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符衷停住脚步。
助理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中央来的,军委副主席,他专门要你去一趟。”
“哦,我知道了。”符衷晃了晃小七的狗绳,助理一说他就知道来者是谁了,“欧组长已经在那边了吗?”
助理抬头看到符衷的神色很平静,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符衷没见人回答,回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这才说道:“将军半小时前就到这里了,欧组长几个基地负责人去见了他。将军问了些关于北极的事情,然后他就说要请咱们这里的督察官去问话,于是欧组长就通知我了。”
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不作一声地思考了一会儿,问:“将军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助理跟在符衷旁边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他伸手替符衷按下了楼层键,“军委办公室和国务院的人都来了,但下到监测平台来的只有将军一个人。”
“嗯。国务院是打算来实地督察的,他们早就在北京的时间总局里安营扎寨了,咱们这儿自然也不能放过。”符衷说,他之后便闭口不言了,默默地站在电梯里等着电子屏上的数字变化。他在心里琢磨着自己父亲,符衷觉得有些重要的时刻要在这时来临了,他要在这里迈出一大步,而必将经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欧组长说将军在您的个人办公室里等您。”助理站在门前,他看了看门上镶着的牌子,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将军就在里面。”
“谢谢你。”
“我就在外面的响应台上,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助理说,他给自己挂好胸牌,朝符衷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符衷弯腰摸了摸小七的头,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他闻到浓郁的香味从门内漫出来。符阳夏背对着他站在靠窗的位置,在他面前有一排木柜,上面放着几样不起眼的雕塑,多半是上一位督察官留下来没有带走的,符衷也没扔掉。这些小东西旁边摆着几个画框,几幅素描画被镶在简单的边框里。符阳夏默默地凝视着这些画。
浓郁的香味来自于符阳夏手里的咖啡杯,符衷看到电话台旁边的研磨机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符阳夏听到开门的响动,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符衷正回手把门关上。小七朝符阳夏跑过去,在他脚边绕圈子,符阳夏笑着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符衷走到办公室中间,没说话,窗户外面正飘着大雪。
“这些画是你画的吗?”符阳夏侧过身子对符衷说,他把手指搭在画框上,“很漂亮。”
符衷把大衣外套脱下来搭在办公椅上,屋子里开了些暖气,不至于太冷。符衷觉得手有些凉,他搓了搓,说:“有些是在新奥尔松的黄河站里画的,还有几幅画的是北极。有码头、‘拉姆达’号巨轮,还有峡湾。这幅是北极的大冰架,画完这幅画后这座大冰架就垮塌了一部分。”
符阳夏喝了一口咖啡,温热的香味漂浮在空气中,让他有了点神秘感。符衷把那些画拿给他看,再讲了讲自己在斯瓦尔巴群岛和北极基地里的一些见闻。符衷没把那幅季垚的画像告诉父亲,那幅画被他保存在画册里,他不说符阳夏就不知道。符阳夏把画一张张看完后就放回到柜子上,他笑起来,符衷稍稍侧过脸就能看到父亲额头和眼角的皱纹。
“听说你刚才去训人了?”符阳夏问。
符衷揉了揉额头,说:“这事儿怎么就跑到你的耳朵里去了。没错,我确实在问讯室里待了一会儿。原因是有人非法跟踪我,在我工作的地方装窃听器,偷拍我的照片。”
符阳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竟然还有这种人?是内部调查科干出来的事吗?”
“你说对了,那两个侵犯我权利的家伙就是内部调查科的副科长派来的。我会把这件事全抖出去,拿到媒体面前,这样内部调查科就会被盯上,然后就轮到我来玩他们了。”
“你得小心点。”符阳夏点点头,“这间办公室里有装着窃听器吗?这太糟糕了。”
符衷换了一张画:“以前确实有的,装在我桌上的那三个电话机里。我撬掉一个,他们又装上一个,而且我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今天我故意让他们在监控室里被抓包,我就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刚才已经有拆弹专家拿着设备来房间里搜查过了,现在这里很安全。那两个蠢货翻不起浪花,他们要在重症患者隔离区度日了。”
符阳夏皱起眉,他看起来在忧虑些什么:“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有人要调查你,为什么找了两个相当蹩脚的特务跟踪你?”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很确定他们背后的大老板另有其人,调查科的副科长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而且真正盯着我的特务绝对不是那两个倒霉蛋。”
“你最好注意点儿,这东西涉及到总局,这可难说了。”符阳夏提醒道。
符衷点点头,他的目光只在手里的画上:“我会留心的。”
“我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当督察官。”符阳夏说,他看完了画,转身面向符衷,“我还以为你当初就是说着玩玩的。北极的情况我刚才已经从你们的组长嘴里听说了,听起来并不乐观。”
“北极疫情的事你应该从欧居湖那里听来了吧?糟糕透了,现在全北极都被封死了,进得来出不去。”
“我注意到了,封锁大坝已经将北冰洋围成了死水。”
“这是个大工程。”
符阳夏摩挲了一下嘴唇:“听说封锁北极的主意是你出的?”
符衷看了父亲一会儿,他不用想就知道欧居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给了军委副主席。符衷没有否认,点点头:“是我出的。不这样做的话全世界都得感染,那人类就真的大灭绝了。”
他的话获得了符阳夏的赞同,符阳夏也没有多问,说:“你是对的,就应该这么干。那个叫林城的龙血感染者最近怎么样了?”
符衷没想到父亲还会关心林城,他稍微想了想,笑道:“第一管抑制发作的试剂已经研制出来了,并且也进行了注射实验。现在林城正在‘空中一号’里接受观察,具体的情况我正打算等会儿去问问他的主治医师。”
“我想情况应该会好的。”符阳夏笃定地说道。
“但愿如此。”
符衷注意到了父亲身上的制服,他今天确实是为了公务才来的。父亲的制服上没有挂勋章,只有象征军官级别的七排资历章。符衷很少看见父亲把那些金光闪闪的荣誉挂在胸前的样子,除了在报纸的照片上。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符衷也很少到部队或者符阳夏工作的地方去。符阳夏的帽子放在办公桌的吸墨台旁边,帽墙上的徽章和檐花让符衷想起了季垚戴的军官帽。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符阳夏没接茬,而是问了他自己想问的问题,“我早就想问了。”
“我应该到这里来的,就算不是当督察官我也应该到这里来。这里是黑洞危机最核心的区域,在这里能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
“其实你本没有必要这么做的,我明明早就给了你船票,结果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到这儿来了。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我想不明白。”符阳夏问道,他拿着咖啡杯,但没喝。
符衷把画框一个个摆好,说:“我是时间局的人,我在为时间局工作,你也知道进时间局要宣誓什么。现在人类正处于危机中,我当然要奋战到底了。”
小七在符阳夏腿边蹭了一会儿,就走到另一边去扒着窗台看外面的雪。小七喜欢看雪。符阳夏看了这条狗一会儿,垂下眼睛说:“有很多人在为时间局工作,当然,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已经坐上飞船离开了。他们也宣誓过,但不是非得要照着宣誓词这么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我怕你最后没有成功还因此丧命,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不是因为莽撞才来这里的,我也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我在一步步拉拢各个领域的权威人士,依靠他们来为我的计划铺路。我们在努力与‘回溯计划’配合,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如果你走我走他也走,那就没有人会留下来了。你想让《北极星宣言》里那‘被自愿’留下来的66亿人怎么办?”
“这是政策,关系到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策。我们也尝试过去解决黑洞危机,但我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进展不是吗?没法再继续拖下去了。”
“谁说的没有进展?‘回溯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我们马上就能把造成黑洞危机的元凶消灭掉,谁说的没有进展?”
“你以为会很容易地让你们轰几发炮弹就完事儿了吗?别太天真了,儿子,我很欣赏你这种无所畏惧的品质,但你得坐下来好好权衡其中的利益。”
“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谈利益?什么利益?权力还是钱?这些东西我也很想拥有,但起码得让末日结束了再去慢慢谋求吧?”
“如果你现在去了船尾座T星,落地之后你就是那颗星球上的文明建立者,你就站在了世界的高层,符家应该有这样一位后辈。”
“我对船尾座T星不感兴趣,我也没想要到那里去做什么文明建立者。我只是想好好待在这颗地球上,和我爱的人过普通安宁的生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结束黑洞危机,于是我就站在了这里。”符衷说,他伸出手指点在办公桌上,看着符阳夏的眼睛,“我就这么一点想法,一个很普通、很微小的想法。”
符阳夏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着睫毛看自己儿子,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咖啡的香味从研磨机里溢了出来,悠悠地缠进凉飕飕的空气里,窗外还在下雪,比之前更大了一些。灯塔亮着光。
“你想当英雄?”符阳夏说。
符衷把咖啡倒进杯子,抬眼看了看符阳夏,回答:“是不是英雄又不是我说了算。”
风扑打在窗户上,符阳夏被风声吸引过去,他看到了窗户玻璃上的冰晶,以及晕开的光线。符衷忽然在父亲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迷茫,而这种迷茫他曾在季垚眼里见到过。符衷默不作声地把研磨机关掉,捂着热腾腾的咖啡杯,让双手暖和起来。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情绪从背后袭击而来,符衷觉得有点累,还有孤独。
符阳夏一直没有开口,符衷绕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准备坐下,说:“如果你今天就是想来劝我收手的,那我们接下来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谈话了,将军。我不会停手的,我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知道劝不动你,你认定了的事谁也没法阻拦,我了解你。刚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但现在看来一切希望都破灭了。”符阳夏走到小七身边去,伸出手抚摸它的脑袋和脖子,靠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雪,连绵的白色冰原上覆盖着湿冷阴暗的水雾,“我听到了你的雄心壮志,我觉得这样的雄心壮志不应该被阻拦。”
“这不叫雄心壮志,我没那么高尚。我的志向也就那么一点了,我只是不想抛弃同胞而已。”
“你说你想和你爱的人一起过普通安宁的生活,你爱的那个人是谁?”
“季垚。”符衷回答,他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就直接说出了答案。
符阳夏抬着手肘撑在窗台上,他把咖啡杯放在一边。在灯光的照射下,符阳夏肩上的徽章愈发得夺人眼球,那是他戎马一生的证据。符阳夏听到了符衷的回答,他只觉得那个名字像一股泉水,从耳边流过去。窗外的雪擦着玻璃滑下去,没来得及清理掉的冰晶把人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符阳夏从符衷的回答里捕捉到了更多的情绪。
“嗯,还是他。”符阳夏说。
符衷抬起头来。
符阳夏继续说了下去:“这么久过去了,你爱的那个人还是他。”
“我已经爱他十年了,十年里我都没有放弃过。”符衷说。
“你不想抛弃的同胞是指他吗?”
符衷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耳朵下面的耳钉。他抬着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对面墙上的时钟,还有挂起来的国旗。符衷摇摇头,说:“不只有他,还有整个‘回溯计划’,还有那剩下的66亿人。季垚是这些人当中我最珍视的那一个,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困难,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我,我也不能抛弃他。”
符阳夏听懂了他的意思,尽管符衷可能说得并不十分明确,但他还是能听懂他的意思。符衷说完后舒了一口气,他把头向后仰着,余光里瞥见插在椅子背后的旗帜,还有镶在墙上的沉甸甸的徽章。时间局常因为这个徽章和总部大楼的尖顶而为人们所熟知,符衷觉得那个徽章此时正压在自己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能理解你,因为我曾经也像你这样执着过。果然人与人都是相似的,失去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符阳夏说,他的眉毛紧蹙着,侧着脸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看去,他其实并不能看到什么东西。但符衷知道父亲不是在欣赏北极的风景,他透过这层玻璃在眺望属于他自己的、另外一些景象。
符衷没有去打扰父亲的思绪,他愿意给彼此之间都保留一点自由的空间,知道的太多容易让人看不清前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生活。见符衷没有说话,符阳夏问了他一个问题:“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爱上他的呢?”
“生理上的吸引,还有我们彼此契合的精神。我能在他身上看到很多值得去追求的东西,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我就爱上他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从不轻易放弃对方,不放弃任何一个向彼此靠近的机会。就这样,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真相往往只是很简单的一两句话。”
符阳夏听了他的回答,先是沉默,然后笑起来。他点了点头,慢慢地磨着咖啡杯的杯口:“能听到你这样认真地回答我,我很高兴。我们好像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交流了,从你小时候开始,我都没怎么跟你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包括你妈妈,我现在仔细地想了想,我一年当中能陪伴她的日子少之又少,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小七看了一会儿雪,离开了窗台。符衷把它招过去,小七就在他旁边蹲坐着,翘着耳朵机敏地注意周边的动静。符衷理顺小七脖子上的毛,他在这清冷的、萦绕着咖啡香气的氛围中想起了妈妈,他这才惊觉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们在这里谈论着季垚、谈论着去世的母亲、谈论着离他们十万八千里的人,却觉得这些人没有远去,他们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这间房里。
一道光束打进办公室里,如同睁大了眼睛窥视这间房里的秘密。光从地面上爬走,这是探照灯在工作,巡航飞机拖着长长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再渐渐消失。
“你爱妈妈吗?”符衷问,他第一次主动问父亲这个问题。
符阳夏没有立刻回答,在经过一分钟的静默后他才走到办公桌斜前方的会客椅上坐下,仿佛要和符衷促膝长谈。他捂着已经不太热的咖啡杯,靠进松软的垫子里,说:“这很难用‘爱’或者‘不爱’这样笼统的两个词来概括,如果真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你妈妈跟别人不太一样,她陪我走过了那一段最压抑的时光,她知道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她能理解我。我对她......很难说是爱,因为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们之间还没达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应该叫‘惺惺相惜’吧,能相互理解,但并不深入。但是她是真的很爱你。”
最后一句话是符阳夏说完了又补充上去的,他看着符衷,似乎是在告诉他一个真理。符阳夏知道自己没把话说明白,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有些感情不是用一两个词就能概括的,何况数十年的起落混杂了太多东西。人死万事休,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全都变得没有了意义。
这一番话让符衷陷入了思考,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了自己生活的这个家庭,他得从父辈们身上学习一些什么。符衷揉着小七的耳朵,他面前摊着很多文件,都等着他去审阅,不过现在符衷一点都不着急。他很少有这样完全不想着工作的时刻,他知道等父亲一走,自己又得回到老样子。
符阳夏接着又说了些话,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符衷帮他去把杯子洗干净,问他还要不要喝点什么,符阳夏摇摇头拒绝了。符衷擦干净杯子后放进柜台,说:“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刚才我总觉得你欲言又止。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柜门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响动。符衷叠好帕子放在瓷盘里,没回到座位上去,背靠着矮柜站在落地灯的灯柱旁边。符阳夏扣着双手看他,两父子的神情和五官都很像,符衷继承了符阳夏的样貌。符阳夏的唇线屈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他说:“我确实是想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带着部队启程去支援‘回溯计划’了。”
符衷这下知道为什么父亲刚才一直欲言又止了,他也知道了今天的谈话重点实是什么。今天符阳夏是来告别的,一个新时刻确实就这样来到了他面前。
“噢,天哪。你为什么不早点说?”符衷问道。
符阳夏摊开满是皱纹的手,他的手看起来就很有力度:“刚才讲其他事情去了,而且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说。不过现在说出来也不迟,反正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这下真的什么都知道了。”符衷起身离开矮柜,走向钉在墙上的任务表,他想看看日历,“什么时候出发?”
“巡回舱在后天晚上十点发射。”符阳夏说,“这段时间贝加尔湖基地有的忙了,一边要运送部队,一边还要载着监狱里放出来的假释犯过去,通道里穿梭不停的就是巡回舱。”
符衷皱皱眉:“你亲自带队过去?”
“啊,是的。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所以我很早就签了军官调配的声明书。主席昨天刚刚签署了许可令,命令军队必须协助‘回溯计划’完成任务。”
符衷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回溯计划”,而不是“时间局”。
“哦,原本我以为你不用亲自去的。”
符阳夏把腿放下,换了一条腿搭在另一个膝上,他还是扣着手:“对付这种事情没人能比我更有经验了,我当然要去。故地重游罢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不对?”
符衷沉默了一阵,他从任务表前离开,扶着腰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察觉到父亲一直看着他。符衷抿抿唇,说:“你是想回去见见你的老朋友吧?”
符阳夏的脸色就变了,不过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符衷刚才说的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符阳夏垂下睫毛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他一下一下抬着脚尖,神情和目光都很平淡。
又是一段长长的寂静,符衷知道这么长的沉默说明符阳夏根本就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符阳夏最后还是回答了:“是的,我想去见见他。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他,白天、夜里,都会想。”
“季宋临对吗?”
符阳夏凝视着符衷的眼睛,他想从符衷的眼睛里确认些什么。他能看到符衷冷静但神采奕奕的眼神,这种目光能让人感到激情和鼓舞,有一种万物复苏的力量感。符阳夏觉得这双眼睛是一面镜子,他能在这面镜子里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符阳夏曾经失去的一些东西现在又回来了,回到了符衷身上,从年轻人的面貌中体现出来。
符衷同样等待着,他等着父亲的一个回答。关于季宋临的细节对符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符阳夏稍微点点头,哪怕一句话也不说,符衷立刻就能确定这里面的关系。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他愿意给彼此都留下广阔的余地,然后去做自由自在的事。
符阳夏一句话都没说。符阳夏轻轻点了点头。
原先他以为说出真相有多么困难,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承认一个事实只需要点个头而已。在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滚落了,好像有什么轻盈的情绪正在飘起来,那些多年来被拒之门外的记忆和不愿面对的事实就这样整理好衣襟,拍落尘土,不急不缓地回到了它们本来要在的位置上。
符衷明白了一切,数十年的岁月就这样凝结在了一个简单的点头里。符衷不禁思考时间究竟是何物,再漫长的年岁也能压缩成转瞬即逝的几秒钟。他想不明白,也许他会接着思考很多年。
符阳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没有讲故事,也没有提起季宋临这个人,虽然他有很多好故事可以讲。符衷没有好奇地去探寻,他咬了下嘴唇,拿出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递给符阳夏看。
“白逐女士带我去过季家的猎场别墅,她给我看了几本相册,其中我就看到了这张照片。”符衷说,他踮了踮脚尖,“季宋临说,这张照片是他最爱的之一。”
手机上出现的图片中有两个人,符阳夏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照片有点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卷皱,也没有破裂。他低头看着这张合照默不言语,沉默就是他表现情绪的最佳手段。照片中的核桃树挂着新雪,原本蓝得发白的天空在褪色后只剩下了白色。符阳夏想往季宋临那边靠一靠,但是摄影师已经按下了快门,于是他的动作就定格在了那巧妙的一瞬。
谁都知道这张照片代表了什么,照片里显露出来的故事远比人们所看到的要多得多。符阳夏垂着睫毛,微微地笑了笑,他眼尾的皱纹与照片中年轻的面孔形成了对比。
“这是1983年冬月,我记得很清楚。”符阳夏说,他把手机递还回去,“我这儿也有一张。”
符衷看着他。符阳夏从制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相片,用手指抚平。他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重返人间。他说:“我一直都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它是我最爱的一张。”
符阳夏手里拿的是原版照片,很旧,但是十分整洁。符衷没伸手去拿,只是默默地看着它。因为他知道这是父亲最珍爱的一样物品,照片变得和回忆一样不可触碰。父亲手里拿的和白逐给他看的两张照片是一模一样的,画面上的人物更加清晰,也更加引人遐想。
“拍了照之后,我让他洗了两张出来,我们一人拿了一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珍藏着。当我被噩梦惊醒后,我就会看看它,这样能让我好受点。他会回到我的梦中。”
他没说是什么会回到梦中,符衷也不知道。不过这样也挺好。符阳夏两只手捏着照片,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心口处的温度。符阳夏继续说道:“我不喜欢把照片贴在本子上,我喜欢一张一张拿在手里看。这样能让我觉得很真实,仿佛我能碰到照片中的人的皮肤,我在和他们对话。”
“我也喜欢这样。”符衷说。
符阳夏看了他一眼,笑起来:“那我们很像。”
他们没有再说照片的事,符衷也没有多问,秘密都是属于符阳夏的。符阳夏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内袋,那个位置正好临近心脏跳动的地方。他把制服打理整齐,符阳夏的身材没有走样,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比普通人要挺拔许多。他很高,给人以安全感,眼神中透露出和他年轻时一样的坚毅,只不过如今多了忧郁。
两人又说了十几分钟的话,符衷大概从来没跟父亲有过这样独处的机会,而他也深知这场谈话是什么性质,而之后会发生什么。大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冰架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重了。在短暂的一阵沉默后,符阳夏从会客椅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说:“这儿有红酒吗?我觉得应该喝一杯。”
符衷知道父亲喜欢喝红酒,他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上班期间除了咖啡和开水不能喝其他饮料。不过监测平台的酒吧里有不错的收藏品,我觉得你可以去哪里问问。”
“那我们就走吧。”符阳夏说,他整理好制服的袖口。
符衷取下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外套穿上,绑好腰带,牵着小七和符阳夏一块儿离开了办公室。两人一路上没有再聊什么,但他们都觉得其实这样就是最好的。
酒吧里的灯光亮亮的,红酒的颜色把符阳夏的皮肤照得与平常有所不同。符衷晃了晃酒杯,很浅地抿了一口,他的心思不在红酒上。符阳夏刚想把杯子放下,注意到符衷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爸爸,我想跟你说件事。”符衷拿着酒杯的杯口,撑着扶手上。
符阳夏想放杯子的手顿住了,然后他又坐了回去,酒杯还在他手里。
“说吧,什么事?”
“不过这事你早晚也会知道的,但我认为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我就是想说......我打算和季垚结婚。”
符阳夏看着他。他作为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符阳夏知道季垚是谁,他也知道季垚的职业、家世、能力。在很久以前他就觉察到了两个年轻人之间有点说不明白的关系,他起初是怀疑的,但后来他就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符阳夏看着符衷的脸,一言不发地沉思着,然后他把视线转开了。符衷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里面暗红色的酒液其实没怎么少过,他没有想喝酒的冲动。
“你可以接受吗,爸爸?”
符阳夏转回目光在符衷脸上扫了一下,说:“你确定下来了吗?”
“确定了。我还去找过白家夫人,白夫人也全都知道了。”
“你想过未来吗?”符阳夏又问,“你是符家的独子。”
符衷知道父亲说的“未来”指的是什么,他点点头:“想过。我们会有办法的。”
符阳夏喝掉一口酒,说:“别去做不道德的事。”
符衷看了他一阵,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符衷扣起手指,然后又摊开:“我不会去干那种事的,我的身心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接受我们。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酒香飘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只有一个侍者站在酒柜前擦拭着玻璃杯。符衷忽然想起了《夜游人》那幅画,暗沉的色调中有一个孤独的男人和一对不孤独的男女,孤独的男人好像在看着那对男女,又好像没看,他更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然后他脑子浮现出挂在簪缨侯爷公馆里的那幅《雏菊与罂粟花》,亮丽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季垚。
“当然,我可以接受。都已经到今天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符阳夏最后说,他的语气像是妥协,“不过我也应该提醒你,不管你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要好好去爱他。季垚是季宋临的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要好好对待他,不然我可能会对你很失望。以后的路不好走,但不管这条路是泥泞还是平坦,总有地方让你们落脚。”
酒香一上一下地沉浮着,像置身于海浪中。音响里放着低低的朦胧的音乐,符衷好一会儿没和符阳夏讲话。玻璃墙外走过几个人,符衷扭过头,看到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最后他看着符阳夏说:“谢谢你,爸爸。”
符阳夏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不打算再倒一杯了。空酒杯被他放在了面前的桌上,挨着一瓶新鲜的麝香石竹。他靠着椅背,眼睛很明亮,丝毫没有酒气。符衷忽然觉得父亲脸上的皱纹似乎少了一点,他在这时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符衷想到了相册里那张旧照片,想到了1983年冬月,和核桃树上新下的雪。
“如果当初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符阳夏说。
“像我怎么样?”
“像你一样勇敢、坚持、充满激情,还有爱。”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朝符衷笑了笑,“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时代,和能理解你们的父母。”
符阳夏说符衷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好了,爸爸,你这是又要开始自吹自擂了吗?”
他们都笑起来,忧郁之气忽然被冲散了。
符衷送符阳夏上到停机平台上去,雪势依旧很大,有人过来为符阳夏撑了伞,被符衷接过去了。两人站在机场的栏杆旁眺望了一会儿不远处雄伟的大冰架,还有庞大的、战舰似的在海水里漂浮的冰山。低低的天空上,巡逻直升机在盘旋,闪烁着红色的旋转警示灯。大海在冰层下方运动,发出雷霆般沉闷的低吼声。天幕黑得像墨汁,如同怪物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地球。
“过段时间我会让人把家族的重要文件给你送过来,包括你妈妈生前经营的那些产业。”符阳夏说,他望着冰山呼出一口气,“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回北京去看过你母亲的墓了,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很好。如果你哪天能回北京,而我又还没有回来,那请你去墓碑前给她报个平安。”
“我会的,我会想念你,还有妈妈。”
过了几分钟,符阳夏说他打算要走了,符衷说:“拍张照片吧。”
他叫来了一个正蹲在机场跑道旁边无所事事地等着干活的志愿者,让他用相机给自己和符阳夏拍一张合照。符衷撑着伞站在父亲身边,替他挡去雪。志愿者在稍远的地方站好,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雪中的两个人。符阳夏露出微笑,符衷也同样笑着。纷飞的大雪擦着雨伞飘过,泛着湿漉漉的潮气,旁边的灯照亮了他们的眼睛和面孔,也照亮了他们身后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
*
符衷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他注视着自己和符阳夏。照片中的雪经过了模糊处理,看起来十分虚无,只有他们面前的几片雪是自然而真实的。符衷心不在焉地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些动作,他的思绪被拉得很远。符衷飘飘忽忽地想起一些事,又飘飘忽忽地把那些事放下,像一群抬着稻草的蚂蚁。
最后他把拇指从照片上挪开,点开了联系人列表,按下直拨肖卓铭的快捷呼叫键。
肖卓铭站在实验室的观察房外,观察房的玻璃墙壁就是透明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各个板块,曲线在平稳移动。肖卓铭抱着手臂,腋下夹着一张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此时她正用水笔一下一下敲着文件夹的底板,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冷冻舱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人,他梳了一个松松的髻子,斜躺在枕头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书。
衣兜里的电话响起了《轻骑兵序曲》的铃声,肖卓铭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私人用户呼叫”。肖卓铭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她耐心地振铃振了几下才接起来。
“是我。”肖卓铭说。
符衷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最近怎么样?”
“挺好。”
“林城最近还好吗?他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肖卓铭把文件夹卡在手肘上,撩开外面的白褂,把握着水笔的那只手插进裤子侧兜里。她盯着正面无表情地翻书的林城看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已经能坐起来了,现在他正在看书,看起来思维正常。早上他跟我聊了一会儿天,语言功能正常。身体还是很虚弱,免疫系统还没恢复。不过并不影响,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她停顿了一秒,补充了一句:“你想跟他说会儿话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符衷说。
肖卓铭换好防护服后进入负压观察室,坐在冷冻舱里的林城抬起头来看着肖卓铭朝他走过去。林城的皮肤像照片上曝光过度产生的白色,他的双眼里略微有些光亮,但看起来仍旧病怏怏的。凹陷的脸颊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露出袖管的手臂上遍布有红褐色斑点,不过现在已经淡了许多。
“现在还没到检查的时间。”林城看了看时间后对肖卓铭说,他合上书本,动作轻缓地放在一边。他看的是那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肖卓铭给他的。
“不做检查。是你的朋友打电话来探望你了,他打算跟你说些什么。”肖卓铭告诉他,一边给他戴上耳机,然后顺手给他测了一次体温。林城的高烧退了,虽然体温还没降到正常值,但总比之前好一点。
林城放下手臂按着毯子,他往后靠了靠,肖卓铭帮他把头枕在垫子上。林城睁着眼,但他看起来更像是眯着,长时间低烧使得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境地,刚才看书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其实也没有看进去多少东西。苍白的脸色映衬着原本就寡淡的眉眼,只有嘴唇稍稍带点红,整个人轻得仿佛要浮起来。
“林六,是我。”
“七哥?”
“嗯。”符衷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很抱歉今天才打电话来问候你。”
林城弯了弯唇线,笑意也很淡。他的眼睛眨了眨,保持一个姿势靠在枕垫上,说:“要不是你今天打电话来,我就把你给忘了。”
符衷笑起来,他转了一下椅子,然后站起身走向窗台:“虽然你这话很伤人,但能听到你开口说话,我就很放心了。”
林城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看着天花板,然后目光转向挂在旁边的输液器:“早上我才跟魏山华通过电话,他给我讲了不少好故事,那些可都是好故事。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了,真糟糕。”
“哦,是啊,任谁都这么说,‘真糟糕’。”
“长夜漫漫对吧?”
“确实。”
“我在冷冻舱里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全世界都大变样了。《人类移民计划》、《北极星宣言》、《移民分级法案》、《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每一份我都看过了。”
肖卓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她远远地靠在监护仪旁边,注视着林城的情绪变化。在冷冻舱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叠打印出来的文书,林城刚才说的那些政策文件基本都在这儿了。林城退烧之后就从肖卓铭那里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他很平静地看完所有文件,然后就翻开《论和平和人类的精神》看起来。
符衷揉了揉眉心,说:“这些文件都太激进,而且太消极了。”
林城说:“按照《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的规定,我现在这个样子马上就要被抓去强制清除了,而我却还好好地待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不会被抓去强制清除的,振作点好吗?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这话已经听肖医生说过了。”
符衷摸了摸鼻梁,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忽然电话里的声音就换了一个,肖卓铭重新接起了手机:“他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我会转达的。”
“肖医生,你可以离开‘空中一号’实验室了。”
“什么时候?”
“今天。”
肖卓铭没有回答。紧接着实验室的门就从外面打开了,一队带枪警卫闯了进来,肖卓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标志,还有枪上的红外射线。他们的装束像是反恐警察,但肖卓铭知道那是专管强制清除事务的“清道夫”部队。他们这样出现在只有两个人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抓捕“不合格人群”这种活确实需要这样武装才能干成。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贯穿了肖卓铭的耳膜,然后响起了话筒中传出来的电子男音:“听到蜂鸣声后所有人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重复一遍,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不服从者划入‘不合格人群’,立刻执行清除程序。”
这是星河的声音。
“清道夫”很快分散到实验室里各个位点,好在他们没有损坏什么实验仪器,也没有开枪。肖卓铭身穿严密的防护服站在全透明式观察房里,她看着最后五位“清道夫”组成三角队形朝她所在的地方走过来,对着手机说了最后一句:“看来马上我们就能离开‘空中一号’了。”
然后她没有挂电话,而是将手机按灭之后拿在手里,双手举过头顶。符衷也没有挂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不紧不慢地放在办公桌的一叠文件上,然后在一边耳朵上别好耳机。
肖卓铭举起双手面向“清道夫”站好,林城则依旧眯着眼睛,靠在枕垫上一动不动。为首的“清道夫”抬着枪,一边向前走一边朝她大声喊道:“所有人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立刻执行!趴下!你手里拿着什么?放下所有电子仪器!双手慢慢抱住后脑,否则我们将对你开枪!”
肖卓铭照做了,她趴在了地板上,双手扣住后脑,手机放在一臂远的地方。“清道夫”再次把枪口对准了冷冻舱里的林城,吼道:“‘清道夫’部队执行任务,蜂鸣声响起后所有人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队长,一号实验室发现两名待检人,里有一人未按命令操作,是否立刻执行清除程序?”
红外射线点在了林城的额头上,肖卓铭抬起头喊话回去:“他是重症患者,无法执行命令。他是重症患者,无法执行命令!你们这些鸟人难道都是瞎的吗?”
“趴下!手不许离开后脑!”“清道夫”喊道,“你是这里的研究员吗?观察室里有什么?”
“这里是负压观察室,里面有未知的烈性传染病毒。冷冻舱里的病人你们最好别去动,这是对你们的忠告。请你们不要进入这里,我会自行走出来接受检查。”
“慢慢移动,我们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请不要试图做出攻击行为。双手放在脑后,面对着我们走出观察室。”
肖卓铭走出了观察室,在监视下脱去防护服,然后就有两名“清道夫”上前去按倒她的肩膀,将其双手反折到背后。肖卓铭骂道:“我是这儿的研究员,一号实验室的使用者,他妈的,我不是什么低等公民!把你的手铐拿开,你们这些狗东西,这手铐铐得也太紧了!”
“再乱叫我就把手铐再扣紧一格,过半个小时你就不知道手在哪里了,看你上厕所怎么擦屁股。”
“那我只好把马桶刷塞进你的屁//眼里了。”
“清道夫”在肖卓铭腰上打了一拳,这位女医生连吭都没吭一声,提起膝盖往“清道夫”的脑袋砸去:“一拳一膝盖,扯平了,杂种。”
两支枪顶住了小肖卓铭的太阳穴,她的脸被人死死按在冰凉的地面上。“清道夫”开始为她进行检查程序,肖卓铭一瞥眼就看到两个人的臂章——一只站立的老鼠,手里拿着一朵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