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秦世溟。】
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我要去洗个手。”符阳夏说。
季宋临回过身,撑着床沿说:“盥洗室就在隔壁第二间。”
符阳夏站起身,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衬衫是制服,领带和别针早就取下来放在了台子上。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扣子解开了,脱掉衬衫后搭在椅子上,裸着上半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季宋临默默地坐着,看着他走出去。屋里只剩下了寂静。过了几秒后他去把椅子上的绿色衬衫捞起来,去衣柜里取来干净的空衣架,把衬衫挂了上去,晾在阳台上,好吹走衣服上的酒味。他怕把符阳夏的衣服弄皱,符阳夏是军委副主席,他坐在国防部的军委办公厅里,灰尘落不到他身上。
盥洗室里的灯亮了,符阳夏关上门,撑着洗手台,头疼得厉害。他喝酒喝得太多了,想睡觉,但是有种特殊的情绪又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保持清醒。胃里很热,但也仅限于此,他不想呕吐,也不想大喊大叫,只是头疼,还有水一样淹上来的疲惫。灯光不亮,温黄色的,镜子上有一盏白色的小灯。墨绿色的瓷盒盖着铜鎏金的镂空盖子,里头燃着熏香。
符阳夏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手,再浇起冰凉的水洗脸。酒气被寒意驱散了一点,他反复洗着嘴唇,想象着这个地方刚才被季宋临吮吸啃咬的样子。符阳夏闭着眼睛,有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像午夜的噩梦那样折磨他。不管事后再怎么弥补,也无法修复业已发生的创伤。手指上划了口子,用创可贴可以补上,但灵魂上出现了伤口,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水龙头没关,水淅淅沥沥地流淌着,符阳夏想听听那流水声,容易让他想起绿荫森森的大花园。他默默地等待着,等着心情平复,等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学会如何与季宋临相处。他曾想象过无数次见面时的情景,却从来没想过他们该怎么面对那起起跌跌的三十年。他们共同经历了最好的时代,再各自经历了最坏的时代,最后又走到一起,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水流了一阵就停了,被人关掉的。季宋临走到符阳夏身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把符阳夏困住。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镜子里的两个人,低头把下巴搁在符阳夏肩上,说:“别一直放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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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阳夏默然,没再多说什么。季宋临知道他在看自己手臂上那块被光照亮的纹身,他能从镜子里看到符阳夏所有的表情。符阳夏盯着季宋临的手臂,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季宋临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过他没拿自己的纹身说事,问道:“你身上的那只狐狸还在吗?”
“还在。”符阳夏点点头。
“我还以为在我不在的这十二年里,你早就去把它洗掉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那里露给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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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鹫鹰和狐魃较量的时候,符阳夏在水流下的时候看到了黎明前的兵舍。熹微的晨光从窗格外照射进来,一棵香樟树自在地摇晃着枝条,沙沙的声响就像蚕在啃食桑叶。符阳夏的身体随着季宋临的动作而晃动,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远方,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任何海中的孤岛,只是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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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高了,刚迎接过晚霞的天空又承载起了星辰的重量。浩瀚的宇宙,光到达地球需要跋涉亿万个黑夜,仰望星星其实是在仰望过去。在天穹的西北方,有一个光点在慢慢变亮,仿佛流星正朝着地球飞来。光线向四周放射,逐渐变大,光晕像一滴水一样慢慢散开,每散开一厘米,其实就是百万千米。
那是一颗恒星,在变大、变亮,也许它曾有个诗意的名字,被记录在季宋临的天文观测手册中。光变得越来越亮,似乎在积蓄着力量。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后,恒星彻底爆炸,大质量的光线和星体物质从磁极喷//射而出。灾难性的爆炸持续了数分钟,留下一团美丽的余辉。余辉在地球上看就是一个暗淡的红点,但这就是星星死去后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已经晚上十点了。季宋临给符阳夏找了一件执行员训练时穿的短袖衫和一条白色的宽松防蚊裤,说:“先将就一下吧,制服明天还要穿,让它晾一晾。”
季宋临拿着符阳夏脱下来的裤子,搭在衣架上挂上凉台,凉台的横杆上挂满了符阳夏的衣服,他的大衣、军装外套都在上面。符阳夏扶着椅子挨着床坐下,看着季宋临拉开门走到凉台上去。被皮带抽过的地方疼得像是在烧,符阳夏略微动了动身子,好让自己没那么痛。
卧室里终于开了灯,中间有一盏大灯,床头上方安着三盏颜色稍暗的小灯。月亮从窗棱上消失了,爬高了一点。季宋临出去了很久都没有进来,符阳夏环视着这间屋子,喝空的啤酒瓶高高低低地放在柜子和桌子上,酒味稍微淡了点,但还是留下来了一些。换气系统开着,嗡嗡作响。符阳夏坐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他把它拿了起来。
笔记本上画着植物,有点像《本草纲目》。符阳夏认出了辣椒、南瓜、番薯和土豆。季宋临把农场里的每种植物都画下来,记录好播种、抽芽、开花、结穗的日期,他还详细记录了给月季嫁接的方法。符阳夏翻到中间,有两页被季宋临单独留出来画整株的月季花,还用彩铅上了逼真的色彩。符阳夏看着那几枝春意盎然的花怔愣。
门开了,季宋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盒药。符阳夏抬起头看他,发现季宋临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里的笔记本上。符阳夏把本子合起来,解释说:“我看到它在床头柜上,摊开的,上面画着植物,我就拿来看了看。对不起。”
“没事。那里面记录的是农场里的作物生长状况,没什么不能看的。你想看就看吧,没关系。”
“你想让我这样做吗?”符阳夏问。
季宋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拧开一盒娥罗纳英软膏,看着符阳夏点点头:“你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挨着符阳夏坐下,把手里打开了的药盒给他看了看,说:“趴在床上,我给你后面上点药,过一晚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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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宋临把药膏抹在那里,问:“刚才痛不痛?”
“不及你遭遇的十分之一。”符阳夏回答,声音捂在枕头里,瓮瓮地传上来。
季宋临沉默了很久,符阳夏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等把药都上完了,季宋临擦干净手指后盖上盖子,说:“这没有可比性。”
符阳夏从枕头上回过头看他,季宋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很快地挪开视线,拿着毛巾到凉台上去。符阳夏听到了放水的声音,他撑起身体刚想拉上裤子,季宋临走进来阻止了他。季宋临把毛巾拧得半干,叠了两叠后敷在鞭痕上,一边给他轻轻地揉搓:“用冷毛巾敷一下,好得快。红花油可以活血化瘀,但味道实在太大了,我不敢给你用。”
“谢谢你。”符阳夏说。
季宋临笑了笑:“太客气了,将军。”
符阳夏不想让季宋临叫他“将军”,但季宋临非要这么干。符阳夏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歪着头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个小点。两人有一段时间一直没说话,季宋临给他换了三次毛巾,一直默默地揉着红肿的地方。符阳夏眨了下眼睛,问:“现在几点钟了?”
“还差一刻钟就十一点了。”季宋临看了眼钟,“你打算回去了吗?”
“回去?回哪里去?”符阳夏看向他。
季宋临看了看卧室的门,说:“回你应该睡的地方。季垚肯定给你安排了住所,你的助理、秘书、护卫、下面的军官们如果没见你待在应该在的地方,他们会把国务院、国防部、国安局的电话打爆。看着好了,他们绝对会这么干。”
符阳夏笑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但季宋临知道那是假的。符阳夏抬起肩膀,用手肘支撑上半身,回头看着季宋临说:“我跟他们提前说过了,我要单独会见执行部的前部长,今天就住在海底基地里。”
“噢,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季宋临说,他把毛巾揭起来,看了看伤痕,觉得差不多了,“他们居然放心你一个人来见我,要知道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危险分子,就算我啥也没做。”
“为什么说你是危险分子?”
“谁会相信46亿年前的地球上会有个活人呢?我独自在这儿生活三年,冰川期、陨石雨、火山地震、全球风暴,我都经历过,而且我活下来了。他们对我保持怀疑是对的。”
季宋临走到凉台上去洗毛巾,然后晾在栏杆上,站在敞开的露台边缘看了看空旷的仿真夜空,空气里漂浮着农作物和尘土的味道。他闻了会儿这个味道,夜风吹起符阳夏的衣服和窗帘,幽灵一般穿堂而过。他看到了农场外的铁丝网,还有一个圆环形的停车区域,几辆手推车停在废弃的秸秆旁。季宋临知道自己得找个时间把那些秸秆处理掉了。
走进卧室时,符阳夏已经穿好了裤子,从床上坐起来。涂了药之后感觉好了很多,他站起来走了走,季宋临送他去盥洗室洗漱,然后清理掉了卧室里的空酒瓶和被酒液打湿的地毯。他们都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不过是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在某个月光满庭的日子里像往常一样洗漱好,准备上床休息。
符阳夏站在敞开的窗户旁,他想吹会儿风。醉意还留着,不过已经淡去了许多。符阳夏想让自己的酒快点醒过来,但他发现自己忽然毫无睡意。又要失眠了,他想。季宋临从后面抱住他,发鬓摩挲着符阳夏的脸颊,感受着他因为衰老而变得松弛和粗糙的皮肤。他们此时就像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斗争的雄狮子,在怒气平息后互相舔舐伤口,交颈温存。
“不睡吗?”季宋临问。
“睡不着。失眠。”
“是我活着,你才睡不着吗?”
符阳夏笑了笑,然后摇头:“失眠已经成了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季宋临默默无言,他就那么把两只手环住,符阳夏就靠在他胸前。季宋临用嘴唇去蹭符阳夏的头发,像是亲吻,又像是嗅闻。头发在洗漱时就吹干了,符阳夏说他在中央工作时都会被要求染发,其实白发远远比季宋临现在看到的要多。 有一段时间他老得特别快,就是在“方舟计划”结束后重回地球的那段日子,有一年或者两年,噩梦的折磨让他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符阳夏扭过身子,注视着季宋临。他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着季宋临黑白交杂的头发、左半边断开的眉尾、眼下的小痣,似乎要把他脸上多了几条皱纹都数清楚。最后他说:“你变了很多,但好像哪里都没变。你的眉毛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眼睛下面的痣也还在,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洗掉的。”
“这两颗痣是你亲手纹上去的,我不会洗掉,我只会留着,不管是在什么境地里。它会让我想起你,想起我的经历,它还会提醒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会找当年陷害你的那些人复仇的对吧?”
“当然,我会活着回到46亿年后,找他们把旧账算干净,也包括你。”季宋临看着符阳夏的眼睛,“爱归爱,恨归恨,朋友归朋友,一码事一码事要分清楚。”
符阳夏听他把话说完,他们还这样面对面站着,符阳夏微微笑了笑。季宋临是对的,爱归爱,恨归恨,这才是正确的道路。风停了之后,两人轻轻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主动地亲吻了对方。现在不像之前那么囫囵、不清醒、带着施虐欲,他们只是想接一个普通的吻,来证明自己此刻不孤独。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季宋临关了灯,在符阳夏背后躺下来。符阳夏因为受了伤,只能侧躺着,季宋临就把手搭在他腰上。他们脱了上衣,身上盖着一床毛毯。窗户关上后风就吹不进来了,帘子遮着,房中一片雾蒙蒙的灰暗。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符阳夏睁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他蹭了一下脸颊,说:“我不想走。”
他没说走到哪里去,但季宋临也没问。他动了动手臂,伸过去一点,整个揽住符阳夏结实的腹部,说:“那就不要走。”
以前季宋临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过夜,现在有人跟他同床共枕,他还有点不习惯。但这样也挺好,这不是新事,只不过是丢失多年的东西又找回来了而已。
“你背上还留着这条疤。”季宋临摸着符阳夏宽阔的脊背,有条长长的痕迹一直从肩上划到第三根肋骨下方。
符阳夏用手去摸了摸伤疤,说:“龙牙咬伤的,只能这样了。如果不是那只狗,龙牙就直接把我咬穿了。”
季宋临眨了眨眼睛:“蝴蝶斑吗?”
“嗯。它额头上有块蝴蝶状黑斑,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
“如果不是它,那我和顾歧川都别想活下去了。它救了我们两个人,但它自己却死了。”
两人不再说话了,季宋临从上到下抚摸着符阳夏背上那道利落的伤痕,就是这道伤痕才让符阳夏的背一受了寒就剧烈地疼。符阳夏怕冬天,冬天对他来说是酷刑。
“你要睡了吗?”符阳夏在长时间的寂静后问。
“还不想,我平时睡得比较晚。”季宋临靠近他一点,“我们聊会儿天吧。执行部的徽章是什么时候换掉的?为什么要换成雄鹰巨树?”
符阳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稍微犹豫了两秒,然后回答:“2013年换掉的,那年白家退出了时间局,说他们不再插手时间局里的事,一并把黑白双翼章也收回去了。后来北冥内部召开了会议,家主们全都到场了,也包括我。会上我们商讨要用什么来做新一代执行部的徽章,然后大家都投了雄鹰巨树的票,说季宋临是壮烈牺牲的英雄,应该以此来纪念他。”
季宋临听完他的故事,不言不语。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符阳夏感觉到他收紧了手臂:“他们倒是把自己都推脱得干干净净,还给我扣上一个高帽子。这英雄不当也罢。”
“‘方舟计划’后时间局和中央政府合力封锁了消息,没有公墓,没有纪念碑,没有文采飞扬的媒体来大肆宣扬,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人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发生,就算有,他们所听到的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根本没什么价值。时间会冲淡一切,渐渐的就再也没人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知道世界上少了季宋临这个人。不管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运转。”
“但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的。”
“就像我。”符阳夏接下去说。
“时间是条河流,会冲淡一切,也会把曾经被冲走的东西再冲回来。现在好像有一大批人都知道‘方舟计划’这个东西了,不过过去了这么久,十多年前的旧事,也不会引起太大反响。”
符阳夏在灰暗中看着对面的墙,停顿了几秒才说道:“但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在西藏冈仁波齐的时候,你都预料到了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现在那座塔还有没有被封住,但看样子是没有了。已经有人找到了ALICPT计划留下来的实验室,而且他们已经打着黑塔的主意了,这事还是一群年轻人干的。另外,白逐拿走了我们封在塔里的东西,她一直没还回去,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季宋临淡淡地说。
“白逐拿走了那块骨头?”符阳夏皱起眉,“你从哪听来的?”
“季垚告诉我的,而他又是从符衷哪里得知的。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白逐干了这么一件事就够了,这是既定的事实。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干。”
符阳夏抬起身子,季宋临又摸着他的脖子,把他安抚下去了。符阳夏用了一分钟来思考这件事,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系。白家根本就没有做到当初的承诺,他们还想把时间局搅得一团糟。两人默不作声地停了一会儿,符阳夏想问:白逐拿着那块骨头去干了什么?但他一直没有问出来,只是默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季宋临又朝符阳夏挪了挪身体,他们贴得更近了,符阳夏感受到了季宋临的心跳。季宋临用嘴唇擦着符阳夏的耳朵,像在说梦话:“白逐现在在干什么?”
“忙着对付唐霖,现在报纸上天天都有大新闻,多半都是白逐一手操控的。她跟唐霖斗得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下水,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早晚会轮到我。不过我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在我登上巡回舱的前一天,白逐在上海的镇江王爷公馆逮捕了李重岩,这可是大功一件。”
“李重岩倒台了?”
“是的。时间局的局长变成了唐霖,中央的一大批人都倒向他,势头如日中天,不过最近看起来有点在走下坡路。”符阳夏抿了抿嘴唇,“而且李重岩得了重病,多方指控让他深陷泥淖。”
季宋临没接话,他其实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不少消息,但亲耳听到符阳夏把这些事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他又想到了从前,思绪拉远又拉近,才发现时间竟改变了这么多东西。
“白逐为什么能逮捕李重岩?”
“退出时间局后她带着原本的执行员去了莫尔道嘎,在那里建了基地,归属猎鹰突击队管辖,但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属于新部队。逮捕李重岩就是他们出手的,时间局最了解时间局。”
季宋临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当我们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串联起来,剥开表面的甲壳,就会发现这些事不过都是北冥里的内斗而已。传承了几千年的组织,就这样越来越乱,越来越腐败、利欲熏心,互相倾轧、缠斗不止,但同时又被时间的洪流挟裹着颠簸前进。我对北冥很失望,先辈留下来的遗产,到了我们手里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们的后辈会把一切都扳回正轨的。”
“我对北冥的未来毫无希望,但我对后辈的未来充满希望。”
“我们流过的血,希望他们不要再流。我们留下的遗憾,希望他们不要再遇到。这是最好的时代,太阳也许不会回来,但他们就是太阳。”季宋临说。
符阳夏摇着头,把手放在鼻梁上。他忽然看见了手上的婚戒,想了想后他把戒指取了下来,伸臂放在床头柜上。
季宋临牵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吻。吻到符阳夏戴戒指的那里时,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还是亲了亲。他轻轻捻着那圈压痕,自言自语似地说:“如果是我给你戴上的就好了。”
符阳夏听到了季宋临的话,但他没有出声。符阳夏把手从季宋临手里抽回去,默默放在枕头上。季宋临又去吻他的眼睛,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弄湿了眼眶。内敛而淡然的忧伤会让眼泪悄悄出现,但不至于让它流下来,如同吃了一瓣半熟的橘子,有酸味,但也是淡淡的。遗憾就像夏天的柠檬汽水,永远酸涩,永远沁凉,却永远不会令人厌烦。
“徐颖钊死了。”符阳夏说,他的语气比死亡更平静。
季宋临的嘴唇停住了,然后分开一些,抿了抿:“我知道。我很抱歉。”
符阳夏没说什么,他把季宋临放在他腹部的手拉起来,拉到眼前细细地端详。他摩挲着掌心,感受皮肤的粗砺,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疤。符阳夏问:“这是怎么弄的?”
“我掉进火山口后抓住了滚烫的铁链,然后就被烧成了这样。”季宋临简单地回答,他不想多说那往事。
符阳夏亲吻了疤痕,把额头抵在上面,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错误?”
季宋临把手抽回去,又放在了腹部,依旧以刚才那个姿势抱着他:“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天早上,我们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好吗?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就这样把时间过掉吧,仇恨留到白天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