。但符衷觉得此时应该有一种仪式感,对待从“回溯计划”发过来的资料他都得保持严肃态度。

这是符衷第一次提交资料后收到书面反馈,他觉得应该是龙血污染事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邮件正文第一页是盖着公章的反馈文书,所表达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收到并仔细阅读了资料,发现了许多值得推敲的信息,希望能与北极基地进行一次远程通话,共同商榷。

符衷看完文书后抬起手指,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远程通话”给吸引过去了。他不知道这个好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符衷终于觉得自己不用去奔月,月亮就直接奔他而来了。他的神经再次兴奋起来,刺激得他额头发烫,甚至想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发泄一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邮件除了正文外还有一份附件,名字写着《致北京时间局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督察官》,这封附件是单独为符衷准备的。符衷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值得单独跟自己说,他打开附件后只看到一份和反馈文书一模一样的文件页。他盯着文件下边的公章和季垚的签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附件放进解码程序里过了一遍。当解码后的文件转出来后,符衷看到第一行字就三魂离了两魂半。

解码后的附件是一封信,第一行写着“亲爱的符衷”,第二行写着“甚念”。光看了这七个字,符衷就觉得脸上发烧得不行。他看了看周围,好像怕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偷窥去了,其实办公室里除了他没别人。符衷的心脏差点要跳出胸腔,之前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

不光是额头发烫了,他全身都都像是被丢进了火炉里一样腾腾地热起来。符衷觉得自己化作了一团火,他此刻再也不会抱怨北极的气温有多低了。前一秒他还在为昨天没有和季垚说上话的事情耿耿于怀,后一秒他就收到了季垚单独给他的回信。符衷都能想象出季垚写信时的样子了。

脸上又干又热,符衷拍了拍脸颊,警告自己别忘了干正事。他很快地将反馈文书和信件一起打印下来,开始看季垚写给他的信。

“亲爱的符衷,

甚念。

刚才我与中央军委办公厅的人开了会,商讨军队调配方面的问题。我们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了很久,大概有六个多小时,或者更长。这是一次非常严肃的会议,因此我没有打开外源通话接入口,以至于错过了接收你们发送过来的资料的时间,我也没有接到你打过来的电话。直到开完会后我才为这事懊恼不已,我们这一错过又得等上很久,我决定做点什么来补救。我只能通过写信来告知你情况,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会上,我们就调配问题达成了协议,军方将会分批向我们增派部队,包括海上和空中舰队。‘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原地待命,增派过来的空中舰队全部归属零号坐标仪管辖。我们已经在全球各地修建了军事基地,届时军队将会入驻这些地方。46亿年前的地球马上就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你的父亲没有参加会议,我的父亲也没有,他们两个恰好错过了。我没有和符将军见上一面,他也许是太忙了。你已经见过我的父亲和母亲了,而我却对你的父母没有确切的印象。我只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母亲,虽然是一些令人伤心的事......我很遗憾。你的母亲是一位漂亮优雅的女士,我为自己没有跟她见上一面而惋惜,而我曾经又是那么热切地希望我们的爱情能得到她的见证。

另外,我们还讨论了绞杀龙王的进攻计划,制定出了第一版完整的行动决案。我们忍耐了这么久,终于要对龙王给予致命一击了。我看着打印出来的整整一百多页的决案书,心里其实并没有当初所想的那么兴奋,甚至还有点神经质般的担忧。我可能是过于悲观主义了,但是我确实要考虑到很多方面,要考虑到人员伤亡、各方配合、火力强弱。我不愿意看到执行员牺牲,他们每个人流的血都会成为我背负的一条罪名。

符衷,上次让你下井这件事一直使我无法释怀,它成了我跨不过去的一道坎。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一直都想,我觉得那是我所做的最愚蠢、最错误的决定。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了太多的伤。从在贝加尔湖基地开始,一直到现在,你所遭遇的所有伤痛,似乎都是因我而起。

其实我们本不应该分别。我们如今分隔得如此之远,全都是我自作自受。离别的折磨让我痛不欲生,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但我无法摸到你。这大概就是地狱里的酷刑,即使阳光晒在我身上,我仍然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之中。没有你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暗。你带给了我光明,而我却不知道珍惜。

别人都说我铁石心肠,但我知道自己的心也是血肉做的,你流的每一滴血,都会把它烫伤。到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许多同伴,他们没能看到黎明的太阳。每个同伴的离开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无法忍受负罪感的反复折磨。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并不适合当指挥官。

我参加过反恐战争,我是飞行中队的队长,一个中队有九个人。后来这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只有我侥幸独活。

我从未远离黑暗。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来向你祈求原谅。

当我站在瞭望塔上往外看去时,我能看到空旷的平静的海面,就像一面镜子,它那蓝色的流水每一秒都在改变,但永恒却留了下来。但一想到将来这平静的海面上将停满了军舰,我不知道到底是该高兴还是忧虑。我听到巨鹰在啸叫,高远的天空上一丝薄云都没有,日光强烈地散发着热气。我想回去后住在靠海的房子里,每天清晨听着涛声数鸟鸣。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已经完整地阅读了你发送过来的资料。值得一提的是,‘龙血污染’居然在北冰洋的海面上悄然出现了,这令我震撼。这不是一件小事,我想你们应该警惕起来,必须得让高层尽快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必须得把一个好消息告诉你,那就是朱旻医生所带领的团队已经研制出了第一管抑制龙血中毒症状发作的试剂,现阶段正在进行动物实验。

他们没有完全弄清‘龙血’到底是什么物质,以及它破坏人体的具体机理,研制出的试剂只是能抑制病症发作,或者推迟发病时间。但这是一个重大突破,我觉得这无疑能为你们解决龙血污染事件提供帮助。

我无法想象这么短的时间里,第一管试剂就被研制出来了,仿佛我们昨天还在为林城焦头烂额,今天就得知他有救了。不过现在看来,不光是林城,一大批人都有救了。这简直就像一个奇迹,朱旻亲手创造了一个奇迹,在‘回溯计划’里,我已经见证过无数个奇迹诞生了。

我们每个人都前途无量。

真相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世界敞开了大门让我们去探索。我们要让未来的时代知道,虚假与表面现象的洪流竟淤积得如此之深。如果我们直面事实,就会发现它两面都反射着阳光,而我们就生活在这光明下边。

所以我决定选一个时间与北极基地开一次见面会,我们应该好好讨论眼下最紧迫的事情,而‘回溯计划’无疑在这些事情上最有发言权。另一方面,我已经实在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了,我想借这次会议与你见面,哪怕只是在会议桌上看一眼,也好了却我这一段横无际涯的思念。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我承认自己是个俗人,没法与圣人比肩。我放不下七情六欲,我放不下你,我想把心脏剖开给你看,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使我沉沦。

热风灌进我的窗户,我闻到漫山遍野的松树散发出来的香味。似乎有一种快意的锋芒把我的心脏和骨髓劈开,我想把这种心情与你分享,但我看不到你的脸,我也没法感受到你的心情。让我们像大自然那样从容不迫地度过每一天,任何一次风暴都不会让我们屈服。我想回家与你见面,如果你能拥抱我,那将是我一年中辞旧迎新的好时刻。

我们应该沐浴在浪漫之中,去领会爱情的崇高和宏伟。我们沿着大道走去,不管走得快还是慢,总有标牌在为我们指路。

爱让我们顽强地活在这世上。愿我们能早日相见,到那时,我将庆幸自己没有失去你。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我简直想死你了。

季垚

于‘回溯计划’第45军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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