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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一树梅花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1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关了十年没人进去过?”符衷说,他反复转着一支笔,这是他转移注意力的手段,“ALICPT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呢?他们也没有进去过?”

“他们说这儿的人只把这座黑塔当作一个现成的望远镜来探测原初引力波,要不然它早就被拆掉了。不过现在它既没有拆掉,也没有开发成旅游景点,也没有其他的怎么样。”何峦扶着桌板说,陈巍去卫生间洗了一个脸走出来,用干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另外,装画的盒子放在塔顶的禁区里,那地方的屏障比中央银行的金库还牢固。”

符衷懂他的意思。手里的笔忽然被转了出去,摔在地板上,发生声响,击碎了由海潮、飞机轰鸣和码头工人的呼喊声组成的寂静。符衷低头看了那支笔一会儿,俯身捡起来,说:“如果十年来都没有人进去过那里,并且你父亲说的都是真话,那只能说明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一开始就被掉包了。”

陈巍正在收拾柜子里的衣服,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何峦,何峦也把目光从检测仪里的画转移到陈巍脸上。陈巍不收衣服了,他伸手撑在门板上,示意何峦继续讲下去。

“如果是一开始就被掉包了,那就得去问问十年前那群当事人。我父亲已经把他知道都讲出来了,他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坦诚相待,他觉得这个秘密已经没有必要再守下去了。”

“噢,我明白,我不是说咱们当中有人没说实话。”符衷从椅子上站起身,去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在最下面找到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坐在床板上翻看起来。

何峦的检测仪上跳出反馈结果,他看了一遍,说:“这幅画上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你对这个事有什么看法?要去把当年那些人都找出来问问吗?”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翻阅笔记本,翻到白逐那一页就停了下来。从箱子里另外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看了眼白逐的照片,然后放在一边。他掀了几页纸过去,最后翻到了一张黑塔的相片胶片和剪报,符衷捏着那几张相片说:“不用问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他们果然一开始就打着坏主意。”

“什么?”

“没什么,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盯紧西藏就行。”符衷把相片插回去,合上档案后塞进文件夹里,“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也不用麻烦你爸爸了。你们只管收集情报,越多越好。你们的矛头是时间总局,这段时间你们要做的事儿就这么一件,其他的不用管。”

陈巍听完后重新转过身去挂衣服,他知道符衷不肯回答的事他们也没必要知道。何峦说:“‘回溯计划’呢?需要我们为‘回溯计划’做些什么?”

“你们要守好那座塔,过不了多久恐怕会有人专门来轰炸那里,不用我想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奉着唐霖的命去的,或者李重岩。这群混蛋还会美其名曰‘摧枯拉朽’。他们肯定不想让西藏那事儿兜出去,打算销毁证据一了百了,反正谁也活不长了。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们也不会,对吧?”符衷拽开椅子坐下来,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在新的一页上写东西。

“当然,我们被时间总局耍了一通,我们不会再这么傻兮兮地干下去了。人类清除计划早就开始了,我们这群人就是他们要清除的目标之一,不管我们任务有没有完成,最后都会被一举消灭掉。这就是他们的阴谋,难怪我一路上都感觉哪里不对劲,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一样,就等着送我们上路了。”

符衷的笔尖顿了顿,最后一笔写得很用力,压出了一个凹痕。他停下来想了想接下去该怎么写,垂着眼睛看纸上的字,说:“同样的还有‘回溯计划’,一群不明就里的人,拿着联合国的《最高指令》,自以为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一并送死去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有一个人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很快就会上演一场绝地反杀。愤怒的人们的力量是可怕的。”

他说完没等何峦接茬,问道:“你们找到的那幅画上有没有在角落里写什么字?比如某某某落款,年月日等等。”

“要是有的话我们也不至于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了。画上除了一幅图,其他什么都没有,相当干净,甚至都还能闻到油墨的味道。”

符衷点点头,他料想的就是这样。他在纸上记录下这一点,又说:“那其他地方呢?盒子里、盒子的底部、暗格、锁扣后面,有没有刻着字的?随便什么文字都行。”

何峦把盒子翻过去,按亮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他把摄像头连接到符衷地电脑上。陈巍撑着桌板站在旁边看,等光圈移动到某个角落时,何峦用手指摸了摸那里的几条刻痕。陈巍凑近了去观察,然后笃定地说道:“阿拉伯文。”

“放屁吧,这是藏文。”何峦说。

陈巍笑起来,托着下巴说:“这是个梗。”

符衷也笑了,他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觉得那些事情忽然远到几万光年外去了。符衷看了看何峦传过去的影像,他把那行藏文的图片截了下来。

陈巍拿着对讲机说:“看出来这写的是什么了吗?符狗。”

“不知道。四家封塔吧。占堆绛曲呢?他不是一直跟着你们的吗?去问问他。”符衷随口说道。

“四家封塔?”陈巍皱起眉,和何峦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我们得问问”的表情,“你这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巍,你好好想想,在你们得到的消息中,2008年去西藏的是哪几伙人?另外我把描下来的那幅画给你们发过去的,从哪来的你们不用管,总之有这么一幅画就对了。”

何峦在电脑上看到另一张图片,他打开来好好研究了一番,过了会儿他就看到右下角的小角落里写着“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肖尔槐。”这么一行小字。他把身子往电脑屏幕一倾,离显示屏只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陈巍也把头凑了过去,然后他马上就知道了符衷为什么会那么说。

陈巍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另一只失明的眼睛用眼罩遮住了。他把眼皮往上面反光的玻璃镜抬了一下,说:“我知道是哪四家了。封塔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刻在盒子上?”

“他们就是想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过看来根本没封住,塔也没封住,不然也不会被偷个精光不是吗?盒子装的是一块玉骨头,那东西是龙王身上的,这里头可复杂了。占堆绛曲和何骞北讲的故事确实不赖,但希望他们能把故事讲完整,而且还得是真事。”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骨头是龙王的?”

“你想想,我刚才为什么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你以为是我是从什么‘破案指南’上看来的?‘噢,是她,她潜入黑塔偷走了这块来历不明的骨头,这个坏蛋,咱们把她抓住就行了。’动动脑子,巍巍,那是因为我去见过那个人,而且她也知道这块骨头的事,那东西就在她手上。”

陈巍抬起身子,默然了一会儿,说:“那骨头对我们要做的事有什么帮助,非得要把它弄回来不可?”

“那是龙王身上的东西,我们偷了人家的没有还回去,结果还倒打一耙。龙王生气了,时空乱流不就是它弄出来的事儿吗?”符衷说,“我们现在要把那块骨头拿到手。”

“龙王现在估计已经不需要那块骨头了,它现在根本就不是生物体。”

符衷沉默了几秒钟,最后他摸了摸嘴唇,扭过头撩开百叶窗的一角,看到外面正在降落的直升机,说:“但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去的吧?”

陈巍点点头,低头捻着衣角:“你去见的那个贼没把东西给你?”

“她肯这么容易给我倒好了,想想,那骨头威力这么大,还被封在怪异的黑塔里,会是什么好东西吗?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赃物交出来了。”

何峦再次把对讲机拿了过去,说:“那你就得用点手段逼那个贼把东西交出来。我不管到底是谁掉包的,反正有人干了坏事,还连累一群人给他们擦屁股。就这么干,我们得快点儿。”

“就这么干。”符衷说,他看了眼时间,打算结束通话了,今天收获颇丰,“你们继续盯紧西藏的动静,注意保护黑塔,以后有用。听杨奇阑中将的指挥,我会跟她沟通的。”

陈巍凑到话筒旁边去问:“知道了,长官。你在北极过得怎么样?‘清道夫’有没有跑到你那儿去?”

“没有,北极成了毒区了,他们不会来的。龙血污染把那些强盗全都吓跑了,我待在这儿很安全。不过他们连太空都没放过,空间站和‘空中一号’实验室都被洗劫了一遍。”

“他们也没有来西藏,估计都把我们给遗忘在这个偏僻的无人区里了。噢,差点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清除对象,他们来不来也无所谓了。”陈巍说,他拎着外套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扔在床上,“归化局的人不肯给我们签船票和通行证,ALICPT里的人一个都拿不到,理由是我们还没结束正在进行的任务。去他妈的,这分明就是个陷阱!”

符衷坐在椅子上,然后他觉得自己要站起来走走。刚才泅渡五公里让他感觉有点累,符衷去矮柜上给自己调了一杯糖水:“之前他们小打小闹地做点研究移民飞船的生意,这回真出事了,十二艘飞船一艘比一艘走得快。第四空洞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坍塌程度更深了,里头的物质被五号空洞吸走了,但又有个小黑洞像口腔溃疡一样正在长大。发生过几次坠物和时空扭曲事件,ALICPT的地面设施被损坏了不少,还死了很多人。”

“北极也一样。”符衷拿着糖水杯走到窗边去,把百叶窗拉上去一半,靠在窗框旁的立柱上看着外面照来照去的探照灯。下面的码头上,工人拿着手电筒在大喊大叫,让人把吊钩降下来。

陈巍伸手按在何峦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何峦动了动脖子让他不要打扰自己干活,但其实他根本就没去阻止陈巍的恶作剧。陈巍咧着嘴笑了一阵,说:“行吧,那就祝我们好运。我这回一定要把时间总局的命根子给揪住,上回本有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的,结果都是因为无良媒体的傻/逼行为才让计划落空了。朋友们最近还好吧?请把我的祝福带给他们。”

“他们很好。你们搞小动作的时候机灵点,别把这事搞砸了。赶快弄点好东西出来,最好让时间局长坐立不安,那时候我就好下手了。不然他就要对你们搞内调。晚安了,朋友们。”

“滚蛋。”陈巍嘿嘿一笑,把对讲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挂断之后放回背包里。这回他们的通话没有被追踪到,陈巍总算满意了,于是转过头挨到何峦身边去,搂住他的肩膀,然后再搂到腰上去,伸开手指按在何峦的皮带上打转。何峦没理他,他已经习惯了陈巍这些小动作。

何峦头也没抬,偏过脑袋撞了撞陈巍的额头,说:“你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陈巍撑着下巴趴在何峦手旁边,看他把一张硫酸纸从木盒上揭起来,上面用炭笔描了一行藏文。陈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然后眯了下眼睛,说:“这行字是不是跟你那个铁皮盒子背面一样的?”

“既然连你都发现了,那说明确实是这样的。”

“放屁吧。”陈巍搂着何峦晃了晃,“明明是你自己没看出来好不好。”

何峦看着手里的东西笑,不跟他争论,说:“两个地方都写着‘四家封塔’......不对,是三个地方,刚才符衷给我们看的硫酸纸上也有。这下破案了,铁皮盒子里肯定装着跟黑塔有关的东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去拿个激光切割笔把盒子撬开?”

陈巍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铁盒子背后的时间跟2008年对不上,恐怕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两个‘四家封塔’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意思。‘回溯计划’不是也说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座黑塔吗?听着,咱们什么也别干,跟这一系列混蛋事情利益相关的不是我们。如果里头真有什么,需要它的人自己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何峦笑起来,他把那个木盒子盖好,收进证物袋里,点了点头:“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管把时间总局的那群坏家伙狙掉就行了。就这么干。”

“这样就对了。把这个盒子收好,还有你拓印下来的藏文。时间总局别想过安稳日子然后坐享其成了。等着吧,等绛曲老师醒过来了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看去。”

*

白逐两手端着枪站在公馆二楼的门后面,她紧贴着雕有春神阿多尼斯和美神阿弗洛狄特的门板,大口喘气,然后抬手把半边脸上的血液擦掉。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外面是一条玻利维亚式的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有秘鲁挂毯和许多油画的真迹,还有众多摆放古董的壁柜,其中一个黄金罗盘是彼得三世的遗物。

她后脑抵着门,视线敏锐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她得要找个办法脱身。她所处的房间是公馆的图书馆,里面安嵌有数十架拱形瘿木书架,没有开灯,只能看请书架的轮廓。夜视镜里是一片绿色,白逐四处看了看,她很快弄清楚了这间图书馆的结构。她眯了一下眼睛,看着挂在四壁上方的电灯,这儿的装潢甚至还保持着一百多年前的遗风。白逐闻到木头和香料散发的气息。

外面有一伙人正在接近,白逐要等的就是这伙人。她检查了枪支,还有挂在腰上的圆盘炸弹。就在她凝神听着外面细弱的脚步声时,耳机里接入了一通电话:“白夫人,顾歧川把‘金枪鱼’的视频透露给了我,关于康斯坦丁勾结海盗的证据我们也拿到了。每次都会遇到海盗抢劫,于是康斯坦丁就只用付一半的钱就能拿到全部货物,有时甚至还能获得额外一大笔赔偿。”

“这个混蛋。”白逐说,她侧过脸,双手握紧了枪,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了,“他就是想搞仙人跳,讹我钱财。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顾歧川早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武寄辞——唐初过了几秒钟才问道:“夫人,您在哪里?”

开着的门缝中滚进来一个小东西,是个已经拔掉插销的震爆弹。白逐知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要在四秒内冲出去,把枪口对准外面的人一通扫射。图书馆的窗户连通着王爷公馆后面古木森森的大花园,一条白云母石铺砌的道路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不过现在花园已经被大雪覆盖了。白逐不想从那里逃出去,她的目的不是逃命,而是绞杀另外来的一伙人。

耳机里的识别器哔哔叫了两声,白逐听到突击小队在汇报:“E队已到达楼梯口,我们用红外穿透镜看到他们了。”

“听到第一声枪响后立刻行动。”白逐按着耳机说道,接着她翻身跨出虚掩的门板,一手扔出烟雾弹,一手压着机枪对着走廊扫射。

藏在西边楼梯口的E队听到枪响后立刻冲上二楼梯板,配合白逐对中间的十几名不速之客进行夹击。大团的浓烟瞬间充斥了将近五十米长的过道,枪声激烈地冲撞着四壁,子弹弹射后在墙壁上留在一片片黑色的弹孔,一分钟2700发的步枪为白逐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掩护。挂在墙上几十年的油画在此时全都跌了下来,画框裂开了,里头的支架也七零八落地散作一团。

唐初的耳机里突然爆发出接连不断的枪响,她被震得手指一颤,紧接着又是一波更猛烈的巨响。唐初把耳机摘下来丢在一旁,捂着额头喘了两口气,站起身在桌子前反复徘徊。

白逐依靠壁柜的掩护往东边的凸窗退去,几秒钟后震爆弹后爆炸了,一团黑色的浓烟和金色的火焰像炸开的苹果那样冲出图书馆的门,一连震碎了公馆二楼的一排窗户。雕着阿多尼斯和阿弗洛狄特的门板被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弹飞了出去,刚好卡在过道中间。一根希腊式立柱拦腰断掉了,石块落下来后砸穿了二楼的地板,把一楼大厅里的金色吊灯弄得摇摇晃晃。

这场爆炸给白逐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她停止了射击,很快地赶到凸窗前方。就在她想撞开窗户跳下去时,几颗子弹从侧面飞来,白逐不得不仄身躲避子弹,她在烟雾中看到有人朝她冲来。

白逐的背碰到了摆放在走廊两旁的壁柜,上任的镇江王爷生前是个收藏家,公馆二楼俨然被他开辟成了博物馆,这儿的许多东西恐怕比博物馆里头的还要珍贵百倍。白逐没理会那些彼得三世的黄金罗盘、敦煌经卷古写本、清东陵九龙宝剑,她一边朝着前方射击,一边反手扯住壁柜,脚下一扳就把柜子掀翻了。

珍贵的藏品在玻璃柜里动来动去,几扇碎掉的玻璃门后面掉出不少珠宝,其中有一条是印度土邦扎提格大君的祖母绿钻石项链。白逐瞟了一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项链,给枪换上了新弹匣。

掀翻的壁柜挡住了来者的脚步,他手里的枪停止了一瞬,判断出白逐还在木制壁柜后面后,他立刻瞄准一个点射击,想把柜子的木板打散。碎玻璃乒乒乓乓地砸在脚边,那些文物全都滚落在被火药弄得脏兮兮的地毯上。不远处的E小队还在和人混战,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

白逐抵着墙壁,旁边正好是一个玳瑁壳制成的挂钟。她把枪立起来,放在胸前,凝神注意外头的动静。黑暗中是不时闪过一道道光线,公馆外面的树林和花园中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墙体和玻璃在颤颤巍巍地抖动着,让人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等着,这房子恐怕马上就要被炸塌了。

怒气冲天的枪响停止了,白逐从缝隙中看到外面雾气朦胧的景象,她知道外头那个人是打算前来看看自己死了没有,毕竟壁柜已经被打得稀烂了。白逐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出手了,她短暂地为那些文物惋惜了一秒,咬着牙齿听着旁边的挂钟发出嚓嚓的声响,默默地数了几个数。

外头的人脚踩在碎玻璃上,会发出声响,白逐根据声响判断敌人离自己的距离。白逐悄无声息地伸手扳住壁柜后面的栏板,抬着枪靠在右边肩膀上。等人停住了脚步,她猛地撑起身体,往上挺腰,就像跳高运动员那样把整个人抬起来悬在空中,越过壁柜的最高点飞跃出去。这是白逐年轻时的拿手好戏,经过多年磨练,她把这项技巧打磨得越发精湛了。

“嘿,嬉皮士。”

这一声招呼引起了拿枪的人的注意,他抬起头刚想射击,但白逐没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她早就把枪口瞄准嬉皮士了。白逐刚从壁柜后面跃出来,人还没落地,她把左手压在右手上,子弹出膛一次就压一次,以此来减弱后座力的冲击。她把五颗子弹送进了“嬉皮士”的脑袋,然后在空中转身,抱住头侧面着地,在遍布玻璃碎渣的地毯上翻滚了几圈后立刻直起身子。

走廊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白逐看了眼烟尘中时隐时现的火光,站起身朝刚才那个被打死的人走去。白逐把枪和手电筒都对准了没有动静的人,伸手去试探了他的脉搏,没有起伏,这个人已经死透了。白逐抹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把他身上绑着几个炸弹取下来挂在腰间。白逐看到这个人戴着橙色镜片的夜视镜,胸前还挂着一把M16步枪,她把死者的夜视镜和面罩拉开,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孔。白逐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他的面部开了一枪。

“这枪是给顾州还的,杂种。”白逐说,她站起身。

走廊里的枪声停止了,E队在耳机报告:“全部清除完毕,我们损失了五名兄弟,立刻安排伤员撤离。公馆二楼被人安装了氢气炸弹,设置时间还剩60秒!”

“伤员撤离!所有人从最近的出口离开二楼,打开自动防爆装置,所有人的无线电调到统一频道。撤离!撤离!”白逐在对讲机里吼道,她指挥尚且滞留公馆内部的队伍从西边楼梯和图书馆窗户往外疏散。

最后一名队员离开了二楼,白逐回头准备离开时,看到刚才那个玳瑁钟的表盘中间闪烁着红光,秒针正往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移动。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个钟是定时炸弹。还剩下最后十五秒,白逐跨过倒塌的壁柜,提着枪往凸窗跑去。她在夜视镜的绿色视野中看到白莹莹的光,是从窗外投射进来的。白逐跑过去,侧身撞开窗户,和破碎的玻璃一起往下掉落。

她摔进厚厚的雪地里,碎玻璃噼噼啪啪地砸在她身上。白逐护住面部,蜷起身子往侧方的灌木丛滚去。紧接着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爆炸从公馆这一头炸到那一头。烈火带来了及其刺眼的光芒,照射在下方洁白的雪地上,就像铺开了一层毯子。气浪犹如风暴那样从公馆往外推移,刮起铺天盖地的雪尘,成排折断了花园中的枫香树。

白逐趴在灌木丛下方躲避冲击波,迎面而来的雪团和枯枝让她睁不开眼睛。等爆炸的余波散去一些,白逐动了动身子,手伸到腰后去,握住一块扎进肉里的玻璃,把它拔了出来。白逐把染血的玻璃丢在一边,扯开绷带和布条给自己紧急止血。这时她听见一声比之前更猛烈的轰响,抬眼看了看,镇江王爷屹立在湖边的公馆整个塌掉了半边,废墟中升腾起蘑菇云一般的灰雾。

突击队的队员很快找到了她,医疗兵来给她包扎伤口。直升机忽然出现在视野里,不过不是突击队的武装直升机,白逐看到红蓝两色的机身写着某日报的名字。

“那他妈的是什么人?”白逐看着直升机问,“南方日报的飞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闻风而来的记者,他们忙着来抢新闻的,过不了多久新闻上就要插播我们这儿的画面了。”

白逐把夜视镜滑下来,拉上防烟面罩。医疗兵给她包扎好了伤口,白逐谢过他后提着枪站起来,坐上装甲车从雪地上开走了。她注意到南方日报的直升机一直在他们头顶盘旋,她甚至都能听见飞机上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大喊大叫。白逐把指挥屏幕打开,回头对后面拿着枪监视周围环境的队员说:“你们谁能把头顶烦人的苍蝇赶走?”

突击队接入了南方日报直升机的频道,警告他们赶紧离开这儿,至少离他们远点,不然就开枪示警了。飞机不甘心地跟了一段路,队员伸出枪管朝天开枪,这才把记者们赶出去。

“他们那伙人都杀光了没有?”白逐问,她在屏幕上看到几个发亮的光点,正在骑着雪地摩托往湖畔的树林移动,看样子是打算闯进林子里躲起来。

情报员报告说:“还没有,还有十一人没有确认死亡。此时他们正往西边的树林跑去,林中的教堂里有我们的狙击手。”

白逐按着耳机回答:“距离树林两公里的地方就是公路,那里肯定有他们的接应人。A队B队,从树林两边包抄,把接应人干掉。剩下的所有人穿上防弹衣,突击队着全身护甲,狙击手带上红外瞄准镜。咱们去把那11个人消灭掉,留1号和2号两名活口,其余的一律射杀。”

南方日报的直升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悬停着,白逐扭头看了直升机一眼,没说话。她拿出表看了看,现在是早晨七点,无数人从梦中醒来。

半小时后,公路上结束战斗,突击队消灭了两个接应点。又过了一小时,林中的激战结束,两人被活捉,九人当场击毙。白逐乘坐装甲车沿着雪路回到塌掉一半的公馆前,报社和电视台的直升机停在湖岸上,设立有路障的公馆大门前围着前来采访的记者,刚才他们用摄像机跟拍了一路。白逐下车后,一大群人扛着摄像机和话筒朝她跑来,不过白逐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入大门。

六名突击队员带着两个活捉来的俘虏进入公馆地下室的另一间清空的安全屋,脱光他们身上的衣服后将其绑在铁椅子上。白逐站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小房间里,就站在两个俘虏面前。不过她并没有亲自审问,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副手。两个俘虏满脸都是血,他们并拢双腿,低着头,拼命护住自己的隐私部位。残酷的审问开始了,白逐双手插着裤兜,分开腿站立着,像条影子。

经过几分钟的逼问后俘虏仍不肯透露半个字,白逐点点头,抬起眼睛看着副手说:“还有多久他才会招供?”

“照这样下去,遥遥无期。”副手回答。

白逐盯着俘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说:“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用力摇?”

副手摇摇头:“光靠注射气体让他不睡觉,至少也得36小时。”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电击行不行?”

“会影响中枢神经,到时候他口齿不清那就问不出什么话来了。”

“水刑呢?”白逐看到光/屁/股的俘虏低着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反恐战争中对付恐怖分子经常用这个,很体面很有研究的一种方法。”副手回头看了一眼,补充道,“还有割刑,用一把战术匕首就能成事儿了。很简单......也很血腥。”

白逐点点头。

关着磁门的安全屋里传来惨叫声,先是一个人,接着是另一个人。声音经过层层防护墙的过滤,早就消失在了幽暗的地底。地面上的记者们还在大门外喧哗,摄像机的闪光灯随处可见,沿着门外的石板路站着一排各个电视台派来的先行者,早间新闻插播了这一次发生上海崇明岛的“反恐事件”。人们听不见地底传来的叫喊,如同他们无法看见地狱。

四十分钟后,惨叫声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小声呜咽。最后响起了两下枪声。安全屋的磁门打开了,白逐从里面走出来,她挽着袖子,正用帕子擦拭满手的血。副手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平板,递给白逐看:“我们在他们的通讯器里发现了这个。”

白逐把完全被血染成红色的帕子丢到一边,接过平板看起来。她在屏幕上面看到了卫星定位的界面,那个明显的红点正好对应着镇江王爷的公馆。

“他们是通过手机信号追踪到这里来的。”副手说。

白逐看着平板笑起来:“那家伙心虚了,气急败坏,一通假电话就把他给引来了。”

说完她把平板交给副手,转身进入血气冲天的安全屋里,踩在血泊中看着两个耷拉着脑袋的俘虏。他们身上的皮肤已经被剥掉了,一刀下去把整张人皮揭了起来,撕下来后挂在墙上。俘虏身上的肉也被割掉了大半,零碎地堆在脚边,他们几乎已经成了绞肉机里没被完全搅碎的一滩肉泥。有人受不了这场面,捂着口鼻冲了出去,在外面呕吐起来。

但白逐的神色很淡,紧绷的唇线让她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拿刚才擦手的帕子蘸着地上四处流淌的血液在墙上画了一个图案,她画了一个血淋淋的长着鹿角的狼头。白逐扔掉帕子,垂着眼睛看了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一会儿,让人用相机把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墙上的人皮以及图案拍了下来,说:“把照片发送到通讯器另一头的人那里去。”

做完这些后她走了出去,看到坐在墙根的队员,他刚刚吐完,坐着在休息。白逐低头看了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队员就把视线挪开了。白逐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血脚印。她进入另一间安全屋,这里还燃着壁炉,屋里飘散着树木、松脂、橡苔的温暖香气。白逐站在屋中央停留了一会儿,她闻着香味,觉得自己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现在重返人间。

李重岩躺在担架上,半眯着眼睛,但身体动不了。白逐走过去对他笑了笑,说:“你的最后一件好事也做完了。”

“所以我现在该跟着你们回去复命对吗?”李重岩咳嗽起来,“你刚才给我打了什么东西?”

白逐看了看手里的枪,抬着眉毛说:“我的枪里可不止有真子弹,还有冷冻子弹,让你能好好睡一觉,睡得比死人还安稳。”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直接朝我心口开一枪?”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你死了就没有真相了。我要让你的所作所为得到应有的惩罚,人间正气、公义天理,也不只是说着玩玩的对吧?”

李重岩笑着说:“你现在又变成了正义骑士了?你敢说你就比我更正派吗,白逐女士?”

白逐把枪放下:“时候到了我会考虑去自首的。”

“早上来的那伙人是谁?”

“那还用说,唐霖的人,他准备来杀你灭口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被李重岩甩开的电话,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在李重岩面前晃了晃,说:“我的人在这部电话里做了点小手脚,而你又听了录音。唐霖的追踪系统会误认为与肖卓铭通话的那个人藏在这座公馆里,谁会来这座公馆呢?那必定是李惠利的孙子了。唐霖正愁拿你没办法,这下好机会来了,他有借口来取你性命了。”

“录音和监控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重岩问道,“你想把肖卓铭怎么样?”

“我不想把她怎么样,龙血污染还全都得指望肖医生去拯救呢。肖卓铭只不过是说出了唐霖在做‘改造人实验’这么一个事实,戳到他痛处了,而他是不可能让这事被捅出去的。”

李重岩盯着白逐看了会儿,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他这回被人牵着鼻子耍了一通,这无疑令他怒火中烧。李重岩点点头:“所以你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嫁祸我,是吧,白逐?这就是正义骑士干出来的事情。”

“我可没说自己是正义骑士。”白逐说,“你要知道这回是一群年轻人把你耍了,包括你那个外甥女。就这样。其他还有什么话等你醒来后跟法官说去吧。”

她把针管扎进李重岩的脖子,等全部药剂都注射完毕后,李重岩不动了,再次陷入深度睡眠中。白逐叫来了负责清理战场的突击队员和医疗队员,他们很快就赶到了,什么话都没说,开始转运李重岩。白逐站在担架旁,低头沉默地看着李重岩的脸。等包裹着李重岩的尸袋拉上了拉链,白逐才把视线转开。

“和其他同伴的遗体一样运走,运回莫尔道嘎。对外就称通缉犯已被活捉,任务完成。”

众人领命去了,白逐没急着离开,她想留下来站一会儿。白逐站在屋中央,环视里头的摆设,立柜、办公桌、墙上的钟表,都在诉说一种悠远的生活。书柜旁边有一个音响,还有影碟机,虽然现在早就不用了影碟机了。白逐打开影碟机看了看,里头还放着一张电影碟片,《卡萨布兰卡》,应该是最后一次看完了没有取出来,或者一直在重复看。白逐在这里看到了镇江王爷的影子,还有逝去的时光,她也在其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墙上的照片还挂在那里,白逐离开的时候在照片前面停留了几分钟,她默默地注视着李惠利的相片。李惠利穿着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张照片是在他五十三岁的时候拍摄的,那时候李惠利正在中央当财政部长。白逐想了想,李惠利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李重岩还没出生,自己也是。那时候北冥还停留在前六门的辉煌时代里,到了自己这一辈,就已经是后六门了。

北冥在没落。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族也在走下坡路。时间不会停,时代还在走。白逐看着李惠利的照片,有些恍惚,她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她不知道这次大清洗过后的北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滚滚向前的时代的车轮又会把他们这些老人抛弃在哪里,而未来的年轻世界还会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想不明白。白逐以为自己想通了一切,当回首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她想明白了来路,但没想明白归途。白逐知道自己从未远离地狱,而她就从那里来。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声音,说所有人员到位,伤员清点完毕,他们可以返航了。白逐最后看了眼照片,转身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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