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李重岩走下直升机后说,他站在细软的、还没被雪完全覆盖的沙滩上,飞机的探照灯光晕投射到了平静无波的湖面,“在我爷爷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寂静之地。”
白逐把着枪站在一旁,她远远地看着湖岸周边围拢的小巧的山脉,这里的山跟大兴安岭的山不一样。白逐呼出一口气,野外起了雾,刮着风,冷彻骨髓。她看到一排防风林下面长着枝叶横生的灌木,有些是蓝莓,有些是黑越橘,还有些是酸浆。这些树木到了一定季节就会开花、结出亮莹莹的彩色的果子,使得森林充满情调。不过现在只剩下枯枝败叶,情调已经离开了。
“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这儿呢,来给王爷过生日。那时候你才几岁?十二,还是十三?记不清了,反正来了很多人。”白逐说,她扫视着面前黑糊糊的景色,一边摇着头。
“后来我因为犯了罪去监狱待了几年,出来之后我就去北京了,再也没回来过。三十多年了,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又站在了这里,而这里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变化。”
镇江王爷的公馆位于长满榉树和白杨的山脚下,挨着一片天然湖泊。在黑暗还没降临的时候,气候暖和的黄昏中通常有人在湖上吹笛,他的小船在棱纹遍布的湖面上漂浮。湖里的鲈鱼似乎总被笛声吸引,在小船旁回游。夕照洒在湖底,照亮了铜绿色的湖水,还有沙地上散布着的树枝残块,就像生着焰火。
“你是想到这儿来避难的对吧?外头闹得满城风雨,而你却想跑到这个清净的好地方来过悠闲日子。”
李重岩笑了笑,他看着湖上飘飞的细雪,说:“在你站在桥上的时候,你不就已经把一切都弄明白了吗?没有什么能逃过白夫人的眼睛。”
“我对你近日来的电话、书信都进行了监听,主席签署命令后十二小时,猎鹰把你这个指控案给揽下来了,总领队就是我。所以你现在是被我抓到的国际通缉犯,过会儿我就要把你带回去复命了。”
“我知道你们在我的通话设备里安装了声纹识别软件,追踪我的位置,然后等我出现了,你们就会动用卫星,用伽马射线把我烤熟。”李重岩说,他握着伯莱塔的枪口,一下一下抹着枪管,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他知道天上的电子眼正紧盯着他,“但你不会这么做的,白夫人。你还想从我身上弄出点什么东西来,而且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我不做有人会做。现在天上的卫星都在等着我的命令,在这之前,我让他们把监控关掉了。这是最后一点仁慈,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你再过90分钟不再是时间局长了。”
白逐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国务院签署的免职声明书。李重岩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很淡,似乎这跟他没有关系。过了会儿后他把纸折起来,说:“新局长变成了唐霖了。”
“是啊,大会堂里五分之四的人都把票投给了他,所以他当然临危受命成为了时间局的局长。他恐怕是我们这群人当中升官升得最快的一个,部长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挨上了局长的座位。”
李重岩没有说什么,他对此不予置评。直升机停在湖畔,旋桨已经停下来了,只有灯还照着,他们要把李重岩照得明明白白的。山野的冷冽清新的气息吸进胸腔里,让李重岩饱受癌症折磨的身躯得到了一种健康的假象,似乎他又焕发出了年轻的活力。李重岩低声地咳嗽着,他六小时前打了阻断剂,所以他才得以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跟白逐交谈。
“我们进去说吧,屋子里会暖和一点。”李重岩率先说道,他把免职声明书放进衣兜,转身往伫立在湖边的公馆走去,三层楼高的独栋别墅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闪出几点寒光。
门厅里挂着壁毯,是乌拉圭出产的手工编织挂毯。公馆里的陈设并不太旧,也很干净,好像有人在居住。李重岩扫视了一圈别墅的大厅,他能从晶亮的窗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象,他能感觉到隔着一道绿篱的树丛里藏着不少白逐的人,现在这座别墅已经被严密地包围起来了。李重岩放下枪,不慌不忙地脱掉手套,领着白逐往里走去。
他把磁门打开,走进去按亮了灯:“这是公馆的安全屋,墙壁做了加固处理,隔音效果很好,每天都会有人检查室内有没有窃听窃视器。你可以在这里开枪,没人会听到。”
白逐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她没把枪放下。李重岩生燃壁炉,火光开始在沉寂多年的炉龛里跳跃,让这处打满立柜的房间更加亮堂。白逐感受到一股热气正向自己袭来,这火光让公馆有了一点生机。她环视这间屋子,格局不大,三面墙都用立柜占满了,一面墙空了出来。立柜里面有些格子是空的。屋中央摆着办公桌,前面有三座会客沙发。
“在这儿聊聊咱们的生意最合适不过了。”白逐说道。
李重岩没接话,他走到空出来的那面墙前,看着挂在墙上的相片。他把相框取了下来,低头看着它,然后亮给白逐看了看:“我爷爷。”
白逐点点头。李重岩把相框在手心里拍了拍,然后挂回原来的地方去。他转了一下身子,四处看了看安全屋中的摆设,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顾歧川没跟你一起来吗?”
“你难道很希望他来?”白逐问,她仍抱着枪,站在离李重岩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随时都能抬起枪口朝他的脑袋射//出一颗子弹。
“我觉得他应该要来这里。他是你妹夫,你们又是商业伙伴,早就结成联盟了。现在眼见着我这个恐怖组织头目要落网了,他难道不应该露个面吗?”
白逐蹙起眉毛:“这么一想确实是的。”
李重岩摊开手,他脱掉外套搭在办公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眯起眼睛说道:“我爷爷......镇江王爷还剁掉了他四根手指,老三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换我我也忘不了。”白逐说,“好了,不说这些事。我得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一台移动电话丢给李重岩,然后打开平板放在办公桌上,上面是实时监控录像。李重岩按开了手机,里面立刻开始播放录音,他把手机靠在耳朵旁边。屏幕上的监控中出现了“空中一号”实验室的内部景象,肖卓铭正站在全透明观察室外踱步,看起来是在打电话。李重岩注视着屏幕上的影像,他知道画面中有什么人,他也知道这是哪里的监控录像。
李重岩听了一阵录音就把手机甩开了,说:“这是什么?”
“这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白逐说,她盯着李重岩的眼睛,她看到李重岩的眼眶有些发红,“现在你外甥女处于我的监视下,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白五!”李重岩站起来,激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猛地捂住嘴咳嗽,身体疼得厉害,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烈地跳动着。
白逐还是站在原地,她冷淡地看着李重岩,没有什么表情和动作。李重岩扶着沙发扶手咳嗽了一阵,他用帕子揩了揩嘴唇,看到巾帕上染着新鲜的红色。白逐注意到了他在咳血。
“你想干什么,白逐?”李重岩问。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唐霖想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
白逐抬了抬下巴,说:“你慢慢地看下去,耐心等待一会儿。然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会感谢我的。”
李重岩默默地看着平板,几分钟后,肖卓铭进入观察室,和林城在交流。然后屏幕中闪现出红光,紧接着一群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闯了进来,李重岩看清楚了他们臂章上的图案。
“‘清道夫’?”
“‘清道夫’是直属于公安部的武装部队,他们的部长郑东彝你应该不陌生吧?”
“他是鹿狼门下的旁支,跟唐霖师出同门。”李重岩把沾血的帕子叠好,放回桌上,“这个混蛋。”
白逐抬着眼睛看他:“《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刚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想把‘清道夫’部队归到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直接领导下。但是符阳夏拒绝了,不光是他,军委办公厅、军委联合参谋部几乎都拒绝了。四总不接这个脏活,符阳夏说军队不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人民,他这话倒是说对了。但活总得有人干,于是公安部就出手了,郑东彝真是个懂大势的好家伙。”
“他和唐霖搞成一伙去了,郑东彝肯定想着借着唐霖这个跳板跳进北冥的主门里。鹿狼门下是不是没一个好东西?怎么就这个门下的事儿最多?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大清洗中那个门是好东西?我从没说过自己很正义,我的手并不干净,你也一样,大家都一样。”白逐说,“只不过是利益相关罢了。四爷,大清洗已经开始了,我们互相猎杀。”
李重岩看着她,又低头去看着平板上仍在继续的监控录像,肖卓铭和抓捕她的人打了起来,“清道夫”板住了肖卓铭的手,然后把手铐给她上到了最紧的一格。李重岩闭了闭眼睛,抬手揉着眉心,他头痛得厉害,觉得有些站不稳。壁炉里的火还在烈烈地烧着,在火光照耀下,被烧得焦黑的砖块显露出一种奇异的质感。李重岩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橘黄色的火焰,还有烟。
“你怎么会弄来这些东西?”
“我为什么会弄不来?我要抓国际通缉犯难道不应该去了解了解他的家人吗?另外,‘空中一号’里有我的眼线,而且我现在跟符家在合作。”
李重岩靠在沙发扶手上,他撑住身子,好减轻一点疼痛感。李重岩知道自己的病很严重,他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去了。他知道自己的现状。李重岩和白逐对视了一会儿,白逐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李重岩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见李重岩没有答话,白逐说:“很意外吗?”
“是有点。我没想到你还愿意和符家合作,我原本以为你们两家不共戴天。”
“特殊时期各取所需罢了。”白逐耸耸肩,她朝李重岩走进一步,还是分开两脚站立着,“我连你都能找上,跟符家合作一阵又怎么了?”
李重岩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抿了一下嘴唇,伸手去把架在桌上的平板拿过来:“她在‘空中一号’做什么实验?”
白逐皱了皱眉:“难道你不知道吗?”
李重岩抬起眼皮,灯光照亮了他眼里薄薄的水光:“她很少主动跟我联系,她也很少告诉我关于她的一些事情。我那个外甥女,她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我们两个就像陌生人。”
“但你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么回事。”白逐摇着头说,她一直看着李重岩,虽然这儿除了他们没别人,“北极出现了传染病,肖卓铭医生就是专门研究这种病的,那个重症患者是全世界第一个感染者,是在‘回溯计划’里执行任务时感染的。现在第一支抑制剂已经研发出来了,效果良好,准备投入北极使用。”
“我明白了,我这段日子疲于逃命错过太多东西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传染病吗?”
白逐点着头,食指在扳机上抹了一下,告诉他:“龙血污染。”
“龙血污染?”李重岩重复了一遍,他扣着手,盯着白逐的眼睛。然后他们都笑起来,就像从前一样。炉火烧得正盛,亮堂的光让四壁的立柜置于一种晚霞般温柔的暖意中,让人只想枕着这种温暖睡过去,最好再做一个像火光那样明亮的梦。
“哦,是啊,龙血污染。”白逐笑着说,她就像在开玩笑,但有些真心话只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我的天哪。”
李重岩这下终于什么都知道了,但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些信息无疑使他更加疲惫,他宁愿自己不要明白的好。胸口发疼,似乎血管都被堵住了,让他呼吸困难。但他清除这不只是血管栓塞的功劳。就这样吧,李重岩想,就这样吧,时间转了一个身,失去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白逐等着李重岩说话,她沉得住气,她只想要最后的结果。李重岩回到沙发里坐下,松软的靠垫让他得到了放松,说:“好吧。只要能把这事摆平,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枪管顶在了李重岩的额头上,白逐逼近他,就站在他的鞋尖前面:“我不是来要钱的,四爷,白家不缺钱。你的钱应该捐去给北极基地,或者‘回溯计划’。我抓你易如反掌,我杀你同样也费不了多少事。我之所以还没开枪,那是因为我想让你最后再干一件好事。”
“你要我干什么?”
“恢复肖卓铭从‘空中一号’返回地面权限。”
李重岩皱起眉:“她的权限是我禁掉的,现在又叫我恢复过去?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逐别了一下枪管,说:“如果你现在就把权限给她恢复了,那么肖卓铭马上就变成了合格的自由公民,‘清道夫’对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违法的。我事先已经为肖卓铭弄到了国务院签发的特殊保护人群证明书,因为她是精英人才。她现在受到特殊保护,却被一群野蛮人殴打。如果我记得没错,法案中对这种行为明令禁止了吧?政府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李重岩知道白逐要干什么了,她就是想制造证据坐实“清道夫”的罪名,然后以此为借口向公安部开炮。这小打小闹一下可能不能把郑东彝怎么样,但白逐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罢了。
监控中,肖卓铭抬着双手走出了观察室,然后她立刻就被“清道夫”压倒,扳住她的手给她上紧了手铐。肖卓铭和“清道夫”打了起来,李重岩看到有人用拳头击打肖卓铭的腰腹部位。
“李重岩,这就是‘清道夫’在‘空中一号’里对受国家保护的合格公民做出的事情。他们殴打一位接受过精英教育的高学历人才,他们使用暴力手段让她屈服。”
“军委没接这活是对的,符阳夏做了件正确的事。”李重岩看着监控录像上混乱的人群说,他说的是他心里所想,“这世道乱了。”
白逐仍抬着枪口抵在李重岩的太阳穴上,她看了眼办公桌上的时钟,抬着嘴角笑了笑:“这群野蛮人开始拿着肖卓铭的学术资料在质问她,估计就是‘龙血污染’的事儿了,你说对吧?唐霖嗅到风声了,他准备把这个全世界的救世主给消灭掉。你难道还没看出唐霖的心思吗?他根本就不想解决空洞危机,但无助的人们还把希望寄托在时间局身上。”
李重岩讽刺道:“咱们这群人之间的斗争殃及了全国人民。”
“‘清道夫’过会儿就要把人带走了,你得在他们把肖卓铭带出‘空中一号’之前把恢复权限的通知打到实验室里去,不然一切都晚了。难道你想你最爱的外甥女就这样被唐霖抓走吗?”
“但是她还是被带走了,不管我签不签通知书,这都是业已发生的事实。谁来解救她?我现在就想去唐霖的办公室朝他脑袋上来一枪,但是你却把我堵在这里。”李重岩说着又咳嗽起来。
“怎么解救那是一码事,揪住郑东彝和唐霖的小辫子又是另外一码事,事情要一码一码地解决。现在你把通知书签了,就解决了其中一个问题,然后我会慢慢考虑解决肖卓铭的事的,我已经计划好了。”白逐把文件放在李重岩面前,又看了眼时钟,像在等待什么,“现在距离你卸任时间局局长只剩下不到一小时,时间一过你就成了废人,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李重岩思忖了一会儿,他拔出钢笔,在文件的相应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白逐拿出公章,李重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纸上敲了两个章。
白逐收好文件,按着耳机说道:“权限恢复。”
“你在给谁下命令?”
“那有好多了。‘空中一号’的协调部工作人员、林仪风,还有北极基地里的符衷。”
李重岩坦然地点点头:“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
监控里的“清道夫”队长正拿着一个信封质问肖卓铭,但白逐把平板拿过去关掉了:“你在这最后一小时里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李重岩用帕子抹掉咳出来的血,撑着沙发扶手喘气,阻断药的药效快没了,连续不断的神经痛一直折磨着他。李重岩笑了笑,说:“现在我是不是该被戴上手铐,跟着你们回北京去复命了?迎接我的将会是法官和狱警,然后就是死刑场的铁丝网和沙石地。”
“四爷,我再问问你,墨尔本那事儿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你是来逼我认罪的吗?”
“不,我不是以猎鹰突击队总领队的身份问你的。不过这又怎么样呢?在法庭上出丑的还是你。我以一个普通民众的身份来问问你,李重岩局长,墨尔本的恐怖袭击是你干的吗?”
李重岩表情很淡,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有罪也好清白也好,总得有个背锅的被拉出来堵住悠悠众口。”白逐说。
李重岩摊开手:“我就成了那个背锅的,谁叫我加入了‘红河会’这个狼窝。但就算不是因为这个,也早就有一大堆人等着整我一下。这不,好时机随着黑洞危机一同降临了。”
白逐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有好多人都在起诉你,你有不止一项指控。墙倒众人推,成都军区、西藏军区的人都争着来插一脚。杨奇阑中将你该知道吧?她也打算起诉你。西藏那事儿包不住了,四爷。ALICPT已经慢慢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了,我很难保证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
“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早晚要被泄露出去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李重岩看着她,他们两个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巨头,两位巨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过话了。
白逐看着他笑起来。他们都笑起来。白逐开口说道:“在你签下《联合国对‘回溯计划’最高指令》这份文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呢?”
李重岩眯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白逐说的那份文件:“哦,那是最开始的事情了。我当然想过后果,我也预料到了会有今天。所以我现在很平静,就算你拿枪指着我。”
“嗯。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吧?”
“反正我其实也活不了多久了。癌细胞扩散了,全身各处。很疼,真的非常疼。据说现在有了一种叫重塑舱的新型医疗设备,说不定能救我这个病。但我好像没时间去治病了。”李重岩说。
“他们为什么指控你?”
李重岩想了想,说:“因为我目标大、身份特殊、影响力大,一旦把我爆掉了那必定是全球瞩目的大新闻。树大招风就这么个意思。不过更准确更深入的消息应该由指控我的那群家伙来告诉你了,你在我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王爷曾经教过我,如果想知道湖里的水究竟有多深,那你就得去问问鲈鱼或渔夫。”
白逐沉默了一会儿。李重岩说的是事实,在事实面前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事到如今,趁着你还活着,2017年的反恐战争也该重新拿到台面上说说了。反恐战争爆发跟你脱不了干系,对吧,李重岩?你从战争中得到了不少好处呢。”
“但是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儿子。他被炸死了,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他死了。”李重岩的眼眶中忽然涌上泪水,几乎只是在一瞬间的事。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善恶终有报’。”
李重岩双手捂住眼睛,白逐看到他的手指上还戴着婚戒,但白逐知道李重岩的夫人四年前死于癌症。李重岩抹干泪水,衣冠齐整地坐着,平静地问道:“我可以离开这儿了吗?”
“不,在这之前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在这座公馆里待着,一直待到另一伙人过来。”
“我们还要等着谁大驾光临?”
白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枪对着李重岩的胸口扣下扳机:“我们的死对头。”
*
符衷在餐厅里坐到六点钟,面前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玉米汁熬的浓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从医疗部出来后就没有胃口吃饭了,他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医生说的话,还有墙上的血。符衷闻了闻浓汤的味道,觉得有点腻,于是吃了几口西兰花后就把筷子放下了。整张桌子他只动了西兰花这一盘菜。符衷打开手机,翻开相册看起来,他默默地看着季垚的照片。
餐厅的挂幕里正播放着老派的好莱坞电影,符衷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欢呼声,他拿着酒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电视机里放着足球赛,一群白色的人在跑来跑去。观看足球赛的就只有一个人,看样子还是餐厅里的厨师,他把帽子放在旁边的围裙上。就是这个厨师在欢呼。符衷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啤酒,他转过身面对挂幕,电影正进行到激烈的枪战部分。
他看了看腕表,时间快到了。符衷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过了会儿他就看到有不少人从餐厅门外闹哄哄地走进来,执行员六点钟下训。符衷今天不带队训练,他打算过会儿去武装泅渡。
电影里的男主角在和恐怖分子对峙,就在他要向恐怖分子开枪的时候,屏幕中的画面被切掉了。接着开始播放的是新闻,主持人在报道北极疫情的事情。闹哄哄的人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恢复如常了。因为他们这群人正处于风暴中心,他们清除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新闻是给不清楚的人看的。
符衷盯着屏幕上主持人的脸,他能想象到此时北极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全球的电视台只要还在运转就会把这件事播出来,所有的外放LED屏幕都被“北极”两个字霸占了。记者们都在赶往北极的路上,他们为了抢新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过符衷不会让他们一股脑全都进来的。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符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看到有人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五爷提着一瓶买来的黑啤酒,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跟符衷打了个招呼:“在干什么呢?”
符衷晃了晃杯子,把开瓶器丢给他,说:“没什么事,就看看新闻。”
“你在这儿坐了很久了吧?刚才明明在放电影。”五爷看了眼挂幕,伸手把符衷丢过来的开瓶器接住,撬开酒瓶盖,“1988年的《虎胆龙威》,我至少看过十遍了。”
“我也差不多,老布的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们笑起来,五爷对着啤酒瓶吞了一口,又扭过肩膀环视了一圈人头攒动的餐厅,点了点头,说:“你让我来了个好地方。”
“那你不也来了吗?”符衷靠在椅子上看着五爷说,他没去看新闻,“原本我打算让魏山华下来的,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他得留在上面帮我盯着基地,所以我就把你调下来了。”
符衷在这些日子里撤掉了一些“志愿者”或者闲杂空头职位的人,这些人多半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孬货。他渐渐把身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然后在空中基地里安插眼线。魏山华当上了警卫执行大队的副队长,符衷打算利用魏山华的职权监控整个基地,上上下下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五爷咧着嘴笑了笑,他的大眼睛看起来特别亮,让人觉得快活,有天生的喜感:“虽然这地方危险,但我觉得很刺激,越危险的地方越能让我找到存在感。”
符衷点点头:“不然你也不会去南海巡防了。从去年开始,一直到今年上半年,那儿闹得一团糟,但你还是去了。”
五爷耸耸肩,双手抱着啤酒瓶说:“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你呢?你为什么参加‘回溯计划’?别跟我说你就是为了拯救全人类才去的?”
“没,一开始谁会想到要去拯救全人类,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参加‘回溯计划’就是为了锻炼自己,让自己的履历表变得漂亮一点,以后好升官。干咱们这行的不就这样。”
“就这样?”五爷问,他不太相信,“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好吧,我宁愿信你是为了人类未来才去的。”
符衷撑着桌板,他转着酒杯底,看里头褐色的酒液闪烁着琥珀色的光。他略微沉默了一阵,补充道:“也不仅仅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些我想去跟随的人,我想去做的事和想要成为的某种样子。这里面很复杂,虽然也有过那么一点忧心未来的情怀。说实话,我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副局面。去了一趟回来,世界都大变样了。”
他说着看向挂幕上的新闻,身后孤独的欢呼声消失了,足球赛早就换成了穿西装的电视台主播。五爷喝了几大口啤酒后开始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会儿后他说:“现在怎么一股脑在报道北极的事情了?疫情已经发生这么久了,这些媒体怎么说得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之前我们一直压着消息,封锁堤坝建起来的时候就对外宣称是机密需要,周围一百海里都划为了警戒区,还派出了军舰巡逻。但现在我让人把消息放出去了,就这样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你想干什么?”五爷问,他停下了喝啤酒的动作。
“打舆论战。”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符衷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围,四处都是人影,空气里漂浮着某种混合香气,吸进鼻腔里有种温暖的感觉。吧台旁边放着几个投币游戏机,符衷也去那里玩过,这时候有几个只穿着长袖衫的执行员站在游戏机前面碰酒瓶。音响里放着爵士乐,符衷听不出这是那首,他只能听见有人在不断地重复唱着“我是你老爹,我是你老爹”。这地方很有烟火气。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五爷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他们的对话被录进广播里让所有人都听见了。符衷耐心地等了几秒钟,等着喧闹声再次像浪潮一样涌起来。五爷回过身子,接着说:“什么舆论战?”
“没什么。有些事情不得不这么做而已。”符衷简单地说,他还想再讲两句,但最后没有讲出来。他不想透露得太多,免得把不必要的人卷进来。
符衷看着对面的五爷,没有继续说话,别过脸去喝酒。五爷没听懂符衷的意思,不过他看出来符衷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五爷放下啤酒瓶,这才拿起筷子吃起饭来。符衷坐在椅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周围的烟火气让他的思维稍微放松了一点。明明度数不高的酒,却在这时有点上了头,不同的喧闹声听在耳朵里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你那条大狗呢?”五爷吃了两口饭后问道,他往符衷脚边看了看。
“这儿是餐厅,禁止动物入内。小七现在有编制了,有专门的人看管它,等会儿我给它买点鸡肉和排骨回去。”符衷喝掉瓶子里最后一点酒,放下酒杯,“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符衷站起身把挂在椅子背后的外套捞起来搭在手上,五爷看了眼他面前的饭菜,说:“你都没动过筷子吧?”
“吃了。”符衷指了一下空掉的西兰花盘子,“另外两个没动过。今天遇到了点事情,没什么胃口。”
五爷把筷子伸进符衷的菜盘子里夹了一块豆腐干:“那我吃了。”
符衷看了他两眼,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现在全归你。”
他把浓汤和空盘拿给了服务生,再抬手跟五爷说了声再见。五爷端着碗,看着面前忽然丰盛起来的饭菜,满意地笑起来,说:“这下全都是我的了。”
说完他继续吃起了饭,喝了一口酒后抬头看到挂幕上的新闻正在播放封锁北极的拦海堤坝和正在格陵兰海上巡逻的军舰。他盯着画面中的浮冰看了一会儿,抬起瓶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符衷穿好全套武装装备后在仿真演练场的冰海里下水泅渡了五公里,他没有开照明系统,设置的是夜间模式。他在夜视镜里只能看到一片绿色,还有标记光点。符衷在那片绿色中想到了春天的植物,还有狮子,狮子也披着绿色的鬃毛。他一口气游完了全程,绕过最后一道障碍到达终点的时候系统提示他用时55分37秒。
岸台是一个铺着玻璃的斜坡,他游到终点后还要从50米长的光滑斜坡上爬上去。符衷侧着身子,用手肘和膝盖上的防滑垫稳住自己,免得滑下去掉进水里。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水,一二十斤重的装备背在背上,几乎要把他的脊椎骨和肋骨压断。符衷抬头看了看斜坡顶端,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又好像没有。他就当季垚站在上面,加快了动作贴附着玻璃往上攀爬。
他爬上岸台,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一边,仰面躺在砌满白晶石的地板上。仿真演练场撤除了,游泳馆里亮起了灯,只亮了中间一列。符衷躺在那里,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岸台上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人,四处都很安静。他知道刚才并没有人站在斜坡顶端,他只是太想念了季垚而已。
符衷还戴着战术头盔,他把夜视镜滑上去,绿色在他眼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消失。符衷看见了高悬在天花板桁架上的吊灯,白色的,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就像一个一个的月亮。符衷想起了在古地球上看到的月亮,那么大又那么亮,触手可及似的,悬挂在树林顶端。月光像一片烟雾,漂浮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凝滞不动。
他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符衷看了会儿灯光,光线把他刚从冰水里浸泡了一个小时的皮肤照得惨白,眼睑下的细小静脉清晰可见。符衷闭上眼睛,有节奏地调整呼吸,呼出的气体都变成白雾飘散了。寒冷从一开始就浸入了他的骨肉,符衷麻木的四肢在这时才感觉到寒冷在身体里反噬,但又有一股暖意从心脏流淌到发梢。
符衷知道自己现在得站起来去更衣室里换衣服,然后快点让身体暖和起来。但他不想动,他只想在这安静的氛围中躺一会儿,独自想念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符衷闭着眼,季垚的面容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弯了弯手指,想抓住些什么,但手里只有四处逸散的空气。
他忽然撇下了眉毛,双眼紧闭,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哽咽,眼角溢出了泪水。符衷松开手指盖住眼睛,压抑着情绪很小声地啜泣,呼出一口气后说:“我真的想死你了。”
疲劳不能让他忘记季垚,疲劳只会使他越发疯狂地思念某个人。身体越沉重,灵魂和思维就会飘升得越高。符衷想在最累的时候把季垚抱在怀里,那样他就能确信自己至少还被人眷顾,至少还能去挂念什么人。符衷知道季垚也会这么想,季垚比他更累,他更需要庇护和依靠。他们需要对方就像对方需要自己,互相索取,再互相回赠礼物。
符衷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强迫自己醒过来,他翻起身,提起背包往更衣室走去。他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做了驱寒措施,然后去洗了一个澡。符衷觉得身上恢复过来了,他身体素质很好,恢复速度比常人快。
衣柜里的电话铃响了。符衷靠在柜子上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他一般不会接到电话。符衷伸手把手机拿出来,他看到屏幕上方是个陌生号码。
振了几下铃后他接起来,在长凳上坐下。
“符狗,是我。”
“你又换号码了?”
“原来那个被追踪到了,我就销毁了。这已经炸了三四个了,希望这是最后一个。”陈巍说。
符衷哦了一声,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有事儿,大事。”陈巍抬手撩了一把头发,“我们的带队军官,成都军区的杨奇阑中将,她对李重岩出手了,重拳出击。据说杨奇阑当年是因为和李重岩闹了矛盾才调到成都去的。”
“哦,杨奇阑中将,我知道她,她是杨奇华教授的孪生姐姐。”符衷把通话接到耳机上,起身去穿好衣服,然后把装备送去烘干。他拎着一个帆布包走了出去。
“什么教授?”
“杨奇华教授,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的会长。他跟着‘回溯计划’一起出任务了,我跟他算是个熟人。”
陈巍让何峦在电脑上搜索这个会长,他盯着跳出来的资料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是个不错的教授。他还对北冰洋的紫鳞人鱼做过研究?他研究出来了什么?我看看。”
“别管人鱼了,他妈的,听我说,陈巍。杨奇华教授参加过十年前的‘方舟计划’,现在他又跟着‘回溯计划’去了。”
“他参加过‘方舟计划’?”
“是的,这是他亲口说的。”
陈巍抬手撑着柱子,看了何峦一眼,然后他笑起来:“这下有好戏看了。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何峦在黑塔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你进到黑塔里去了?”符衷皱起眉,他打开房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反锁了。
“当然,何峦的爸爸把我们带进去,与我们一起去的还有杨奇阑中将,她现在就在离我们三十米远的地方,你要跟她讲讲吗?哦,你前几天才跟她通过电话呢。”
符衷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不要浪费时间了,你们在黑塔里找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
“我已经从塔里回来了,在ALICPT实验室里。别担心,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抓住了也有办法开脱,何峦会安排好一切的。我在黑塔里拍摄了几张重要的照片,邮件在五分钟前就发送到了你的邮箱里。符狗,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西藏的事儿和ALICPT一块抖出去?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准备好了。杨中将也准备和你联手,这是个好消息。”
“不然她不会对李重岩出手的。”符衷点开邮箱,解密了五分钟前发来的邮件,“西藏的事别急,已经有一部分信息泄露出去了。我们要慢慢来,让他们感受钝刀割喉咙的感觉。”
陈巍晃着脑袋笑起来,他走进休息室,何峦反手把门锁上了。陈巍解开外套挂在衣架上,何峦从透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白纸,小心地展开后铺在展台上,按亮了底板透视灯。
“这种感觉可不好受,他们有得玩了。”陈巍说,他把步枪靠在墙上,撇开衣扣站在何峦旁边看他在透图板上固定好发脆的悉窣作响的纸,“我们在黑塔里找到了一张画,已经发给你了。”
符衷点开了一张图片,他放大后看了看,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靠进椅子里。符衷默默地看了扫描图片一会儿,扣着手指说:“这幅画是谁画的?”
“不知道,没看到署名。何峦的爸爸也没有告诉我们,但很显然他是知道的。”
何峦戴着手套抚平纸的四角,补充道:“不是我爸画的。”
符衷点点头:“我知道作者是谁。”
“什么?”
“这幅画是季宋临画的。是原图。我之前在肖卓铭那里见过这幅画的摹本,描在硫酸纸上的。”符衷想了想,“何峦的父亲又告诉你们关于这幅画的其他信息吗?”
“哦,这里面有个好故事。”
何峦戴着护目镜,扭过头来看了陈巍一眼,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符衷示意他开始,陈巍接着就说开了,这确实是个好故事。何骞北给他们讲了不少东西,不过从没透露季宋临的姓名。
符衷听完后把另一份备忘录调出来,说:“说的跟季宋临本人说的一样,看来是没错了。好了,这下找到了原版画,咱们又有事儿干了。”
陈巍听明白了,他扶着腰看何峦把展台送进检测仪后就转身走到屋中央去。符衷翻看了另外几张照片,说:“这幅画放在一个木盒子里的?”
“嗯,木盒子。不过那盒子显然不是用来放这种艺术品的,它更像是放玉器的盒子,比如玉如意、珊瑚或者其他的什么。”
何峦伸手把陈巍的对讲机拿过去,靠在嘴边说:“我爸说那里面原本装着一块像玉的骨头,不过它好像被偷走了,窃贼把这幅画放了进去。”
符衷的眉头又锁紧了,他撑着椅子扶手,问:“直到今天你们才知道被偷走了?”
“黑塔的门关了十多年,今天才重新打开。老天,里面的摆设还跟十年前一样,蜡烛没落灰,饮料没变质,苹果还是新鲜的。黑塔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切都保持原样,只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