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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倚门回首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衷见到了季垚。这次没有在梦里。

他在那时想明白了信徒为什么会那么狂热地追逐自己的神明,符衷不信教,但他能理解宗教所带给他的深思和哲理。睡去醒来之后敛心祈祷,不过是让自己不要忘记一路走来的经历。符衷用脚探索着眼睛看不见的路,一路上似在梦中,心不在焉,直到伸手去拔掉门闩,才如梦初醒。他惊觉一路的探索和等待都有意义,只不过领会的时间有长有短。

季垚坐在那里,帽墙上的雄鹰巨树仿佛就是他的象征。在他身后的幕墙上,巨大的金属徽章就像一个精神上的凝聚点,一个历史的遗迹,如同编年史上没有记载的民族的废墟,在远古的岁月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符衷想起了镶在季家猎场别墅的墙上的家主挂像,此时的季垚就像一幅画,但与其它任何一幅都大不相同,因为他眼中流露出真诚、独一无二的美妙情绪。

两边会场的人都全部入座了,全息投影让每个人看起来是真实的,仿佛侧耳就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皮肤。季垚看到了符衷的脸,他先是感到惊讶,惊讶符衷的变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季垚在符衷身上看到了一种锐利的锋芒,像一把尖刀,总能劈开虚伪的谎言从而找到真相。季垚觉得自己没有看错,符衷就是那个砍斫罪恶之根的人。

他们坐在两头,面对着面,相隔一张会议桌的距离。但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美丽的假象,这张会议桌能容下一个银河,再把时间的边界也包揽进去。距离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身心很少在同一个时空频率上,身子相隔天涯之远,两颗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贴近。

季垚瘦了,符衷能看出他眼里的疲惫。但指挥官仍保持着冷静和清醒,他的眼神、语气和动作都让人觉得他精力充沛、无所畏惧,仿佛从未遇到过难事,他就是一个圣人,俗世的折磨根本奈何不了他。符衷宁愿季垚展露出真实的一面,这样起码能让符衷理所当然地去拥抱他。心都是血肉做的,任何一个血肉之躯都是细胞堆砌的,都怕疼。

符衷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痛起来,像一场春雨,洒下来的都是玫瑰花刺。他和季垚对视着,他们只有在这时候能借着开会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偷看对方几眼。符衷想站起来,走到季垚跟前去。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向他靠近,一厘米也好,一光年也好,只要能向他靠近。

“我是时间局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组长欧居湖。”

“任务组督察员,席简文。”符衷按着话筒说,“席简文”是他的假身份,任务组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季垚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他点了点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抬手取下头上的帽子放在一边。扣着双手,故意露出指环让符衷看见。然后他用戴着指环那只手分别介绍了“回溯计划”任务组与会人员,包括这位是耿殊明教授,那位是杨奇华教授,坐在身边的是副指挥官。

符衷的耳朵全都用来听季垚的声音去了,他对季垚介绍的内容不感兴趣,因为“回溯计划”里所有重要人物他都认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符衷很高兴还能和这些人见面,当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离开,他还待在“回溯计划”任务组里,听从季垚指挥。包括他现在坐在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是属于46亿年前的。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召开两个时空之间的同步会议,并且各方都派了代表参加。并且在这次会议后,我们将与时间总局、国务院、军委办公室再进行一次会谈,商榷各方事宜,届时各方最高长官将以领导身份列席。季首长,您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感到满意吗?”欧居湖说。

季垚叠着手,他把一张纸放在面前,回答:“我想我们现在掌握着局势,除了我们仍承受着各地趁火打劫的巨大舆论压力,还有未来不可预知的危险,但我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

欧居湖垂下眼睛,用手指摸着下巴,把摊在桌上的文件纸分开又叠好:“那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就未来三个月内的形势而言,黑洞危机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得尽快做出行动。”

“‘回溯计划’任务组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行动方案,我们将会在标准时间100天后对目标障碍物进行最后的绞杀,现阶段我们正在部署部队,并试图通过跨时空联合来完成这项行动。”

“当然,毫无疑问。”符衷开口道,他看着季垚的眼睛,按住话筒,“时间局,尤其是我们所在的北极基地将会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目标障碍物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你们有把握它将会在100天后出现吗?或者这个时间会不会更短一点呢?”

他们说的目标障碍物就是龙王。符衷想让时间再短一点,他想早点去见季垚。

季垚让人放出了投影,一团黑雾悬浮在了会议桌上方。符衷看到了黑雾中燃烧的两团火焰,他感到一种阴沉压抑的气息在会议厅里弥漫开来,人们都睁着眼睛审视那团黑色的、古怪的东西。这迷雾一般的黑色总能让符衷产生不好的联想,他想起了季家家主卧室里的那幅壁画,他在画上看到了地狱。地狱就是这片被光照亮的黑暗。

“经过我们长时间的全球观测和计算,我们对目标障碍物的进化过程和行踪都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100天是极限天数,我们至少要在60天前就完成全面部署,接下来就等着大鱼上钩了。”季垚说,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符衷,偶尔把视线挪开,但很快又转回了符衷脸上。

他没法把注意力从符衷身上分散开,他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他要把每一秒都抓住。因为符衷的时间比他快,符衷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未来。季垚看到了未来。

符衷并不躲避他的目光,他们就像恋人在对方的眼中汲取灵感和慰藉,就算不用说出口,眼神中就已经涵盖了从始至终所有的爱情。有些话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符衷看着另一头的季垚,季垚的眉宇棱角、腔调语气都还是自己认识的样子,连他严厉又温柔的目光都没有一丝改变。符衷想笑,他觉得没了季垚的这空虚的半年,只过了五分钟而已。

“60天,也就是两个月,这可真是一段漫长又紧迫的时间。”欧居湖点了点头,他看了符衷一眼,发现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对面的年轻指挥官身上,“我们必须要在这两个月里安排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两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了,齐明利教授预估黑洞将会在未来三个月内产生较大变动......或者说物质大爆发。”

“因此我们要确保‘回溯计划’的返回通道和独立电子轨道保持正常,两边的通讯网络必须保持畅通。我认为北极基地可以单独负责返回通道的维持工作,因为我们正处于黑洞下方,是核心有利区域。”符衷说。

有人问道:“席督察的意思是要我们单独开辟返回通道吗?‘回溯计划’的返回通道在贝加尔湖上空,坐标仪就是从那里过去的,它也将从那里回来。贝加尔湖的一切都很好,康斯坦丁先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这些事情不需要我们去操心。”

季垚看了眼那个提问的人,显然指挥官对“席督察”这个称呼还有点不习惯。但季垚没表示什么,静静地撑着手肘看符衷,听他会怎么说。

“贝加尔湖基地属于俄罗斯的时间局,跟我们只不过是暂时的合作关系。它长期为我们提供一些无用的信息,并且康斯坦丁从未对‘回溯计划’、‘黑洞危机’有过表态。更有资料显示这个贝加尔湖基地的负责人是FSB的官员,控制着俄罗斯远东黑手党和海盗,燕城监狱监狱长的死也少不了他的份。这个人靠不住,他的基地也靠不住,他的返回通道更靠不住。”

“督察,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把各种问题想得太复杂,所以我们才老是去做一些十分不情愿的事。比如封锁监测平台,就因为一个见首不见尾的传染病。”

“但你不能将整个‘回溯计划’上万人的安危系于一个敌友不明,并且还有前科,甚至蓄意放跑了国家一级重犯的人身上。康斯坦丁做过的坏事儿可太多了,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在返回通道上做手脚?我们要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才对。”

季垚皱了皱眉,然后他就看到另一个人按下了话筒:“席督察关于康斯坦丁先生的这番言论又是怎么回事?”

符衷知道对方是在问他什么,他压着手指,说:“这大概就是另一个新闻了。这里面有很多好故事。”

“什么新闻?”

“一小时前的新闻。”

欧居湖看了符衷几秒,他意识到了什么,扭头让秘书去把他的电脑拿来。欧居湖调出了最新的新闻界面,他马上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找到了康斯坦丁的名字。符衷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符衷就是想让他们看到。会议桌上暂时安静了下来,季垚也没出声,他安静地坐在另一边,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个转折点的出现。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欧居湖身上时,符衷把目光落在季垚脸上。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了一眼,季垚在符衷深嵌的双眼里看到了春季的植物。季垚第一次觉得春天是具象的,触手可及。符衷望着他,隔着漫长的岁月,宇宙年龄的三分之一。科技让他们相隔如此久远也能见面,如同真正触及皮肤的重逢。

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肖卓铭是对的。

符衷的眼睛湿漉漉的,但不是要哭的样子,他的双眼一直饱含深情,就像窝着一汪水。他抬着睫毛,手撑在挺拔的鼻梁两边,张了张嘴,想对季垚说些什么,最后又咬着嘴唇忍住了。

欧居湖翻阅了所有权威报纸,康斯坦丁的名字已经印在多国的时报上,就像一场飓风迅速地席卷了全球。这确实一小时前发生的新鲜事,这个世界一眨眼就大变样了。欧居湖扭头看着符衷,他那一对飞行的翅膀一般的耳朵在此时往两边支着,看起来是想听听符衷要宣布些什么。不过符衷什么也没说,因为报纸已经告诉他们一切了。

新鲜事很快就被传到了所有与会人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符衷注视着这些人脸上的变化。中央悬浮屏上跳出了“一级重犯越狱的真相:境内势力与康斯坦丁勾结,合谋杀害了燕城监狱前监狱长。”的字样。季垚往后靠了靠身子,叠起腿看着巨幕上的图片和配文,他不用去仔细看就知道配文写了什么。季垚看着康斯坦丁的照片,感觉真理和正义正沿着大路走到他眼前。

会议厅里沉默了几秒,符衷想要的就是这样。他知道白逐出手了,而自己在这条路上又迈出了一大步。符衷淡淡地扫视了几眼电脑屏幕,捏紧了握笔的手,然后松开了,他把笔放下。

沉默之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包括坐在季垚身边的人,他们都交头接耳起来。气氛忽然变得焦躁,而与这些新闻休戚相关的两个人却相当平静。季垚看着符衷,朝他微微地笑了笑。

“但如今全球能够使用的往返通道就只有那一条,那里是最适合穿越的地方,其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那儿几乎是一个国际公用的通道,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贝加尔湖方面对它怎么样。‘回溯计划’里加上军队有几万个人,谁还能让这几万人回不了家了不成?督察,如果你有更好的点子,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呢?”有人这样问道。

一切都在往符衷计划好的方向发展。季垚侧过头和身边的副指挥官轻声交流了两句,副指挥官对康斯坦丁的事情显得十分焦虑,他担心返回通道是否能一直保持完好和畅通。

符衷按着话筒,把纸上的钢笔挪开了,说:“我们要重新打通一条通道,完全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因为只有自己人才能救自己人。”

“打一条通道要费多少功夫您难道不知道吗?贝加尔湖那条通道花费了将近十年时间才建成,如今世界上还找不出另一个适合打穿时空壁的地方。这不现实,况且北极并不适合干这个。”

“那就借助我们头顶的黑洞的力量,一个年轻的黑洞,正在演化。除了危机,它还带给了我们广阔的值得探索的领域,我们要利用早期黑洞的某些性质来创造一种突破时空壁的新方法。”

质问的人摇摇头,抬起夹着水笔的手:“我不会对人们这么说——我们要用这场危机的源头去拯救我们的同胞。这会失去民意,还有那些已经被纳入移民名单的人,他们无法接受。”

“是啊。可是危机已然存在,末日来临,离开的人们离开了,但留下来的人们也期望在地球上求得一席之地。他们,我们,坐在这儿的都走不了了,我们要为自己的未来作战。”

“在座的众人里有不少是拿着船票的,也有全部的移民许可证明。只要谁想,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这儿。难道你不是吗?你敢说你手里没拿着船票吗?”

“我可以很坦然地告诉你,我什么票都没有拿,我要留在这里奋战到底。”符衷点着笔尖说,他伸出手按在面前的桌板上,“有人已经把地球抛弃了,但更多的人还没有。”

“我不是想说谁把地球抛弃了,谁又留下来当英雄了。我是想说我们已经花费了大量的钱财、技术在时空通道上,而我们现在仅仅只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是不可能再打一条新通道的。而且上面也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因为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符衷说:“并不一定要打造一条跟贝加尔湖那个一模一样的,如果条件合适,开辟一条临时通道就可以挽救一切了。”

“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你知道现在的社会情况如何吗?普通民众生活的大片区域,没有警察、一片混乱,每天都有暴力事件发生。时间局的局长锒铛入狱,高官贪污、滥权等等丑闻层出不穷,整个局里乌烟瘴气。而群众正在质问我们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一切发生。全球仅有六分之一的人能被移民,对那剩下的六分之五来说,人类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还没等符衷说完就有人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我们正在失去民心,面对黑洞危机我们一筹莫展、一筹莫展!”

符衷知道会议桌上的话锋已经被导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如果你还想着靠上面的谁来给‘回溯计划’做后盾,我敢说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抛弃家园那样把‘回溯计划’也一并抛弃了,我向你保证。”

“你完全不了解现在是怎样的局面,你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利益最大化。我劝你打消那愚蠢的想法,有舍才有得,人类的未来不应该拖泥带水。”

“现在时间局已经要靠社会捐款来维持‘回溯计划’的正常运转了,这样的好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呢?支持者正在流失,我们必须赶在支柱倒塌之前把事情给办好。”

眼看对话就要变成争吵,一直沉默的季垚打断了他们:“好了,不争了。齐明利教授,你是空洞问题的专家,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呢?”

齐教授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季垚,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符衷达到目的后就停止了争论,朝教授侧过脸,装作是在认真听齐明利讲话,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那枚银光闪闪的小东西引起了季垚的注意,他这下才确信世界上至少还有点真实的东西,符衷外表看起来大变样了,但有些地方还是保留着以前自己熟悉的样子。

*

会议在三小时后结束,他们着重讨论了黑洞危机和龙血污染,具体的战略规划要等到下一次与时间总局、国务院和军委办公室的共同会议中才能制定,因为会上必须要有领导列席。

散会后,季垚伸手把面前的话筒挪过来,单独说了一句:“席督察等会儿留一下,我想跟您单独谈一谈。”

他看着符衷的脸,见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了两秒,然后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季垚看到了符衷眼里亮亮的光,他就知道符衷表面上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欧居湖还没离开,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夹子里,看了看季垚,犹豫了一会儿后按着话筒说道:“指挥官如果想单独谈,可以使用总连机的语音通话频道。”

“不必,现在全息投影都还开着,就省的再去转移频道了。我就是想问问席督察关于开辟全新通道的想法,也就是五分钟的事情。”季垚回答,他抬起睫毛注视着欧居湖那一对奇特的大耳朵,这对耳朵让欧居湖看起来有点儿吓人,也有点古怪。

“需要安排监督员吗?”欧居湖问道,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正把笔帽合上的符衷扭头看了他一眼。

季垚笑了笑:“你们的督察官不就在这儿吗?我就是想和席督察聊聊,外人不需要在场。如果你上头有人责问起来,你就说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要你这么做的。明白了吗,欧组长?”

欧居湖不说话了,他看看符衷,发现对方也盯着他。符衷的目光有点冷,但还不至于太扎人,不过对面的指挥官相比之下就显得过于严厉了。欧居湖的下巴鼓了起来,像含了一个网球在嘴里,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做一个正确的决定,并且他最后也这么做了。欧居湖只是一个组长,离季垚还差得远,他是不敢和季垚怎么样的。这位长着古怪的飞耳朵的组长起身朝季垚弯了弯腰,然后拿着文件夹和大衣外套离开了座位,他的秘书走上来为他把滑开的椅子放回去。

符衷稍微等待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几叠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研究论文,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纸上的内容看进去。众人离开的时候都要冲着季垚点头致意算是行礼,然后再依次走出门。齐明利教授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把皮包提在手里,挽起外套后朝符衷伸出手。

他们的手握住了,符衷说:“刚才教授做的演讲很不错,会议桌上的大部分人都愿意听您的话。”

“这只不过是表面的,他们只不过是看在我一个老头子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而已。”齐明利说,“毕竟未来又不掌握在我手上,我都89岁了,谁知道我还能活几年。”

“您起码能活一百岁。”符衷点了点头,他们松开手。

齐明利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绕起来之后打了一个结。他看了看符衷,再转过身去打量了季垚一会儿,说:“就是因为未来掌握在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手里,所有总有人想方设法要阻拦你们。”

“就算是通衢大道也总得遇上几块小石子,这很正常。很感谢齐教授能来到这里为我们提供帮助,您的‘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给了我们很多启示。”

“人们对时空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呢,这两个只是初步的研究成果,还有很多需要补充和改进的地方。”齐明利说着看向季垚,季垚坐在另一头,靠在椅背上,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散去了,“我也得好好地感谢你们有了这么多激动人心的大发现,如果我今天没来参加这次会议,那我将会错过很多值得探索的好东西了。”

符衷撩起眼梢朝季垚看去,他们的目光触碰了一下,灼得符衷心里发起烫来。齐明利再说了些什么他也不记得了,那时候符衷的思绪里只有季垚,就像潮水退去了,岸上只剩下他们两个等着月亮升起来的人。符衷想到了落日,还有月光,自然之物能让他感到宁静,宏大的事物能让人的思维和心胸都宽广起来。

齐明利过会儿就离开了会议室,符衷等门关上之后才拿起桌上收拾好的文件夹朝季垚走去。全息投影没有关掉,会议室里还亮着白晃晃的灯。符衷按灭了一半的照明灯,只在头顶留了几盏,刚好能把自己和季垚照亮。他靠在季垚旁边的桌子上,低头看着季垚的眼睛,笑道:“首长叫我留下来干什么?”

“夸你刚才在会议上带了一手好节奏,一桌子的人都被你带着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季垚笑道。

符衷压着眉尾,说:“应该把他们带着跑一跑,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各自的站位是什么样的。”

“现在你弄清楚了?”

“几句话的工夫就能看出来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季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指抚摸着嘴唇。

符衷伸出食指放在季垚手背上,沿着手骨向下滑动:“除了这个呢?”

“就是想见见你,跟你说会儿话。”季垚说,他伸手去勾符衷的手指,但是只能勾到投影产生的辐射波纹,“我很想念你。”

季垚倚着身子,他默然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朝符衷笑起来,于是符衷就看到他像燕子翅膀一样压下去的眉尾,还有眼尾的褶皱。符衷忍不住低下身去,他想好好看看季垚的眼睛,以及他浅淡的皱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季垚的样子了,就算季垚在夜晚回到他的梦中,面容也并不清晰。符衷抬起手指,就像以前那样抚摸季垚的眼角,但手指上并没有传来触感。

全息投影只是能照出一个人的样貌,包括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但无法还原真实的感官。符衷摸不到他,他的手指一下就从季垚的影像中穿过去了,触手可及的只是轻盈的空气。

季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微微侧过身子,然后又定住了,等着符衷的手指放在他脸颊上。但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熟悉的被人触碰的感觉,身边只是静谧,连空气都没有流动半分。符衷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束光,一个镜中的影像,他离得很近,眼睛看见的一切都很真实,但就是无法碰到他。大概是在做梦,梦中留存有幻影,醒来后手里仍旧一无所有。

符衷把手放下,说:“我碰不到你。”

季垚下意识地想抓住他的手腕,但手一伸出去就从符衷身体里穿过了,无论他多用力,抓住的只不过是看不见的气体。

“我也碰不到你。”季垚说,他伸着手,像是等谁来握住。他想得到一点真实,虚幻的梦境已经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季垚不想再经历那种空虚,但现实留给他的就只有空虚。

符衷看到季垚的手上戴着那个指环,擦得很亮。季垚瘦了很多,指环戴在他的手指上有点松,但他一直没有摘掉。季垚把手指亮给他看,说:“我一直都戴着,没有摘下来过。别人都以为这枚戒指是我自己的,因为我告诉他们这是大学毕业的纪念戒指。我决定这样一直戴下去,就算我进了监狱,里头的人也不会让我把它摘下来的。”

符衷看了戒指一会儿,他虚虚地拢着季垚的手,就好像真的有人坐在面前,而他的手正切切实实地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符衷看到了季垚手上的伤痕,比他之前看到过的又多了一倍。符衷垂着睫毛,眼睑下的蓝色静脉血管就像是画上去的油彩一样。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但其实哪里都没变,季垚仍能在一个个小细节里攫取到符衷的真实感。

“这个指环其实不怎么值钱的。”符衷说,“我还可以送你更好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戒指。”

季垚扣着符衷的手指,就算触摸不到他的皮肤,他仍然想这样扣住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像两把扣起来的挂锁那样不再分开。他眼里铺陈着笑意,不同于刚才在会议上的皮笑肉不笑,他面对符衷的时候一直都展露出真挚的内心。季垚撑着桌面,抬起下巴看着符衷说:“假如你送了我全世界最好的戒指,我还是会把这个指环留着,放在灰尘无法到达的地方,让它几十年几百年都闪闪发亮、光洁如新。因为它是我们相爱的最初的证据,狂暴的激情、纯洁的爱意,都应该一直闪耀下去。”

符衷笑起来,他只有在这时候才感觉灵魂回到了身体里,三个多月来的焦虑和惊慌都随着季垚的出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拥抱季垚,想亲吻他的眼睛、脸颊和嘴唇,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专门用于接吻、用于偷偷拥抱的神秘时刻给主宰了。此时即使有什么非分之想、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在他看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首长,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上次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邀请了高山和大海来做我们的见证人,整个星球都是我们的座上宾。”

符衷摇了摇头:“我是说‘真正的’结婚——我们穿着最好的衣服,一起走过红毯,像任何一对异性情侣那样接受祝福,然后互相宣誓。”

季垚默默地看着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在符衷的眼神中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探寻和希望。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仿佛春天的桦木在发芽。两个时空的同一片春天正在渗透进来。

长时间的沉默后,季垚说:“你真的想要和我结婚,然后一起生活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论男女,责任没有比‘回溯计划’小多少。而且我们的性别、身份、职业都与常人大不相同,我们遭受的阻碍会比普通人更多、更难跨越。而且在日后的相处中,我可能表现得并没有你所期望的那么好,我会有很多缺点,比如我抽烟喝酒、精神有疾病等等,当然包括还没表现出来的。你可能会对我失望,觉得十分幻灭,然后后悔做出和我结婚的决定。”

“在这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我就想和你结婚了,九年前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还是这样想。就像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你最可爱’,但等我思考过后,我还是会这样说。”符衷回答,他只思考了一秒钟,“我爱你的坦率、勇敢和坚强,在你身上我能看到阳刚之气。你能给我鼓舞,以及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类人,他能把力量和柔美融合在一起,化作让我忍不住去追逐的黎明。”

季垚听他把话说完,他们吐露内心的时候往往都十分真诚。季垚愿意听符衷告白,尽管他告白了很多次。在听着符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会感觉自己初恋了一次又一次,时间永远停在了从前的某一天。

符衷说完后望着季垚的双眼,两人的眼里都有湿润、苍翠、春山般的情意。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变成了纯净的目光,神驰天外,失去了现实感。但此时的虚无感是因为浪漫,而不是因为孤独。

季垚转了下椅子,撑着扶手上看着符衷,手指搭在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嘴唇,说:“我都还没发现自己有这些优点。除了坦率、勇敢和坚强,你还爱我的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符衷思忖了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你是想让我夸夸你吗?”

“操,别烦。”季垚抬起小腿踢了踢符衷,不过他是踢不到人的,“我很严肃地再问你呢,你还爱我什么?”

符衷看着他笑,然后又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睫,看着光亮的皮鞋鞋尖。他的手向后撑在桌板上,伸着一双长腿。符衷刚才在会场上不苟言笑、辞严义正,现在到了季垚面前就摘掉面具,变成了真正的他。符衷喜欢和季垚独处,因为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释放出真实的自我。有人愿意听他说心里话,符衷就很满足。

沉默了半晌,符衷的耳朵就红了,不知道是因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红的还是难为情才红的。他抬手摸了摸嘴唇,抬起眼皮觑觑季垚的脸色,说:“长得帅,床/上/骚。”

这下红耳朵的变成季垚了。符衷摸了摸耳钉,然后捂住两边耳朵给它们降温,免得烫人。季垚靠在椅背上盯着符衷,他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变,看起来符衷的话并没有给他造成影响,不过他的红耳朵立刻出卖了他。淡淡的红色从耳后一直蔓延到眼尾,最后在眼眶外围停住了。季垚的眼睛水亮亮的,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的眉眼相当漂亮。

“我还以为我不够/骚。”季垚如实说道,“但是我现在硬//了。”

符衷往下看了看,季垚坐着,裤子上有褶皱,但仍能看出来下面鼓出了一块。季垚的尺寸不小,符衷是见识过的,如果季垚硬要在床上跟他拼刺刀,符衷不一定能赢。符衷只是得了季垚的放纵,尽管如此,符衷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符衷说:“我从开会前见到你开始就硬//了,一直到现在。”

季垚点点头:“看出来了。”

符衷捂住眼睛:“好尴尬。好想现在就脱了衣服做一次。”

“你亲亲我,宝贝。”季垚喊他,“你亲亲我。”

“叫老公。”

“那个等到床上再叫。”

符衷笑起来,他抬头看了眼会议厅角落里的摄像头,不动声色地转手把放在一边的文件夹拿起来,装作是说悄悄话的样子,把两人的脸挡住了。符衷靠在季垚颊畔,他能清晰地看见季垚皮肤上的没有散尽的红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鼠尾草香气。但他知道这都是不存在的,这只是自己的记忆。符衷轻轻地吻了吻季垚的耳朵和脸颊,什么都会变,符衷的温柔却从来没变过。

他的吻落不到实处,但符衷吻得很认真。季垚知道他在亲自己,久违的甜蜜再次回到了身体里,干涸的内心终于得到了丝丝缕缕的淋润。季垚觉得在自己迷路了这么久之后,转过身才发现天堂原来从未远离。他现在在天堂里享福,把所有的消极情绪都被揉成一团埋进了土里。不过享不了多久了,季垚理智地告诉自己,马上就要回到地狱里打滚了。

季垚侧过脸,抬起下巴,他和符衷对着鼻尖。符衷垂着眼睛看他,季垚眨了两次眼,然后凑上去吻了符衷的嘴唇。他们无法接吻,无法把舌头探入对方口中获取安慰。符衷想吻得更多更深,当他俯下身撑着桌子边缘追着季垚的嘴唇而去时,季垚几乎被他压在了椅子里。

“我亲不到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投影机打出来的幻影。你明明那么真实,却又离我那么遥远。”符衷在离季垚咫尺近的地方说,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忍着喉中的酸痛。

季垚听出了他的隐忍。季垚被一种忧郁袭击了,符衷的话也正是他的心里所想,他们的想法都一样。季垚最后亲了亲他,说:“我马上就能回来见你了。”

“你还没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符衷直起身子,歪着头看季垚,“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想等你再长大一点。你现在还年轻,还没到晚婚晚育的年龄。”

“下个月我就25岁了。”符衷说。

季垚的眉尾飞着甜丝丝的情绪,说:“8月17号吗?原来你们那里已经到八月了,风暴还没结束吧?”

符衷摇摇头,他的神色有些忧愁:“还没有,估计只有等‘回溯计划’到头了,这个冬天才能结束掉。现在已经是7月了,夏天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好了,不想未来,今天我们不想未来。”季垚摆摆手,“留几分钟来给我们歇歇吧。”

符衷抿唇点了点头,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面对着,什么话都不说,但这样就是最好的。符衷扣着手指,想了会儿后开口道:“我可以说说关于唐霁的事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不说了。”

季垚转过眼梢看着他:“关于唐霁的什么?”

“关于他的一些......另外的事。我不知道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不过我从齐明利教授那里听来了一个消息,我觉得跟你说说比较好。”

季垚保持缄默,他想等符衷自己说出来。过了一会儿,符衷接下去说道:“齐明利教授跟我说,唐霁是个改造人,而且就是齐教授亲自给他做的改造手术。他给唐霁植入了芯片、内骨骼,还在他的DNA上动了手脚,插入了美洲豹的部分基因。所以唐霁获得了美洲豹的部分身体机能,比如夜视眼、惊人的奔跑和弹跳力、强大的肌肉弹性等等。”

“他已经死了,我亲手把三颗子弹送进了他的脑袋里,然后把他丢进了海里去。”季垚说,他皱起眉,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符衷摊开一只手:“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得想想,他追杀你这么久,就这样死掉未免也太轻松了。你不知道他是改造人的事吗?”

“我今天知道了。”

季垚咬着嘴唇,他飞快地思考着什么。半晌后季垚看向符衷,问:“齐明利有没有跟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符衷犹豫了一下,他怕自己的回答会引起季垚不好的回忆,继而引发他的恐惧症。季垚重新问了他一遍,符衷才开口:“在反恐战争的第三年春,乌干达的盟军医院里做的这台手术。”

“我想起来了。”季垚看着符衷点头,像是要肯定什么,“那年在大裂谷地带发生了一次战斗,一个年轻中尉呼叫飞机空袭的时候报错了坐标。当时唐霁和我的中队里的另外一个人正好在那里执行勘察任务,结果就被自己人的飞机扔下的炸弹给炸死了。唐霁受了重伤,送到医院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是一年后他又回来了,又回到了我们中队,继续战斗。”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道:“我今天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年后就回来了,我终于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空旷,犹如风吹起沙尘。他想把这话说给谁听,但那些人再也听不到了。

符衷伸手盖在他手背上,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季垚回答,尾音带着颤。季垚抬起眼睛看着符衷,他的眼眶分明红得厉害,一层水雾蒙在了眼球上,细细碎碎地闪着光。但他忍住了,他绷紧了下巴和脖子,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没事了。”符衷抱住他,虽然季垚只是一个幻影,符衷还是想抱住他,“现在这儿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好。”

季垚别过脸,他不想让眼泪被符衷看见。当说起那一段往事的时候,季垚就觉得心里有个开关打开了,悲伤从里面涌了出来。往事是带来的悲伤罪魁祸首。战争给他留下了创伤,但没人能回到过去把业已发生的事情扭转,时间簇拥着他向前走,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唐霁以前跟我在一个中队里,就是在非洲反恐的那几年。”季垚说道,他抬手把薄薄的几滴泪擦掉,“他是‘狐狸窝’中队的一员。我们是战友,都认为狐狸窝是最好的,其实一窝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唐霁......唐霁跟别人不一样,在反恐战场上我们都怕黑又怕死,但唐霁不害怕。他总是自告奋勇地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比如拆弹,他曾在鼹鼠部队服役过,是一名拆弹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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