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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一时明月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高衍文提着啤酒瓶到一号实验室去了一趟,他刚从研究MCS的实验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走到半路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有点太邋遢了,就对着过道两边的玻璃照了照镜子,把乱掉的头发梳理整齐。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制进行到最后的关键阶段了,再努把力就能把这块高地拿下,于是高衍文这些天就直接睡在了实验室。不过今天他决定去找老熟人聊聊天,顺便喝点酒。

一号实验室里亮着灯,高衍文走过去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因为他看到实验室里换了一批人,这些人穿着白褂子在收拾试验台上的东西,看样子是打算打包送走,然后自己在这儿落户了。高衍文眯起眼睛,这些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有点近视,不过他还是能看请里头是什么人。高衍文可以确定里头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眨了眨眼睛,敲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高衍文问,几个研究员抬起头来看着他。

研究员抱着一个纸箱子,看了看周围,说:“收拾这儿的东西。以后这间实验室就归我们了。你是哪里来的?是实验室管理员叫你来搭把手的吗,兄弟?”

高衍文看了他一眼,挨着几个封好的箱子挤了一段路进去,摇摇头:“我才不是什么搭把手的伙计,我是MCS实验室的。”

“MCS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来找个人。”高衍文看了一圈没看到肖卓铭,扭过头看着研究员的脸,“听着,我不管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但一号实验室不是肖卓铭医生在单独使用吗?”

研究员把想子放下,看样子里头有点东西。他扶着桌板环视了一圈,点点头说:“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

“肖医生在哪呢?”

“噢,你是来找肖医生的对吧?我们怎么知道她在哪,原本我们是上层实验室的,现在被调到这地方来了。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跟人挤来挤去了。”研究员说道。

高衍文皱眉,他闻了会儿实验室里奇怪化学药剂的味道,说:“那个病人呢?”

研究员扭过身子看了看全透明的观察房,比划了一下手势:“你是说那个待在玻璃屋的人吗?如你所见,现在那里空空如也。病人肯定是跟着医生走了。昨天有‘清道夫’上来检查了,你也被查了吧?那你就应该知道了,说不定那个医生和病人就是被‘清道夫’一块儿抓走了,也许他们染上了什么病。”

“不可能,肖医生昨天中午还好好的呢,我还跟她在路上聊了两句。她手里是有国家特殊保护人群证明的,‘清道夫’不能抓这种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如果你去外头的电脑上搜搜这个人,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别指望我们能告诉你什么,小子,我们只是刚被调下来的而已。”研究员说着搬起箱子,准备继续干活,他瞟到了高衍文手里拿着的酒瓶,“你还带着酒来的?你跟那个姓肖的医生很熟吗?”

高衍文点点头,跟在研究员后面绕过碍手碍脚的杂物往外走去,说:“她跟我一个队伍出来的。”

他说的队伍就是指“回溯计划”,不过研究员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还以为这两个人以前是部队里的,一个是技术兵,一个是医疗兵。

“噢。”研究员应了一声,转了个弯走开了,“你真该去外面的电脑上查查这个人,没准她只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而已,就像我们这群人一样。”

说完他回头看了高衍文一眼,咧嘴笑了笑,补充了一句:“祝你好运。”

高衍文想说一句“滚蛋”,但他一声没吭,扭头走出了实验室的门。高衍文在屏幕上查了“肖卓铭”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是“未查询到结果,目标人物已离开空中一号。”。高衍文撇着嘴,重复查询了几次,最后他确认了这个事实。看来肖卓铭走得很匆忙,也很低调,都没通知一下自己。不过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通知自己的必要。这样想着,高衍文重新进了一号实验室。

研究员搬完箱子回来了,他看到高衍文从隔离门外走进来,停下脚步问:“怎么样?找到你那位老朋友没有?”

“看起来她好像确实是被‘清道夫’抓走了。”高衍文垂着两手说。

“那就对了。不过‘清道夫’专程跑来‘空中一号’抓人,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就像你整天磕着药跑去海洋公园大街上钓同性恋一样。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干活吗?”

“你休想,老兄,我是不会帮你们干活的。要想找个免费劳动力你们就另请高明吧,但我有个不错的东西给你。”

研究员没说话,高衍文提起手里的啤酒瓶按在研究员胸前,眼睛却还在东张西望:“这瓶啤酒送你了,反正我也找不到人喝。就这样,大块头,再见了。”

啤酒瓶被研究员拿住了,高衍文收了手,扭过头朝他做了个敷衍的再见手势就离开了这里。今天的休息时间就到这儿了,高衍文想,该回去干活啦。他抄着衣兜走出门去,没人会来拦住他。高衍文又看了眼门口那块屏幕,他站在原地默默想了想肖卓铭为什么会离开“空中一号”,他才不会相信“是因为‘清道夫’来把她抓走了”这种屁话。

高衍文晃晃悠悠地走到MCS实验室的门口,他在门外的报刊架上看到了塞得满满当当的报纸,当然有很大一部分都过期了。高衍文挑了最新的一张报纸看起来,他很快就在报纸的第一页看到了“北极爆发疫情”这样的标题,他从字里行间捕捉到疫情可能与“回溯计划”有点关系。高衍文合拢报纸,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伸手摆弄自己的头发。

聪明的分子粉碎系统发明者很快就理清了这里面的关系,跟“‘清道夫’把肖卓铭抓走了”这种屁话比起来,高衍文更愿意相信肖卓铭是下到北极去拯救世界了。这样的猜想让他满意地笑起来,仿佛刚取得了什么胜利。高衍文想起了自己实验室里的活儿,他站起身,把报纸塞回架子里,和其他的挤在一块。他轻轻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手上的灰拍掉。他得要继续投身伟大的事业了,还得想想交给“回溯计划”指挥官的报告单要怎么写才好看。

*

挂着牌子的志愿者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符衷,他连忙追上去,符衷停下脚步转身等他过来。志愿者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夹,看来他还没有很好地协调好这几份文件夹之间的关系,老是拿不住。志愿者费力想抽出某一份,符衷见状伸手帮他拿走了几个,这才把蓝色的塑料夹取出来。这个志愿者一看就是新手,符衷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挂牌。

“这是医疗组的组长让我转交给您的,是早上刚从华盛顿寄过来的感染者名单。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里已经一团糟了,他们医护人员不够,想从我们这里借。”志愿者紧张地说道。

符衷看了他一会儿,想叫他不必如此紧张,不过符衷什么话都没说。他翻开文件夹看了看,名单比之前又加长了不少。符衷翻过几页后再某一张纸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名,他在“岳俊祁”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岳俊祁是北京时间局派去美国进修的,不过华盛顿方面还是把她算上了。符衷看了这个名字一会儿,把纸头翻了过去。

“现在那边已经有三百多个感染者了?”符衷说,他继续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走去,志愿者跟在他后面。

“死亡的有344个。外面不敢往北极送人进来,他们出事前一共在岗的就2700人,这下人越来越少了。医疗队对这个病束手无策,他们觉得这是外星病毒引起的,从黑洞里掉下来的什么病毒,也许来自几万光年外的星系。这病毒就是人类克星,没准就是专门送来灭绝我们的。说不定第四纪大灭绝马上就要被载入史册,然后第五纪就开始了。”

“别这样说,我们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符衷说,“你得想想你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你昨天晚上打游戏输得一塌糊涂发誓要重振雄风,你决心把那个经常骂你骂得狗血淋头的上司踹下办公椅。你想做但没做的事儿还多着呢,就像这世界没这么快就完了,人类进化这么多年不是用来灭绝的。”

志愿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着符衷走了一段路,一直跟到电梯门前。符衷伸手按下按钮,门立刻就开了,里面没有人。符衷留下了那个夹着感染者名单的蓝色塑料夹,把其他的还给了志愿者。他回头看了志愿者一样,疑惑地皱了皱眉,说:“我到空中基地上去接一个人,你把我让你发的通知都发下去,听明白了吗?”

符衷看着志愿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里按下“停机平台”键。志愿者看着电梯表上闪动的数字,忽然回过神来,摸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说:“我为什么跟着他来这儿?”

说完他自己想了想,然后捧着一大叠文书走开了。

欧居湖在停机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趴在机场旁边的栏杆旁,找了块没有雪的地方靠着,用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情况。昨夜雪势相当凶猛,仿佛那场席卷全球的寒流越过南极大陆又转回来了,气温降至零下七十度,房间里的暖气系统破天荒地开大了。机场上全是厚厚的雪,清雪车推着铲子从中间开过去,留下菜畦一般整齐的痕迹。

符衷事先给自己戴好了手套和围巾,再把防风帽拉起来裹住头脸,才走出了顶层通往停机平台的封锁门。外头的风雪势头稍小,符衷抬手用文件夹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雪花,靴子踩进雪里,沿着机场旁边亮着照明灯的人行通道往飞机走去。欧居湖放下了望远镜,背过身打算休息一会儿,他先看到了符衷,跟他打了招呼。

“该死的天气。”欧居湖说,他搓着手套上结起来的冰块,把那些冰碴子一块块捏成碎片丢掉,“这时候有瓶酒喝就对了。”

符衷眯着眼睛,眉毛压在眼眶上方,风雪和寒冷让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点头笑了笑,扫视机场上的环境,说:“酒一拿出来就冻住了,到时候你只能啃酒冰坨子。你在这里看什么?”

欧居湖弄完了手套上的冰块,拿起胸前的望远镜给符衷看了看,说:“观察一下周边的情况,我得看看各个巡防站的站岗兵到位了没有。万一附近有什么舰船来挑衅,那我就能放个哨了。”

符衷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欧居湖没有符衷长得高,他矮矮壮壮,穿上防寒服后显得十分结实,甚至还有点笨重。符衷心想“放哨这事儿不劳烦您来做”,但他什么也没说。机场上的指挥员吹了几声哨子,符衷等哨声结束才把文件夹递给欧居湖,说:“华盛顿发来的感染者名单,比上一次又多了一倍不止。他们人手不够,想从我们这儿借人。”

“不给借。”欧居湖很快地回答,他低头在寒风吹拂中翻看夹在里面的纸,但看了几页就合上了,“现在咱们自己都还没解决问题呢,顾不上外人。等这回这个医生来了再说吧,她手里不是有对付这个病的抑制药吗?先看看药效如何,希望真的有用。咱们已经受够了,我不允许再有人去冒险。”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符衷说,他点了点头,防风帽上的毛皮被吹得四处散开,“运输机快落地了,咱们上去吧。”

魏山华在空中基地的机场大厅内部等候了将近十分钟,机场内外和主要通道都被警卫队把守着,魏山华在对讲机里确认了各方是否到位。外面的警卫在寒风中拉起荧光警戒带,然后在跑道两旁等距离放好止步标记,有人正把“禁止拍照”的牌子挂在各个显眼的地方。空中有直升机在巡逻,巡逻半径为五公里。

符衷从封锁门经过检测和消毒后进入大厅内部,他抹下缝着皮毛的防风帽,露出沾着雪花的脸来,符衷脱掉手套,把眉毛和睫毛上的雪花抹去。符衷朝魏山华走过去,碰了碰拳头,当作打招呼。他看了看玻璃墙外的机场,然后抬头往黑色的天空看去,他看到四五架直升机上投射下强烈的白光,划了一条弧线后消失在塔台旁边。

“空中清理干净了吗?”

“五公里内都是我们的人,那些记者别想混进来。”

“这样就对了,别让媒体钻了空子,咱们不需要他们的摄像机和头条新闻。盯紧地面上的人,驱散无关人等,小心那些拿着手机和照相机的家伙。”

“收到。”魏山华点头。

符衷脱掉外面厚重的防寒服,递给助手带走了。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再把领带夹别整齐。符衷摸到衬衫领口里隐藏的领撑,他忽然想起了季垚的那一对黄金领撑,上面还刻了“细腰”两个字的首字母。符衷想起了季垚的细腰,他觉得季垚所有吸引自己特质里,那把腰也占了一部分。季垚的身材很好,让人能产生许多靡靡的联想。符衷喜欢他。

“今天肖卓铭真的要来了对吗?”魏山华问他。

“没错。”

魏山华轻轻地嗯了一声。

符衷补充了一句:“昨天跟林城打了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想念你。你也很想念他的对吧?”

“没错。”魏山华肯定地回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都怕自己会认不出他来。不过他今天就要重返地球了,这好像是我第二次站在机场里等他来。”

“第二次?”符衷别好袖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噢,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那不如就当我没说吧。”

魏山华笑起来,他没觉得符衷冒犯,相反,他很乐意回答符衷的问题:“第一次是在坐标仪上,林城作为三土特聘侧写专家和那个什么朱旻医生一块乘坐巡回舱去的。当时我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去接机,结果他一下来就白着脸想吐,这个坏小子。我还以为是我哪里让他恶心了,没想到是因为他在巡回舱降落的时候喝了酒,才弄得一塌糊涂。”

说完后他默然了一会儿,符衷觉察出他还想说些什么,于是一言不发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魏山华过了会儿后笑起来,两手端着枪站在封锁门前说:“要不是那次我包庇了他喝酒的事,那个可怜的坏小子肯定一下来就要被三土关进禁闭室里去,禁闭室里有他好受的。”

符衷听了也笑起来,魏山华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那些事情容易让人的心情放松下来。往事像夕阳的光,很亮,能从漫天的落霞中嗅到每种颜色独特的味道。符衷抬起眼皮,笑着看玻璃墙外飘落的大雪,说:“确实,季首长非常注重这些规矩,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太严厉了。”

魏山华扭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对别人的感情评头论足。魏山华把枪往臂弯里靠一靠,警惕地盯着机场里的动静,一边说:“我没想到林城马上就要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还以为咱俩从此就分道扬镳了......虽然我和他好像没有在一条道上走过,他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

符衷发觉魏山华今天说起林城说得格外多,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符衷微微地笑起来,他对魏山华的话不予置评,就这样让它放着,仿佛飘在空气中。有些事不需要非得真相大白,保持一点神秘感对谁都好。符衷有意地维持这种神秘感,他觉得这样就很好,这就是真理想要他们去做的事。

基地舰长在几分钟后从舰桥上下来,在秘书陪伴下来到机场内准备迎接这班非同凡响的运输机到来。符衷没再和魏山华说话了,他稍微移开一步,转身跟舰长握了手,让舰长和欧居湖组长站在中间。欧居湖和符衷讲了一会儿话,但他没从符衷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别过脸去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符衷看了看腕表,接着他就在跑道尽头的天空中看到了飞机航照灯。

塔台里的人指挥飞机在1号跑道降落,一架尾翼贴着国旗标志的运-20呼啸着冲过笔直的跑道,然后减慢速度转了一个方向,最后停在了泊位里。等舱门和快速通道连接好后,舰长带着秘书早早地走上前去等候。符衷看到飞机打开了后面的货舱,货车和集装箱正一车一车往外卸货。整装待发的火车也动起来了,驶出机场后立刻爬上高架桥,顷刻就消失在林立的基地建筑中。

肖卓铭是从中间舱门下来的,她入乡随俗地穿着紫红色冲锋衣,只戴了围巾,帽子也没有,看样子她提前注射了Ⅲ型抗冻剂。她提着一个手提箱走下几级台阶,然后笑着和舰长握手,再和符衷和欧居湖握手。舰长看到她的一瞬间神色愣了一下,年轻的面孔让他万万没想到。不止是他,很多人潜意识里都认为来的应该是个起码跟齐明利教授一样年纪的老医生。

舰长和她握了手,抬起头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从机舱里走出来,也许这个年轻人只是实习生或助理。不过他很快就失望了,直到机舱关闭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出来。肖卓铭能从舰长的眼神中看懂他到底想什么,就像她在牌桌上最会察言观色。肖卓铭抿着嘴唇,她客套地打了招呼,没有其他的废话。她决定等舰长自己把话问出来。

“您就是肖卓铭医生吗?”舰长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肖卓铭点点头,她就等着这个问题。她说:“我就是。”

舰长回头看着符衷,符衷什么话都没说。六十二岁的舰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就摆在了他面前。肖卓铭很快被请到了机场内部,从快速通道前往会议室,她戴着口罩和眼镜,有点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就应该这样。符衷和欧居湖走在后面,魏山华没跟他们一起,魏山华要留在机场里维持秩序。符衷没看到林城,也许他被锁进冷冻舱里转运到实验室去了。

专家组会议结束后,符衷陪同肖卓铭前往实验室。肖卓铭终于戴上了她的医官帽,她说这帽子自从下了巡回舱之后就再也没戴过了。符衷看她步履匆匆,随口问道:“急着去给林城做检查吗?”

“当然,药剂打进去之后就必须每天跟着他做跟踪检查。”肖卓铭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我都不知道林城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一通转下楼梯,进入空电梯里,肖卓铭看了符衷一眼,问:“你看起来也很急。”

符衷瞥了一下眼梢,点点头:“急着去厨房学做菜。”

肖卓铭笑出声来。符衷抬了下眉毛,扫了眼电梯表盘上的数字,说:“开个玩笑。”

“嗯。没准你真的去学过。”肖卓铭踩了踩鞋跟,剥开一颗糖丢进嘴里,入口的酸苦味让她咧了下嘴巴,“真够带劲的,我这下又清醒过来了。”

说完她含了几秒糖,等酸苦味淡下去,水蜜桃的味道出现了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让我带来的东西都带到了,还有一份从西藏传真过来的文件。是你的线人弄的吗?”

符衷知道她在说什么,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块走出去,符衷把文件夹换个手拿,点头道:“是的,西藏那边的人和我们这里的是一路人。”

肖卓铭沿着白色的荧光指示带往实验室入口走去,她一只手抄在衣兜里,扭过头看了符衷一眼,说:“难道他们也被时间总局荼毒过吗?”

“他们恐怕比我们的命运还要糟糕,他们现在在冈仁波齐,靠进中尼边境了。他们到那儿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他妈是个陷阱,时间局早就打算把他们清除掉。那地方偏僻荒凉、没有人烟,现在物资供应也出现了问题。咱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自然要联合在一起。大家都是有觉悟的人,已经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世界了。”符衷说。

他们走到实验室门口,符衷帮肖卓铭开启密码锁,然后把权限卡和密码表给了她。肖卓铭提着箱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在看镶在密码盘上方一米处的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李惠利第三医学实验室”的字样。肖卓铭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阵,目光在“李惠利”这个名字上徘徊了良久。符衷默默地等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符衷问。

肖卓铭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走到哪去都逃不开‘李惠利’三个字,在哪都逃不开时间局的束缚。”

符衷看了眼铭牌,说:“他是你的曾外祖父?”

“没错。不过我对我的曾外祖父只有一个名字的印象,他的名字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叫李惠利。相比之下,我还是了解李重岩更多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李重岩最近怎么样了?”

“他从昨天起就已经不是时间局的局长了。”符衷如实回答,他回过身在门口的报刊架上抽出一张最新的报纸递给她,“唐霖升任为新局长,李重岩在上海崇明岛被逮捕,下个月开庭。”

肖卓铭接过报纸看了看,她很快就找到了符衷说的那些事。报纸上没有登出李重岩被逮捕时的照片,只有几张战斗现场的抓拍照,抓捕行动队的负责人也没有露面。媒体称当时“抓捕行动组与恐怖分子激烈交火”。肖卓铭沉默地把文章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纸,卷成一个筒:“恐怖分子怎么会去那里?”

符衷摊开手,朝肖卓铭比个手势,示意她先进实验室再说:“李重岩以前是‘红河会’的头目,也许是他自己的部下前来搭救,刚好就撞上了猎鹰突击队。”

“‘红河会’不是都把他卖了吗?为什么还会有人来搭救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卖了,李重岩在‘红河会’里的地位很高,他会养私人的武装力量,这些人都对老板绝对忠诚。”符衷说,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你去查查他们的交易网站就知道了。现在还查到了李重岩四年前故意破坏东非武器协商的证据,紧接着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反恐战争。这里头能讲的故事可太多了,你在法庭上一定能听到不少好故事。”

符衷打量着这间实验室,他说话的时候没怎么去看肖卓铭,仿佛那些话轻如鸿毛,而话里的意思也像他的语气那样不值一提。过了会儿后他把目光转向站在桌子旁边的肖医生,等她开口。

肖卓铭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把卷成一个纸筒的报纸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去,说:“他在人们口中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当然也有荣耀和功勋。”符衷说,“是非曲直留给时间去判断。”

他说得很正义,似乎人间正气和公义天理都被他捏在了手里。但符衷知道自己没说真话,他知道真相,他也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必须得这么做。善恶好坏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坏毒枭会救妹妹,好警察也会开枪杀人,没有听拔了毛的母鸡说猎人不是圣洁的人。他们揪住对方的把柄和软肋,这样就能在猜疑中达成奇妙的平衡。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肖卓铭低头把手提箱放在外间实验室的白色桌台上,拉开后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递给符衷:“我父亲的日记本,从家里拿来的。还有西藏发来的传真文件,好像是一幅图。那张硫酸纸描的图就在这本日记本里,你一翻开就能看到。希望它能帮你解开谜题,我知道你已经等它等了很久了。”

符衷翻开日记本,在中间看到了那张折起来的硫酸纸。他没把纸揭开,因为他知道纸上画着什么内容。符衷重新合上本子,把肖卓铭给他的那些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你不需要吗?”

“你有问题再来找我吧,杀龙王是你们的事情。我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龙血污染解决掉,你把我叫来不就是干这事儿的吗?”肖卓铭把箱子拉好,脱掉冲锋衣拎在手里,笑了一下,“我要来当英雄了。”

没等符衷说话,她侧过身子擦着符衷走了过去,很快地换上白褂子,从另一边的玻璃密封柜中把蓝色的试剂管取了出来。符衷把日记本和档案袋与之前的文件夹放在一起,暂时锁在了抽屉里。肖卓铭把装有试剂管的小玻璃罐沿滑轨推到卡槽中,慢慢地转动了一下,让符衷能看请它的全貌:“这就是龙血毒性抑制剂,前几天刚收到第二支样本,这东西很难合成。”

符衷戴上手套,按在玻璃罐上,俯身审视里头蓝色的小东西一会儿,摇摇头说:“一支抑制剂根本不够用。朱旻那边有多少库存?就这一支吗?”

“没准又多了一支吧?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等会儿我会去问问他的。但是现在我想说的问题是,这种药很难合成,跟元素一样有半衰期,往往刚合成就失效了。分子重组系统也没用,不用指望它。不过这不是我要你考虑的事情,‘毒血计划’会搞定这些技术问题的。我需要你考虑一下往后该如何批量生产这种药,这么多病人,每个病人都要反复、大量注射才能起到抑制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符衷点点头,他站直身子,皱起了眉,这表明他正在思考。过了会儿后符衷松开扣着的手,按在桌面上,说:“我会想办法的。你需要提供这种药的配方、需要的设备,其他的我会处理。”

“首先我得感谢你和魏山华为我们提供了血液。你们是奇迹之人,居然与生俱来的拥有抗龙血污染的基因片段,甚至比抗体还好用。”

“这样的人在全世界毕竟是少数,这可能与人类进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符衷说。

肖卓铭点点头:“这将会是我们未来研究的对象。”

符衷笑了笑:“诺贝尔生理学奖预定。”

“可别忘了带上朱旻。”肖卓铭狡狯地提醒道。

他们都笑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最好不要长途运输,要保持药剂的稳定性。像这支药就是专门送进巡回舱的重力平衡室里从通道运输过来的,一路上没有发生半点颠簸,包括在运输机上时。”

符衷赞同了她的说法:“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会与国内的实验室、制药集团取得联系,但我不会让他们把工厂搬到这儿来,他们也不敢。就因为媒体大肆宣扬,现在北极在全世界的人眼中已经变成‘丧尸之城’了,他们觉得这儿的人都已经他妈的变成流口水的怪物了。我会去说服舰长开放物资传输通道,但如果是你亲自去说的话可能会更加顺利一点。”

肖卓铭撑着桌子想了想,然后拽过椅子坐下来,她敲着手指考虑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把配方和设备的清单交给你,然后你去联系国内的制药集团,接着再把做出来的试剂装进重力平衡箱里通过传输通道运到这儿来对吗?你怎么肯定他们会接这个单子?免费为我们提供制药服务吗?”

“这些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听话的。”符衷回答,“因为都是自家人。”

“噢,”肖卓铭听明白了,点点头,“原来都是你自家的产业。”

符衷没说话,他没说话就表示承认了这个事实。肖卓铭抿了抿嘴唇,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觉得这个问题到此就算解决了。她转身朝负压观察室走去,说:“等稳定的合成方法出来了,我会去和朱旻确认,然后就把清单交给你,接下来的事儿就麻烦你了。希望你最好遵守诺言,不然你会跟着那些染病死掉的人一块去见上帝的。”

“我知道。”符衷说。

肖卓铭在控制屏幕上输入指令,冷冻舱打开了,紧接着开启苏醒程序。肖卓铭穿好防护服后进入观察室,符衷留在了外面。林城醒来后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肖卓铭扶住他的背,让他把气顺过来。林城咳得凶了些,然后就呕吐,他身体虚弱,冷冻后遗症非常严重。符衷看着他满脸通红地一边哭一边伏在冷冻舱边缘往外吐,肖卓铭站在旁边,用真空抽水清理他的呕吐物。

吐完之后他感觉稍微好了点,肖卓铭给他清洗了口腔,然后插上呼吸管,再把针头刺进他手臂。林城的手臂上除了出血斑点,最多的就是新旧不一的针眼。肖卓铭给他升高了靠垫,林城仰躺在垫子上,胸脯起伏着大口喘气。他眼皮颤颤地眨了眨,迷迷糊糊地看着顶上的吊灯,却又觉得与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林城问道:“我现在在哪?”

“北极。”肖卓铭回答,她给林城把脸上的水擦掉,然后在监控仪上输入参数,把林城的心跳压下来,如果放任它这么跳下去迟早要把血管撑爆。

林城皱起眉,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北极是哪个北极。他动了动眼珠,最后闭上眼睛,说:“别骗我,医生。”

肖卓铭指了指观察室外面,说:“看得清外面那个人吗?”

林城抬起眼皮,令人头疼的眩晕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什么都有闪现的重影。林城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认出来符衷的脸和轮廓。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决定再睡一觉:“别闹了林城,你就是个精神病,他妈的一觉醒来世界又大变样了。”

*

路过休息室时,季垚看到季宋临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他在理正自己的黑色领带。季垚没打算立刻走开,他留了下来,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季宋临说:“等会儿他们就要降落了。”

季宋临转过视线,在镜子里和季垚对视,然后又把目光转了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打理衣领,把衬衫领口抻的挺挺的。季垚抱着手臂靠在门框旁,默默地看着季宋临的动作。季宋临的头发跟以前一样整齐,露出他的额头,还有两道利落的眉线,有一边眉毛是特意断开的。他把脸刮得很干净,眼中露出古典主义的忧郁之情,这种忧郁有种吸引人的特质。

季垚注视着父亲眼下的小痣,淡淡的痣让他看起来像是要落泪,恰当地中和了他硬朗挺拔的身躯所带来的锋芒和气势。季宋临察觉到季垚在观察他,看着镜子里的季垚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眼睛下面的痣。”

“有一颗是天生的,另外两颗是后来点上去的。”季宋临说。

季垚笑了笑:“自己点的吗?”

季宋临摇摇头,低头把制服外套的纽扣摆正,回答:“不是我点的。”

“那一定就是纹身师了。”

季宋临笑起来,说:“也不算是。”

他们在镜子里相视而笑,季垚忽然觉得这样宁静的时刻实在是太少见了。季宋临没去看他,把两边袖口抻平后轻轻拍了拍,然后戴上帽子,站在镜子前问季垚:“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季垚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沉默着看了季宋临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来。季宋临从不会过问这些事,他总能把自己打理的得体有致,今天这样询问别人的意见还是头一回。季宋临说他每天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梳着最整齐的头发,长着最俊俏的脸,就为了等某个人回来。他说,等到相见的那一天,就会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只过了一个上午而已。

“是不是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想只过去了一早上?”季垚问。

季宋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道:“当一个人心有所想的时候,白天只是一个长长的早晨。”

这句话让季垚想了很久,他觉得既然父亲能把十年当一个早晨,而自己等待的时间肯定不会比他更长,那么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似乎都不足为奇。当他把思维放射到更广阔的维度,就会发现任何事情都像一股急流从身旁流过去,而他正处于这急流的泥沙中间。他们所居住的星球,在宇宙中不过是一小点罢了。

片刻后季垚放下手,走到季宋临旁边让他侧过身子,上手帮他把制服的武装带再拉紧一点,轻轻掸了掸他的衣襟:“很棒。”

季宋临看着他。

“很棒。”季垚点点头,重复一遍,然后笑了笑。

季垚离开了这里,门框变得空荡荡的。季宋临转过鞋跟面对镜子,他最后再把帽子压了压,转身出了门。

巡回舱降落在狄安娜港口旁的发射场中,激起了一阵狂风。等它的推进器停止工作后,季垚领着人走下高台,朝巡回舱出口走去,他在警戒线外停住了。季垚戴着镶有雄鹰巨树的帽子,领口里塞着围巾。他在制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长衣,并拉紧腰带。季宋临站在他后面,他现在是执行部的前部长。季宋临的帽子上镶着黑白双翼,当他和季垚站在一块的时候,就有一种微妙的断层感。

等待了几分钟后,巡回舱的舱门打开了。符阳夏扶着把手从门内走出来,阳光照在了他脸上,冷冰冰的蓝色天空中有几只巨鹰在盘桓,在雪原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黑暗中待久了,符阳夏有些受不了这光线,刚在阳光下站了几秒,他就一直想流眼泪。符阳夏垂下睫毛,低头把帽子戴上,踩着梯子走了下去。

季宋临听到巨鹰在长啸,远远地从冰山那头回荡过来,像是山野里的回音。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季垚稍后一点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到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人,还有远远地环绕在港口四周的冰山、冰架、雪原。海涌无垠,地厚天高,开阔的视野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湮灭、坍塌,旋转着消失在余光里,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大概这就是他所想要的那种孤独。

季垚回头看了季宋临一眼,发现父亲的不出他所料地把目光投向巡回舱。季垚知道他在看谁,那些猜想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了。季垚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甚至为父亲感到高兴。

符阳夏同样穿着制服,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长衣,脖子上为了保暖围了一圈貂子绒。黑色的皮毛衬着他的脸,薄薄的嘴唇拉着一条紧绷的有弧度的线,眼尾和脸颊下方的皱纹体现出他已经不年轻了。季垚和他握手,看着符阳夏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符衷,符衷继承了父亲的五官和气质。

那张合照出现在了季垚的脑海里。1983年的一月,下了雪,核桃树上挂满了雪沫。两张年轻的面孔面对着镜头,把时间定在了那里。很难把现在的符阳夏和那时的符阳夏关联起来,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时间段。岁月揉皱了紧绷绷的皮肤,也抹去了蓝得泛白的天空。黑暗。无边无沿的孤独。时间转过身,失去的都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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