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出现一片轻轻的吸气声,有人侧过头小声地与秘书交谈。季垚快速地扫视了一眼会议厅,抿抿唇,思考了几秒后坐在座位上问道:“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情况怎么样?”
“如果他们不那么激烈地反抗就不会死了。”男人说,他站在“空中一号”的会议厅里,回头看了一眼被驱赶到一起的研究员,“很不幸的是有几个MCS的重要研究员光荣牺牲了。”
“天哪!”
安全协调员捂住了嘴,季宋临看了眼桌上的扩音器,沉默地抬起手摸着下嘴唇。后勤部部长从位置上站起来,伸出手指点在桌板上对拿着电话话筒的符阳夏说:“这是恐怖袭击!”
季垚闭了闭眼睛,收紧脖子后将身子探向前,想离扩音器近一点:“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一定着急地等着飞行器发射吧?这个大家伙,现在它就在我的窗外,我正看着它。它被称作‘深空母舰’,还有一种被称为‘分子粉碎系统’的全新武器装在上面。令人大吃一惊的组合,很难想象这样的危险武器马上就要被送进通道传送你们那儿去。当然,等这两样东西全都受我们管辖后,你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合法的肯定。我可以联系时间总局和格纳德公司的相关人员,他们也许会考虑你的请求。但是这需要时间。”季垚说,他瞥到闪烁着红灯的录音机,敞开着西装的速记员正低头往笔记本上记录下谈话内容。速记员看起来太紧张了,满脸通红,稀疏的眉毛抖动着,不停地抬手擦汗。
男人站在“空中一号”主会议室里宽敞的观测平台上,这个与国家体育馆一般大小的地方正对着发射场,多条廊道组成螺旋状支柱伸向发射场底端。在照明灯汇聚成一点的地方,庞大的“虞渊”号深空母舰正停泊在发射基地里。在它复杂的外壳内部,蓝色的主武器舱内,总长58公里的粒子对撞隧道和光电循环出口就安装在这里。
控制巨幕上显示出发射场内部的监控录像,另一半是黑的,那一半本应该是会议的视频投影。男人静静地看了会儿发射场周围漩涡般的照明灯,扭过头,光线照亮了他的后脖子,一小块皮肤上露出一串黑色的数字——94-1106-2119-H-T-0002。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厅中的人,除了研究员外,他们这些入侵者全都是一样的装束,甚至长着一样的脸。
0002走下观测台的台阶,朝人质走去,他在人质看守员外围站住了,慢慢地踱着步子,像在这群人当中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把目光放在被绑住双手的高衍文脸上,按着耳机说:“‘回溯计划’指挥部,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空中一号’里大部分都是做科研的专家和学者,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某个领域的开拓者,也是独行侠。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平民、部门职员、机密资料,如果你们想让这些人免于性命之忧,那就请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季垚扣紧手指,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签署几份文件。为了保证人类的安全,请你们把深空母舰和MCS划给‘红河会’全权负责,其余任何人都不得干预其使用,包括你,‘回溯计划’指挥官。”0002回答,他开始绕着人质兜圈子,整个“空中一号”里都静悄悄的,“很简单的事对吧?军委的人也在那里,我知道他就站在你旁边。你只要签一个名字就能拯救几千人的性命了,你不是相当英雄吗?现在机会来了。他们现在都被赶到一起,什么都做不了,直冒冷汗,瑟瑟发抖。”
投屏上显示出文件的签名页面,有人低声咒骂起来。坐在另一头的空军上校捂住话筒低声问道:“‘空中一号’的护卫部队呢?难道就没有应对这种办法的紧急措施吗?他们怎么进去的?”
“刚才收到了消息,护卫部队损失惨重。他们在实验室外部投放了自动作战飞行器和联动爆破装置,与空间站的连接廊桥也断开了,正在向高空新轨道转移。空间站里有武装力量,但他们不敢靠近。”
“这群杂种到底是怎么闯进去的?还能在短短十几分钟里把这些事儿都给办了?‘空中一号’的控制主机已经被黑客攻陷了,大量数据正在被窃取。”
0002继续说道:“现在的局面你们应该也清楚了吧?时间局在和时间赛跑,如果你们现在犹犹豫豫,到时候损失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扩音器里的声音毫无起伏,季垚不动声色地看向通讯员。通讯员在电脑上分析声纹,过了会儿后他转过头来比出手势,意思是“未查询到结果”。季垚收回视线,让自己保持镇定,对另一头说:“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做出什么违背诺言的事?”
“我会等到文件签署完毕,空天母舰和MCS的控制系统更换结束后从‘空中一号’撤退。我们已经给人质上了编号,在一切结束之前,每隔二十分钟按照编号顺序处决20名人质。”
季垚面前的投屏上立刻跳出倒计时,他猛地把话筒抓过来,说道:“你们想拿母舰和MCS去干什么?你们到底是谁?”
屏幕又一次闪动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画面都合成了一张人脸,男人的面孔出现在巨幕上,同时也照出了他身后的景象。季垚抬头看着屏幕,会议室里忽然死一般寂静,一种可怕的沉默瞬间袭击了人们,北极刺骨的寒冷恐怖地大笑着穿过厚厚的墙壁和窗户扎进人的血肉里。巨幕上的那张脸孔对在座的很多人来说都不陌生,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在发亮,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季垚的呼吸就是在那一瞬间停止的,他站在会议桌前方,和屏幕中的人对视,他十分确定对方也在凝视着自己。季垚看到了唐霁的脸,许久未见的噩梦再次卷土而来,大火轰轰烈烈地贯穿了他一夜的梦境。季垚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把自己往回拉,就像身上套着一根橡皮筋,不论他走多远,总要被拉回原点去。非洲。雨林里的河流。季垚觉得自己可能在飞机落下来的那一刻就死了,后来的一切不过是他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而现在,他要回到现实中去了。
0002注视着屏幕外的人,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渊,那条细细的黑色瞳孔就是深渊。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让人背后发凉,有人别过脸不再看他,但季垚没躲,他仍旧站在那里,脖子收得很紧,这是他愤怒时才会有的神态。0002沉默了几秒,接着他身后无数个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人转过身来,共同面对着镜头,他们面无表情,像是复制的尸体。
0002过了会儿才说:“叛逃者。”
屏幕黑掉了,只有倒计时在闪动。季垚再次呼叫了“空中一号”,没人接听,通话已被断开,时间又出现了断层,意味着5分钟后就会有20个人被处决掉。季垚拉开椅子坐下,会议厅里喧闹起来,各部门的负责人匆匆离开会场,不少纸头被吹散在地上。桌上的电话机神经质地嘟嘟响个不停,季垚让安全协调员负责处理这些电话。
“通讯员,声纹分析有结果了吗?”
“没有找到匹配人,星河的数据库里没有搜索到结果。他可能经过了变声,或者机械音处理。”
“面部识别结果?”
“前时间总局执行员,国家一级重犯,燕城监狱越狱犯,唐霁。”
“确定是他吗?”
“万分确定。”
岳上校站起身,撑着桌子对季垚说:“刚才那个自称‘叛逃者’的人身后出现了很多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是怎么回事?”
季垚伸手拨通了一个号码,把话筒靠在耳朵边上,回答:“唐霁是个改造人,有人在专门研究这种技术,现在看来他们找到流水线生产的方法了,大量产出改造人,打造新人类军团。”
岳上校还说了些什么,但季垚已经不去理会他了,他在对电话里的人讲话。挂掉电话后他拽了拽椅子,按着耳机命令通讯员:“把‘叛逃者’发来的文件调出来。”
文件页面出现在季垚的桌面上,他翻阅了一遍,大为光火:“全都只有签署和盖章页面,根本不知道文件里到底有什么内容。”
“他们不惜使用这种极端手段来获取母舰和MCS的使用权究竟是想干什么?”岳上校问道,“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
季垚掐了掐眉心,抬头看了眼倒计时,再把之前高衍文传给他的资料调取出来,说:“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在建造了,一早就打着MCS的算盘,想借我们的手帮他们把这东西造出来。等到今天要发射的时候劫持实验室和发射塔台,因为他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我们又是怎样急迫地需要深空母舰和MCS的帮助。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想逼迫我们就范。”
“这群家伙就是一群强盗!他们不仅剽窃我们的研究员的研究成果,还试图将其据为己有。如果这样的武器落到了‘红河会’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得想想,他们为什么对我们的计划这么熟悉?‘红河会’为什么会对时间局的行动了如指掌,要知道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这种恐怖事件了。”
季垚看着岳上校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再看向身边的人。协调员抿了抿嘴唇,说:“您是怀疑我们当中有内鬼?”
“外敌易挡,内鬼难防。”
所有人面面相觑,似乎站在旁边的人马上就会从西装下面拔出枪来射击。但最后谁也没有这么做,季垚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因为此刻最紧急的是人质。他只是想给这些人提个醒。
“他们很可能是冲着清除人类的目的去的。刚才那个自称‘叛逃者’的是改造人,根据画面中显示的数量来看,有人已经掌握了改造技术,开始批量生产,打造军团。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改造人被生产出来了,但我们可以猜想,他们打算清除剩余人类,创造新人类世界;或者直接把地球击碎,解除后患,在船尾座T星建立完全由人类控制的新政权。”
“他们是想拿‘回溯计划’当枪使了,想清除了剩余人类,再由我们解决了黑洞危机,回去之后就是改造人满街跑的新世界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控制权?”
季垚打断了对话,把显示屏上的文件放在一起,手按在上面说:“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争取时间,文件绝对不能签署,但五分钟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一次就要杀20个人,谁能保证那里面不会有MCS的创造者或者深空母舰的总工程师?可以说那儿的研究员只要死掉了一个,人类文明就得倒退十年。”
参谋长把手放在桌上,说:“深空母舰发射后要过多久才能运到46亿年前来?”
季宋临回答:“时间未定。由于它本身的一些性质,使得它无法像坐标仪那样全程超光速行驶,必须得间歇飞行,我们把时间初步确定在十五到二十天之间。到达这里后,‘虞渊’号会卸下MSC,继续向深空推进,它得要尽快到达一定距离的某个地方,再回头全速撞向地球。‘虞渊’号上搭载着我们能给予龙王的最后一击——行星级的高能核弹,将撞击地球。”
屏幕上显示出整个过程的模拟图,如果从此刻开始算起,一点误差都没出现的情况下,整个过程完成至少需要28天。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远远不足28天了,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急迫地想要它发射,因为龙王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空中一号’的实验人员已经花费了相当大的努力把这两个东西赶制出来,绝对不能让它落到恐怖分子手里去。”季垚说,“地面的快速响应部队和反恐特警有没有得到消息?星河,能否监听到部队频道或者媒体?政委,政委的人在哪里?我需要确认主席先生是否安全——”
“指挥官,请听我说。”岳上校打断了季垚的话,“如果他们想合法地取得‘虞渊’和‘旸谷’,那么这几份文件需要主席本人认可,也就是说需要主席本人签字才行。”
司法部的代表根据宪法再次给出回答,他肯定了岳上校的话。季垚抬起头看了眼倒计时,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就看到符阳夏带着几位常务委员从门外走进来。委员长手里拿着平板,他走进来后就把平板翻给众人看,停下脚步后说:“主席在办公室里被劫持了。”
平板上的画面投放到控制屏上,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把枪挨着他的太阳穴。主席抬起眼睛面向镜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三十秒后录像就关掉了,现场彻底乱了套,电话机的声音更疯狂地响起来,想要把未来一百天的嘟嘟声都在这几分钟里用完。季垚的心跳加速了,肾上腺素让他感到恼怒、激动,甚至想朝天开枪,但他没有这么做。
“时间快到了,第一批人质要被处决了!”
“把谈判专家、语言学家、星河安全壁垒工程师叫来!打开星河的适应性逻辑系统。符阳夏,如果你听到了部队出动的消息,请他们务必带上能远程熔毁电脑芯片的东西,不管他们有什么都给我带上。通讯台,帮我通电北极基地,我要和齐明利教授通话。现在能否定位到‘空中一号’的具体位置?我需要他们的移动轨迹。”
季垚站在控制屏前,像以前一样开始指挥战斗。谈判专家马上就进入了会议厅,这里已经成了临时指挥部。季宋临抱着手臂站在季垚旁边,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改造人?”
“他叫唐霁,是我的曾经的战友。他是改造人。”季垚回答,他没有多说有关唐霁的任何事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控制屏,“事实就是这样,一眨眼世界就大变样了。”
朱旻和道恩提着箱子走上楼梯,他们听到紧急状态的警报声后就立刻停止实验,带上东西从海底基地赶到了陆上指挥部。朱旻进来时帽子歪了,抬手扶了扶,抬头看着控制屏,问:“看到你一切正常真是太好了。出了什么事?”
“你来这儿干什么?”季垚看了朱旻一眼,转身走向座位,谈判专家在激烈地跟他说着什么话,道恩则把移动监护器绑在了季垚手腕上。
朱旻摘掉帽子又重新戴上,把头发抹到脑后去,跟着季垚走向会议桌另一头。等谈判专家离开后,朱旻才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低声说:“唐霁不是已经死了吗?”
季垚正低头看桌面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着朱旻的眼睛:“他没死,他是改造人,三颗子弹根本弄不死他。”
“我的天哪,我还以为这个大麻烦已经解决了。”朱旻皱起眉,紧张地摸着自己的嘴唇,“他是个什么东西?”
道恩在一旁提醒:“监护器已连接,指挥官,我们会密切监视你的身体状况,请注意控制情绪。”
“知道了。”季垚回答,扭头继续说道,“他只是大脑中植入了芯片,DNA也被修改过,所有他综合了人类、动物、机器各方面的性能。他比纯粹的机器人更难对付,因为他具有完全的人类智慧,并且身体素质远超人类。好了,我现在正在思考如何跟‘叛逃者’谈判,他们手里有几千名人质。等会儿再说这件事好吗?”
朱旻不说话了,他撩着白褂站在一旁,把插在口袋里的眼镜拿出来戴上。道恩抬头和朱旻对视了几秒,一言不发地守在监护器旁边。控制屏上的倒计时结束了,外源通话接入,响起了提示音。会议厅里安静下来,季垚抬起头,他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按下接听键,扩音器里立刻传出声音:“我还没有收到签有指挥官名字的文件。”
“我们已经联系过了......”谈判专家说道,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打断了。
“让你们的指挥官跟我讲话。”0002说。
季垚撑着鼻梁,回答:“我们已经联系过了国务院的多数委员,还有主席先生。如果你们想要合法地取得‘虞渊’和‘旸谷’,就必须还得要有主席签字,但我想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关心的只是20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收到签有你的名字的文件。”控制屏跳出画面,0002站在镜头前,转身朝两排人质走去,在其中一个面前站住,抬手把他胸前的牌子取了下来。
季垚看到他把牌子翻过来,朝镜头亮了亮,说:“A3实验室副室长,后勤保障机械师。实验室里的机械都要他来管吧?这可不是个轻松活。”
说完他立刻抬枪朝副室长的额头开了一枪,枪声从扩音器传出来,犹如地板震动了一下。接着这声枪响就想起了第二声枪响,几秒钟内二十名人质全被处决了。0002站在镜头前,像是笑了笑,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你们又争取到了20分钟,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画面马上切断了,控制界面恢复原样,倒计时又重新开始。有人捂住了脸,有人背过身去靠在会议桌上,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季垚的脖子锁得很紧,下巴紧绷着,眼眶周围出现了明显的红晕。他一直盯着屏幕,靠回椅子里,抬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眨了一下眼睛把喉咙中的酸痛压下去。过了几秒他放下手,点点头,对众人说道:“继续工作。”
“长官,星河扫描到了‘叛逃者’皮肤上的一串数字编码。94-1106-2119-H-T-0002,其余扫描到的编号还有0003、0007、0161、0479。”
季垚查看完全部扫描结果,说:“这是时间局执行员的编号。”
“时间局里谁是0002?”
沉默了几秒,季垚说:“是我。”
众人看向他,过了几秒后季垚扣起手指,接着说道:“唐霁是0001,他进了监狱后0001就一直空缺,我并没有上去替补。星河,持续扫描,查看是否有编号为0001的‘叛逃者’。”
朱旻说:“唐霁能从我们这儿不借助时空通道就回去吗?”
季垚看着他:“别忘了他也不是借助时空通道才来这儿的,他是通过赤塔混乱的引力场才过来的。”
“我们假设唐霁没有回去,那么刚才跟我们视频通话直播杀人的‘叛逃者’可能就是第二代改造人了。幕后黑手以唐霁为模板制造出了这些改造人,就像病毒复制一样。”
“长官,这里是通讯台,我们接入了北极基地,他们说齐明利教授马上就会来。”
“立刻接进来。”季垚拿起话筒命令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挂掉,看向朱旻,“时间局叛变了,他们打算用改造人代替执行员,刚才那个编号为0002的‘叛逃者’就是我的替代品。”
朱旻睁着眼睛,过很久才眨一次,他短短的几分钟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季垚面前的电话嘟嘟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直接按了免提,接着传出了齐明利的声音。
*
“空中一号”劫持事件发生前一个半小时,中国东北,簪缨侯爷公馆地下实验室。
封锁门打开后,白逐端着枪走进实验室里,身上穿着迷彩服,头上的贝雷帽下方露出白色的头发。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正忙着把器械装箱,然后送进传输通道。灯全都亮着,平时宽敞整洁的地方堆满了箱子,厢式电车和叉车在过道上跑来跑去,这些充电的家伙负责把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运到焚烧炉里去。白逐沿着中间留出的一条路走进去,一根黄色的警戒带贴在地面上。
“转移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夫人。这是最后一批要焚烧销毁的资料,最后一趟实验器械也正在转运,五分之四的研究员已经登上了快速转移专列。”拿着记录本的实验室负责人说道。
白逐站在隧道舱外的玻璃门前看了眼满地狼藉,这么大一个实验室就快要搬空了,顶上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伸出来,正在转运一个回环形的对撞冷却装置。白逐点点头,对负责人说:“加快进度,一小时后所有人撤离。”
负责人拿着记录本走开了,一队反恐特警从走廊转过弯来,朝白逐行礼,紧接着立刻提着箱子赶往实验室内部。白逐看着他们蹲下来在墙壁后面钉上螺丝,然后再用气体焊接管把计时器焊在上面。白逐转身打开玻璃门走进去,四名研究员正在特警的帮助下将隧道舱从底座上拆解下来。白逐走到旁边的冷冻室外面,门阀上显示里头的制冷系统已经没在工作了。她拉开门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关上门后白逐伸手从门上的卡口里抽出一叠纸看起来。
“夫人。”有人穿过狭窄的一条甬/道急匆匆地朝白逐走过去,“顾州先生的所有记忆已经提取完成了,保存在石英管里,现在就运输吗?”
白逐跟着他走到另一间房里去,台子上的重力平衡罐里放着一支石英管,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金属线,包围着这条金属线的是某种无色微粒,照射蓝色光后便产生了淡淡的荧光。白逐盯着石英管看了一会儿,研究员在一旁整理电脑和折叠支架。白逐下令说可以运送,研究员就叫来了助手将平衡罐封进液体存储箱里,让白逐设置好密码和识别码,然后打开地板将存储箱直接送进地下通道。
“所有资料已焚毁,销毁机器人停止工作,焚烧炉十分钟后关闭。器械清点完毕,实验人员全部转移。卡尔伯主机正在运送中,密码更改中,系统替换需要300秒!”
“收到。所有队员撤离,撤离!关闭公馆外部干扰器,打开干扰弹保护伞。快点,我们该走了!”
白逐冒着风雪穿过公馆门前的草坪,登上飞机,坐在靠近机门的位置。她把枪拄在旁边,背抵着坚硬的座位壁板,伸手按了按后腰,那里有个还没好全的伤口,被玻璃扎透了。医官来给她注射了止痛剂后白逐才感觉好一点,她喘了一口气,重新把枪抱回去坐在机门旁。飞机喷出气流后垂直升空,接连着七架飞机都跟在白逐那架后面往西北方飞去。
大雪像瀑布那样轰击着山峦,群山中凹陷的地方已经被雪被填平了,以往流动着溪水、长满雏菊和虞美人的山谷在此刻就只剩下了白茫茫的灌木丛。架在山顶的风车发电机倒塌了几座,抢险救援队正在山脊上修复风车折断的翼片,他们的探照灯闪烁着模糊的紫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不会再来管这些笨重的风车了,白逐想,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做意义不大的事。
十分钟后,中国东北,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
飞机开进停机场,清雪车立刻挂上警示灯从泊位上开了过来。白逐提着枪从飞机上下来,跟在她身后的队员们喊过立正后就列队从升降通道到下面的训练场去。白逐没把帽子摘掉,她把枪卡在背上,扭头看了看全透明停机场外被雪雾笼罩的层层叠叠的黑影。在黑松林上方,一缕缕的白烟被幽灵般的大风撕扯着,向下坠落,临近大地又转头疾速排空而去。
白逐拎着背包往另一边的快速通道走去,她乘坐电梯下到仿真生态实验园,走到别墅里后她把背包放在一楼客厅的地毯上。唐初在二楼的书桌后面整理文件,白逐上去的时候她正把厚厚一摞案卷装进档案袋里,然后塞到公文包里面去。
唐初看到白逐后停住了手,站直身子,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去哪了?”
“外面刚回来。”白逐走到岛台前面去倒了杯热水,“出去做点事情。”
“今天又跟谁打了一仗?”唐初问。
白逐看着她,没什么表情,默默地喝掉了一口水,扶着腰说:“什么都没干。”
唐初看着她背后的枪点点头:“最好是这样。”
“你把东西收拾好,等会儿去另一个地方。”白逐说,她一气喝完最后一口水,“在那之前,你还要多少时间?”
“可能是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我的案卷和证物资料实在太多了,我才刚整理了一半。”
白逐低头看了看她的书桌,觉得唐初说的确实是那么回事。白逐环视了一圈二楼的布局,墙上的装饰品没有变化过,落地窗前的两把圆形椅子挪到了沙发旁边,那是唐初和证人以及警察交谈的地方。开放的阳台上换了一套薄纱帘子,蓝绿色的底布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太阳照着的时候有点闪眼睛,就像阳光直射下的加勒比海。
屋外下着小雨,生态园里的天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色阴暗,别墅里开着灯,窗户没来得及关牢,雨点从窗户缝隙中被风吹进来。白逐走到窗前去看了看,绣球荚蒾还没有谢。窗台上摆着一个深蓝色的烧陶瓶子,里面插着一圈新鲜的白荚蒾和灯心草,还有两根紫色唐菖蒲。白逐看了会儿瓶子里的花,再去看看唐初,然后回头默不作声地关上了窗户。
“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唐初在寂静的雨声里抬起头问道。
白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你不能继续在这儿待着,这地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很危险,如果你不想被子弹打死的话就听我的话。”
唐初盯着白逐的眼睛,说:“你招惹谁了吗?”
“这很难解释。”白逐站在窗边看雨水从房檐上落下,滴进下面的水池里。鲤鱼噗啦一声跳出水面,倏尔便冲进水里,留下一圈圈的涟漪。白逐看着那涟漪。
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丁香香气,长满橡树的园子里,斑鸠藏在枝叶间鸣叫。白色的雕像静静伫立在园路旁,雨水从阿弗洛狄特的脸庞上流过。栏杆外的草坪斜斜地伸向河流,美人蕉长满了河岸。河水失去了往日澄蓝的色彩,换上了一副灰蒙蒙的面孔向前流淌,漫山遍野的山毛榉和榆树变成了一大片毛茸茸的绿色,正不断往四周扩散。
唐初看着白逐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窗户前面,她没有把帽子摘下来,也没有卸掉身上沉重的作战装备,看样子她马上就要冲出门去投入战斗现场。白逐把传呼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像在等待着什么。唐初也不再说话,她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她无法准确地说出来。
“顾州的记忆已经完全提取了。”白逐忽然在一片静谧中说道,“那是你最有力的证据。等你到了新的工作地点时,你会见到他的记忆的。”
白逐的话让唐初抬起了眼睛。唐初在白逐的眼神中确认了这番话的真实性,她笑起来,在桌子前徘徊了两步,说:“那这太好了,我有信心能把那个混蛋打得落花流水。”
白逐扭过头,笑了笑,说:“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唐初点点头,“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没有很快地得到解答,白逐站了一会儿,把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放在胸前。白逐朝唐初抬了抬眉毛,唐初也看懂了她的意思。她们都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唐初把文件袋的封口钉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资料清单。确认一切无误后,唐初提起装有电脑的箱子和资料包跟着白逐走下楼梯。蓝色瓷瓶还摆放在窗台上,里面的花都很新鲜,不过走的时候并没有人回头看它一眼。白逐在一楼大厅里把自己那个背包捡起来挎在背上,提着枪站在门厅外的檐廊下等待了一会儿,两个特警队员冒着雨赶来,跑上台阶后朝白逐行了礼。
“你就跟着他们两个走,他们会把你带到快速转移通道那里去。”白逐对唐初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特警队员撑开了伞,为唐初挡去雨水。白逐站在檐廊下叫住唐初,停顿了几秒后对她说:“谢谢你。”
唐初本没有懂她是什么意思,过了会儿后她忽然明白了。唐初看着白逐满是皱纹的脸,长长的眉毛框在她的眼窝上方,不可否认她不论年轻还是年老都是一位美丽的女士。雨水浇在伞面上,发出杂乱的敲击声,长满浆果的灌木丛在雨中沙沙作响,一只红尾山雀从椴树上飞起来,转瞬就钻进满墙的木香花里不见了。
“谢谢你。”唐初同样回答了一句。她最后抬起头看了看二楼,宽敞的窗玻璃后面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瓶刚插上的花。
不到一小时前,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唐初刚把那瓶花插好。然后她就接到了白逐的电话,告诉她马上收拾东西,她得离开这儿了。唐初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撑着伞跟特警队员走出了花园。
白逐乘坐电梯来到训练场,她走到栏杆旁往下看了看,窖井里的弧形照明灯全都亮了。白逐看到了窖井底部,那里是个巨大的空间,不过现在已经空了。探照灯照亮了深井,原本这个黑黢黢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深渊,现在更像了。真正的黑暗就是这片被光照亮的地方。白逐等待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对讲机,说道:“窖井报告情况。”
“已全部转移。”
“确认窖井安全后关闭所有照明灯。”
“确认窖井安全后关闭所有照明灯。收到,长官。”
白逐把对讲机挂回去,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腰后的传呼机响了。白逐听完后立刻赶往指挥室,副队长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她,说:“我们收到国家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
通讯控制员朝白逐点头:“我同意,长官。”
“核对器拿来。”白逐说,副队长从密码柜里取出红色的核对器,查看文件密码后确认了文件的真实性。
白逐立刻按响了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墙壁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像警车上的警灯一样闪烁起来。白逐取下全频道对讲机,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说道:“全体注意,我是队长。我们收到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空中一号’实验室遭到恐怖袭击,3506名人质被困,指挥中心命令我们前往解救人质,‘空中一号’的实时情报已经发往所有人的接收器。现在开始进入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十分钟后运输机发射,1至6,33至39队立刻到发射场外集合。请注意,这不是演习。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
“回溯计划”指挥部里,季垚结束了与齐明利教授的通话。他们主要谈论了有关改造人的事情,齐明利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齐明利矢口否认这次的恐怖袭击有自己参与,他说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制造第二代改造人,更没有工厂化批量生产这种“有悖道德”的新人类。他对一切都不知情,他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干这个了,而且现在也没有。齐明利认为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代改造人的资料泄露了,被居心叵测的人偷去为非作歹。
季垚感谢了教授后挂断电话,政委从门外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了符阳夏。符阳夏看完后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指挥中心已经指派猎鹰突击队前往‘空中一号’解救人质。”
会议室里小小地爆发了一阵欢呼声,但季垚没笑,季宋临没笑,符阳夏也没有。
“他们到达‘空中一号’大约要花多少时间?”季垚问。
“恐怖分子在‘空中一号’外部部署了大量拦截武器和联动爆破炸弹,很可能连接着实验室主体,一炸就全都炸了。突击队上去之后首先要避开这些障碍,然后才能真正进入实验室内部。根据风险评估计算,他们真正进入实验室至少要在两个小时以后了。”
季垚点点头,抬手撑住鼻梁两边,他垂下睫毛看着空白的文件签署页面,然后闭上眼睛:“这真是很长一时间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符阳夏,发现符阳夏也在看他。符阳夏眼里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情绪,但季垚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符阳夏一会儿之后就把视线挪开了,他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里,不再去理会它。季宋临默默地转过头去,沉默了一瞬,重新取下对讲机指挥外部特勤组监视周围地区。远远地传来军舰的汽笛声,季垚听见了,他觉得原来这样悠长的声音中竟蕴含着一股永不停歇的巨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