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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长亭短亭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41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邵哲升对季垚的回答很意外,也很惊喜,他忽然觉得指挥官其实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季垚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人们对他是真正的尊敬,而不是因为恐惧才表现出来的避而远之。邵哲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回溯计划”里的所有人都是幸运的,在他跟季垚告别之后离开的时候,这样的想法还在他的脑海里若有若无地隐现。

朱旻看起来十分精神,甚至比邵哲升的表情还要惊喜。他侧过身看了看旁边的道恩,说:“原来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之前我们还得跟龙王好好打一仗呢,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季垚把手抄进衣兜里,看了他们两个一会儿,“你们刚才到地上的基地去过了?”

“是的,我们还看到您的飞机刚好降落在广场上。在那之前,我们刚刚给一条大道取了个好名字。”

季垚笑了笑,说:“是个什么好名字?”

朱旻看向道恩,意思是让道恩把这个名字像中央一号文件那样宣读出来。道恩和朱旻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季垚,他的眼角一直含着淡淡的笑意,说:“我们给通向黑塔的那条笔直的公路取名为‘日落大道’。”

道恩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能让人思绪远离的魔力,就像看到了湖。季垚曾在很早之前对道恩产生过抵触的情绪,因为这个漂亮男孩也喜欢过符衷,季垚不喜欢在别人眼睛里看到那种灼灼的目光,他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季垚觉得爱情就是要独占,尽管对方能发光,能光芒万丈,但所有的光芒都是自己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对道恩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了,季垚腾不出时间来针对谁,他也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身外之事。更何况符衷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林奈·道恩的心思早就没在他身上了。道恩的蓝色眼睛给季垚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季垚时常被这种蓝色影响。在非洲时,他的梦境是紫色的;在“回溯计划”里时,他的梦境时常被透明的蓝色气泡包裹住。

季垚抬起了唇线,对道恩说:“是因为太阳会从那里落下去吗?”

“是的,那里是日落的地方,仿佛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就能追上太阳。”道恩回答。

季垚比了一个手势,三人离开了地球仪。季垚最后抬头看了看铜制雕塑,高悬的巨大球体就像是凝聚的水滴。季垚忽然想起哪本书里说过,人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一团融化的泥,人的手指头只是一滴凝结的水。人是融化的泥,这是季垚当时脑子里的念头,所以我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朱旻让道恩先回了实验室,自己留下来跟季垚说了会儿话。季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就听见朱旻按下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飘来了浓郁的烟草气息。朱旻抽起了烟,站在离季垚不远不近的地方,说:“我知道北极那边的事情了。”

“你当然知道,因为是我亲自把通知发给你的。我收到消息后首先就把这事告诉你了,在这件事上你好歹比一大批人遥遥领先了。”季垚在椅子上坐下来,叠起腿,靠在椅背上。他只是把帽子摘掉了,外套和围巾都没有脱。因为他坐在这里只是暂时休息,过不了几分钟那个他就要站起身赶往下一个地点了。

换气系统嗡嗡地响着,朱旻吐着烟气,他忖度了一会儿后说:“龙血怎么污染过去的?”

“大概是因为咱们这儿的海底出现了空间通道吧。算算时间就知道,他们那边的第一个病例出现的日子差不多就是我们这里大地震的日子。”季垚说,他拿起桌上一个金属制的飞机模型,伸出食指慢慢转动着飞机前端的螺旋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季垚看着这架飞机时的眼神跟其他时候都不太一样,朦朦胧胧的,像隔雾看花。

朱旻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忽然觉得很放心,既然季垚已经把一切都搞清楚了,那他就一定会有办法去解决问题,用不着自己操心了。朱旻很相信的季垚的能力,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能相信也就只有指挥官。朱旻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呼出来,说:“你今天专程回来一趟,就是想来搞清楚这件事儿对吧?”

季垚停下转动螺旋桨的手指,抬起眼梢看着朱旻,停顿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说:“难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就不能回来一趟吗?”

“倒也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旻摇头,但他根本没去看季垚,“我其实是想说,你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然后就等着龙王出来了对吧?”

“是的。我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了一起,那也就意味着终点快要到了。这次北极出现的龙血污染事件就像一管沉淀剂,它一出现,我们想要的沉淀物就产生了。”

朱旻笑了,然后他把头靠在墙上,说:“我们之前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他用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他让自己放松下来,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一切高尚和龌龊,真挚和虚伪,大路和迷途,都在这时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意义。

季垚继续拨弄着那架飞机的螺旋桨,然后把飞机放在桌面上滑动。他在这时不像指挥官,也不像忧愁的成年人,不管他之前之后怎么样,现在的季垚只觉得自己像个小男孩在玩着心爱的玩具。他想让时光倒流了,回到还没长大的时候,回到夏天,回到芦花飘荡的季节里。不过这样也就让他失去了符衷,失去了灵感和爱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舍弃些什么,季垚在某些事情上还没像季宋临那样绝情,季宋临把一切看透之后就全部丢掉了。既然什么都放弃不了,那就只能一直向前奔跑。

“符衷最近怎么样了?”朱旻突然问,打断了季垚的沉思。

“他啊,”季垚停住滑动飞机的手指,他感受到了心底的雀跃,因为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说起自己的爱人了,“他很好。他现在做上了督察官,要监督‘回溯计划’的进程。”

朱旻觉得有些惊讶,他扭过头看着季垚,手指夹着香烟。在确定季垚不是在瞎说之后,朱旻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说道:“他怎么突然把你给监督了呢?”

季垚的眉尾压了下去,他笑的时候眉尾就会这样漂亮地压在眼眶上方,眼角的皱纹也会叠出来:“我也没有想到,谁又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这很难解释,我也没打算去弄清楚。”

两个人都笑起来,不过他们各自的心思并不相同。朱旻只是觉得世界真奇妙,前一秒是这样,后一秒就变成了那样,他很想笑,就像看到了滑稽的喜剧。季垚摸着自己的嘴唇,他没有抽烟,不然两个人面对面抽着烟谈话,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在搭伙吸毒。季垚想着符衷,心就很柔软,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不过他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督察,还把手伸到‘回溯计划’来,肯定是想护着你。”朱旻斩钉截铁地说,他总是这么自信十足,就像个抓住了凶手的大侦探,“就算你做了什么违反规章的事情,这些事也是不会出现在符衷的总结报告上的。他绝对不会打你的小报告,然后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指挥官和督察官是一家人,就凭着这一点,就够我们去飞扬跋扈了。”

季垚仍在笑,朱旻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心里所想的。在他得知符衷做了督察之后,季垚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费尽心思安排的计划没有出纰漏,符衷终于变成了一把刀,被自己握在了手里。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季垚耸耸肩,表示这只不过是寻常罢了,“有他在不是更好吗?难道你想回去就坐牢?”

朱旻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他知道季垚不会是个什么好人,他恐怕比时间局里那些坐办公室的老家伙还要狡猾一点。朱旻没去猜老狐狸的心思,那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朱旻吸了一口烟,然后饶有兴趣似的看着季垚,问了一个问题:“他还爱你吗?”

这个问题稍显愚蠢,朱旻自己也知道。不过他还是想问问,至于季垚回不回答,那又是另外一码事。朱旻隔着一层烟雾等着季垚说话。

季垚靠在椅背上,侧坐着,把手放在叠起的膝上,很快就回答了问题:“他不爱我还能爱谁?”

“你自信满满。”

“如果对自己都没有信心,那还指望谁能一成不变地爱着我?”

朱旻再次惊讶,不过他也算见识广博,很快就释然了。季垚坐在那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这种男人不论男女都很难征服,但是符衷做到了。朱旻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奇迹,符衷是个奇迹之人,要是换做其他人早就丢盔弃甲地逃跑了。两枚磁力强大的同极磁铁靠在一起,当它们突破斥力紧紧相拥,那就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了。符衷成了众多挑战者中成功打破斥力的那一个,他万里挑一。

朱旻抽着烟,烟雾中闪现出众多神迹。时间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这条河流出现的意义就是让人们去创造奇迹。朱旻豁然开朗了,当有更好的思想注入时,所有人的前途都光明起来。

“三土。”朱旻叫了一声,“你真他妈的让人羡慕。”

“哪儿让你羡慕了?”季垚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你那样该死的甜美的爱情?”

“没准下一秒吧。”季垚摊开手。

朱旻放下手:“咱们是朋友对吧?”

“没错。”

“那就对了。”朱旻点点头,挪开目光重新抽起烟来。

季垚没听懂他的话,但是他不想去深究。就这样放着吧,他想,留点悬念给自己,别让一切都真相大白。季垚放下叠起的腿,手里摆弄着那个模型飞机,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做好战斗的准备,朱旻,所有的科研人员都要在接下来的日子接受战前训练,这样你们才能知道如何在战场上求生。”季垚说,他很少用本名称呼朱旻,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了。

朱旻的烟快要烧完了,他看了看,没有扔掉,也没有掐灭:“所有人吗?包括不是随军医生的纯科研人员?”

季垚点头,没有否认:“是的,所有人,不管你们以前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不管是气象员还是制图员,现在你们的身份都是执行员,是战士。”

“看来道恩不止能在他的简历上添上一笔,他还能顺便学会背着机关枪扫射敌人的本领,说不定还能当上炮手呢。”

朱旻自顾自笑起来,他没去看季垚,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季垚盯了朱旻一会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飞机,好像那飞机跟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什么联系。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螺旋桨,三片桨叶便哗啦啦地转起来。季垚说:“希望你们都没有真正拿枪上阵的机会。如果真的落到连非战斗人员都要去赴死这一步,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已经35岁了还一直不结婚的原因。”朱旻歪着头,露出脖子,“我身处在战场,随时可能丧命。谁说得准呢?”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两人一直无话。

“过阵子就会开放通话通道,如果有什么想要跟家人说的就可以抓紧时间去说了。”季垚补充道。

朱旻的目光仍盯着前方,看起来没有焦点,犹如手电筒散开的光圈。他盯着前面,就像画中的人像盯着画外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我也没有妻子,我现在孤身一人。”

季垚抿着嘴唇看向他,放下手:“你还管理着西南的地下情报中心吗?”

“当然,我不管谁管?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连我的哥哥也是在父母意外去世后被谋杀的。我这下真的成世系末代了,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季垚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曾经显赫兴旺的大家族,到现在都只剩下了末代。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走上的歧途呢?季垚想不明白,如同他无法听到湖中鲈鱼摆尾的声音。

“我走了。”朱旻说。

“嗯。”

朱旻掐灭了烟头。季垚点燃了一根烟。

*

挂着胸牌、剔着寸头的志愿者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他刚刚才喝过一杯不错的啤酒。他觉得整座基地里的饮料中,只有啤酒能让他提起兴趣。他正和的他的同伴——一位同样挂着牌子,穿条纹西装的志愿者在同一张桌子上闲聊。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晚餐时间已经到了,不少人选择到这间紧挨着体能训练跑道的小休息室里来品尝啤酒,这儿的啤酒是在其他地方喝不到的。

条纹西装看了眼玻璃门外的训练场,向前探过身子,煞有介事地跟他同事说道:“你听说了吗?那个古怪的传染病。”

“比这更古怪的我都听说过呢,更何况这一个。还有,紧急通告都是我从督察官拿来之后亲自转达给组长的,我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得多。”寸头回答,他往后靠去,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的这番话让自己的同伴露出了忧愁的情绪,条纹西装动了动舌头,从自己的牙齿上扫过去,他总觉得嘴里留着什么令他不舒服的东西。条纹西装从身旁的皮包里摸出一面翻盖镜子,然后咧开嘴仔细检查起自己的牙齿来。他用牙签剔着牙缝,才发觉是刚才吃的鸡肉留下的肉末。条纹西装把牙签丢进垃圾桶,啪的一声合上镜子。

寸头觉察出了自己同伴的小动作,他了解这个人,因为他们自从还没来北极开始就一起搭档工作了。他知道当这位同伴剔牙、照镜子的时候,那就表明他现在心事重重、十分焦虑。

“你有事儿吗?”寸头问,他决定帮这个焦虑的同伴解决点什么。

条纹西装吊起眉毛,说:“我听说那病是因为喝了淡化的海水才引起的,他妈的,那咱们全都完了,咋们这儿谁还没喝过淡化的海水吗?”

“你脑子放聪明点,糊涂蛋,这种言论你也信?水里要是有什么脏东西早就被检测出来了,还会流进你的杯子里让你吞下去吗?”

“但是我听医疗部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说的。”

“肯定是有人在造谣,在这种时候散播谣言一看就是居心叵测、有所企图。”寸头说,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咱们不能被骗了,没准这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打小闹一番。”

条纹西装还是不放心,看来他是对医疗部传来的消息深信不疑了。条纹西装又照了照镜子,虽然他照来照去都是那副垂头丧气、睡眠不足的样子,说:“万一等会儿真变成生化危机了怎么办?”

寸头说:“别他妈瞎扯了,你真这么想?”

“老天,我就这样说说,你急个什么玩意儿?有人把铅笔戳进了你的屁/眼里吗?”

他刚把话说完就听见外面的训练场里传来唱号子的声音,那是执行员在跑操,他们操练时经常唱一首叫《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的歌来配合跑步的节奏。另外还有胡乱编的歌词,比如有时候会有分队在唱“味道好!错不了!对你好!对我好!”,有一支叫“夜游人”的队伍经常喊着“我爱在农场里工作,我爱在午夜时坐在街边的酒馆里吃火锅!我就是夜游人,我们是夜游人战队!”这样的调子从跑道上过去。

不过今天条纹西装把执行员们喊的歌词听得格外清楚:“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磨砺意志的铠甲,压满智慧的弹夹!人未出发,心已到达,意念在厮杀!”

条纹西装就只记住了这两句,不过过了会儿他就把这些词儿给忘掉了。

哨声响过之后跑操的队伍就解散了,符衷离开跑道,沿着旁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调整过来。他出了一身的汗,跑操之前他还带队做了全套的体能训练,就像在北京时间局里待着的时候那样。符衷有点累,他伸开露出青筋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肘关节和肩关节,然后把套在手上的防滑带拆下来。

符衷提着自己的外套走进被玻璃门围起来的休息室,里面挤了不少等着买啤酒的人,多半是刚从操练场下来的执行员。符衷在整个第五任务组都出了名,第一是因为他是督察官,第二是因为他的长相十分引人注目。当他走进休息室时,路过的执行员都朝他行礼致意。符衷看了眼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穿过几个空当后站到后面去排队。

寸头和条纹西装都注意到了督察官,他们看到这么多人涌进来本打算离开了,寸头忽然说了一句:“原来督察官也要跟一群老爷们挤在一起排队啊。”

“他也打算来买啤酒吗?那看来他估计买不到了。这儿的啤酒可不是无限量供应的。”

寸头咧嘴笑起来:“那可不一定,咱们就来打个赌,看看他最后能不能买到。这儿的人有几个不是为了啤酒来的,但总有一大半人要扫兴而归。”

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因为确实有一大半人扫兴而归,但符衷并没有。符衷等一群人散去后仍站在两三个文员后面排队,然后他很愉快地买到了一大杯草莓酸奶。符衷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啤酒,他确实就是为了喝上一杯草莓酸奶才来的,这儿的酸奶里放的草莓味道甜、汁水多,他能在这儿找到点与季垚相似的东西。

符衷拿着酸奶离开的时候扭头看了眼休息室里的座位,他的动作很随意,但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志愿者立刻感受到了锐利的锋芒在向他们袭来。符衷轻飘飘地扫了两个人一眼,然后神态自若地离开了这里。他知道有人在拿自己做文章,监测平台里打算监视他的人可真不少,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无处不在。

“就这德性,他妈的,是他没错了。”寸头说道,他把被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没打算续杯,不过这下他也续不上了,“那个跟医生们咬耳朵造谣的人肯定是他。”

条纹西装的眼珠转了转,他的眼袋很大,往下吊着,看起来有点呆,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搭档,说:“要是这谣言有他的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笨到说是淡水的原因。要是真是他造的谣,那咱们等着瞧好了,我会把这事捅到总局那里去,让调查科的人好好折磨他一下。”

“肯定是他干的。”寸头放下杯子站起身,看样子是要跟着符衷离开了。

“走着瞧吧。”

符衷在操练场外见到了小七,小七每天到时间就在场外等着他。符衷在长椅上坐下来,抱着小七的脖子揉了揉,然后给他套上狗绳。符衷坐着休息,他想稍微等一会儿再去吃晚饭。符衷专门挑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往下就能到交错的平台和廊道,现在走来走去的人影有很多都是医生。

有关疫情的警告已经发布出去了,等符衷到基地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监测平台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跟往常不同了。舰长专门要见符衷,无非就是为了龙血污染这件事。符衷把先前跟医生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聪明人自然就会好好思考。不过现在看来聪明人占了绝大多数,至少大家知道紧张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电梯从上方快速下滑,符衷看到了站在电梯里的人,有几个是带枪护卫,还有几名穿西装的学者,这些西装们就是从北京专程赶来的传染病专家。符衷看着电梯在医疗部所在的楼层停下来,最先出来的是护卫,然后是学者,他们沿着一条廊道转了个弯,就看不见身影了。

符衷的目光一直跟着学者们消失才收回来,他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把杯子里的酸奶一勺一勺吃完。符衷放下心,他站起身晃了晃狗绳,然后把酸奶杯子放进回收通道里。

很快地吃完晚饭后,符衷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就七点钟了,他意识到自己该去看看平台封锁任务完成得怎么样。符衷接了两份报告单,他决定还是去实地检查一下,符衷是一位负责的督察官。他牵着小七上了顶层平台,紧挨着停机场,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见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顶层平台还没封锁,这是最后一个封锁点。符衷上去之后没看到什么人,这儿的布局有点像空置的回形大楼。他找了一个视角广阔的地方,用望远镜看了看海面。符衷调整了几个参数和位置,然后看到了美国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甚至能看到飘扬在基地四周的旗帜,此时正有不少猎鹰-16武装直升机在起落,大抵是换班巡逻。

他从衣袋里取出地图,摊开之后贴在窗玻璃上,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在地图上对照。符衷把美国的基地看了一圈后就放下望远镜,拍掉几个原料箱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他已经在地图上做了不少记号,符衷用炭笔圈出罗蒙诺索夫海岭的位置。然后他又拉开拉链从内袋里拿出另一张宽幅纸,这是季垚给他的“回溯计划”北极军事基地布局图,符衷自己打印了下来。

符衷仔细比对了两张地图,他计算了方位后就在军事基地布局图上画出罗蒙诺索夫海岭的大致位置,发现它紧挨着北极海底基地。然后他围绕着这个位置在周边勾了三个定点,连成一个大三角。符衷站起身,撑在栏杆上继续看望远镜,他得把周边至少一百公里的情况给弄清楚。望远镜开了透视扫描,所以符衷完全不用顾虑冰山遮挡视线。

他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配合季垚杀龙王的作战计划,必须得两边协作才能让龙王没有喘息的机会。符衷看了眼天上的空洞,他一想到这个地方未来会变成黑洞就觉得不可思议,而自己正站在黑洞旁边。符衷捏着笔在地图上描绘线路,他想,如果返回通道出了问题,“回溯计划”的人该如何撤退?

对讲机响了。符衷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七点钟了。他放下笔,把地图叠起来后放进衣兜,取下蜂鸣不停的对讲机准备接听,然后他就看到一队人从楼梯走上来。为首的那个是安全保卫处的负责人,他时常穿着藏蓝色的飞行夹克,腰上绑着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像木工的围裙。

对讲机里的人是欧居湖组长,他来向符衷确认封锁事宜。符衷让他保持接听,就朝安全保卫处的负责人走去,他们首先握了个手。符衷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翻看了一遍后他站在栏杆旁往下看了一眼,在看到所有的警示光带都亮起来之后,他一一在对讲机里确认了各方人员已到位。

符衷问完最后一句话后才从负责人手里接过水笔,在报告单最后一页签上名字。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允许顶层封锁。”

东南西北四个出口立刻升起了隔离门,这意味着海上监测平台与空中基地彻底分开了。他站在顶层审视这座平台,第五任务组就这样被锁在了这里,不过这也正是符衷想要达到的效果。

安全保卫处的人离开之后,欧居湖再次给他打了电话,说:“与‘回溯计划’的军事工作会议被基地批准了,在跟‘回溯计划’协调好后,会议时间定在后天早晨九点。请确认。”

“确认。”

符衷紧紧捏着对讲机,撑在顶层的栏杆上,他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一切,但他并没有把这些东西看进眼睛里。他的手指被对讲机的边缘硌得生疼,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他还觉得这种疼痛感能让他冷静下来,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他的一个梦境。世界很实在,只不过超出了人们的意想,有人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这次军事工作会议被批准,符衷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又达成了一个,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让基地的高层转变了想法。他距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在他朝着季垚奔跑的路上,又一个障碍被扫清了。符衷下定决心,他必须要拿下这场会议,把一切都谈妥,这样才能让第五任务组成为“回溯计划”的永久合作伙伴。他不能让这难得机会白白流失掉。

符衷又开始想念季垚了,一想到他们马上就要见面,符衷就觉得自己被鼓舞着,枯竭的灵感又在这时迸发了出来。

他没再继续逗留,牵着狗坐电梯下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当他下楼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人在观察自己,手里还拿着相机或者是什么该死的望远镜。符衷知道他们是谁,就是那两个冒牌的志愿者,他们的老板说不定就是时间总局里的什么人。

符衷早就觉察出有人在跟着自己做小尾巴了,不过他没去跟他们正面干上。符衷知道这两个坏家伙要干什么,而两个家伙却自以为是地觉得符衷什么都没察觉到。

“看着点,他现在要去督察官办公室了,现在是七点十五......”寸头看了眼旁边的搭档,“你他妈的有没有在记录?”

条纹西装抬起他那双呆呆的眼睛:“别看我,看目标,等会儿他就不见了。”

“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在记录?”

“我当然在记录了,蠢货!”

符衷确实走进了办公室,寸头扭过头的时候只看到了正好关上的门。

寸头站起身,朝条纹西装走过去:“换你盯着了。他进一趟办公室没个三五小时是出不来的,咱们只要注意观察有哪些人出入过他的办公室就行。”

说着他一屁股把条纹西装挤走,自己坐了下来。条纹西装坐在电脑前看监控,哈欠连天,等他回过头时,寸头已经用手枕着脖子在椅子上睡得直打呼噜了。条纹西装在那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晚上十点,符衷做完了工作走回房间。符衷从未觉得时间竟如此之快,转眼间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而自己毫无察觉。大概是对季垚的想念冲淡了他对时间的恐惧感,内心的鼓舞和激励能让人忽略外界的变化。就像科洛城的艺术家,梵天睡去醒来无数次了,他还是老样子。

在他们这群人里,有人要做开拓者,有人要做艺术家了。

回房之后他没有立刻洗澡,符衷把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和档案袋拿出来,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边日记后,把它放进了撑开的档案袋里。符衷细心地用胶水封了口,再缠上细线,好像他正在把“非洲之星”钻石装进袋子里给某个人送去。不过这本日记在他看来可比“非洲之星”要重要百倍,那是他所珍视的东西,里面有比钻石*永恒的意义。

*

悍马车队正在火光四溅的城中街道上穿行,远处黑糊糊的天空下方不断飞来炮弹,接连在周边几十米的地方爆炸,冲天而起的烟尘给城市里的建筑物遮上了一层屏障。更远一点的地方悬着蓝色的透明巨幕,那是星河的控制屏。蜂窝状的脉冲流体罩伸展着宽广的胸怀,数十架飞机就在这种时隐时现的蜂窝下方疾速飞行,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犹如过境的鸟群,在几秒钟内形成锥状漩涡,向着一团黑雾刺去,并放射出导弹。

车队转过一个路口,密集的枪声立刻响了起来,有人喊道:“我们遭遇敌袭,右侧,一百米!”

一颗飞弹降落在一座六层居民楼上,楼体很快被炸裂,整个坍塌下来。在滚滚而起的烟尘中露出红色的电子眼,越过废墟朝车队袭来,灰黑色的烟尘中露出涂有隐蔽色的人形躯体,每个机器人的胸前都有一个闪光标志。这样的机器人大概有五六十个,正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

“1号车、2号车,你们护送原料罐原路前进,解决掉北面的敌人。北面敌人数量有多少?”

“有15个,队长。”1号车回答,过了会儿他们的显示器上有多出了两个红点,“还有两个狙击手,分别位于方位3-5-9和2-4-0,我们需要解决那两个狙击手!飞弹警报!”

又一颗炸弹爆炸了。这回它炸掉了东南方的高层建筑屏障,东南角几乎已被夷为平地。溅起的碎石和沙尘像雨点一样朝车队砸下来,他们不得不停在了道路中间。

“两名狙击手,老鹰、小兔!你们下车后前往东面和西面两幢楼,盯住东西大街的两群铁家伙,别让他们前进超过十米!”

“是!”

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在夜色和浓烟掩护下冲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房屋废墟里。他们很快登上高处,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趴下来,架起狙击枪。很快,黑洞洞的窗口传来沉闷的枪声。

“3号车,重机枪火力掩护!4号车对付南面。注意拦截飞弹,保护狙击手!全车队保持车速继续前进!老鹰、小兔,十五分钟后到北广场集合!”

车队重新发动了,此时空中交织的子弹已经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网,车前盖的防弹玻璃和挡板上全是焦黑的弹痕。子弹飞过时会带起金色的光,这种金色一直充斥着灰烟滚滚的地面战场。不断有建筑倒下去,轰鸣声中夹杂着远程导弹的呼啸,然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更远处的蓝色巨幕下方,组成涡流的无人机已经在黑色烟雾上钻出了一个孔洞。纯净的金色火焰就从这孔洞中喷射出来,明亮的光线霎时照亮了黑沉的夜空,恍惚之中像有太阳升了起来。一天之中有时也会出现两轮太阳,不过有一个是假的。火舌像是有生命力的触手一样四处扫荡,靠近它的一大片无人机队伍就被引爆了,涡流瞬间被炸散,能看见明显的气流震荡出去。

“这里是先行者6号在进行空中指挥,让一架M-4轰炸机监视北A区上空,在五公里半径内,把所有军用无线电和手机信号发送调整到统一频道。”

“先行者6号,这里是第一执行队。我们至今还没看见悍马车队过来,突击队和装弹手仍没有与我们联系。”

“代号HM-67,悍马车队,听到请回答。你们大概还有多久赶到目的地?”

“B队两名技术人员正在检修,车顶枪炮状况良好,通讯网络全部瘫痪。”

“替换新的频道需要多长时间?”

“120秒。”

北A区第三街道路口,在靠近巨幕的地方驻有第一执行队据点,这里距离黑雾只有一公里的距离,金色的火焰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这儿烧得一干二净。第一执行队大队长正趴在堡垒后面用望远镜眺望,绿色的视野中出现了闪烁的红外光点,烟尘中模模糊糊出现了装甲车的轮廓。他按着耳机,再呼叫了一次:“悍马车队,我看到你们了。请注意前方两百米处有敌人,我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掩护。”

先行者6号收到无人机发来的消息:“第一执行队据点前方发现陌生人,从南方和东南空地过来,没有颜色标记,行动散漫。”

“发现武器立刻清除。全部清除。”

“收到。”

大队长看到一枚俄制SA-7导弹从车队中发射出来,轰出了一个缺口,然后车队迅速冲过防线,在前边一个稍小的坑坑洼洼的广场上停下来。

“第一执行队,我们已经到达北广场。原料罐安全,装弹手和突击队全部送达,机动部队三角分队出发!”

“收到。”大队长看到三角分队排成阵列朝黑雾飞速驶去,他们只要用十几秒钟就能一口气冲过这一公里。无人机机队重新组装完毕,新一轮的攻击再次发起,黑雾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在三角分队到达核心区域前,先行者6号发布了指令,命令第一执行队、徐迟少尉领导的飞行中队在五秒内撤出。轰炸机即刻调转方向远离红区,大队长伸手捞住直升机放下来的绳索,离开了堡垒。五秒钟后五公里半径内的区域空无一人,三角分队到达正对着黑雾缺口的预定轨道,一团火焰正朝着它们迎面袭来,数以万计的原料罐就在接下来的一秒像导弹一样发射了出去。

在先行者6号的控制屏上,密密匝匝的原料罐倾泻进火光翻涌的缺口,在三角分队侧飞离开战场后,季垚在对讲机中说道:“全部引爆。”

原料罐在缺口内炸开了,强大的连锁反应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席卷了地表。有一种白色的物质像炸开的弹珠一样从黑雾中激/射出来,刺眼的白光和金光混合在一起,日出也不过如此了。

蜂窝状的脉冲流体罩在此时闪现出暗蓝色的网格,发出哧啦的电流声。星河的声音不断在耳机里提醒人们穿戴好防护服和呼吸面罩,大气流失将会持续三十分钟。巨型的空中控制屏上,红色的倒计时弹了出来,这几个数字就像一个神迹,降临在大地上空,计算着时间流逝的速度。

这现象持续几秒后,脉冲流体罩就先从地面消失了,那些倒塌的房屋、满目疮痍的地面也全都恢复原样,浓烟滚滚的炼化厂也扫除了灰头土脸的样貌,重新亮闪闪地屹立在雪原上了。太阳光重新照进了这漆黑的领域,高耸入云的黑塔上,太阳像一轮泛白的铜球一样,久久地悬挂在那里。薄云挂在天陲,冷冰冰、湿漉漉的蓝色天空反射着孱弱的金芒。

仿真演练场解除了。

季垚转身离开了控制台,他快速召集军官就着先行者6号的战情中心圆桌开了一个会。桌面上自动显示出地图,季垚拉长指示棒点在东南角的一个十字路口上:“悍马车队把驻点换到这里来,你们出发前必须得检查通讯网络是否正常。刚才你们浪费了120秒,导致最后三角分队投放原料罐晚了整整一分钟。”

队长点了点头。季垚又把指示棒挪到另一边去,看着眉毛浓黑的大队长说:“如果车队没有准时到达,你们就应该继续扫射敌人,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机器人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你们就应该好好让他们吃点枪子,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车队到达时那一片区域是干干净净的。但我刚才看到那儿分明一片混乱,车队甚至还被机器人堵截了一会儿。”

“我会注意的。”大队长撑着手肘摸了摸鼻子,然后低头看着地图沉思。

“徐迟少尉,飞行中队缺失人员后没有立刻补上,我看到三百码处的飞行员被击落后隔了很久才有一架幽灵直升机和IRS无人机过去替补了。这个时间差足以让龙王看准空当逃之夭夭了,到时候这可就是你的失误了,少尉,我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季垚的指示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很重地点了几下,发出令人噤声的笃笃声。

一个通信兵从外面走进来,朝季垚喊道:“指挥官,您有几份文件和一个包裹,需要您签字。”

“这种事就留到后面再说好吗?把东西放在指挥台上,等会儿我会去查看的。”季垚喊了话回去,移开指示棒停在第一执行队的据点上,“刚才我收到无人机发的消息,说这儿出现了没有颜色标记,行动散漫的机器人,差点让我们以为那是友军。这是怎么回事,季宋临?”

季宋临把手放下,掌心朝上,说:“我们总得变个法子演练,各种情况都要考虑到,万一到时候真的会有这种伪装成友军的敌人呢?”

“你为什么事先没有跟我打过报告?演练前的战略策划书可没有写到这一点。这个情况是要在下一场演练中出现的,你提前放出来了,为什么不打报告?”

“这也没有很大的损失对不对?在我那时候,战场上的变故可太多了,不是非得要按照条条框框来。”季宋临说。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自以为是、擅动专行的人,才让我们的行动计划总是得不到实质性进展。我不管你是谁,你既然在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我说了应该怎样你就给我怎么样。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有事打报告,不然我会把你的屁股削下来,然后让你坐着轮椅上天堂。”

有人看着季宋临,有人看着季垚。会议桌上没人说话。季垚略过了季宋临,继续开会,他得要抓紧时间把刚才演练中出现的问题全都剖析一遍,然后制定更加精确的计划。

二十分钟后,季垚解散了会议。他把指示棒收回去,插进旁边的卡座里,最后再仔细看了看地图。季垚过了会儿才走出战情中心,他看到外面的指挥台上放着几叠文件袋,这是他经常会收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个用暗红色轧花硬纸包裹好的扁盒子,看起来像巧克力礼盒。季垚拿起来看了看,封口很严密,估计得用刀才能弄开。

盒子的颜色是灰调红,不那么扎眼,上头的压出的花纹也很漂亮。季垚不知道这个盒子为什么没有上外包装,它放在那里,就像是结婚的喜糖盒,或者是谁家下的聘礼。季垚看到了盒盖中央的一个徽章,是笑面狐狸。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后背一阵针刺般的热气让他耳朵发烫。

他把文件袋提在手里,单独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抱着盒子,准备离开这儿。季垚环视了一圈指挥部里的人,发现大家都在看他,于是指挥官的耳朵更烫人了。季垚就像刚才召开会议那样大步走了出去,他抱着盒子的手指紧得发疼,而指挥部里一屋子的人就这样看着他匆忙走开。

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指挥官总是很忙碌。

季垚回到海底基地的房间后锁上了门,他把装有文件的文件袋放在一边,看都没去看一眼,他专心去对付印有笑面狐狸的盒子了。季垚找了一把小刀,沿着封口仔细地刮下去,以免刮坏了盒子上漂亮的轧花。当他把盒盖打开后,他就觉得这大概确实是聘礼了。

里面有一个档案袋、两盒方糖、一罐危地马拉安提瓜咖啡豆、一瓶鼠尾草香水,一枝鲜嫩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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