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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雨疏风骤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基地里,季垚见到在咖啡机前打水的季宋临,停下来对他说:“符阳夏没有出席会议。”

季宋临回过头看了季垚两眼,他的眼神就在这几秒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季垚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不过他没有细想。热水正哗啦啦地往杯子里灌,西斜的日光照在玻璃瓶上,像一层紫色的灰。

“嗯。”季宋临继续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他看到咖啡泛起白沫。

“就这么个反应?”季垚问。

季宋临把水关掉了,咖啡上的白沫渐渐消失,他用细细的勺子搅了搅,不急不缓地闻了会儿馥郁的香气,说:“我不是也没参加会议吗?所以这只不过是错过了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季垚点点头,一缕微风从敞开的四格窗外吹进来,送来了露水般的沁凉气息,翻滚了一整天的热浪该在这时候平息下去了。他走到另一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苏打,放了两片鲜切的柠檬。季垚把冰块从盒子里舀出来丢了进去,一转头就能看到窗户外停着两只长尾山雀,正在梳理灰扑扑的羽毛。他面前亮晶晶的窗玻璃上留有紫色的光晕,夕阳露出橘黄的一角,半轮新月挂在天上。

“你们真有默契。”季垚说,“但下回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是你禁止我参加会议的吗?”季宋临喝了一口咖啡,他站在离季垚稍微远点的地方,看起来打算在傍晚时分的咖啡厅里留了一会儿,也许是想看看日落。

季垚含了一口苏打水,感受着舌尖被气泡包裹的酥麻感觉,他好歹觉得自己又活过了一天。季垚看着长尾山雀笑了笑,他眼尾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一点:“你最好少在除我们之外的人面前露脸,对你自己好,对我们这一大帮人也好。咱们这群人已经因为你违抗了不少次总局的命令了,管你是谁,你都给我老实一点。”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季宋临扶着腰,他正好站在窗户敞开的地方,身上的衬衫被风吹着,袖管都鼓了起来,像随时准备出海的风帆。

季垚默然了一阵,夕阳照在他晒得有些发黑的手臂上,掩盖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季垚看到蓊郁的山峦上长满了山毛榉,他的目光放得悠长又空旷,紫色的光晕在他眼前像一滴水一样扩散开去,整片林子就像笼罩着紫色的烟雾。季垚想起了自己以前经历的一些事,想起了曾经的战友。

他轻轻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柠檬片晃悠悠地沉在水底,细碎的气泡慢慢地往上升。这个场景就像在梦里。季垚最后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才觉得完整。就像讲一个你喜欢的故事,一旦开了头,就必须得把它讲完心里才舒服。”

季宋临喝着咖啡,扭头注视着季垚的侧脸。他很少把季垚当成自己儿子,大部分时候他只把季垚当同事。季宋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了,季垚就算没有他这个父亲也能活得很好。

季垚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总是跟我讲他的三个女儿的故事,不厌其烦,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当时我觉得他是不是有精神疾病,但当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学者。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直到我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他跟你讲了什么故事?”季宋临问。

“记不清了。”季垚看了会儿海,说,“我只记得他跟我说‘女儿们想要的不是木屋,而是有我的生活’。若不是因为战乱,他也许就能跟他的三个女儿们一起生活了。”

若不是因为战乱。季垚想着这句话,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爱德华·蒙克的那副名画《呐喊》,他在画上那张可怖的嘴里看到了黑暗。这大概就是他对战争最深的印象。

季宋临点着脚尖,不知道他此时又在想着什么事情。过了会儿后他蹙起了眉毛眺望远处的海洋,金光闪闪的海面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说:“跟军委讨论得怎么样?”

“一百多页的决案书,收获颇丰。”季垚回答,“所有的细节都写了进去,出了ABCD四种方案,总有一种能派上用场。接下来就等着部队过来,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

“决战时刻。”季宋临说,他远远地扫视着海天相接处的金芒。

季垚微微地笑,他抱着手臂,像一棵橡树那样站立着,仿佛他脚下生了根。季垚吞下一口苏打水,他直接在嘴里咬碎了一块冰,然后咽了下去,很快他就觉得心脏肺腑被这块冰给冻疼了。季垚无端地想起了《梦中的婚礼》,这首钢琴曲能把他被冻疼的地方捂暖。符衷这个人又出现在了季垚脑海里,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从季垚的脑海里消失过。他成了镌刻在灵魂上的碑文。

气泡水的味道淡了下去,口干舌燥的感觉终于无影无踪了。落日还是老样子,挂在天陲下方,它把天空弄成一片黛紫和橘黄。没有人类的地球依旧很美。季垚捏紧了水杯,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我们去准备,在这一个月里,我们该好好想想未来了。”

未来,高尚的人们应该对未来充满希望。

季垚喝完一杯苏打水后就打算离开了,他放水把杯子冲干净,擦干水后放进柜子里。临走前他告诉了季宋临一件事:“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

“什么?”

“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季垚重复了一遍。

季宋临说:“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季垚抬着睫毛看了他几秒钟,什么话都没回答,转身离开了这里。季垚不愿意与父亲多说话,他不喜欢总是从季宋临嘴里听到谎言,季垚痛恨谎言。长尾山雀忽地伸开翅膀飞走了,紫色的光晕随着落日越来越沉而散去,漫山遍野的山毛榉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大海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吟,浅蓝色的天空上悬着一轮霜白的月亮,有一头鲸跃出水面,倏尔就沉入水里,不见了。

朱旻手里拿着报告单,身子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都躺在了椅子上。朱旻用椅背枕着头,他把纸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用纸盖住脸。几秒钟中后有人掀开他脸上的报告单,朱旻在灯光刺激下不得不睁开眼睛,在眯起的一条缝里看到了一张漂亮男孩的脸。他知道男孩是谁,朱旻笑了起来,往上动了动身子,说:“你怎么来了?”

道恩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椅子下面有滚轮,他就坐在椅子上溜来溜去,说:“就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你不要总是说想我,我会当真的。”朱旻把手放在肚子上,安心地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和道恩说话,“我做实验的时候也会分心。”

道恩默默地看了朱旻一会儿,但朱旻只是安详地闭着眼,舒展开眼角的皱纹。道恩摸了摸头发,把椅子滑近了一点,低头看着朱旻的脸轻声说:“做实验分心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朱旻闻言抬起了睫毛,看起来就像醉酒之后没睡醒。他就这样躺着和道恩对视了很久,朱旻知道道恩的目光里含着许多情绪,无论在什么时候,朱旻总能觉察出道恩的眼神。他笑着抬起手,道恩很自然地抬手跟他拍了拍掌心。朱旻没有把手收回来,道恩也没有,他们松松地把手放在一起,谁都没有做好收回去的准备。

“我今天新学了一个词叫‘惦记’,我觉得‘我想你’这句话在中文里应该叫‘惦记’。我说的没错吧?”道恩转着椅子,用不标准的中文跟朱旻闲聊起来。

朱旻笑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道恩的蓝色眼睛,朱旻不止一次觉得这双蓝眼睛就像安大略湖的湖水,他每次都要在这双眼睛上流连许久。朱旻没法告诉道恩一个中文词语其实有很多种意思,除了字面意义,还有情感意义。朱旻最后只是点点头,说:“没错。”

他把手抬起来,撑着扶手坐起身。道恩的手指在朱旻抽回手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这是他本能的动作,他本想把朱旻的手抓住,不过他并没有办成。道恩蜷起手指,听了朱旻肯定的回答后就笑起来。他溜着椅子转了几圈,看朱旻侧着身子把那些报告单收拾整齐,问:“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嗯,是有不好处理的事情。”朱旻从不向道恩隐瞒什么,“我们在另一边的地球上也发现了龙血污染,疫情还扩散了,有人因此死亡。这不是件好事。这也是我刚刚才得知的消息,我没想到龙血竟然会污染到北冰洋那里去。我们才刚研制出了第一管试剂,药效还没验证,这下麻烦大了。”

朱旻一边说一边整理文件,他偶尔停下来比划手势,或者摇头。实验室里有人在工作,但依旧静悄悄的。道恩停下了溜椅子的游戏,抿唇思索。他的眼睛跟着朱旻转来转去,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朱旻觉察到了道恩的目光,他抱着几个试剂盒正准备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道恩一眼,笑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道恩心虚地把视线撇开,又开始滑起了椅子,摇摇头说:“没什么,没盯你。我只是在想龙血污染的事情。我能帮你什么吗?”

说完他觑了觑朱旻的脸色,很快又把脸别开了,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椅子腿下面的几个轮子。朱旻懂他意思,转过身把试剂盒一个个放进特定的位置,想了想说:“你的神经医学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道恩没想到他竟然会岔开话题,只得瘪了瘪嘴,回答:“差不多了。我不想再继续搞下去了,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吧,或者等回去了再慢慢做。”

“我有好久都没有问过你关于神经症的事情了,”朱旻锁上柜子后把手套摘掉,走回椅子上坐下,抬脚踩在道恩的椅子腿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滚滑轮,“进度怎么样了?”

朱旻帮道恩滑椅子,拉远又拉近。道恩撑着手,仿佛很享受朱旻的服务。他看着朱旻的眼睛笑了笑,说:“大有进展,尤其是在治疗PTSD和恐怖症方面。”

说罢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摊了摊手接下去说道:“多亏有了指挥官的神经模型,他就是一个很好的实验体,这下他有救了。我敢说‘回溯计划’里有一大批人肯定会需要我的新研究成果,战争后遗症和应激创伤会折磨他们很长很长时间。”

朱旻点点头,表示对道恩的说法表示赞同。过了会儿后他又问:“最近你其他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道恩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朱旻和他对视了几秒,确定道恩没有在撒谎,然后把他的椅子滑到跟前来,停住了,说:“那你能来和我一起工作吗?就在一间实验室里,我们一起......”

“当然。”道恩还没等朱旻说完话就答应了,他向前倾着身子,手臂撑在椅子上,绷得笔直的,他就和朱旻这样面对面坐着,“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朱旻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道恩这下并没有回避朱旻的目光,他的这种主动和直视让朱旻忽然紧张起来,心里有点发凉,但皮肤却在升温。朱旻觉得自己仿佛落进了一个圈套里。

道恩还是那样坐在朱旻面前,其实他们并没有相隔多远。朱旻的脚踩在道恩的椅子上,不过他没有把人推开,朱旻好像喜欢这样子跟道恩讲话,他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他们都心照不宣似的,谁都没有离开谁。朱旻和道恩又讲了一会儿话,然后道恩就去隔壁实验室里把自己的东西搬来了朱旻的工作间,在另一张实验台上安了家。朱旻看着道恩笑,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去海面上走走吗?”

他不用想也知道道恩会答应。道恩去穿了一件羽绒服就和朱旻一块儿乘坐上行电梯到海面上去了,北极还处在极昼中,与寒风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他们事先打过了抗冻剂,仍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朱旻的脖子上缠着上次从道恩手里赢来的那条大围巾,把手抄在衣兜里,站在雪原上眺望了一会儿满是浮冰的深蓝色海水。

道恩给自己的新围巾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阳光刺得他想流眼泪,忙背过身去呼出一口气,踮起脚尖在原地跳了跳,好让自己暖和起来。接着他们就结伴沿着一条新筑的大路往伫立在雪原上的建筑群走去,路基下方铺设有加热管道,免得路面结冰影响车辆通行——现在的建筑群已经变成了军事基地,不远处就是名为“狄安娜”的军舰港口,军方的舰队还没来,但时间局的舰队早早地就入驻此地了。

“道恩。”在靠近路障的时候朱旻忽然开口说,他抄着衣兜,在寒风中扭头看着道恩的金色头发,“你为什么要加入‘回溯计划’?”

道恩愣了一瞬,他似乎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道恩偏着头想了想,几次想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迅速飘散在风里。他默默地忖度了很久才回答:“ 当时听说了这个伟大的计划,我就觉得自己该去体验一下,说不定这能在我未来的简历里添上惊心动魄的一笔。就这样,我就报名了,然后政府就把我选中了。”

朱旻听他说着就笑起来,抬了抬眉毛:“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只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求职简历增添点光彩而已。”道恩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臂,低头踩着路面上的冰碴,“不过现在看来可不止增添光彩这么简单了。”

前面拦着路障,有一面紧闭的铁门,上面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牌。朱旻抬头看了看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守门的护卫来问他要证件,很快两人就被放行了。道恩挨着朱旻一块儿走进去,面前很快开过几辆涂有白色迷彩的悍马车,后面的车厢上立着重机枪。道恩从远去的悍马车队中嗅到了战争的气味,他听到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朱旻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一开始参加这项计划时,所有人的想法都很简单,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念头而已。但现在咱们个个都要当英雄了,人类的未来忽然就捏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道恩耸了耸肩,他淡色的眉毛扬了起来,日光和雪光让他的蓝色眼睛愈发清透了:“谁能想到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英雄。‘回溯计划’逼着我研究出了快速根治精神疾病的方法,在我登上坐标仪的时候我可没想到自己会开辟一个新领域。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很奇妙,时势造英雄。”

“世界很奇妙。”朱旻说。

“你是因为什么才参加了‘回溯计划’呢?”道恩看着朱旻的侧脸问。

朱旻眯起眼睛想了想,哈了一口气,说:“我原先并没有进入‘回溯计划’的先锋队,我是后备队队员。但我是指挥官的主治医生,是他写了批文把我从后备队调过来的。当时我也没想到,我原本正好好地待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突然一纸批文下来,我就匆匆忙忙地坐上巡回舱到这里来了。”

“看来我们最开始的想法都很单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道恩摊开手,然后又扣上了。

朱旻看了看蓝得发白的天空,大气永远那么纯净、洁白,一直通向太空:“谁又会想到黑洞就这么突然出现了,人类一步就跨进了星际移民的时代里了呢?明明一年前一切都很好。”

道恩弯着眼睛笑起来:“如果我没上‘回溯计划’这条船,我就没法遇见你了。朱医生,遇见你是一件幸运的事。”

朱旻扭头看着道恩的眼睛:“对我而言,遇见你是同样是一件幸运的事。我们能够结识对方已经耗费了不少好运气,阴差阳错、命运使然。”

在那时,他们都觉得命运是一个微妙的东西,它比任何抽象的哲理都难以捉摸,但比一切具象物体都简单明了。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道恩问,他们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军事基地内部走去。装甲车和炮车渐渐多了起来,一座通天的黑塔耸立在这条大道尽头,尽管它其实离得很远,但仍让人感觉仿佛近在眼前。

朱旻拧着眉仔细回想,不过他没有想起来,最后用犹疑不定的语气回答:“我想大概是在坐标仪上的实验室里吧?”

“我也记不清了。”道恩摇了摇头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一起笑出声来,过去的时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此时此刻过得很好。他们沿着路边的人行道穿过一个个的路口往那座黑塔耸立的方向走去,不管他们走得快还是慢,那座塔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停着眼前。朱旻不是去追赶黑塔的,他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就停下脚步,看着太阳正好悬在黑塔顶端,以至于淹没了塔尖。

这样的景色让人觉得震撼,仿佛是黑塔把太阳托举了起来,或者是女神头顶的冠冕正放射出万丈光芒。朱旻抱着手臂取暖,说:“我们给这条路取名叫日落大道吧。”

道恩回头看了眼自己来时的路,再面向前方阳光普照的空旷场地,抬手遮了遮光,笑道:“洛杉矶的那条‘Sunset Boulevard’?”

朱旻摇摇头:“我说的‘日落’就只是指太阳落下的地方。”

“北极的太阳会在这里落下去吗?”

“会的,极昼就快要结束了,太阳会从这里落下去,给极地带来短暂的昼夜交替。然后白昼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最后长达半年的黑夜就降临了。”

道恩想起了天文台和气象台前不久发布的消息,北极的极昼就快要结束了。道恩想起了黑夜,他们走出光明,又一脚踏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一架飞机落在广场上方的停机平台上,道恩抬着头看了一阵,才看见穿着制服的季垚从里面走出来。季垚戴着黑色的墨镜,低头把镶有雄鹰巨树的帽子戴上。他看到下面的广场上站着两个人,摘掉墨镜驻足了一会儿,光线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季垚盯着两个人看了一阵,认出来了那是朱旻和道恩。朱旻在向他招手,好像他是专程来接机的一样。

季垚转过身重新戴好墨镜离开了。朱旻低下头眨了眨刺痛的眼睛,对道恩说:“我们也该配一副墨镜的。”

道恩抬了抬眉毛。

季垚在海底基地的地质中心里见到了耿殊明:“你回来了?”

耿殊明穿着灰蓝色冲锋衣走进地址中心的封锁门,他身后跟着邵哲升。邵哲升看起来精神抖擞的样子,一进门就朝季垚行了礼,他帮耿殊明提着几个箱子,那些箱子的分量可不轻。耿殊明回头轻飘飘地提醒了邵哲升一句,然后伸手与季垚握手:“刚从‘老狐狸’号上下来,新换了一批人上去,现在轮到我守在海底基地里了。”

“嗯,我也刚从赤道回来。”季垚回答,他把塞在衣领里的围巾取下来,搭在一边的空椅子上。季垚没有摘掉帽子,也没有笑,这顶帽子让他看起来很威武,充满了阳刚之气。

“巡航了一圈有什么发现吗?”耿殊明问,他走到桌边去,侧身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季垚没在意耿殊明探寻的语气,他一直都对这位地质专家很尊敬:“发现了很多好东西,而且我们还遭遇了十三次龙王,在这十三次里,我们几乎已经把龙王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邵哲升站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拧干水后擦拭桌面。邵哲升扭过头看了季垚一会儿,他看到了指挥官平静的眼神。季垚无论在什么时候总能保持冷静,仿佛任何事情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去应对,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危机就不像是危机,而是一件下一秒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的小事。邵哲升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叠起来,挂在水龙头上。

“我听说这段时间里有许多执行员、研究员都牺牲了。”耿殊明露出惋惜的表情,他扣紧手指,抬眼看了看季垚的表情,“我很遗憾。”

季垚沉默,整个地质中心都陷入了寂静中,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到来,但那些人永远不会来了。季垚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后放在桌上,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

除了这句他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了,有时候一句话里包含的意思比一万句都要多。季垚看着地质中心尽头的一座巨大的铜制地球仪,那仿佛是一座黑色的墓碑,耸立在上升的台座上方。墓碑不止这一处,这个地球上的很多地方都能在人的联想中变成这副模样。季垚在耿殊明对牺牲的执行员们表示过遗憾之后就感到微微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而这一切的真正意义又在哪里。

他在几十秒的默哀后跳过了这个话题,在对英雄进行缅怀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看看关于北极海底地壳的资料。尤其是上次地震前后的跟踪记录报告。”

耿殊明从背包中取出用马尼拉纸袋,绕开封口后从里面取出一份纸质报告单,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邵哲升已经打开电脑调出相关文件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似的。季垚接过耿殊明递给他的一叠纸,低头翻看起来。耿殊明问:“是哪里有问题吗?为什么忽然要单独查看北极海底的资料?”

季垚把纸放下,让邵哲升打开全息投影池,转动了一下地图后他用指示棒点着某一处裂缝,就像在战术行动中心里主持会议:“上次大地震的震源在这里对不对?”

“是的,那地方当时震得相当厉害,震中就在那里。”耿殊明扶在投影池边缘看了看,伸手粗略地比划了一个范围,“极震区大概就有这么大,超乎想象。如果不把这座海底基地整个收进黑洞里,那它早就变成一堆破破烂烂的废墟了,它离震中真的很近。”

耿殊明说的黑洞就是季垚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的吊坠,耿殊明已经不止一次见过那个吊坠的神奇之处了,在得知吊坠里压缩了一个可控黑洞之后,他立刻去找季宋临讨论了这方面的话题。跟任何学者一样,耿殊明总是对新事物充满探索之情,在他眼里,世界不过是供人耕耘的土地。

“地震的成因是什么?我看过你们之前的报告,仅仅只是简单的板块运动造成的吗?希望你们不要企图隐瞒什么真相,这对你们没有好处。”季垚摘掉帽子,把头发抹到后面去,他没有去看两位地质专家,但他的严厉是不需要通过眼神触碰就能感受得到的。

这次是邵哲升回答的:“是的,确实只是板块运动造成的一次灾难。地球想要松松筋骨,于是大地震就这样产生了。两个板块可以说是在很激烈地在搏斗,我们观测到了明显的位移。”

季垚抬起睫毛看了邵哲升,他只需要这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究竟是在撒谎还是在说真话。邵哲升没有回避季垚的目光,他的右手扣着左手手腕,用的是标准站姿,他在指挥官面前就很规矩。以前有过那么一段不怕指挥官的时候,但现在邵哲升觉得季垚变了,究竟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不敢再在季垚面前放肆了。

“在地震发生时,有没有观测到海水的异常变化?我不是想说海啸,这个我知道。我是想听听其他的,比如海底地壳撕裂后形成了巨大的深渊,有没有海水从那地方漏下去,或者其他的怎么样。我想听到这些。”季垚说,他一张张浏览报告纸,然后把目光撩起来放在投影池中去。季垚打开了模拟动画,放慢速度后查看星河记录的地震全过程。

耿殊明在悬浮屏幕上检索数据,他说关于海水的问题他就要去查查海洋局的数据库了。季垚稍微等了一会儿,当他把投影拉近后,耿殊明把另外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季垚滑了两下屏幕,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季垚盯着一张表格看了一阵,然后在下方的文字中看到“海水涌入裂缝,在海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持续时间30秒,最后消失,消失原因不明。”这么一句话。

季垚把那句话用红笔划出来了,然后他再去看上面的表格。这是地震前后的北极附近海平面对照表,不过前后的数值并没有多大变化,驻扎在海岸上的验潮仪也没有发来任何警告。耿殊明撑着腰,凝视了那张表格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把眼镜推上去,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季垚把文件纸合拢,站直身子,他点了两下手指,扭头看着两人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专门亲自到这儿来一趟吗?那是因为我收到了时间局设在北极的分部基地发来的消息,他们告诉我,龙血污染的疫情在那里爆发了。46亿年后的北极,有人感染了这种怪病,而且还有大面积传染的趋势。所以我得到这里来问问你们,咱们这儿的海水有没有出问题?”

邵哲升的眼睛都睁大了,他看着季垚怔愣,不过季垚没有盯着他。耿殊明撑着投影池的扶手,惊讶地抬起了下巴,看得出来他也被突如其来的新闻击中了心脏。

耿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着脑袋,他等着季垚把话说完,但季垚已经全说完了。耿殊明皱起眉毛,他紧张的时候就会皱眉毛:“我才刚从太空下来,地面上就大变样了?”

“哦,是啊,转眼就大变样了,咱们却还在时间屁股后面气喘吁吁追赶呢。听着,这玩意儿不是小打小闹,咱们得想想龙血是怎么污染到46亿年后的,它从哪儿过去的?”季垚加重了语气。

两位学者不得不立刻警觉起来,龙血污染把他们脑子里懈怠的小贼给吓跑了。邵哲升此时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绷的,仿佛下一秒他就能踏着帆板去冲浪。耿殊明开始认真看起报告和投影来,这个世界又有一块等着人们去耕耘的土地了。邵哲升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们这里的海水流过去了?”

季垚侧过身看他,邵哲升比划了两下手指,然后耙了耙蜷曲的头发,补充了一句:“这地方到处都是时间漏洞,空间一折叠,漏点海水过去也很正常。”

“地壳裂了很大一条口子,”耿殊明说,他把投影放大,伸出食指点在一条锥状裂隙上,“直接裂成了两块大陆,轻松得就像上帝在撕他的吐司面包。但是没见着岩浆喷上来,什么都没有。”

季垚重新翻开海洋局的报告单,他的目光停留在“形成巨大漩涡”这一句话上,然后他抬起头,眼镜架闪着淡色的光。季垚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海水在什么情况下会形成漩涡?”

“就跟厨房里的洗碗槽一样,你把塞子拔掉,水全都扎堆挤进那么个小小的下水孔里往下流,然后就形成了漩涡。”

“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条大裂隙就是下水道,海水就是洗碗槽里的脏水,裂缝一出现,海水因为重力都往下坠,是这样吗?”季垚在屏幕上做出渲染模型,他用手指引着海水往下流。

邵哲升看到了模拟动画上越来越大的漩涡,就像是湖里的涟漪。耿殊明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理。不过他在这时没有出声,而是停下来沉思这里面的关系,虽然他之前也思考过,不过最后不了了之了。现在季垚的一番话又把他当初不了了之的东西捡了起来,拍拍灰尘继续研究。龙王给他们造成的阴影太大了,只要它一天不出现,所有人都得一直活在噩梦之中。

“如果海水从这里流下去,”邵哲升上前一步比划着手指,他现在就站在了离季垚十厘米的地方,“按理说地下越深的地方温度越高,地幔层就只有流动的岩浆了,海水像瀑布一样落下去,到了一定深度就会被蒸发掉。不过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岩浆喷上来?那条直通地幔层的裂缝现在都还在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下面只是个空空如也的深洞。”

季垚取下眼镜,然后再戴上,自从他出海巡航后,他就很少戴眼镜了。季垚点点头,说:“这也正是我所想的,裂缝下方什么都没有,是一个黑乎乎的洞,没有岩浆,也没有地幔层。”

“什么都没有。”耿殊明盯着屏幕上的紫色表格说。

“你们对裂缝进行过探测吗?下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季垚问,他低头看着平板,“已经很多天过去了,我好像从未收到过有关这方面的报告。”

邵哲升一听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不过耿殊明的反应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个事就算报告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跟我们刚才说的那样,下面什么都没有。探测仪只能扫描到裂缝往下一两千米的地方,再往下走就好像有一层东西挡在了中间,把路给堵死了。我们探测不到更深的地方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季垚看着耿殊明:“你用几句话就把十多页的报告给打发掉了。”

耿殊明笑了笑,摊开手说:“事实就是这样。就算我把这事写进报告里,浓缩起来也不过是这么几个字而已。”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把这个怪现象告诉我呢?”

“当初我思考过,但我觉得很累,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想出结果的,于是我就放下了。不是有个龙王吗?只要把所有事情往龙王身上想,那么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季垚没有听出他这话中究竟是什么语气,平淡又讽刺。耿殊明说完后摘掉眼镜,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球,看起来疲惫至极。季垚垂下眼皮,他没有责问耿殊明,也没有责问邵哲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责问什么人了。“回溯计划”耗去了他大部分精力,连躺在床上想念符衷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轻得像一阵烟,仿佛灵魂抽离了出去。然后就在对符衷的幻想中坠入梦境,就算在梦里,他也时常感觉自己身上压着重物,动弹不得。失眠和噩梦一直伴随着他。

季垚什么都没说,季垚只是点了点头:“海水就是从那下面流到北极去的。然后裂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海平面就没什么变化。下面是个独立的空洞,也许那里就是一个小型黑洞,龙王就在那里孕育,或者说它会从那里出来。”

“这是一个好想法。”耿殊明说,“好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龙王就是会从那条裂缝里爬出来,就是这样。”

他说完就靠在一边的栏杆上,手往后背着,撑着冰凉的金属管。寂静再次袭来,季垚这次明白了寂静究竟来自于哪里,它来自于空旷的内心。季垚从赤道赶到北极,只不过是想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在得知龙血污染的消息后,季垚的脑子里就盘桓着一个念头,他得去北极看一看。耿殊明说得没有错,邵哲升说得也没错,谁都没有错,只要把所有事情往龙王身上想,那么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这话很消极,疲惫极了的人才会这么消极,就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有时候猜想就是答案,只不过隔着一层雾,让人充满好奇,竭尽全力去追赶。但当猜想被验证了的时候,追赶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那时候不会有什么欢欣和鼓舞,也不会有什么桂冠和凯歌,人们只想坐下来休息,人们只能感受到寂静。在好奇心和想象力都被磨灭之后,内心只剩下了旷野般的荒芜,同样的,这样的内心也能感受到旷野般的寂静。

季垚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纸,他自从走进这里后,大衣没有脱,手套也没有摘掉,仿佛只是一个停下来买快餐的顾客,过几分钟就离开了。季垚把那些纸拿在手里,对耿殊明报以礼貌的微笑:“教授给了我很多灵感和激励,让我对这个世界本来的面貌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耿殊明微微地抬了抬嘴角,他们最后再握了一个手。季垚提醒他:“不久之后也许会和北极分部基地有一场会议,教授别忘了参加。”

“我会记得的。”耿殊明回答,他松开了手。

季垚转身离开了地质中心,他来时带着满腹疑惑,去时只剩下了一颗空旷的内心。他朝着那座巨大的地球仪走去,他在那时又想起了自己。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季垚只是觉得失望,如果说他当初踏上这条征途是为了找到父亲,但现在季宋临出现了,他却宁愿自己没有找到他。

在过道上思考着“回溯计划”,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在开阔的过道上走路时被想出来的。季垚审视自身,他要找到最初的那一个想法,究竟是什么让他坚持到了现在。如果是因为父亲,那父亲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停手了。如果是为了那个崇高的理想——为全人类谋取光明,但在登上坐标仪前,谁又会想到未来,谁又会那么高尚地为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

他想不明白。季垚想明白了龙王,想明白了下一步作战计划,想明白了天文地理中任何一个伟大的命题,但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坚持到了现在。他想明白了世界之大,但想不明白世界之小。

有一样东西在他的心底深埋着,季垚称之为勇气。勇气让他办成了很多事。他每天都面对着不同的难题和折磨,但只要一到了黎明,就必定会睁开眼睛迎接清晨的太阳。为什么一遍一遍地睡去醒来,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坚持着活下去?季垚也想做梵天,也想一觉就睡40亿年,他也想就这样死去,好好地长眠。

忽然背后有人叫住他,季垚停住脚步,回头看见邵哲升正朝他走来。邵哲升对季垚行了一个礼,然后扣着手指问:“指挥官知道高衍文最近怎么样了吗?我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季垚笑起来,邵哲升很少见到他笑:“他现在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一切都很好。他的分子粉碎技术大有突破,一种全新的新技术马上就要与我们见面了。”

邵哲升听闻之后也咧开了嘴,他很容易满足,一件小事就能让他高兴很久。季垚很羡慕邵哲升这样的人,他好像永远不会忧愁。为高衍文高兴了几秒后,邵哲升搓了搓发凉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季垚第一次听人当面问起什么时候能回家。一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指挥官,忽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邵哲升见他不回答,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越界了,在执行任务期间问起回家,总会让人觉得心思散漫。邵哲升打了退堂鼓,他准备跟指挥官道个歉,然后离开这里。

这时道恩和朱旻一起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朝地球仪走来,站在季垚旁边。朱旻抬头看了看宏伟的雕塑,他发出惊叹,说医疗中心的大厅里也应该摆上这么一座好东西。

“很快了。”出人意料地,指挥官没有责骂任何人,他的腔调也很平静,“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

他有点恍惚,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当年。季垚扭过头去看雕塑,雕塑在他眼里变成了纪念碑,碑上刻着他认识的人名。他想起了非洲,想起了曾经的战友,他们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但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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