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就完成了等级测评,“清道夫”说:“检测合格。”
肖卓铭被人扯着衣服拉起来,然后拖到椅子上坐下,一边一个人用枪守着她的脑袋。实验室里除了她只有一群全身漆黑的“清道夫”,还有明亮的观察室的林城。林城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但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眼睛半眯着,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根本就没有醒着。
“清道夫”的队长慢悠悠地在实验室里踱步,他的几个队员用十几秒钟就将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队长特意嘱咐不要弄坏这儿贵重的实验仪器。他把放护目镜滑上去,从队员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垂着眼睛翻看一阵,然后啪一声把文件夹合拢,走到肖卓铭面前去:“肖卓铭医生对吧?你在这儿进行什么实验?”
“给人看病。”
“哦。”队长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观察室里的林城,“是那位病人吧?他看起来糟糕透了,他的测评结果是不合格。他要被我们带走了。”
“别去碰他,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但凡你们有点脑子也该知道住在四级防护的负压观察室里的东西究竟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是人。但事实证明你们就是一群蠢货。”
“为什么他会住在四级防护的负压观察室里呢?我们得想想。”队长举起手里那本文件夹,晃了晃,“改造人?”
肖卓铭盯着他,没说话,她的沉默让“清道夫”队长确认了心中所想,似乎事情就该是这么回事儿。一名队员走过来递给队长一个信封,说:“新搜出来的。”
队长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黑色的信封,他很快地扫视了一眼信封上烫印的金色细条花纹,还有封口处那个红色的烤漆章。队长盯着那个章看了一会儿,凑近了再仔细审视了几秒,他辨认出烤漆章的图案是一个长着鹿角的狼头。这样的图案有点怪异,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他在肖卓铭面前站着,转过眼睛瞟了肖卓铭一眼,把信封亮给她看:“怎么回事儿?”
“给你的丧门帖。”肖卓铭回答。
枪托重重地砸在了肖卓铭下巴上,裂开了一条口子,血从嘴里往外溢出来。她把血吐在“清道夫”队长的鞋子上。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恼怒地鼓起了眼球,他猛地揪起肖卓铭的衣领往下一冲,将其掀倒在地板上。队长踩住肖卓铭的手,扭头对队员说:“给医生的手铐上紧一格,你们去负压室里把那个病小子弄出来。小心点儿,别染上麻烦。”
队员蹲下来抓住肖卓铭的手腕,肖卓铭立刻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看什么看,鸟人!”
手铐又上紧了一格,肖卓铭长得瘦,手腕上没多少肉,她都能感觉到内圈的锯齿几乎要把她的手骨轧断。接着她就被队长拖起来,肖卓铭站起身后看到三名队员进入了负压舱,林城被他们架住了身体,手上的输液器和脖子下面插着的呼吸管也被粗暴地拔掉了,他马上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吐出一滩血和黏稠的呕吐物。
“你他妈的别去动他,混蛋!狗屎玩意儿,你妈今晚就没了!你们是有什么毛病?”肖卓铭扳着手臂,马上就有人拉着皮带勒住肖卓铭的嘴,再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套上人质面罩。
一支针管扎进肖卓铭的脖子,药剂注射完毕后肖卓铭就不动了。队长抬了抬下巴,让人把她关进押送舱里。
观察室里的三人把林城按进冷冻舱里,进行了强制冷冻程序。等他们将冷冻舱推出来后,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林城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合拢,半睁半闭着,看起来像是醒着的,但他确实是被冻住了。队长看到了林城的双眼,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凝视自己,对视的那一瞬间队长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双冷冰冰的眼睛在背后看着他们。
他别开视线,摇了摇头,然后挥手示意把冷冻舱推走。队长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实验室,叫来了刚才递给他信封的队员,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他胸上:“查封整间实验室,那个肖医生别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把这儿的所有的资料都搜走,包括这个信封,咱们全都拿给老板看看去。”
队员点头后就离开了。队长提着枪,低头看了眼被肖卓铭吐着脏血的鞋子,咒骂了一句,然后把血甩开了。他放下滑到头顶的防护目镜,离开了这里。
*
符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耳朵上别着耳机,低头审阅积压了一早上的文件。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枪响、斥骂,还有打斗声。符衷不用仔细去想他就知道现场是个什么混乱样,不过符衷并没有什么表示,他仍旧平静地批阅着面前的文书。符衷想要的就是这种混乱,越乱越好,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耳机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符衷签好一个名,他把笔放在旁边的吸墨台旁边,拿起手机看了看。紧接着第二通电话接了进来,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清道夫’走了。”
“我知道。你没有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要有问题那也是被抓走的那个。她被打了一顿,真可怜。不过她只是个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工具人,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分子重组系统把一群蠢蛋的眼睛都给蒙蔽了。”
“因为我们之前也被它蒙敝过,所以我们知道这东西有多厉害。”
“如果是我真身上场,那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我会把他们痛打一顿,而且他们绝对不敢叫人来帮忙,我这样做不会有危险。”
“当然,你是合格公民,而且身上没有武器,他们不敢开枪的。枪杀和虐待合格公民是法案中明令禁止的行为,他们得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
肖卓铭站在舷廊上,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她站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清道夫”部队的运输机脱出“空中一号”的泊位槽,往地面驶去。肖卓铭看到了运输机机身上漆着的老鼠和百合花图像。
“你算得真精,‘清道夫’这群杂种果然说来就来了。”肖卓铭说,她看着运输机离“空中一号”越来越远,冷淡地转过身离开了舷廊,走进另外一间密室中。
符衷点点头:“那得谢谢林仪风部长为我们提供情报。”
磁门关上后,密室里亮起了白色的顶灯,一间与一号实验室里的负压观察室差不多规模的玻璃房位于密室中央,但一看就知道那地方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等灯光全部亮起来之后,肖卓铭这才好好打量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位于“空中一号”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区,超级计算机的主机存放处。
肖卓铭撑起眉毛,压了一下唇线,她的表情有些吃惊,大概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震撼到了。她很快将目光收回来,朝玻璃房走去,说:“如果你碰到了林仪风先生,请告诉他,装备部的‘空中一号’实验室的主机存放处非常棒;如果你碰到了白逐女士,请告诉她,她的分子重组系统为我们提供了及时的帮助;如果你碰到了齐明利教授,请告诉他,他的记忆修改技术是一项十分了不起的发明。”
“我会转告他们的。”符衷补充道,“还得加上齐明利教授把改造人的秘密透露给了我,以及武寄辞律师提供的信封原件。”
肖卓铭笑起来,她给自己穿上防护服:“那这一个一个列出来可是一长串名单了。武寄辞律师是什么人?那个信封又是怎么回事?今天那群‘清道夫’来搜查我的实验室,他们似乎就是想找一些文件资料,还有那个信封。”
符衷点了点手指,转着桌上一个磁铁摆件,这个摆件也是上一位督察官留下来的。符衷用手指轻轻触碰悬浮着的那个碟形小玩意儿,看它晃晃悠悠地抖动,说:“武寄辞是白逐的律师,她拿白逐的钱做事,手上有很多唐霖以及康斯坦丁犯罪的证据。以前她跟唐霖有过接触,你放心,她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个信封代表的是唐家对吧?”
“不只代表唐家,看到封口的徽章了吗?它代表的是鹿狼门下。一个门下有很多家族,唐家只是其中一个。”
肖卓铭穿好防护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这里头的关系。过了会儿她皱了皱鼻子,蹙眉徘徊了一阵,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符衷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后他说:“我想起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有一伙土匪截胡了一趟镖,事后对峙的时候,土匪说:‘我们可从没劫你们从岭南运过来的洋货。’,东家说:‘可是我们从未对外声张过我们的货是从洋人手里买的。’”
说完他就停了下来,他想等肖卓铭做点什么表示。过了会儿后肖卓铭轻轻地笑了笑,说:“你现在就是想这么干对不对?”
“‘清道夫’今天是奉命去‘空中一号’走了一趟,这个直接受公安部管辖的部队奉谁的命不言而喻。公安部部长郑东彝和唐霖同出一个师门,他们现在肯定结成同盟了。”
肖卓铭没有打算立刻进入观察室,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观察室里放着一台冷冻舱,林城靠在枕垫上正抬着手在敲击键盘。这里的林城跟一号实验室里的林城不太一样,这里的林城看起来更精神一点,不过他伸出袖管的两条手臂还是瘦骨嶙峋的。营养恢复没那么容易。肖卓铭看了看林城,林城没理她,他正专注地处理电脑上的事情。
最后肖卓铭没有开门进去,她稍微往旁边站了一步,心平气静地踱起步子来:“我听到的消息说,‘清道夫’部队原先是打算归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直接领导的。”
符衷拿起刚才放下的水笔,把一张写满废话的纸翻过去,在背后随意地运笔画起来——他不习惯让手空着,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符衷的面色并没有因为肖卓铭这句话而改变,虽然他知道这话里有什么意思,人与人之间总得保持30%的怀疑。符衷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笔,说:“军委不接这脏活。军队是对外的,军队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人民。”
“《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也不知道是那个聪明脑袋瓜想出来的馊主意,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太荒唐了。每天都有上万人被关押到集中营里进行强制清除,日后还会越来越多。”
“大会堂的五分之四的坐席都被逃亡派的屁股占满了,你说这种决案书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剩下的五分之一之间还要互相排挤,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早就乱作一团了。政府的议事大厅里帮派之争就没有断过,舆论风向就像墙头草一样东倒西歪,能跑的早就跑光了。混乱的永远在混乱,只有人民能救人民。”
“噢。”肖卓铭捂住眼睛揉了揉,然后摊开手,“怎么会变成这样。林城他现在这个样子,迟早要被找上。而他身体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符衷沉默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停过。办公室里冷冰冰的,桌上生着加热器。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最后竟连成一片,凶猛地从海上碾过去。符衷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快到晚餐时间了。
纸上画的图案渐渐显现出轮廓,符衷画了一条蛇,还有一个长着鹿角的狼头。他的笔尖在蛇的眼睛那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画了下去,说:“所以今天这么弄一下,就保住了林城。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想阻止我们对抗‘龙血污染’,他们最想下手的人就是你,还有林城。你是研究这个的专家,林城是第一位感染者。”
“我能明白这里面的关系,我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里。我只是想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不少人会选择阻拦我们对抗‘龙血污染’,我不能理解。”
“别用你悬壶济世的医生心态去揣测政客们的意图,说不定他们现在正琢磨着如何用‘龙血污染’不费吹灰之力就清除掉一批人呢。这种人比比皆是,尤其是在会议桌上。”
“好吧,立场不同,就别想着矫正对方的想法。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今天的事儿。你能保证我和林城的安全对吧?”
符衷没有否认:“当然,你是很重要的一环,现在全北极都指望着你。”
肖卓铭笑了一声:“咱们当中有人要当救世主了。”
“你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你的重塑舱已经投放到各个军事驻点的医疗中心里使用了,那里的人们都说你是英雄。”
“我的名字会刻上纪念碑吗?”
“可能吧。”
肖卓铭点点头:“刚才留在实验室的那台手机被‘清道夫’带走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们带走。我把手机定位到了其他的地方,他们要查通话记录也只会查到错误的地点,到时候就让他们瞎忙活去吧。”符衷说,他勾勒出蛇的鳞片和鹿角的边缘,“如果他们真的去查,那就说明他们心虚了,‘龙血污染’、‘改造人’......我有的是材料,媒体就喜欢这种事情上大做文章;如果他们没动作,那就坐实了暴力执法、殴打合格公民、非法搜查、查没物品的罪名,所有的证据都在我这里,我打算把公安部部长也拖进来。够把他们折腾一顿了。”
“如果他们把北极疫情的事宣扬出去呢?说是我们故意放出的病毒导致了这次疫情。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们肯定会逮住机会攻击我们。”
“他们不会这么干的,因为这对他们没好处。今天晚上七点,关于北极疫情的消息就会爆炸式地出现在各大报纸、网络平台、新闻投放点,我之前拼命压消息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他们真这么干了,接着我就会对公众宣布肖卓铭医生是唯一能解救这次疫情的人,因为你手上有‘龙血’的第一手资料,而‘清道夫’绑走了唯一能治病的医生,还毁掉了实验体。想想,民众会有什么反应?”
“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对吧?”
“至少我得考虑好给自己解围的办法。”
“他们肯定会出击的,手段并不会差到哪里去。也许还有你没想到的情况,老狐狸们精明着呢,你得小心点。”
符衷默默地注视着笔下的白纸,一幅黑白分明的画快要完成了。符衷放下笔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说:“只要咱们中间没有出叛徒,那么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
肖卓铭觉得差不多了,她扭头看了看林城,林城没有敲键盘,他正靠在软垫上眯着眼睛休息。肖卓铭知道他清醒着。她经过消毒程序后进入观察室,林城抬起眼皮朝她望过来一眼。
“都弄好了?”肖卓铭隔着防护面罩问他。
林城又躺回去,阖上眼睑,轻轻嗯了一声:“监控录像已经处理完了。其他的定位、录音也都布置完毕了。”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样?”肖卓铭看了眼旁边的监护仪,显示林城还在低烧。
“好极了。活着的感觉真好。”林城说,他说话的时候两片嘴唇些微地靠在一起,嗓音带着喉咙里发出的气声,“宝刀未老。”
刚才肖卓铭建议他使用由大脑控制的机械臂来完成电脑操作,不过林城拒绝了。林城更喜欢用自己的手指做事,这样能让他找到真实而熟悉的感觉。他在冷冻舱里睡得太久了,一觉醒来世界都大变样了。林城的枕垫旁边放着一本书,还有一叠文件。书的封面写着“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
肖卓铭比划了一下手势,问林城:“还要和你的朋友讲两句吗?”
林城说:“刚才在外边不是讲过了吗?我们聊得很好呢。”
“哦。”肖卓铭点点头,转向对讲机,“你可以挂了,督察官。”
“等一下。”林城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
肖卓铭的目光移了回来,看到林城正想从枕垫上抬起身子,上手去帮了他一把,然后整理好插在他喉管里的辅助呼吸器。冷冻舱旁边吊着的输液管晃了晃,一瓶药快输完了,肖卓铭把通话转移到林城耳机上后就去给他换了一瓶新药。林城搭着手,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插着细细的管子。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睁着眼睛,好像是这些管子把他身上的血肉都吸干了似的。
符衷和林城打了招呼,他听到林城咳嗽了两声。林城喘了两口气后觉得可以说话了,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能下去?”
“你是说下到地面来吗?很快了。现在肖卓铭医生返回地面的权限被禁了,不过我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不用担心,到时候肖医生会把你带下来的。”
“很快是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不会太久的,你只要躺下去睡一觉,睁开眼睛就发现你已经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了。”
林城的下巴紧绷了一下,然后又咳嗽起来,肖卓铭帮他调整呼吸器的收缩频率。林城的耳朵因为憋气和呼吸不畅而涨得通红,这颜色在他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有点吓人。
符衷知道自己现在插不上手了,肖卓铭会处理好一切的。办公桌上的加热器把他的手烘得有些热,但屋里的暖气仍旧只有薄薄一层,玻璃上的冰晶刚刚被清除掉,现在又覆上了几扇。符衷画完最后一笔,他把手放下,关掉了加热器。对面的窗台上摆着一个易拉罐,符衷能从最里面一扇凸窗和外头信号塔的夹缝中看到一小条大冰架。
看了一会儿画,耳机才重新传出林城的声音:“肖医生说我起码还得再观察一星期,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不会被强制清除的对吧?”
“当然不会,只要你不想那就没人会来把你抓去集中营。我们这儿必须要有个黑客,你就是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除掉瘫痪的那部分。”符衷说。
“拜托,老兄,我的正经职业是执行员,我才不是什么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
符衷用拇指擦着纸上的墨水线,指头上留下了一小块黑色的墨渍:“你现在不是执行员了,他们认为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适合做这份工作,把你暂时移出执行员名单了。”
“什么?”林城的身体动弹了一下,表示他现在情绪很激动,肖卓铭看到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剧烈波动。
“你现在不是执行部的正式成员了。”符衷说,“现在是七月,你在冷冻舱里睡了整整三个月,当然就把你移出执行部了。哦,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时间局的《条例》也改了很多。”
“咱们进局的时候不是才改过一遍吗?还要全本背诵,完了还有什么操蛋考试,我只拿了B。”
“但它现在又被改了,一切都为了黑洞危机和人类未来服务。有空了你该找来最新版的条例好好看看,你会发现离开时间局是个明智的选择。”
林城看着顶上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需要花上几分钟来接受这个事实。世界大变样了,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一百年。观察室的天花板上亮着灯,警报器镶在灯座旁。自从林城醒来之后,他每天睁开眼睛就只能看见这几盏灯,还有警报器。他恍惚中觉得自己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他在被什么东西融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这样漂浮着,一切都很虚无。
一会儿之后他收回思绪,林城知道现在得走一步看一步。肖卓铭在旁边的柜子前面整理试剂盒,然后把不必要的仪器都关掉,她得准备着把观察室弄出主机存放处,然后找个新的实验室。林城感觉很累,他还发着低烧,眼皮又热又烫,像两把烙子靠在了一起。林城长长地呼吸着,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但决定最后再努把力:“把我弄出执行部是你和我爸合伙搞出来的吧?”
符衷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林城整具身体都放松地躺在松软的枕垫上,他一直沉默,符衷只能在耳机里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以此来判断林城现在至少还活着。
“到时候再见吧,七哥。”林城最后说。
“嗯,再见。”
“跟魏山华带个话,就说我会一直想念他的。”
“他也一直很想念你。”
林城笑了,又像是没笑。他说:“那最好不过了。”
符衷挂断了电话,但他没把耳机取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锁屏壁纸,他看到了照片中的季垚,还有他身后的蔷薇花。符衷每天总要看看这张照片,他总能从照片中发现许多了不起的东西。
纸上的墨迹全都干了,关掉加热器后的桌面渐渐冷下去,再过几分钟它就要冷得像一块铁了,这种地方留不住一丝温暖。符衷把那张纸撩起来,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个长着鹿角的狼头正被一条毒蛇紧紧缠住,蛇眼中露出凶光,张开的蛇嘴里露出信子,正和狼牙在较量。
这幅画让符衷看了很久,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图案中两只动物的眼睛,他在这眼睛中看到了刀锋和快意。他再次确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何意义,他得时常提醒自己要注意前进的方向,就像水手从睡梦中醒来,不管是从睡眠还是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醒来,就必须去看看他的罗盘主方位。即使不在惯常的航线内,至少也能保证航行方向是正确的。
他瞥过眼梢看了看时间,分针正指向整点。符衷最后捻了捻纸边,然后将毒蛇与狼揉成一团,轻飘飘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坐直身子,把笔帽盖好,接着他就闻到冷冽的、若有若无地飘在房间里的墨水香味,这香味来自于旁边的墨水池。在墨水池前方镶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尊敬的席简文同志”。
这下他从籍籍无名的0578变成受人尊敬的“席简文同志”了。
符衷的视线在那块铭牌上扫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他是谁他自己知道,受不受人尊敬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符衷取下搭在扶手椅上的大衣外套穿上,关掉办公室里的灯后走出了门。他想去吃顿晚饭,不过在这之前他决定到医疗部去一趟,不知道几小时前那个被他按进比萨饼里撞断了鼻梁骨的坏家伙怎么样了。符衷想起他就想起了凤尾鱼比萨饼。符衷最讨厌凤尾鱼。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隔着一层防护玻璃对符衷说:“他被感染了,目前还没出现症状。”
这个回答让符衷很满意,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符衷站在防护玻璃外面,他看到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两个护卫押着一个被套上了病号服的人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医生。符衷认出了那个病号服是谁,他脸上的比萨饼酱料倒是被洗干净了,鼻梁上打着药。这副模样有点狼狈,但他看起来仍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完蛋了,符衷心想,他这样就差不多了。
“嗯,就把他关在隔离区里,痊愈之前不许放出来。”符衷说,他看着护卫押着人转过楼梯下去了,于是挪开视线,准备离开这里。
但是医生加了一句话:“他恐怕痊愈不了。”
符衷想离开这里的心思被压了一点下去,但他没接茬,就这样看着医生。
医生抿唇犹豫了几秒,说:“虽然我知道咱们这儿来了很多权威的、有经验的传染病专家,他们也对这个病进行了研究......但你知道,发病时间没有规律,有的感染者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直接爆裂了。很多医护都已经被那种血肉横飞的景象给吓住了,这毫不夸张,因为我也亲眼见过。不是说我信不过专家,我就是觉得......赶不及,时间在和我们赛跑,我们追不上时间。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符衷点点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我以前也在时间局里工作,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医生撑着腰,扭过头眯起眼睛看着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群,有个鼻青脸肿的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说话。穿橘黄色衣服的人正拿着水桶和拖把在清洗地面上的大片血迹,而另一边的墙面上则四处是飞溅的血水,两名带枪护卫一人抬着尸袋一端,很快地走开了。符衷知道尸袋里有什么。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他转身朝符衷摊开手比划了一下,想让他看看防护玻璃这一头的医疗部的情况。医生说:“席督察能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吗?”
“我知道监测平台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我也能理解你们的现在心情。不用担心,医生,我会处理好的,所有人都会有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不想未来,督察,现在不是想未来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疫苗,或者痊愈患者。但现在我们两者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医生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水光,仿佛是被符衷的话刺激到了。但他没让泪水流下来,透过他的防护服面罩可以看见他此时正在极力克制情绪,下巴绷得紧紧的,腮帮的肉也鼓了出来。
符衷从他脸上扫过,他不太敢去看医生的眼睛,流泪的人总是让他感到心慌,这种慌乱感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符衷眨了几下眼睛,他扫视着医生背后的景象。那个鼻青脸肿的人被另一个护士领走了,橘黄色衣服的清洁工收拾好水桶就离开了这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除了墙上的血。那些血就是证据。灯光还亮着,灯光照亮的只有黑暗。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他摊开手,像是在抱怨。符衷别开了目光,听到了北风呼啸的声音。他把手放在玻璃上,说:“很快就会有疫苗了,还有专门研究这个病的专家也会来。他们现在只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很快就能解决的,到时候就轮到我们占上风了。振作点,医生,我们这儿的人是不会被打败的。”
“我的天哪。”医生说道,符衷看到有一行细细的泪水挂在他一边脸颊上。医生的传呼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匆匆忙忙地跑走了。紧接着符衷就看到有人推着病床往抢救室赶去。
符衷没有很快离开,他走到医疗部外面的一条小走廊里,忽然就抬不动脚步了。符衷靠在墙上,冷清的廊道中有种稠浓的忧郁在朝他袭来。廊道一边是开放的玻璃窗,符衷在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在窗上看到自己的时候比照镜子看到的要多。符衷知道自己为何而忧郁,他看着对面那个虚假的影子,想起了另外一些人。
他想起了因为失去了一个学生而痛哭的耿殊明教授,还有那个脖子被狙击手打穿了的制图员,符衷想起了他满身的鲜血。过了会儿他眼前又出现了讯问室里的寸头,那个跟踪他的家伙,还有那家伙脸上老油条一样的神情。季垚的背影,母亲的墓碑。符衷捂住脸,他弓起身子,像要倒下来。长长的狭窄走廊里只有顶灯在这时与他作伴,这走廊的另一头似乎连接着时光的背面,那些失去的东西会沿着这条路走回来。
风拍打着窗户,像一群古怪的客人在喧闹。符衷最后坐在了旁边的金属椅子上,把头靠在墙上,就像睡着了那样闭起眼睛。他去掉脑中一切念头,只想着雪,那么厚,雪上一片洁白。
*
黑色牧马人沿着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外的国道行驶,路基旁种植的水杉都是老树,有很多树枝上还挂着毛茸茸的残叶。水杉的枝条又细又密,像刚从笔直的树干上长出来的绒毛,它们就这样伸展着。水杉组成的林障背后是一小片白桦,林荫路上铺着湿漉漉的细沙,一直通向丁香蔓生和长满榆树的果园。
国道上没有车辆,树木遮挡的地方都是死气沉沉的,水杉东路和水杉西路只隔着一条30米宽的绿化带。没有下雪,牧马人的车灯很亮,空中巡逻的警察降下直升机跟着他们行驶了一阵,确认车上人的身份之后就飞走了。公路在一个T形路口转了弯,然后又进入草场路,最后往环湖大道驶去。车灯照亮了两丛圆柏中间的一座小桥,过了桥就能看到人工湖。
车子驶近的时候猛地减速,因为前方路面上布满了路障,司机不得不放低车速、小心行驶。一阵颠簸后车子逼近木桥,但是光束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从桥侧面的圆柏背后走上来的。
牧马人停住了。司机没有关车灯,那个人走到桥中间就转过身来,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照亮了白逐的脸。白逐没有戴首饰,也没有穿着大衣配银狐皮围脖。她穿的是猎鹰突击队的黑白色迷彩作战服,压在头上的黑色贝雷帽中间却闪着黑白双翼的徽章。白逐没什么表情,脸上皱纹很深。她手里抱着枪,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在桥上看着不远处黑色的越野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盯着白逐的脸看了很久,说:“猎鹰?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坐在副驾驶的李重岩同样看着白逐,把旁边的伯莱塔拿在手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白逐沉默地站了几十秒,然后抬起枪对准了车子的风窗。李重岩在车子里坐了一会儿,拿着伯莱塔打开车门下去了。他提着枪朝白逐走过去。司机倒了车,想离开这里。不过还没等他倒出路障,白逐就把手指扣了下去。一声闷闷的枪响后,牧马人就翻倒在路基下的雪地里,枪口*出来的燃烧弹把这个铁家伙给烧起来了。司机的额头中了一弹,倒在驾驶座上。
李重岩走到白逐面前,两人隔着一米远。白逐把枪口放下,她先看了看燃烧的车,在转过视线看了看李重岩:“四爷,好久不见了。”
“哦,是啊。”李重岩点点头,他瘦了很多,穿着长大衣,里面露出西装和领带,“整整九年了。”
白逐的唇线抬了抬,瞥了一眼雪地里的车子,说:“你最后的伙伴只剩下这个倒霉的司机了吗?”
“现在所有人都离我远去了,我走到这一步只剩下了自己。”李重岩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路旁的水杉像两排平行的屏障,黑色的路在尽头处缩成一个小点。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不可能再沿着老路走回到过去的时光里。
“离开时间局之后你过得还好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李重岩问道。
白逐抬了抬眉毛,她的唇线压得很紧,眼眶周围的皱纹加深她表情的严厉:“我在带着我的执行员们在猎鹰突击队里过得很好。”
李重岩仿佛是刚刚才看到白逐袖子上的猎鹰臂章,还有她帽子上的双翼。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说:“那批跟着你从时间局分出去的执行员现在已经成了特种部队的主力军了。”
“我们是新成立的部队。”
李重岩略带缅怀地垂下眼睫,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这些老古董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是领路人。
白逐想了想,说:“胡三太爷的忌日上我没有见到你。”
“我在忙着时间局里的事。”
白逐摇摇头:“那很可惜了,新任的镇江王爷不是你。”
“你不也一样吗?白夫人。”
“至少我身体比你好点。”
李重岩笑了笑,说:“善恶终有报。”
白逐没说什么。直升机的轰响出现在了头顶,狂风从天而降。刚才那架跟随他们行驶了一公里的警用直升机又出现了,停在湖畔的沙地上。
“你恐怕已经将公馆围得密不透风了吧?”李重岩说,“半路堵桥,你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上海,听说你从北京跑到上海来了,我就决定来拜访拜访。上路了,有什么事等到了镇江王爷的公馆再说吧。”白逐侧过身子给李重岩让路。
直升机的旋桨没有停,扬起了一阵雪尘,结着冰的湖面立刻就显得朦胧起来了。李重岩眯起眼睛看了看湖,他没有找到湖的边界,似乎它是无底的,就跟李重岩所看到的山野的黑暗一样。黑暗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