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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别来无恙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阳夏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季垚身后的季宋临,由于不适应阳光,他的眼睛一直眯着,叠起来的皱纹就更多了。季宋临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符阳夏先把视线转开了。季宋临看到了符阳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情绪。季宋临想,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年,原来他老去了这么多。

“媒体关系部主管、后勤部主管、人力资源调配部主管。”季垚向符阳夏一一介绍跟随自己一起来的几个人,最后点到季宋临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时间总局执行部前部长,季宋临。”

符阳夏朝他们点点头,没有去看季宋临,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季垚退后一步,朝符阳夏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随自己乘坐专车前往总指挥部。发射场的电网围墙外面停着悍马车队,他们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了。车身上漆着雪地迷彩,站在车门旁的士兵和执行员见到符阳夏和季垚出来均抬手行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们的肩章和帽章上。

季垚和符阳夏坐进中间一辆车的后座,季宋临坐在前座副驾驶,然后戴上了耳机,指挥车队开动。盘旋在空中的护卫直升机排成阵列往两边离开了,旋桨发出的噪声渐渐消失在高楼背后。符阳夏拢着长衣,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默默地靠在后面看了季宋临一会儿。季宋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后视镜,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符阳夏,他们仓促地对视了一瞬。

车队动了起来,符阳夏扭过头看向窗外,眼前的事物像是在流淌。车子很快驶过围墙,开阔的雪地上立着不少钢架支撑的大家伙,都在粼粼地反射着太阳光。港口的防波堤一直沿着海岸延伸到远处一座高地,然后凿穿了一条隧道,转过一个大弯后利落地刺向更远处的海面。跨海大桥上飞驰着列车,军舰正发出嘹亮的笛声,数十架飞机从高耸的建筑群中疾速驶过。

“你们把这儿弄得真不错。”符阳夏对季垚说。

季垚笑了笑,搭着手倚在靠背上,压着帽子,说:“是前辈留下来的遗物,我们只不过对它稍作修缮。”

季宋临膝上放着电脑,他密切监视着直升机和其他护卫车发来的报告。听到季垚和符阳夏的对话后,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后视镜,符阳夏的表情很温和,似乎他没听明白季垚话里的意思。车队转了一个弯,开车的驾驶员把着方向盘开进一条黑色的宽阔道路,稍微把目光往上抬一抬就能看到伫立在太阳前方的黑色巨塔,云气和光晕淹没了塔顶。

符阳夏看着几架GRO-35战斗机从斜上方的天空中飞过去,说:“你们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现在所有的军队都已经调配完毕,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有等待对吗?”

“我们已经通过多次会议和军委、国务院达成了一致,并且拟定了作战决案书。我们的科研专家组认定战争将会在半个月后开始,而且是在木星和月球的潮汐引力达到最大时发生。”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潮汐引力将会对地球上的海洋运动造成极大的影响,这几乎可以断定战争必然会在海面上打响了。”符阳夏把目光转向季垚。

车子轰隆隆地前进,但并不颠簸。季垚点点头,说:“我们的天文学家调用了超大口径望远镜、行星基站望远镜、黑洞探测望远镜观察了众多天体,他们演算出了这个结果。”

符阳夏没说话,他又默默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季宋临了。符阳夏像是知道什么,就算不用季垚自己说,他也知道季宋临肯定参与了“天文学家”的观测和计算。但季宋临这次没有看后视镜,他偏着头看车子外面的反光镜,看那些流水一样消失的房屋、道路。沉默,一直沉默。季宋临戴着耳机,话筒贴着他的下巴。仿佛耳机是一道屏障,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车队在总指挥部的平行结构建筑前停下来,黑白相间的铁柱子降了下去,大门打开后他们驶入一座小广场,四角架有哨岗,上面有带枪护卫在瞭望巡逻。符阳夏下车后戴好帽子,他抬起头就看到黑塔,还看到被黑塔托起来的太阳。此时那个悬挂在天上的光球外部多了一个刺眼的大圆环,还带着点彩虹的颜色。

“日晕。”符阳夏站在檐廊下说,他戴上手套,看着那个彩色的晕环笑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观了。”

他回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谁,但他回头后看到了抱着电脑箱和耳机的季宋临。季垚本站在符阳夏身边,他瞥了两人一眼,没打算出声。符阳夏眯着眼睛,阳光刺得他有点难受,但他仍不想戴墨镜。季宋临抱着沉重的箱子站在檐廊下的阴影里,距离符阳夏一米远。他们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符阳夏就这样看着他,像在笑,又像没有。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观了。”符阳夏接上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他这话是对季宋临说的。

季宋临的眉毛压着眼眶,眼尾的痣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犹如银河下的森林。他点点头,就像平常跟老友打招呼,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这句话的真实性并不重要,也没人会去求证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季宋临的内心,符阳夏的过去,星辰似火的夜晚,寒风吹彻的冬天。季垚没去过问,他给了他们见面的时间。秘密是属于父辈的,现在、将来要发生的,都在过去已经发生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将军。”季垚提醒了符阳夏一声。

符阳夏别开视线,朝季垚露出微笑,侧身走入指挥部的大厅,他解开脖子上的貂子绒,叠好后拿在手里。季宋临看着符阳夏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再抬头看向将太阳圈起来的那个光环。这样的景象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认为一天中同时升起了两个太阳。黑塔伫立在那里,日月为它增添光辉。太阳快落下去了,季宋临想,长达半年的极昼即将落幕了。

会议上,人们再就作战计划进行了细化和更改。所有的科研专家和各部门干部都坐在了议席上,星河开启适应性逻辑系统后也被准许参加会议。星河是受量子主机控制的人工智能,但开了逻辑系统后跟一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严谨。它在“回溯计划”期间学到了很多东西,强大的学习能力让它的逻辑思维愈发严密,季垚甚至感觉它除了思维能力外,还有了点其他的东西。

季垚在晚饭前结束了会议,季宋临收拾好面前的东西后跟季垚打了个报告就离开了。季垚离开会议室前,符阳夏还没有走,他默不言语地看着桌上钉好的文件,但季垚知道他的心思根本没在文件上。人群渐渐散去了,拉开的窗帘后面露出洁净的天幕,蓝色的大气一直通向黑黢黢的太空。有个发亮的小点在天上挪动,那就是“老狐狸”号飞行器。

“将军。”季垚在寂静的氛围中说。

符阳夏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把放在旁边的手套拿起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之前‘回溯计划’里有一次大撤退,我们撤走了很多人。”季垚扣着手指斟酌词句,几次把目光转向别处,“您知道,您的儿子也在撤退之列。他伤得不轻.....我很抱歉,我就是想问问,他回去之后还好吗?如果有什么不妥的,我先给您道歉。”

符阳夏看着季垚的眼睛,平静的对视能让人看清对方的真正所想。季垚说完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符阳夏面前,他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符衷的父亲,他有点紧张,还有激动。季垚心跳得很快,太阳穴那里好像有根血管在随着心跳搏动,这种紧张感让他口干舌燥。他不知道符阳夏心里会怎么想,也许他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长长的寂静后,符阳夏终于开口了:“他最近很好。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去跟他见了一面,他一切都很好。我想你也一定很想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对不对?”

季垚笑了,符阳夏也跟着笑起来。季垚垂下眼睫,用拇指摩挲着帽子上的徽章,说:“那这样最好不过了。”

“我想他即使脱离了‘回溯计划’,他也一定会想念他曾经的战友,还有他曾经的指挥官的。”符阳夏说着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他非常想念你们。”

季垚没有说话,他觉得此时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符阳夏戴好了手套,把貂子绒围脖拿在手里,展开来,又叠上。他打算要离开这儿了。季垚说:“将军用过了晚餐,可以去海底基地看看。”

符阳夏抬头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海底基地。”季垚重复了一遍,“就在咱们脚下的海里,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您可以去那里看看,有人会在那儿等着您。要我陪您去吗?”

“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吧?你知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做了什么事。”符阳夏说。

季垚点头,他没打算否认:“是的,我全都知道了,知道一切细节。‘回溯计划’里的人有权知道那些事,这样我们才能赢得战争。我们要回家,将军,我们不得不胜利。”

符阳夏拿着帽子拍了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去海底基地看看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季垚看着他消失在门边,再把会议厅的门关上。季垚知道符阳夏不想让自己陪同,不过这就是季垚想要的。他到窗边去看了看,日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太阳变成了火红色的头颅,低垂在海岸边。几只巨鹰在云层中穿梭,过会儿就看不见影子了。列车进了港口的停靠点,亮起一排红灯,航空母舰上的飞机又升起来了,还未完工的脉冲炮塔就像被遗弃的布娃娃。

星河的头像出现在了旁边,季垚这才发现星河系统还没关闭,但他没立刻去把主机电源按掉。星河说:“‘我们要回家,我们不得不胜利’是什么意思?”

季垚瞥了它一眼,发现星河也在看着海平面上的那个红球,但季垚知道这些景物对人工智能来说就是一段代码而已。季垚喝了口啤酒,说:“我们只有战胜了龙王,才能顺利回到我们本来生活的地球上去。我们这儿所有的人都有家,地球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得回去。”

“其实在这儿定居也不错,这个地球比原来那个好多了。”星河说。

“但我们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季垚拿着啤酒瓶,把手搁在窗台上,“还有整整66亿人等着我们去拯救,生命和文明从这颗蓝色的星球开始,人类不能失去家园。”

星河似乎不能理解,在他的算法里,并不一定非得回到原来那里去。季垚吞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还有,地球已经快被黑洞撕碎了,如果它真的毁灭了,那么之前存在的时空也就跟着崩塌了。时空之间互相影响,就像一座大厦。时间是一段既定的程序,我们只能在正确的时间段里做正确的指令,你是计算机,你能理解这一点。而且我们是从其他时空过来的,违背了基本规律,在这里待得越久,受到的影响就越大。我们当中已经有很多人出现了问题,时间紊乱、身体衰老、精神分裂......只会越来越糟糕。”

“我能理解这句话,但我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地要去杀龙王。我能从你身上探测出很多信号分子,我不能理解这些信号分子组成的信息流,它无法被人工智能学习到。”

季垚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它,思考了一阵子,说:“支撑着我走下去的是坚定的决心,还有对某个人的思念。我爱一个人,而他离我46亿年,于是我一定要回去和他见面。就这样。”

“什么是决心,什么是思念,什么是爱?”星河问他。

“就像刚才我和符阳夏谈到大撤退的时候,我问他儿子最近好不好,那时候我心里的情感就是思念和爱。你能探测到的对吧?人的情感是信号分子,包括现在,你可以试试。”

星河的屏幕上跳出几条曲线,下面是一连串的代码换算。最后星河停止了运算,说:“我知道这些信号分子是什么,但我无法理解它们。”

季垚笑起来,他知道适应性逻辑系统并不能让星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是人类一部分特别发达的器官,就像有认知障碍的小孩。

“现在的科技还不能让你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但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那强大的学习能力一定能帮你相通很多事情,你也会明白人类究竟为何如此执着,而又如此悲哀和愚蠢。”

星河沉默了,不再说话。季垚喝完了一瓶酒,觉得自己该出去了。他拉上窗帘,遮住天边的火球,会议厅里晦暗下来。季垚关掉了星河的逻辑系统,然后拿上帽子离开了这儿。

*

季宋临穿着工作服,扎着靴子的鞋带,踩在花圃的土埂上清理沙土。花圃里的花开得很盛,香味随着暖和的风越过白色铝合金板房,飘向鳄梨树林和土豆园。他在挑选长得饱满、颜色艳丽的花,然后用剪子把它们剪成长短不一的花枝,抱在怀里,剪完一畦就提着装花的小桶去另外一畦。

他路过压力计的时候顺便看了眼上头的数字,还不需要给花圃浇水。季宋临看了看时间,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他还没去喝一口热汤。从会议结束后,季宋临马上就下到了海底基地来。不过他并不觉得饿,有一种少有的情绪控制了他的身心,季宋临只觉得自己精力充沛,能够不慌不忙地去解决一件一件大事小事。他看了看小桶里新鲜的月季花,蹲下/身去继续挑拣。

符阳夏穿过一条小路,看到了拉起来的铁丝网。砂石铺成的入口旁插着一块木牌,漆着黑色的雄鹰巨树,符阳夏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透过这块牌子看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他想伸手去摸摸那只黑色的雄鹰,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符阳夏看了眼铁丝网后面的一大片开阔地带,把手抄进外套衣兜,踩着石子走了进去。

风里淡淡的尘土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花香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符阳夏走过一段路,站在了铺满一层细土的岸边石板上,他站在那里眺望一望无际的田野,头顶的仿真天空让他觉得自己真的站在温带的春末,看山冈上滚落的巨石。山冈只是地球的外部,无处不有。他扫过那些辣椒、番茄、胡萝卜、南瓜以及一块一块裸露的尚未播种的空地,一辆半旧的白色皮卡车停在路边。

他走下台阶,沿着农场中间的一条水泥路往前走,有种神秘的吸引力拉着他往前走去,似乎向着这个方向走就是对的。符阳夏呼吸着树叶的味道,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辣椒柔软的叶子。

农场里空无一人,听不见声音,只有暖风一阵一阵地迎面吹来。他抬起头,看不见天空的上界,人造日光已经到了西斜的时候,傍晚的云翳都变成了粉红和橘黄色,金灿灿的霞光照在林稍。

符阳夏朝着太阳西落的地方走去,他回头看看身后,影子又淡又细长。

季宋临在花圃里侍弄他的花草,把野草清理掉,再剪去长势不好的花骨朵。他撑着膝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小桶,已经剪了不少红的、黄的月季花。他轻轻拨弄花瓣,又觉得这些还不够。

花香在符阳夏身边变得越来越浓郁,闻着像是玫瑰,但又没有那么甜蜜。他在铝合金板房前徘徊了一阵,然后在房子侧面发现了一条小径,两边种着蓝色的鸢尾花,全都开了。符阳夏看到了花圃的一角,但是被树篱遮挡着,看不清全貌。他犹豫了几秒,踩着卵石小路走了过去。花香更浓了。

符阳夏站在榉木打造的栅栏外,默默地抄着衣兜,手捂得发热,但他仍没有抽出来。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看着蹲在半人高的月季花丛中的人。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就是这里。符阳夏看到了落日,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是喜欢看它。

季宋临挑了一株最好的红月季,纯正的红色,花瓣叠了很多层。他觉得就是它了,小心地拨开花丛把剪子伸进去,找了一个长度后果断地剪了下去。他笑起来,把那枝花抽出来,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他觉得差不多了,该收工了,该提着装满花的小桶回去把花束扎好,当作礼物送出去了。

“季宋临。”

他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季宋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缩得他疼痛无比,手里的铲子差点就要掉下去,他又狠狠地抓住了。他认得这是谁的声音,就算化成了灰,他也一下就能听出来。

季宋临回过头,他在一畦一畦的月季花后看到了符阳夏。符阳夏老了,真的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月季层叠的花瓣。季宋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梦到他回来了。

符阳夏站在栅栏外,穿着长衣外套,暖融融的温度让他背上发热。符阳夏没戴军帽,外套的翻领里露出军装制服的领子和纽扣。他一直抄着手,看季宋临拿着一朵花站起来,他们看着对方。

季宋临刚想开口,又想起了什么,抿紧嘴唇,最后说:“将军。”

现在谁见了符阳夏都要称他为“将军”。符阳夏很淡地嗯了一声,对视了几秒后他挪开目光,他怕这种目光会灼到心上。他状若不在意地扫视了一圈花圃,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剪点花,打算带回去扎好,”季宋临说,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桶,“送人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抱歉地笑了笑:“身上都是尘土,不好意思。”

他感到一点薄薄的遗憾,他没有穿着最好的衣服出现在符阳夏眼前。季宋临觉得自己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从头到尾有那么多事与愿违。

“噢。”符阳夏点点头,他抬了抬眉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隔开得太久了,忘了该怎么相处。两人就这样静默着,等着打破坚冰的那一刻。

季宋临捏着那朵最红的月季花,很淡地笑了笑,说:“你不问问我打算把花送给谁吗?”

符阳夏没出声,示意他自己说下去。季宋临弯腰把桶提起来,符阳夏这才看见他的桶里几乎满满地插了一丛花。季宋临说:“送给你的,将军,这些都是你的。”

他说的“这些”究竟是指桶里的那些,还是一整片花圃里的那些,符阳夏就不知道了。他看着季宋临的脸,端详着他的面容,断开的眉尾、眼下的三枚小痣、鼻梁、嘴唇,他想找回一点熟悉的东西。符阳夏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他觉得天边那轮夕阳也是真实的,真实到触手可及。

符阳夏笑了,牵起脸上的皱纹,嘴角两边的褶皱就像括弧,把他的笑意禁锢在里面。季宋临凝视着他的笑,就像凝视着照片。符阳夏说:“你一直都在这里剪月季?”

季宋临点点头:“开完会我就下来了,换好衣服就来这儿看花,然后剪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花扎好,你就站在这里了。”

“晚饭吃过了吗?”符阳夏过了会儿才问。

“没有。”

符阳夏默默点了点鞋尖。片刻后他看向季宋临,说:“我这儿有橘子,你要吗?”

说完后他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军委副主席问另外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要不要吃橘子。他不再作声,就这样等着季宋临回答。答案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慢慢等一等。

季宋临往鳄梨树林那边望了一眼,树林再过去一些就栽种着几十棵橘树,现在果子还没成熟。季宋临说:“我种了橘树,每年都会收获很多......”

“我不是从你的橘子树上摘的。”符阳夏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刚好带了几个橘子下来,你要吗?”

季宋临站在花圃的灌溉渠上,工作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他线条利落的手臂来。季宋临对着符阳夏默默地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走过来自己拿吧。过来一点,咱们隔了这么远。”符阳夏说,他还是抄着衣兜,长长的风衣把他的身躯包裹起来。

风吹得树篱和花丛悉簌作响,鳄梨树深绿色的大叶子像动物的绒毛那样被风吹着起伏。季宋临提着小桶,把工具箱挎在肩上,踩着土埂朝符阳夏走去。榉木栅栏上缠着不少带刺的藤蔓,紫色和白色的小花顺着柔软的枝条往上开,在叶子的遮挡下,依稀能看见榉木的纹理。符阳夏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他站在这里,有人在朝他走来。空气洁净,草木葳蕤,充满自然之气。

季宋临在离符阳夏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身上散发着花香味。符阳夏看了看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两颗亮黄色的橘子藏在他手心里。他把橘子递过去,季宋临忙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接住了符阳夏给他的东西。

两颗橘子被捂得发烫,还有点潮湿,大概是符阳夏一直穿着大衣外套和严严实实的制服,手心里都出了汗。季宋临摸了摸橘子光滑的表皮,他闻到果子的清香,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年轻。

符阳夏这才解开了大衣的腰带,一边脱一边说:“制服没有口袋,所以我只好穿着外套把橘子放在衣兜里。这儿太热了,不过这样正好,我的背不会再疼了。”

他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他里面齐整的衣服。符阳夏穿军装,胸前缝着资历牌,肩章上有三颗金色的星星。他很威武。季宋临把两个橘子揣进衣袋,回身关上花圃的栅栏门,沿着小径走了出去。他们并肩走着,穿过长满了鸢尾花的小路,夕阳照在他们身后,两条影子长长地铺在面前。

“背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吗?到了冬天还是疼?”季宋临问,他打开铝合金板房的门,顺手把工具箱放在门后的地板上,就把门锁挂上了。

“嗯,受了寒就疼。真的很疼。但这样能让我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让我不至于忘记自己遭遇过什么。”符阳夏说,他和季宋临一起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调和速度都是一样的。季宋临偶尔停下来看看田地里的作物,符阳夏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他。他们仍保持着默契。

季宋临蹲在路肩上,他正看着绿油油的辣椒,前不久花刚谢了,结出了绿色的小辣椒。他扭过头看了看符阳夏被夕阳照亮的脸,说:“这里是北极,地面上很冷。注意保暖。”

符阳夏点点头,没说话。季宋临看了会儿辣椒,又提着小桶站起身,望铺着石板的岸边走去。他路过白色皮卡车的时候伸手拍了拍车子的引擎盖,说:“到了收获的季节我就开着它去装收下来的东西。土豆、胡萝卜等等,能装一车子,然后送进那个板房里存放起来。不过现在那儿没有存货了,都送去给‘回溯计划’里当伙食了。”

符阳夏站在石板上,他环视着这片农场,笑着说:“你把这儿改造得真不错。以前它还是训练场,现在就变成田园了。”

“这些都是我独自留在这儿的时候开辟的,农场、田地、植物的芳香。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当我在田间劳作,我就会想起以前,想起年轻的时候,想起你。”

“真的很像以前。我们在傍晚时分穿过麦田,一起回学校去上夜课。落日、漫天朱红的晚霞、黑麦、芥草、星星,共同组成了我们相爱的那十五年。”符阳夏说,他的话漂浮在空中。

季宋临脱掉工作服外套,放在木板上。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灰青色的背心,露出他肌肉匀称的两条手臂,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链子,下面就是他的姓名牌。季宋临把链子塞进背心里。

放水洗干净了手,再把衣袋里的橘子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季宋临坐在椅子上把那个装满花的小桶提起来搁在桌板旁,小心地抱了一束花出来,摊开后开始修剪它们。他用小刀削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看到符阳夏站在另一边眺望田野的尽头。季宋临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那只不过是我最爱你的十五年。”

他们上一次一同穿过田野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皮肤也是紧绷绷的。当他们再一次走在一起,在傍晚从田埂旁经过时,仿佛当年的那轮太阳一直没有沉没,而他们的脸上已经长满了皱纹。

数十年的光阴带来了另一种改变,短短一段路途就走了三十年。符阳夏能懂季宋临的意思,那一瞬他感觉自己抖落了这三十年枯燥生涯中落在他身上的沙砾和尘土。

“你有想过我会来这里吗?”符阳夏问,他觉得身上热,拆掉武装带后把制服的纽扣解开了。

季宋临没有抬头,他专心致志地削着花枝,他的手很大,又瘦,拿着小刀时却异常灵巧。他默默地削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过。我觉得你会回来的,其他人也许不会,但你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得没错,其他人确实一个也没回来,只有符阳夏回来了。来到他的梦中,来到他的现实世界里。

符阳夏没去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也许他以后也不会去问,他想给自己保留一点悬念。季宋临把削好的花放在一边,问道:“你呢?你有想过我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当年我回去之后就整夜整夜失眠,我去找过军人失眠症诊所,心理医生也帮不了我。有时我睡下去,但睡不长,午夜的噩梦总是把我惊醒。我不敢去想你,一想起就让人发疯。医生让我在白日清醒的时候去疏导焦虑,但他不知道有些焦虑无论是糊涂还是清醒都疏导不了的。遥远的过去,相隔了这多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山海可平,”季宋临拿着花和剪子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纵横交错的田埂,“难平的是人心。”

符阳夏脱掉了外套和腰带,和刚才脱下来的大衣放在一起。他只留了一件绿色的制式衬衫,领带用银色的夹子别住,他仔细地挽上了袖子。两人一直无话,季宋临拾掇着他的花,快修剪完了。

季宋临过了会儿问:“你是2018年被选为军委副主席的吗?”

“是的。”

“嗯。”季宋临点点头,看了符阳夏一眼,“那你实现年轻时的愿望了。”

符阳夏笑起来:“如果我没爬上这个位置,那么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

季宋临看着他,看他被风吹起的领带和衬衫。现在的符阳夏依稀还有之前的影子,像是暗示与符号,表明他还没有彻底地变成另一个人。季宋临又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符阳夏算了算,回答:“59了。是不是已经很老了?”

“你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年轻很多。”

“你呢?”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度过了三年,但另一边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符阳夏默然了几秒,说:“那就算3年,你也刚好59岁。”

“我们终于一样了。”季宋临笑着回答,眉尾和眼梢的褶皱划着一道道痕迹。

“我终于追上你的年龄了,用了整整32年。我用32年去追赶那9年的时间差,我好像跑赢了时光。”

季宋临低着头,默不作声。小桶里的花只剩下最后几枝了,桌上堆了一叠修剪好的带刺的花枝,季宋临把红月季和黄月季分开摆放。他沉默着思考,思考符阳夏的话。用32年去竭尽全力地追赶,最后终于追上了;一花圃的月季用一年的时间等待那一个日子,最后终于等到了。

他恍惚惊觉岁月就这样过去,无数人来到他身边,陪他走过一段路,然后又离开。衰微只及皮肤,他的灵魂好像还停留在32年前的某个时间段里。

符阳夏想去建在农场旁的两层木板楼里去看看,季宋临放下手里的活陪他进去,擦干净手后把符阳夏手里的衣服接过去,专门找了衣架单独挂起来,给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军委副主席的制服不能弄乱弄皱。屋子里很宽敞,干净而凉爽,季宋临去打开了窗户,再给他开了一瓶啤酒。他让符阳夏自己转转,然后出门去继续摆弄桌上的花了。

窗台上摆着几个蓝色的陶瓷碟子,里头放着晒干的橘子花。符阳夏闻了闻,香味淡去了,但还能闻到。他环视这一层楼,西北角有架木头打造的扶手梯,通往二楼,开放式的二楼围了一圈栏杆。符阳夏闻到木头的香味,他打量着放置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大方桌,上面堆着不少纸,还有线缝的皮质封面展览册。

几个空玻璃瓶和没开封的易拉罐放在方桌侧面的圆形台子上,两个宽檐帽叠放在旁边。桌子上罩着酒红色印花的桌布,下面堆放着金属箱,符阳夏一看就知道那是装有武器弹药的箱子。盖着盖子的木桶稳稳当当地驻扎在一排立柜前面,里面装的是黍米。立柜侧方悬着一面挂镜,敞开的一排窗户吸纳进充足的光线,正好照在镜子上。

大方桌是季宋临的工作台,除了堆起来的纸头外,还留出了一大块空地,摆着墨水池、各式各样的尖头笔和细毛笔、炭条、无色的化学试剂。一张未完工的画摆在垫子上,符阳夏上前去看,才发现季宋临画的是狐狸的半边脸,另一半还只有铅笔草稿。符阳夏认得出来,这就是代表狐魃门下的笑面狐狸。

季宋临的桌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狐狸画像,除此之外就是各种精细的彩色图案,有点像印在扑克牌盒子上的那种插画卡片。花像是要开出来,鱼像是在笑。符阳夏翻看了一本专门收录了笑面狐狸画像的册子,看完后合上本子放了回去。他站在桌子前徘徊,画完的、没画完的,都像烟雾包围着他。

他走到东边的墙壁前去,那上面挂着十几幅水彩肖像画,符阳夏认不出来那是谁。肖像画下面打了一排柜子,台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个相框孤零零地摆在正中间。

相框里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符阳夏把那个相框拿起来,他注意到相框的边是断裂后又用胶水粘好的,粘得很细致,看不出什么痕迹。里头框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拍的是一辆停在树林前的坦克,炮管上漆着“surges”,意思是“风暴潮”。有个年轻的士兵坐在坦克的炮座上,帽子歪着,没有看镜头,他侧着脸在逗怀里的小猫。小猫伸着爪子,想去抓士兵手里的那朵白雏菊。

符阳夏知道这个坐在坦克上逗猫的士兵就是自己。他知道是谁拍摄了这张照片,他没想到季宋临竟然把它洗了出来,还镶在了相框里。

季宋临扎好了花,排好长短和颜色后用绳子捆成一束,再用干净的旧报纸包起来。他扎好牛皮绳,绕着捆扎绳子的地方编了一圈麻花结。季宋临抱着花看了看,在边上插了几株白色的雏菊。

房子里没有人出来,符阳夏还在里面。季宋临收拾好工具和桌子,擦干净靴子上的灰土,捧着花束推开了虚掩的门。屋子里很安静,夕照正在立柜和挂镜间来回穿梭。符阳夏踩着楼梯往二楼走去,他没有回头,似乎没有意识到季宋临进来了。他上了二楼,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季宋临看了眼一楼的摆设,一切都保持原样。他看到了肖像画下的那个相框,相框挪动了位置。季宋临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抱着花走上了楼梯。

打开符阳夏关上的那扇门后,季宋临刚走进去,立刻有条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半个身子压上来,把季宋临压得一仄。季宋临反手关上门,拉住勒着自己脖子的手臂转身,顺手把一大捧花放在旁边的空柜子上。他用了两秒钟就反客为主地箍住了偷袭他的人,转了一圈后把人摔在床上,手伸到腰后去拔出了枪。

符阳夏被压着,季宋临的枪口顶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对峙着,相隔不过十几厘米,呼吸都是烫人的。符阳夏抬起手,按在季宋临拿枪的那只手上,扣紧了他,说:“你为什么不朝我心口开枪?”

季宋临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但他的眼眶却越来越红。符阳夏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但一下又变化出许多个幻影。他知道那是泪水,季宋临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却没落下一滴。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问?”季宋临说。

“是我把你推下火山口的。而你却没有提起过那件事。”

“不是你推的,是唐霖干的,我知道。”

符阳夏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看向别处,把手背放在嘴唇上。他一直摇头,然后看向季宋临,说:“我没有去阻止他们,我就这样在旁边站着......看着你掉下去,直到你被烟尘淹没。我做了一个错误决定,才让一切都走上了歧途。今天我是来认错的,我来请求原谅,我希望能让错误的轨道回正,让你把受到的伤害都还回来。”

他说后来就崩溃地落下泪来,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本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时刻,但符阳夏确实哭了。在胸腔中郁积多年的愧疚和悲伤,都在这时袒露了出来。

当初的爱,在多年后就化为了愧疚。符阳夏自己也无法辨别这到底是什么情感,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久到日月皆断、恩义俱绝。曾经该有的热忱都抛却了,只余下灰烬在叹息。

季宋临看着他,像在思考,或者在看另外的一个符阳夏。他的心脏再一次缩紧了,就像刚才在花圃里听到符阳夏在身后叫他时一样。就算背对着他,季宋临仍能立刻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如果是白逐站在他身后,说不定季宋临还不能很好地判断。符阳夏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他代表了季宋临最好的一段时光,那段时光里有他参与。

过了会儿后,季宋临用左手盖住符阳夏的双眼,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里露出的感情。季宋临感觉到手心是湿热湿热的,发烫。烧灼的疼痛感。

他挪开了枪口,把枪丢在一边,低头在符阳夏耳边说:“我不会朝你的心口开枪,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符阳夏默然。季宋临给他擦干了泪水,摸到他鬓边的头发时,他这才发现符阳夏的白发甚至比黑发都要多。衰老让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激情,因为激情过后留下来的只有遗憾。

季宋临在符阳夏衬衫的口袋里看到一张滑出来的照片,他抽出来,捏着相片一角,凝视着画面上的人。那张1983年的合照,20岁符阳夏和29岁季宋临。他曾在季垚给他的打印文件上看到过这张照片,但今天他真正把它拿在了手里。时间躲在照片中的某一角,睁开了眼睛凝视看照片的人。1983年,一月。新下了雪,雪后初晴。

“还记得这张照片吗?”符阳夏在寂静中问。

季宋临攥着照片,埋下头靠在符阳夏肩上:“我记得。”

*

“你们靠近点儿。”李重岩说,他从相机后露出头来,抬手朝两人示意一下,就像影楼里的摄影师,“再稍微站近点就好了。”

季宋临和符阳夏看着镜头,闻言又互相往对方那里靠了靠,最后在只隔着半只手掌的距离停住了。季宋临扭过头看了看符阳夏,发现后者也在看他。符阳夏的眼睛亮亮的,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他在笑,头发上沾着几粒雪。季宋临也笑起来,抬起戴着手套和家族尾戒的手,轻轻拂去他头上的雪花。

李重岩动了动手掌,示意他们朝自己这儿看。镜头里,并肩站着的两人转过头,看向照相机所在的地方。李重岩在找一个最好的时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符阳夏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是有点远,他想再往季宋临那边靠一靠,想和他靠在一起,看起来永不分离。他犹豫着不敢这么做,季宋临一直站在那儿,微笑着面向镜头,他身上有奇特的淡香水味。

摄影师抬起手指,像模像样地开始倒计时。符阳夏紧张得不敢动,但他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在李重岩数到3时,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倾斜着,向季宋临靠过去。李重岩在这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时间定格在那一秒,把符阳夏的青涩和犹豫,季宋临的英俊和威武,记录在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里。

照完像后,季宋临转过身看向符阳夏,想说些什么,但符阳夏别过脸,抬手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取暖。白白的雾飘散了,季宋临最后什么也没问。李重岩从固定架后走出去,拿着相机去给他们看,他欣喜地笑着,三人都愉快地笑起来。天色亮了,白茫茫的雪覆盖着枯树,蓝色的天水汪汪地悬在房檐上。

李重岩把相机还给符阳夏,符阳夏拿着老式的相机说:“这是爸爸送给我的,他想跟我和解,或者说他原谅了我。他不想让我去成都,我们还为此吵过架。不过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真的要和宋临一块去成都吗?”李重岩问,他站在厅堂里,踮着脚跳了跳,然后搓着手取暖,一边笑一边往手上哈气。天气太冷了,下了七天大雪,今天终于放晴了。

符阳夏看了季宋临一眼,他们对视了一瞬,符阳夏很快把视线挪开了。他拢着围巾,点了点头:“要去。”

季宋临和他相视而笑,说:“这个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我们的合照,等洗出来了我们一人一张。”

“还有我,我是摄影师,我把你们拍得这么好。”李重岩忙补充了一句,“我也要一张。咱们是朋友对吧?”

“不给你。”季宋临说。

李重岩佯装着皱起眉:“为什么?这样不行的。”

季宋临搭着手指,抬起眉毛:“就不给。”

李重岩跺了跺脚,不知他是真的冷还是故意气给季宋临看的。两人玩笑了一会儿,季宋临终于松口了:“好好好,给你一张。”

“小气鬼。”李重岩笑着骂了一句。

季宋临没理他,转过身对符阳夏说:“我们出去吧,外面出太阳了。”

他们走下檐廊前的白色台阶,来到阳光普照的花园里,他们一下子就前面后面都晒到了阳光。园中的小径铺着彩色的鹅卵石,两边种着杜鹃和大叶冬青,湿漉漉的细沙铺在通往紫藤走廊和白桦林的石板路上。符阳夏眯起眼睛,眉梢挑着喜色,他喜欢风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季宋临从衣兜里拿出一根红色的布条和桃木牌子,他用布条把桃木穿上了。

“这块牌子上有什么?”符阳夏问。

季宋临翻给他看:“有我们两家的家徽。”

这是吉祥的寓意。季宋临踩着一块白石头,抬手把布条系在了核桃树的一根枝条上。他跳下石头,走到符阳夏旁边去,他们一起看着那块桃木牌子,看起来就像枯树的吊坠。

刚才他们拍照时,这棵核桃树就他们身后,枝条上挂满了新雪。天空蓝得像要滴水,一只鸟也没有,万里无云。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仿佛只出现在隐秘的白日梦里。

*

符阳夏和季宋临坐在床沿,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但更多的是沉默。沉默。夕阳在宁静中完全落下了,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月亮悬在了窗框上,满天的星星亮了起来。

季宋临没有开房间里的灯,符阳夏也没让他去开。两人各自坐在沉沉的夜色里,月光洒向窗棂,整洁的窗帘随着晚风起伏。季宋临穿着背心,月光照亮了他手臂上的纹身。

“你知道你儿子的事了吗?”符阳夏开口问道,他喝了一口啤酒。

季宋临看了看他,拿着啤酒瓶说:“什么事?”

符阳夏犹豫了几秒,回答:“我们两个的儿子,他们相爱了。就跟我们当初一样,他们走上了一条老路。”

说完他又喝酒,这已经不知是第几瓶了。季宋临看着他喝酒,屋子里飘着浓郁的酒味,风一吹进来,味道就散了。季宋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然后喝酒。他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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