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后飞机飞越格陵兰岛中部,他们攀升到风暴云层上方,在一层包裹地球的灰色毯子上快速穿行。符衷看着导航仪上闪烁的红点,那个从扬马延岛发射出去的坏家伙正在持续升高。
“星河,搜寻目标导弹的位置,尝试用激光武器锁定弹头。”符衷说道,他扭头看了眼在旁边不远处并行的无人机。无人机一路上都在沉默,符衷不知道它的量子大脑里在思考些什么。
无人机没有反应,但是自动驾驶舱里的电源是亮着的,符衷能看见它的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红色蓝色的线条。符衷再次确认了一遍:“无人机‘GALAXY’,星河,这里是极光一号。搜寻目标导弹的位置,尝试用你携带的激光武器锁定弹头,将其烧毁。星河,听到请回答,我们还有130秒就将与导弹会面,请加快动作。”
星河的屏幕上显示着“自动驾驶”字样,它跳动了几下就消失了,红色的警示框出现在了红蓝相间的底幕上。机舱顶部的警报灯突然亮了起来,大量新程序涌入主机,很快将原有的程序清除了。驾驶室灯光熄灭了一大半,右上角的三角形符号闪烁了四下,黄色灯光亮了起来。
“星河!听到了吗?这家伙怎么不说话?极光二号、三号,确认无人机的飞行连线是否正常!”符衷喊道,他盯着无人的机舱,发现里面闪烁着警报红光。
“极光二号报告,无人机飞行连线正常,群体逻辑正常,飞行状况良好。”
红光熄灭了,驾驶屏幕上停顿了一秒,换成了新界面。在符衷想飞过去亲自查看它是有什么毛病时,星河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耳机里:“系统替换完成,适应性逻辑系统关闭。重新计算新任务,任务目标‘极光中队’,确认。飞行状况良好,主武器系统良好。启动自动驾驶加速程序,10马赫,11马赫,12马赫。”
“谁叫你关掉了逻辑系统,你这个没脑子的铁皮人!星河,停止加速,返回队伍!任务目标是反卫星导弹,你要去哪里?”符衷看着一条白色的光幕从身边一晃而过,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它的量子大脑哪里出了问题?”符衷骂了一句,把手放在推杆上,“极光中队注意,无人机脱离队伍。加速,加速,我们得去把它追回来。”
符衷向前推动横杆,发动机更加猛烈地工作,尾部气焰震动了一下,变得愈发强劲起来。符衷瞟了眼燃料表,核反应堆里燃料充足,够他用现在的速度绕行地球二十圈。加到13马赫后符衷明显感觉舱内压力越来越大,仪表上的数字也在上升,往临界值逼去,但暂时都还在正常范围内。呼吸有点困难,监护仪显示他现在心跳每分钟77下,体温37.1度。
“极光二号报告,检测到无人机正朝着我们飞来,它对着我们释放了干扰波拦截屏障。减速!减速!避免相撞!”
“极光中队注意,前方有干扰波拦截屏障,立刻减速到5马赫,呈攻击队型前进,检查主武器系统!”
符衷关掉了一个引擎,把推杆往后拉,飞机制动只需要几秒钟,他很快就降到普通速度。监护仪的黄灯变成了绿灯,心跳减缓,血压降低,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机队保持三角状攻击队型往前飞行,符衷看到扫描仪出现了一个代表己方飞机的白点,周围散布着拦截网。他马上命令中队第二次减速,直到逼近拦截网一千米的地方完全停住了。
无人机悬停在他们对面,完全展开了机翼,略微隆起的顶部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弓起脖子的大鸟,这让符衷想到了鲲鹏。飞行头盔的护目镜上显示出前方有干扰波屏障,当自动确认无人机身份的时候,显示出的结果是“安全”。符衷凝视着对面的孤零零的飞机,大气层在他们头顶倾斜着延伸,仿佛是个铜炉,他们就是炉子里的炭火。
“星河,你在干什么?把你那该死的干扰屏障收起来,别像个小孩一样。回到队伍中来,导弹上升到平流层了,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赶过去。”符衷说,他确信星河是能听到他的声音的。
天空中一片静默,大海一般运动着的云层隔绝了上层和下层。符衷看不到下面,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色,那么厚,就像冬天的雪。无人回话,符衷紧握着操作感的手指又往里收了收,他的心率在上升,肾上腺素分泌增多。符衷知道星河出问题了,他们必须得对峙一会儿,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在规定时间内去把那颗直冲云霄的导弹给打下来。
星河的控制屏上锁定了四架“极光”飞机的位置,然后方框变为了红色:“锁定敌机位置,‘极光中队’,确认。主武器系统状态正常,允许开放。机枪准备。导弹准备。”
无人机对着符衷开火了,流水般的子弹呼啸而来。密集的火光霎时充斥着云层上方的大气,符衷忽然觉得看不见下面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空中开战。天穹是一个弯曲的盖子,把他们这些人困在局限的空间内。符衷看到火光闪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纷飞的白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柳絮,也许是芦花,也许是大雪。
“它竟然朝我们开火了,这个混蛋,它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散开,环状阵列,包围它!”
“老天,我就说不该今天出任务!”极光四号在频道中大声抱怨,“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符衷立刻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在警报声中马上拉高。四架飞机往两边散开躲避子弹,翻转机身的时候把枪管挂架伸了出来,自动锁定无人机的位置后开始还击。
“‘回溯计划’指挥部,这里是极光一号。‘极光中队’里的无人机叛变了!重复一遍,无人机叛变。我们正和无人机交火,击毁导弹的时间要延迟!报告完毕,请指示。”
“指挥部收到。极光一号,你们的无人机主控电脑是什么系统?”
符衷翻滚了两下飞机绕过子弹,回答:“星河系统直接控制,是星河的其中一个分主机。星河的开发团队打算把适应性逻辑系统应用到无人机机队中去,打造智能飞行部队,完全受到主控电脑的支配。这家伙量子大脑里的程序肯定被什么人给改写了。”
季垚抿了一下嘴唇,瞟了一眼星河的控制屏,说:“刚才他们把星河的逻辑系统给关闭了,也把‘回溯计划’里的星河系统给关了。”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
“卡尔伯系统。”季垚回答。
“卡尔伯还能用?它不是已经被废弃了吗?”
“数据库被废弃了,系统还没有。卡尔伯是星河的前身,使用体验跟星河差不多,除了有些方面不如那么智能。星河太聪明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需要有人去教它做个好孩子。但现在明显有人想把它教成一个坏蛋。可怜的星河,这下变成帮凶了也不知道。”
符衷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聚精会神地找准机会对付无人机。季垚同样紧盯着屏幕,卡尔伯系统正在分析极光中队传回来的影像资料,干扰拦截屏障占据了一大半位置,不断波动的曲线显示出拦截屏障的实时状态,季垚能看出哪一块地方在变薄,哪里在变厚。
数据分析员站起来,抽出指示棒点在屏幕上,说:“无人机把拦截屏障拉得太宽了,能量不足以平均分配。它的主要拦截位置跟着飞机的位置而变化,比如核心区域的屏障相当厚。所以我觉得可以让飞机从某个漏洞闯出去,从后面给这个铁皮人致命一击。”
“无人机上携带有高能激光武器,这是拦截反卫星导弹最有效的一样东西。我们至少得要把武器抢到手了才能给无人机来一记铁拳。”
季垚把对讲机拿起来,说:“极光中队,用锁眼战术进行空中近距离支持。我需要你们把无人机上的激光武器卸下来,在这之前,你们先要让它把武器露出来,然后派人去抢走它。一架卫星已经对你们展开了监控,我会持续为你们监视拦截屏障和无人机的电子信号。”
“收到。”
符衷让机头抬升,飞到统一高度,停止对无人机射击。他在护目镜上辨识出无人机上激光武器所在的位置,降下导弹挂架。
“极光二号、极光三号,你们掩护我!极光四号,你飞到无人机头上去干扰它!我要去把它机舱里携带的激光武器给卸下来。”符衷喊道,他压下飞机的高度,在两架僚机的护卫下朝无人机迂回前进。极光四号呼啸一声从上方飞越,释放了热诱弹。无人机被热诱弹吸引过去,抬起枪管对着弹头射击,顷刻后就把热诱弹击得粉碎。
热诱弹爆炸后产生的大量尘埃成了极光四号的良好的屏障,它趁着无人机还没有完全识别出它的位置的时候猛地从上方冲出去,洒下一阵弹雨。接着擦着无人机掠过,在临近屏障时快速转弯折过机身朝无人机撞去。星河感知到侧面来的危险,不得不偏转机翼躲避来势汹汹的极光四号,而这一转身也给极光二号和三号创造了集中打击驾驶舱主控电脑的机会。
无人机的驾驶舱玻璃被强有力的子弹击打后产生了大量痕迹,不过只有些小小的裂痕。极光四号到无人机跟前去虚晃一枪,疾速拉起机身,侧斜着用机翼下方的支撑架朝无人机驾驶舱逼去。一瞬间功夫,支架撞上了驾驶舱玻璃,强烈的摩擦霎时炸开了激烈的火花,看起来像是机翼在燃烧。
“极光四号撞上了无人机的驾驶舱,左翼轮齿启动,我要用机翼支架把它的脑袋割开。”
“收到。注意机尾高射炮,它的自动锁定能把你从中间击穿。”符衷看到火光迸射的地方,飞溅的火星像新年的烟花棒。下方是厚重的云层,地面上看不到这小小的焰火表演。
符衷在空中火力掩护下从斜后方逼近无人机,他始终锁定激光武器所在的位置。极光四号的机翼支架卡进了无人机驾驶舱玻璃,割开了一条口子。轮齿嵌进去后两架飞机就像扣好的乐高积木一样固定住了,动弹不得。无人机想躲开这架像饿极了的鲨鱼死死咬住它的的大家伙,但极光四号一直在往左翼倾注压力,轮齿更加用力地锯割着那条巨大的裂缝。
“极光四号,无人机弹出了高射炮,请立刻躲避!重复一遍,你已被锁定,请立刻躲避!”符衷在对讲机中大声喊道,他转了一个弯,在无人机后面攀升,露出底部导弹挂架。
极光四号没有离开,飞行员看了眼对准自己的高射炮炮管,不慌不忙地把最后左翼增压推到最大,说:“极光二号、三号,朝我左翼下方的轮齿开炮!”
二号和三号的屏幕上跳出定位红点,显示的是裂缝所在地。他们看到机尾高射炮已经停止移动了,这意味着下一秒马上就有榴弹射出来。二号加速朝无人机驶去,调转枪管射击越来越大的裂缝,朝极光四号大喊:“驶离!驶离!它马上就要朝你轰炸了!”
高射炮震动了一下,榴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极光四号,一声冲天巨响后炸起一团大火,碎片往外飞迸。极光四号的驾驶舱被冲击波震开了,再高空翻滚了一会儿后疾速往下坠落。驾驶员拉开保险栓,扯掉了座椅弹射纽扣。破碎的顶盖开启后,她弹射出舱,很快打开了降落伞,放慢速度掉进了云层里。
看着驾驶员弹射成功,符衷松了一口气。在无人机开炮的一瞬间,机翼轮齿猛地一下沉,整个切进了机舱里。二号集中火力攻击脆弱的裂缝,立刻就把它的舱盖炸出了一个大洞。
无人机的驾驶舱里亮着红光,不断提醒:“舱盖破坏,压力调节系统受损。自动修复程序开启。舱内压力回升50%,备用引擎替换完成。”
数据分析员看着实时战况,提出了一个疑问:“无人机为什么不直接启动自毁程序?这样它直接就把激光武器也毁掉了,那谁也得不到好处。”
季垚抱着手臂站在屏幕前,说:“它是想拖时间,想把极光中队给困住,谁也没法脱身去拦截导弹。现在一架飞机已经被击落了,无人机的自动修复能力很强,它还有力气跟剩下的三架周旋。如果它自毁了,中队里四架飞机照样能赶往目的地用干扰网近距离把导弹拦下来。只不过近距离拦截风险太大,用激光武器相对比较安全。”
说完后他看到符衷发射了挂载导弹。季垚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分析员列出的数据,立刻拿起对讲机,说:“能量正在从三级区域往核心区域汇集,三级区域能量衡比下降到40%,30%。极光二号、三号,从东西两侧飞往指定位置,突破拦截屏障后继续往前飞行,用干扰网拦截导弹。坐标已发往你们的导航仪,立刻执行。”
两架飞机停止攻击,往两边散开,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它们在空中划了两个弯后在指定位置撞破屏障,闯入了安全区。二号和三号立刻将速度加到最大,眨眼就消失在天际。
“极光一号报告,自动识别导弹‘漩涡’已发射,能避过拦截屏障。无人机机舱受损严重,主武器系统暂时关闭。它打开了底舱,想用激光对付‘漩涡’导弹。”符衷绕到上空飞行,他低头查看无人机的状况。高射炮一直紧跟着他不放,符衷皱了皱眉,觉得他应该想个办法把这几根炮管折断。
高射炮所在区域里激光武器太近,不能直接用炮轰。符衷绕行了两圈后看准时机,笔直地朝着炮口俯冲。随着一声巨响,榴弹再次发射了,符衷立刻拉起机身,擦着榴弹飞掠过去,倾斜的机翼下方高速旋转着锋利的轮齿。当它亮出来的时候,那就意味着高射炮马上就要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给拦腰截断了。
“击毁机载高射炮。无人在往西边飞行,导弹还有一段时间击中目标。侦察到激光武器已经开启,正在补充燃料和激光粒子,用时30秒。倒计时开始。”符衷跟在无人机后面追击,他看到自己的屏幕上跳出了红色十字,“我被锁定了,它想连着导弹一起把我消灭掉。”
季垚看了眼反卫星导弹现在的位置和极光二号、三号的飞行进度,他抬手摸了摸鼻梁,皱起眉问道:“你飞机上有没有‘蝎尾’穿破弹?”
“有四枚‘蝎尾’穿破弹,八枚进程摧毁导弹,六枚空气爆破弹。”
“你的飞机如果不抛弃弹药,最多还能承载多少重量?”
“在不影响速度的前提下,最多20吨。”
“激光武器有多重?”
“数据显示武器单重11.32吨。”
“好。你现在瞄准无人机的尾部发射一枚进程摧毁弹。”
符衷看着前面拖出的一长条白烟,手机按在启动键上:“进程摧毁弹发射。”
摧毁弹击中无人机尾部,符衷看到这个叛逃的坏蛋被震得左右颠簸,整个尾部直接被炸碎了,露出深藏在舱中的激光武器。屏幕上的红色十字仍没有消失,符衷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但他在这最后十几秒里也很平静,出人意料地平静,因为他知道现在是季垚在指挥,他觉得有季垚在的地方就很安全。符衷相信季垚不会出错,他们只要配合得好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季垚继续下命令:“飞到无人机下面去,和它保持同一速度。然后朝它的驾驶舱后部释放两枚‘蝎尾’穿破弹,把它的脖子斩断。小心,别炸到了激光武器。注意无人机下方挂载的炸弹。”
“它朝我发射了导弹!”符衷折转机身躲避,洒出一串热诱弹,从中间的缝隙中冲了过去。导弹击中热诱弹,爆炸了,符衷觉得机身在猛烈震动。监护仪显示他心跳在剧烈上升。
“保持冷静,极光一号。”季垚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说,他的手紧紧抓着栏杆,“两秒内飞到它下面去,保持一样的速度。”
激光武器发射倒计时还有五秒,符衷俯冲向无人机底部,在速度统一的那一刻,他按下了发射按钮。两枚“蝎尾”从侧方冲出,像一只铁夹子往无人机的脖子刺去。符衷稍稍往后退了一点,正对着激光武器下方。穿破弹尖啸着击中无人机,轰隆一声雷霆般的爆炸后,机头断掉了,剩下一截正好装在着武器的机舱掉落下去,符衷让飞机张开卡口机械臂,将残余的机舱紧紧箍住。
五秒倒计时结束,激光武器发出强烈的震动,符衷能明显感觉到飞机在颤抖。它被顶上砸下来的激光武器压着往下坠落,失重让符衷的身体几乎要裂开。他眼前充血,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监护仪发出提示音:“警报,血压突破安全值。心率每分钟125下,体温上升至38.6摄氏度。心跳稳定剂已注入,镇定剂已注入。请采取紧急救护措施。”
监护仪最后那句只是空话,真正到了战场上,不会有时间给飞行员进行紧急救护。符衷在下落过程中拼命稳住机身和飞行速度,他的后脑撞在了座椅上,但所幸戴着飞行头盔,只是有点震荡感。体温上升到了39摄氏度,符衷觉得身体滚烫,头疼得像是有人把滚水倾倒了进去。这时一声巨响,激光武器发射了,射出的光束正面击中导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飞机推出了数千米。
极光一号掉进了云层里。那么厚那么软的云层,就像家里的床铺。符衷从高空坠落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家。不回北京,不回长安太和。长安太和只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家。
符衷想回到季垚那里去,他想回到季垚身边。就算那儿没有遮风挡雨的建筑,有季垚在的地方就是温暖的屋宇之下。符衷觉得自己所求的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困难,他不过是想要待在季垚身边,但他们一直相隔得那么遥远。每当到了这样那样的生死关头,他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是什么。世界变了,时代变了,但他对季垚的爱从来没变过。
生死是火炬,照亮人的灵魂。在这样的光芒照耀下才能认识到自身的所得和所失、高尚和卑鄙,才能认清自己的内心,看懂神往、灵感、眼泪、生命和爱情的意义。
季垚默默地站在屏幕前,画面上只有云层,看不到极光一号的身影。众人都在沉默地等待着奇迹发生。通讯员转过身,抬手比出手势:“反卫星导弹还有4分钟击中‘空中一号’。”
“极光二号和三号呢?”
“到达时间未定,它们都或多或少损坏了一些东西,速度赶不上了。”
季垚摸着嘴唇,他的心跳很快,但他表面上仍保持镇静:“两架飞机根本没法拦得住。”
会议厅里还是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既定的事实。季垚闭上眼睛,抬手撑住鼻梁,他在想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季宋临对他说过,有时候一念之差的事情会改变未来的命运。
他默默地念着符衷的名字,想起零号坐标仪上那间供奉着神佛的屋子。他在出行前曾对着那些神像祈祷,说希望符衷诸事平安、逢凶化吉。季垚没有给自己祈祷过,他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季垚想起了莫斯科,那场大雨一直到现在都还冲刷着他每夜的梦境,仿佛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永远停留在了那无边无际的潮湿和雨水里。
“三分钟。”通讯员报告。
“极光一号,能听见吗?”季垚拿着对讲机问道,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手心里也捂出了一层冷汗,“极光一号,我是指挥官,你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还是沉默着。季垚还想说些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屏幕上很安静,战斗后留下的硝烟慢慢散去了。卫星持续不断地搜寻,季垚看着变化的画面,最后在一片万籁俱寂中,看到有一个灰色的影子忽然从翻滚的云层中飞跃而出。它上升到原本飞行的位置,调转机头的方向,背对着目的地,打开反冲推进器向后飞行。
众人松了一口气,没有欢呼,只是在寂静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季垚把耳机按住,他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回溯计划’指挥部,这里是极光一号。我正背对着目的地朝它驶去,速度15马赫。激光武器已连接,状态关闭,我需要重启密码。”
符阳夏把写有密码和核对码的活页夹递给季垚,季垚对着数字念出来:“核对码为FL06-2G-0.009M,重启密码为000000。”
“收到,极光一号正在重启激光武器,启动时间30秒。目前飞行状态正常。指挥部,我正背对着目的地飞行,需要你们为我准确定位目标,调整我的飞行方向。”
“收到,我会充当你的眼睛。”
符衷没说话,他觉得这样就是最好的,最好的默契就是不说话的时候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监护仪上显示他的心跳和血压都恢复正常,体温下降到了38摄氏度。符衷觉得头晕,很困倦,想倒下来睡觉了。季垚给了他力量,就像狮子。符衷想到了狮子。他觉得量子纠缠理论说的是对的,不论距离有多远,两颗量子之间仍能以微妙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季垚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给符衷指路,反卫星导弹马上就要进入“空中一号”的轨道了,季垚把手按在航线之前的某一个点上,说:“向目标导弹发射激光。”
激光武器重启完毕,符衷刚好飞临发射点,他立刻按下发射按钮。飞机再次震动起来,符衷调整机翼伸展方向稳住机身,以原来的速度继续沿着航线前进。他只能用余光瞥见驾驶舱外的天空和一切事物都在快速消失,像一股急流从身边流过去。激光从发射管道冲出去,按照设定好的轨道冲向目标导弹。
瞬息之势光束就击打在了导弹的弹头上,高温瞬间融化了导弹的外壳,切割出一条巨大的伤口,钻入内部的核心引爆区域。强烈的激光辐射破坏了导引头的光电探测器,使得导弹失去了眼睛,由于找不到目标打击物,它只能在太空中乱撞。激光击毁核心引爆反应器,像剥花生那样将整颗导弹切成了两半。随即导弹偏移方向,与“空中一号”擦肩而过,在稍远的地方被引爆了。
爆炸冲击波推动“空中一号”在轨道上前进了不少距离,绕过摩尔曼斯克港进入北冰洋上空。
空中一号的战控屏上的红色十字最后再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提醒“锁定解除”,系统停止尝试启动自动反导程序,星河机械的声音不断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锁定解除,反导程序停止,重新计算飞行路线。”
“错误。错误。反制系统损坏,主机损坏,自动修复程序启动。”
“错误。错误......”
大部分人质仍被“叛逃者”抓在手中,损失了6架中型运输机、12架护航战斗机、35架攻击战斗机、后,一共有1724名人质安全返回。剩下的1200人位于最后一个人质聚集点,那里是C5区,“空中一号”的核心区域。大量“叛逃者”围守在那里,实验室内部的主要支架结构已经绑上了炸弹。如果这些支架被炸断,“空中一号”就会彻底解体,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星河的声音响了起来:“‘空中一号’全体人员注意,反制系统损坏,动力系统损坏,自动修复无法完成。请所有人员前往逃生舱,听从指令。”
特警队员看到了星河显示屏上跳出的警示符号,向白逐报告了情况。白逐命令外部最后一架运输机返航,让队员组织人质进入实验室核心逃生舱。高衍文和先前进来的七名队员在主机存放处作为接应,他们扫清了附近楼层的改造人,过了会儿他们就发新这些改造人在有组织性的往外撤退。
“我不敢相信这里的电力系统居然完好无损。”一名正在电脑上操作的技术员说,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密集的屏幕,“这很难想象,按理说恐怖分子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切断电力供应。”
“别忘了刚才有另外的黑客接进来抢资料,如果不是黑吃黑,那他就一定是咱们这边的。没准就是那帮黑客帮我们维持了电力系统的稳定,他们第一时间抓住了‘空中一号’的命脉。”
技术员笑起来:“那这样就对了。我控制了逃生舱的脱出指令输入口,高先生,您知道怎么操作逃生舱吧?”
高衍文走过去看了看电脑上的界面,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串识别码,点点头:“我知道脱出指令是什么。不过星河有自动控制逃生舱发射的通道,可以用自动通道吗?”
“星河已经完全瘫痪了,各个系统正在依次关闭,必须得手动脱出。”技术员停下手指,紧接着主机室里一大半的屏幕忽然熄灭了,“而且这里的黑客大战也结束了。”
“没有结束,他们只不过是把战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老天,你抢回来了多少资料?”
“有关MCS的部分资料,还有深空母舰的图纸,以及其他的一些重要实验数据。”
高衍文摸着嘴唇在主机室里来回踱步,他上衣袖子在打斗中撕裂成了一条条的破布条,简单处理过的上臂仍在不停往外渗血。高衍文看了眼把守在门口的反恐特警,喊话过去:“外面的炸弹还有多久会爆炸?”
“180秒!”
“人质离这儿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两分钟能赶到这里!”
“叫他们120秒内马上进入逃生舱,手动脱出指令必须在发射前30秒输入!”
“收到!”
高衍文喊完后走到技术员旁边,撑着桌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水,说:“你能帮我接上MCS和深空母舰的安全保护系统吗?”
技术员把抢回来的资料打开,高衍文抄手过去翻阅起来。他在最后一份文件夹里找到了残缺不全的备份文档,打开后摆在技术员面前:“这是我们团队事先设计的备用方案,就是针对今天这种性质恶劣的突发事件设计的。搞快点,你可以的,我需要你接上MCS和深空母舰的安全保护网络,然后我就能进去取消它们的发射指令,并且冻结反应堆和粒子对撞通道。”
“你们事先做过测试吗?”
“当然做过,实验室里的要求比紫禁城的规矩还多。别担心,你只管像这样去做就行了。快点!逃生舱发射前你最好能完事儿。”
技术员低头开始干活了,高衍文把手放在他脖子上,像当爹的那样轻轻拍了拍他,说:“要是这事成了,我就任命你当MCS的安全保护系统总工程师。”
*
“极光一号报告,目标导弹已被摧毁,任务完成,激光武器关闭。”符衷将飞机转过方向,回到正确的航线上,“极光二号、极光三号,请停止前进,等候指令。”
季垚紧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这才发觉后背寒浸浸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太害怕了,怕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又失去了什么。季垚失去的太多了,时间从他身上抢走了很多东西。季垚忽然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过去的三十年。时间对人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就算火车已经绕行了世界一周,时间还是赶在人们前头。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极光一号,损伤报告。”
“左翼受损,自动修复正在进行。左引擎受损,制动系统性能减弱。燃料充足,总体飞行状况良好。主武器系统正常,现在关闭。我现在感觉良好,心跳每分钟60次,体温38摄氏度。”
“你现在的体温有点儿高。任务结束,极光中队返航。你们现在正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空,新的航线已经计算完毕,已发送到你们的导航仪。北极巡航任务取消,新的中队会来接替你们的工作。我的小鹰们,你们现在可以返回基地了。”
符衷看着两架飞机越来越近,这是极光二号和三号,他们又回来了。符衷笑起来,天空重新恢复寂静,黑暗再次侵袭了云层,他没有亲眼看到导弹被摧毁的那一幕,但他知道自己又帮季垚解决了一个难题。符衷觉得这样就够了,他至少还能为季垚做点什么,他们能够并肩前行。体温升高后让他头痛起来,他在晕乎乎、软绵绵的疼痛中想起了克里姆林宫的塔尖。
季垚说他看过克里姆林宫的塔尖无数次了,但还没和符衷一起看过。北京。莫斯科。夏天吃冰镇绿豆和樱桃,冬月里下了雪。原来别离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他们很少待在一起,一直以来都聚少离多。符衷在这时才发现他们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回溯计划”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也许还没有半年。但符衷的记忆里却觉得那已经过去半辈子了。
他在潜意识里忽略了所有孤独的时间,而把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无限拉长了。这带来了一种假象。在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永远不知道前面的时间里等待着什么。
“他做到了,”有人对季垚说,“他居然能把每一秒钟都掐准,精确地控制速度和方向,在眨眼之间就抢回了主动权。”
季垚笑了笑,他愿意听到有人这么说,这会让他感动高兴,比听到有人夸奖自己还高兴。他点点头,说:“他跑赢了时间。”
“他是一个很棒的飞行员。”
“他会是一个英雄。”季垚说道。
季垚关掉连线,只留了符衷一个人。
“我还能绕行世界20圈。”符衷说,“我还能飞越亚欧大陆,横穿东非高原,俯瞰大裂谷,在雨林上空盘桓一昼夜。乞力马扎罗山赐予我永恒的宁静,那样我就去过非洲了;我把你走过的路都重新走一遍,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季垚知道他在说什么,符衷的声音容易把他带入半梦半醒的境地。神经放松下来后让他觉得很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季垚离开屏幕,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另一头去,让副指挥官暂时接手对“空中一号”的指挥工作。他拉开椅子,靠在椅背上,看到后面的墙上镶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季垚走过去,他看了看国旗,然后看到时间局的局旗。
他把局旗抽出来,展开旗面后看到上面印着三角形的图案,这是时间总局的标志。在人们印象中,最能代表时间局的不是这个三角形,而是执行部的雄鹰巨树。
“我们错过的太多了。”季垚说,“不过我很庆幸非洲的反恐战场上没有你,那里是地狱,地狱由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你待在阳光普照的地方,永远保持澄净和清醒。”
“你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念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
符衷看着天际尽头,说:“我想回去睡一觉,梦见你。醒来后我开着飞机用最快的速度飞往非洲大陆,去找到那片紫色的烟雾。”
季垚想说些什么,通讯台上工作的协调员拿着平板快步朝他走来,喊道:“指挥官,我们侦察到了核武器异常发射行为。”
符衷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季垚说下去了。符衷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季垚还是那么忙碌,就像以前一样,他一点都没有变过。符衷说:“首长先去忙吧。忙完了记得告诉我。”
季垚看了会儿手里的旗帜,把它从旗杆上卸了下来,扔进回收通道里。季垚把空旗杆插回原位,抬头看着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雄鹰,说:“我爱你。”
“我爱你。”
后来他们就一直没有再说话。符衷最后在北极基地降落了,他踏上甲板,在风雪中眺望远处的冰架。雪盖满了他的头发,黑糊糊的夜空让他忘了来路和归途。
“什么事?”季垚转身走向协调员,从他手里把平板夺了过去。
协调员站到季垚旁边,伸手指了指屏幕,深吸了两口气说:“一艘俄国核潜艇的核弹发射轨道打开了。”
叶卡捷琳娜号核潜艇发射了远程弹道导弹,打击目标就是北极基地。季垚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看到屏幕上新出现的红色十字和导弹轨道,抬手撑住鼻梁:“通知北极基地用激光武器摧毁。”
季垚回到指挥屏幕前方,重新戴上耳机工作。他让人端来加冰块的咖啡,喝了一口。“空中一号”爆炸了,紧接着逃生舱脱出,在爆炸形成的重重包围中艰难前行。季垚听着四面八方来的报告,最后的结果是1200名人质全部安全救出。猎鹰突击队返航,季垚通知了北极基地开辟空机场,预留发射场回收架迎接逃生舱降落。
“指挥官,护送‘地狱虫子’的‘赤道’中队在北太平洋中部遭到攻击。我接通了东部战区行动中心,东海舰队司令部在线。”
“接起来。”季垚指了一下电话机,另外从参谋长手里接过策划书,“集合所有特工,让各支队伍行动起来。调到中途岛,让GRO-35战机准备好听我命令出发。五分钟后把所有资源的军事报告给我。通讯台,无人机还有多久才能就位?”
“46分钟后可对驻点进行监控。‘赤道’中队需要空中支援,我们的救援战机进入领空后,只有45分钟的作战时间。”
季垚拿起话筒靠在耳朵边上,与东部战区行动中心和东海舰队司令部通话后,他立刻签署了文件。中国空军“播种者”号无人机进入北太平洋空域,卡尔伯对其进行动态监控。
符阳夏从秘书手中接过文件袋,取出来后他浏览了一遍,挂断与军委办公厅的电话后起身朝季垚走去,把翻开的文件纸放在他面前:“线人发来的情报,改造人兵工厂位于北京郊外的一处废弃工业园区内部,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正在前往此地执行任务。”
季垚看完情报页,他把一张照片抽出来,右下角的标记显示这是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他打开地图输入参数,看着图上的定位点说:“那里是科元重工大楼。”
“不过现在不是了。那儿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工业园区,特殊原因,那里一直没有被地产开发商盘过去。”
“我想没有地产商去搞开发的原因大概就是那里被唐霖控制了,用来打造兵工厂了吧。”季垚说,他把照片放回原来的位置,用曲别针固定住,“我怎么感觉自己活在恐怖片里。”
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过了会儿后他问了符阳夏一个问题:“这些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符阳夏回答:“线人。”
“线人是谁?”
“林仪风。”符阳夏说,“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个间谍,现在前往工业园区执行认为的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带队人就是他。这支部队是时间局装备部特有的,有军队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