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伸出手指按在桌面上,抬着睫毛思索了一阵,压了一下唇线,说:“林仪风一直都跟在唐霖身边做事?”
“我想大概是的,”符阳夏撂下电话筒,扶着腰站在一旁说,“在大清洗中,唐家被打倒后退出了北冥主门,紧跟其后上位就是林家。唐家之所以会倒少不了林仪风在里面使绊子,不过他手段高明得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这种活儿他屡试不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么一说你恐怕要对北冥大失所望了,因为门里的家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如果要说失望,恐怕我很早以前就失望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组织居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过反过来想想,也只有这样才能在竞争中拔得头筹。竞争不是你谦我让、兄友弟恭,而是倾轧和猎杀。于是我也就不失望了,反而觉得这样很正常,只有这样做才是对的。”季垚看了朱旻一眼,朱旻低头在和道恩讨论实验室里没有完成的数据增补工作。
符阳夏听了季垚的话有些吃惊,他注视着季垚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往往比常人要镇静许多。季垚有一部分气质继承了他的父亲,符阳夏能从他身上看出某些季宋临曾经拥有的特征。符阳夏点了点头,他觉得季垚说的是对的,不是他们要去做恶人,而是只有变成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们没有再交流,符阳夏走到一边去处理军方的事务,他站在窗边,看到外面的楼房尖锐的棱角,还有弧度缓和的天幕。季宋临不在这儿,他在天上飞行的某一架飞机中。望远镜矩阵架设在空旷在雪原上,它们睁着永不疲劳的眼睛仰望星辰。那座黑塔出现在了符阳夏的视野里,无论在哪个角度总能看到它,就好像它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个符号悬挂在那里。
也许他们所有的爱、所有经历过的事,不过是暗示和符号罢了。就像时间,时间也许并不存在,钟表上的时刻只不过是人对未来的推理。自从神灵显现至今,时间并没有逝去。
朱旻结束了和道恩的谈话,他拿着拍纸簿走到季垚旁边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说:“通过我们对大量数据的分析和比对,我觉得我们能开始进行Ⅱ型药的开发了。”
季垚抬起头,拿过朱旻递给他的几张纸看了看,然后放下了:“也就是说Ⅱ型药能够比Ⅰ型药对龙血毒性有更大的抑制作用对吗?大猪,我想要的不是抑制剂,我想要的是能够根治的药。”
“别着急,三土,我的意思是如果条件成熟的话,Ⅱ型药就会变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效药了。我们在季宋临体内发现了抗体,而且他的DNA中有一段隐藏基因。要不是因为我和道恩的实验数据有出入,我们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小小的突破点。恕我直言,你父亲——季宋临的基因序列很奇怪,我怀疑他是不是进行过改造,或者类似的行为。”
“原来你们刚才讨论了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个,详细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垚停下手里的动作,决定腾出一两分钟来听听朱旻的学术报告。他愿意听到一些新事物。
道恩拿着箱子过来,打开后推到季垚面前,指着里面的悬浮投影图说:“我们来这儿之前一直在实验室里对季先生的染色体进行了观察,朱医生是第一观察人,我是第二观察人。我们发现季先生的DNA大部分都是三螺旋结构,只有一小部分仍保持原来的特征。而且螺旋数还会变化。我和朱医生在观察时都把三螺旋出现的区域都标红了,您只要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异常。”
季垚戴上眼镜,比对了两张标红的图,他很快就发现旁边的数字编号出了问题:“在道恩医生进行观察实验的时候,有部分片段打开了,变成了三螺旋,有部分片段则关闭为了双螺旋。”
朱旻拿起一支笔,拔掉笔帽,伸过去点在投影图上划了几条红色的线:“之后我们把实验结果拿去给杨奇华教授检查,杨教授得出的结论是季宋临的DNA结构会自主变化。初步实验表明,在受到外来刺激胁迫的时候,三螺旋结构就会增多,胁迫会减弱。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出现四螺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季垚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这种与众不同的DNA结构就是抵抗龙血毒性的根本所在?”
“是的,从科学公正的实验结果来看,这不是猜想,而是事实。”朱旻说,他扫视了一眼会议厅里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到他,“正常状态下他有38%的DNA处于三螺旋。胁迫越强,三螺旋占比越多,最后变为100%。胁迫解除后又恢复为普通双螺旋。最让人困惑的是,三螺旋变为双螺旋的过程中,多出来的那一条链去向不明。”
“难道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季垚皱起眉,他滑动了几下投影,放下手后轻轻敲了敲笔头,这个动作表明他在思考。
朱旻和道恩对视了一眼,很显然他们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朱旻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就这样吧。”
季垚抬着眉毛,撩起眼皮看了朱旻的脸一眼,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先不说这个事情,等会儿你们自己去研究。我想问问你,大猪,他是从哪获得这种特异功能的?”
朱旻知道季垚口中的“他”是指谁,朱旻摇了摇头,回答:“我不知道,我都还没来得及找他问话就得知恐怖事件发生了,然后我和道恩立刻赶往这里。在我们之前对季宋临做过的询问记录中,他从未提起过有关自己基因的事情,好象他对自己这种匪夷所思的构造一无所知。”
“他也没有说过有关基因改造方面的话题,”道恩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们几乎确定他就是被改造过的。正常人类不会是这种DNA结构,除非进化史改写了,那我就让朱医生倒立行走。”
“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朱旻本撑着桌面考虑问题,听到道恩最后一句话后立刻抬起身子冲着他嚷嚷。
“打个比方,你教我的‘打个比方’。”道恩撩了一把金色的头发,然后把医官帽戴上,歪着身子站在季垚旁边喊话回去。
朱旻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道恩:“我等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打比方,要是你还学不会,下次打的就不是比方,而是你的屁股了。”
季垚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摸了摸鼻梁,烦躁地闭上眼睛,说:“不许吵!都给我闭嘴。你们从他那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他在我面前都说不出几句真话,更何况是面对你们。”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巴的。如果他还是不肯说,我们不是还有卡尔伯和星河吗?总会找到原因的。当务之急是把特效药做出来,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会议室里一片喧闹,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季垚这边刚跟朱旻讲完马上就拿起话筒回应各个部门打来的电话。朱旻哗啦啦地翻开了两页纸,等季垚放下话筒后他斟酌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忙的话我晚点再跟你说。”
“不要磨磨蹭蹭,有话就一次性说完。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打算怎么治病?”
朱旻觑了眼季垚的脸色,再把纸亮给他看:“把三螺旋结构剥离出来,放进容器里大量复制,然后载入到纳米机器人中,用保护元素当稳定剂。再把这种混合有纳米机器人的药注射进病人体内,机器人携带的核苷酸链插/入到病人DNA中,临时形成三螺旋,等病症完全解除后外链自动脱落。当然,不脱落也行,还能增强身体机能,看看季宋临就知道了。”
季垚花了十几秒钟来沉思,他能看明白朱旻在纸上写了什么。季垚松开紧皱的眉头,点点头:“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朱旻抬手指了指:“林奈·道恩医生的主意。而且道恩医生的硕士论文已经全部写完了,我敢说那绝对会成为举世瞩目的大新闻,一个全新的领域就这样朝世人敞开大门了。”
“世界是开放的,只等着我们去探索。”季垚说,他把资料本合起来,递还给朱旻,扭头看了看金发碧眼的道恩,“你们一定会成为英雄,你们的名字会被刻上纪念碑。”
道恩有些激动,脸色发红,蓝色的眼睛里蕴含着一个浮光耀金的好去处,好像清晨阒无一物的日内瓦湖。他搓了搓手,笑起来,不敢去看季垚的眼睛。他们没准在未来都变成了伟人,只要翻开历史书就能看到他们的名字。能和未来的英雄们共事是一件幸运的事,季垚想,晨飔吹来香子兰和香蒲的味道,我们在阳光普照的大路上前行。
“这样就对了,”朱旻最后说,他满意地收起拍纸簿和一叠手写的草稿,咧着嘴笑起来,“前途无量。”
“开干吧,我希望看到你们的研究成果。如果你们哪天在斯德哥尔摩发表获奖演讲,我想我一定会去现场观看的。”季垚说,他拿起话筒准备拨通下一个电话了,“如果设备器材方面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报告给我,我会尽量给你们安排最好的资源。还有,你们需要新闻办公室帮忙写一篇稿子通告媒体吗?”
“不必了,我怕媒体又把事情搞砸。谢谢你,三土,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我们讨论这个话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朱旻抬手指了指控制屏幕上的战况报告,“出现这样的事我很抱歉,不过一切都会变好的。”
“谢谢你的吉言。”季垚点点头,“你们下去把实验数据和报告表做好,等会儿开个短会,叫杨奇华也做好准备。我要听听医疗队和生物台的意见,你们几个无疑是权威发言人。”
朱旻扬起眉毛,眼里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不可思议的情绪,肃然起敬:“也就你这么看得起我了。”
季垚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扣着手指,问起另外的事:“我们来说说林仪风的事吧。大猪,一直以来是不是林仪风在帮你收集情报?”
“啊,是的。”朱旻没有否认,他定了定眼神,似乎在思考,“林仪风一直都是我的其中一个情报员,他和西南情报组织有很深的渊源。包括上次抓捕唐霁时发生在贝加尔湖的流血事件,也是林仪风亲自参与后,整理了相关证据再发给了我。他在暗中保护了和平大使,很多关于唐霖的消息都是从他那儿得知的。”
“他的情报应该很可靠对不对?”
“确实,他能潜伏在唐霖身边这么多年不暴露,手段是有点的。况且他还是装备部的部长,单凭部长的名誉担保,信息也一定是可信的。”
季垚皱了皱眉,他不会把事情想得太满。停顿了几秒钟后季垚轻声问了一个问题:“他真的没有被发现吗?”
朱旻忽然不能再向刚才那样信誓旦旦地做什么保证了,当安静下来仔细想想时,就发现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仿佛有种冷冷的恐惧感被抛开了,正孤单地冒着紫莹莹的水汽。
没人说话。季垚也没有非要等到一个回答的心情。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有些话只能在沉默中被人听见。爱与怀疑是一致的,沉默是表达这两者最好的方式,说出来的往往都词不达意。
季垚没有理会他们,抄起哔哔作响的话筒靠在耳边,再从协调员手里把需要签署的文件拿过来。朱旻耸耸肩,和道恩对视了一眼,露出“我们都是闲人”的表情。他们走到医疗监护屏旁边去,这地方没人会来打扰,会议室里的人没有工夫来搭理医生们工作。朱旻一边把装有资料的袋子塞进背包,看了看道恩,说:“你的那篇论文准备发表了吗?”
“已经寄回去了,审核通过后就能印在《nature》上。”道恩笑着回答,他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喜气洋洋地弯起眉毛,“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如果不是因为‘回溯计划’给了我足够的灵感,恐怕这篇论文直接就胎死腹中了。要知道,在加入‘回溯计划’之前,我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论文,结果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朱旻把他头上的帽子扶正,伸出食指轻轻地勾了勾他耳朵旁边柔软的金发,说:“回去之后继续读书,博士毕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去现场看你的。”
“朱医生要回国的。”道恩说,他扭过头,垂下眼睛收拾箱子,设好密码锁。
朱旻懂他的意思,道恩是想说一个在中国一个在加拿大,相隔得太远了。不过朱旻不这么觉得,他摇摇头,把手抄进衣兜里说:“到时候再飞过去就完事了。或者我想个办法去麦吉尔大学里谋求一个职位。”
道恩抬起头看他,朱旻微微地笑了笑,踩了下鞋跟:“后面一句是开玩笑的。”
道恩急忙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他表达不出来了。朱旻看他急得说话打结巴,没有为难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继续工作:“先把事情做完再规划我们的未来吧。”
“‘回溯计划’成就了我。”道恩最后说,用一种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朱旻低头凝视着他的鼻梁和嘴唇,后者过了会儿也抬起下巴和他对视着。朱旻看到了道恩淡色的锡一般的眼睛,如同太阳沉入了瓦蓝色的雾霭,金光闪闪的海水亲吻着夜色中的尼罗河三角洲。道恩的眼睛有一种魔力,看着它的时候,朱旻觉得自己正睁开眼睛看见世界的全貌。他在这引人沉迷的魔力中越陷越深,就像如钩的弯月在幽蓝的海面上渐升渐高。
沉默了一阵后,朱旻对道恩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道恩没有答话。但朱旻知道他心里所想。朱旻的目光挪下去在道恩的嘴唇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说:“没什么。”
*
符衷下到海上监测平台,他连飞行服都没换。北极基地跟先前有所不同了,符衷能感觉到那种变化,而他也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不时看到穿着防爆服跑来跑去的狗,还有背着枪从楼梯上走下去,快步消失在转角的水手。符衷来到封锁们前的岗亭前面,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岗亭里原本是个懒洋洋的不慌不忙的胖子,但符衷觉得这地方不适合他,于是换成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
“出了什么事吗?”符衷在等证件递出来的空当中明知故问起来。
伙计是个绿眼睛的乌斯库达尔人,古时候,乌斯库达尔是个商旅云集的可汗之都。伙计像一只鸟那样动了动脖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也有点机敏。他冲符衷笑了笑,说:“核弹朝我们冲过来了,基地上正在部署激光武器,准备摧毁它。我说,老兄,有咱们在这儿守着,一颗子弹都别想飞进来......你是个飞行员?”
符衷点点头,伙计欢快地吹了个口哨,低头在许可证背面敲了一个章。符衷注意到他脸上长着淡淡的雀斑,从两颊到鼻梁都是这样的斑点。伙计把符衷的证件从窗户下面的洞里递出去,伸出五指朝他摆了摆手,用乌斯库达尔语说了句祝福的话。但符衷没有马上走开,他把证件放回衣兜,看着岗亭里的人一直冲他笑,说:“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伙计耸了耸肩。
“核弹正朝我们飞奔而来,你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快乐?”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说:“因为诗人萨迪曾经写下一行诗,说‘整个世界都充满那样的狂舞和欢欣’,我觉得他是对的。”
符衷哦了一声,他听懂了这个人的意思。萨迪诗人用一生去观察尘世的美,他也能比常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岗亭里的伙计打开了音乐,开始放起了Charlie Parker的萨克斯曲。符衷觉得这个人确实像个诗人,他的想象力和他的猫一定会像马一样插翅飞翔。
回到房间后,符衷关上门,迎接他的是屋子里禁闭的百叶窗、清淡的香水味和朦胧的探照灯光晕。符衷摸了摸额头,还有些发烫,体温没有降下去。后脑有些发疼,不过是一阵一阵的,就像海浪拍打着伊卡洛斯掉落的那片海岸。符衷给自己调了一杯糖水,打开灯后在柜子里找出几个药瓶,倒了几片药在手心里,就着糖水吞了下去。
他头很晕,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可以休息。符衷看了眼电脑上发来的动态报告,然后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打盹。枕头很软,他闭着眼睛,沁凉的寒气慢慢袭来,符衷能感觉到手脚在变凉。阖上的眼皮是滚烫的,灼人的寒冷把他烘着,耳畔传来飞机引擎的呼啸声。和无人机作战只是不久前的事,现在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符衷做梦了,梦里的天空是干萎的玫瑰色,就像穆斯林从头裹到脚的长袍。他又梦到了季垚,他站在纯白的海岸上,海水散发着西瓜和柠檬的味道。耀眼的太阳、深邃的海湾、帆船的桅杆。当他梦到与季垚相关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变轻了、变小了,像柳树飞舞的白絮,时间在他的梦里没有意义。
所有与季垚相关的梦都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盛夏、赤道、阳光,杂花生树、鸟鸣啁啾。似乎这些象征物组成了季垚本身。只有强烈的光线能让人触碰到世界的真实,当阳光像利剑一样把眼睛刺瞎,那一瞬间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奥林匹斯山。雄鹰飞临蔚蓝色的停泊港上空,马尔马拉海中长出了一棵巨树,季垚就从那海水中走来。
惊醒后,房间里回荡着滴答声。钟表告诉他,他只睡了不到十五分钟。符衷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黑暗里住着无边无沿的孤独,他醒来后觉得自己更爱季垚了。他听到广播里在说核弹已经被激光武器摧毁,很轻很淡地笑了笑,把头埋在膝盖上。核弹飞来前,符衷没有觉得有一丝紧张,他只想躺下来休息,在梦里和季垚见面。
萨迪诗人是对的,整个世界都充满那样的狂舞和欢欣,只不过狂舞和欢欣都是别人的。
符衷坐了一会儿就下床去,穿好外套和鞋子去盥漱。体温降下去了,头晕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符衷拨弄了一下耳垂下的银色耳钉,擦干净脸上的水后走出了门。
他把小七牵出来,抱着它的脖子揉了揉。小七刚洗过澡,浑身的毛发蓬松松的像朵云,符衷喜欢小七身上黑褐色的毛。他从看守员手里接过配备给小七的防爆服,仔细地给它穿上,穿上制服后的小七立刻变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符衷检查了小七的脖子,看到它戴着的项圈还是原来旧的那个,符衷摸了摸上头金质的笑面狐狸徽章,把狗绳拴上。
符衷来到码头上,风刮得狠了,风旗像要被扯碎了一样哗啦啦地发出呻/吟。被积雪覆盖的海面刮来一阵阵砭骨的朔风,把帽子上缝着的皮毛牢牢粘在布料上。符衷一手朝着衣兜,一手牵着小七站在冰块遍布的码头甲板上望了望横亘在天际的亚历山大大冰架,乌云沉沉地压在冰架上方,镀上了一圈朦胧的暗蓝色光线。
小七冲着暗白的雪海汪汪叫了两声,符衷晃了晃绳子,示意他安静下来。哨声响完后,一个潜艇兵从甲板上走下来,朝符衷行了礼:“长官。”
符衷点了点头,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抬手遮挡风雪。他环视了一圈,然后跟着兵登上潜艇的外部舷廊,从敞开的舱盖中扶着梯子走了下去。符衷不是最后一个登艇的,在他后面还有陆续前来的海洋学专家和地壳钻探组。符衷找到自己的隔间,把沾满雪花的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士兵把钻探组带下来的器械零件搬到货舱里去。
齐明利教授摘掉围巾,在符衷对面坐下。符衷正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最新的一版报纸,抬起眼睛看了看教授,打了一声招呼。齐明利搓了搓手取暖,说:“你也到海底去?”
“嗯。”符衷点点头,他没把报纸放下,面前一杯热咖啡冒着蒸汽,“刚从外面运过来了一批东西,我得去看看。”
外面两个兵跑了过去,符衷听到他们在喊什么,应该是要下潜了。齐明利拍了拍膝盖,拉过大衣裹住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起另外的事:“‘地狱虫子’已经运出去了。”
符衷把目光从报纸转移到齐明利脸上:“你是说对付改造人的那种武器吗?”
“是的。”齐明利喝了一口浓可可,“按照你的要求,都运出去了。你说得没错,唐霖真的把改造人技术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一切都如你所想,你预知的一切都在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现在很后悔当年帮他进行了改造人实验,就因为这个,我间接地害了很多人。唐霁,白逐女士的儿子,以及现在正身处战争的平民百姓。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停住了话头,垂下睫毛默默地喝咖啡。符衷知道齐明利想说什么,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事跟你没关系,改造人是一项前途无量的新技术,你是先驱和开拓者,而不是帮凶。”
齐明利放下杯子:“我会上军事法庭的对吧?”
“那也不一定。”
教授没有接话,不知道他到底信不信符衷这五个字。符衷默默地看着报纸,齐明利看着报纸背面的字和图片,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空中一号’被炸毁了。”
“嗯。我知道。”符衷抬起睫毛看着齐明利的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间里。齐明利的脸色白白的,说话带着鼻音,不时抬手拉紧他的驼绒大衣衣领。不知道他是感冒了,还是年纪大了。在与他同龄的老人中,齐明利教授的身子骨算是很硬朗的那一个,但他眼睛一眨,就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潜艇震动了一下,离开了码头,驶出一段距离后就倾斜着扎入冰冷的海水里,留下一圈圈的海浪,顷刻后就被冰块覆盖了。齐明利动了动身子,在潜艇里闷声闷气的隆隆声中说:“我活到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到‘空中一号’里去一趟,那儿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就像土耳其海峡的太阳神灯塔一样。但我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只能等到去见了我的老朋友奎安·艾比尔,听他给我讲讲‘空中一号’的神奇之处了。”
符衷默默地听他说完,他知道齐明利口中的奎安·艾比尔教授已经早早地去世了。齐明利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不多见的忧伤,桌上的时钟从容不迫地、谨慎地摇摆着,隔间里索寞的气氛给人以紧张感。符衷能理解教授的那种遗憾,淡淡的遗憾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在平板的日子里留下一滩长长细细的水渍。
他们之后就没有再聊什么,在前往海底的这段旅途中,符衷坐在椅子里看完了报纸,然后拿出速写本绘制了几张草图。小七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机警的耳朵打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齐明利靠在壁板上,沉默良久,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似眠又似醒。符衷正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季垚的肖像图时,潜艇停靠在了海底城的泊位里。齐明利站起身,符衷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符衷与齐明利告别后就牵着狗走向专用电梯,来到第三层仓库。地壳钻探组的人也在这里,他们穿着橘黄色的连体工作服,马上就要到钻探平台上去了。海底城紧挨着油井,符衷能透过舷窗看到庞大的立柱和升降机如同波塞冬的神殿那样贯穿了海洋。这些平台扎实地钉在海底的大地上,仿佛它们就是从哪儿长出来的。符衷看到这些硕大无朋的建筑物时,总能感受到人类的伟大创造。
第三层仓库紧连着地下通道,符衷穿过高耸的纳物架后走到开阔的广场旁边。地面上贴着醒目的标志,示意车辆该怎么走。机械臂在空中转运大型货箱。自动分拣器散布在各个区域,它们的形状有点儿像倒立的蘑菇。通道出口敞开着,上方的指示灯有规律地红绿变换,封锁门后面就是一圈一圈的环形壁灯,伸向黑黢黢的地下深处。
地球上有两张“蛛网”,一张在天上,把地球笼罩在一个球形的铁笼子里;一张在地下,全球的地壳中布满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成了比地上交通更高效的运输网络。
符衷从仓库管理员手中接过项目清单,浏览了一遍后把活页夹还了回去,说:“人数都清点完了没有?我没有看到关于人员名单的报告,那些研究员应该已经到这里了。”
“还有最后一趟运输舰没有到,系统显示它还有两分钟到达这里。其余的所有货物和人员都到齐了,名单正在载入。”管理员说,他从衣兜里抽出水笔,在纸上记录下什么东西。
符衷没说话,他站在栏杆后面审视忙碌的物流中转场。他看到机械臂提起集装箱放到车板上,工作人员在箱子后面贴上写着“精密实验器材”的封条,然后把防护罩升起来。车子的轮胎变成了悬浮滚轮,通往仓库外的路面亮起了光带。哨声响起后,装载着一整座实验室的列车悬浮在光带上平稳地开走了。符衷看到列车飞驰而过后留下的一条光带,如同极光产生的气辉。
两分钟后,最后一趟运输舰进港,停泊在阿尔法区,从钻井平台满载而归的油料船也在同时驶进了阿尔法区二号停泊位。舰舱打开后开始卸载货物,猎鹰突击队的特别行动组从甲板上跑下来,到三中队所在地集结。最后唐初提着箱子走下舷梯,符衷朝她走过去,说:“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
“武寄辞。”唐初打量了符衷一眼,伸手与他握手。
符衷事先已经了解过关于武寄辞律师的档案,面前站着的女士与档案所说的并无二致。不过符衷知道真正控制着武寄辞的意识是谁,他们都没有说真话,但这样就是最明智的做法。
送走了唐初后,符衷接到电话,随即乘坐转运电梯赶到导弹存储基地的窖井。他用识别码和密码进入主控室,监控层下面就是主机存放室。导弹基地副舰长带着符衷到主机井上面去,挨着栏杆,低头就能看到井里悬浮着庞大的主机集群。这是配备给北极基地的“星河”分主机,它的运算速度是个天文数字,以致于人们不得不为了它发明了更大的计数单位。
不过此时的计算机系统已经没在工作了,北京总局在得知北极基地宣布脱离时间局控制后立刻关闭了星河和所有物资传输通道。副舰长获得符衷的允许后取下对讲机说道:“回收星河主机,关闭扭转仪,打开上升通道。”
排列在深井中央的主机迅速散开,进入回收室,然后环形封锁门从四个方向把井壁锁住,亮起了红色的警告标志。不停旋转的扭转仪停了下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后,上升通道送来了卡尔伯的总主机矩阵。符衷撑着栏杆,看矩阵散开后各自归位,等所有的空缺位都被填满后,红色警告灯跳转成绿色,扭转仪再次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尔伯开机后,主机室里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星河系统开始转接卡尔伯系统。副舰长问:“为什么星河会允许别的系统接入?”
“在星河关闭前,它的逻辑系统向全部主机发布了一条‘永久开放接入口权限’的指令。所以如你所见,卡尔伯接替了星河,成了给我们指路的北极星了。”
“星河的逻辑系统竟然会做这么一件好事,这很难想象,我还以为它只是服从程序的命令。”
“星河现在学到了很多东西,它的量子大脑里所想的恐怕比我们这些人还要多。”
符衷笑了笑,他轻轻拍着栏杆,看一片白光照亮了暗森森的主机室,控制屏幕上跳出银色的“CARBES”字母。一圈一圈圆环形的壁灯像长长的阶梯,连接天国和地狱。深渊,符衷想,我正身处深渊之中,看破晓的晨星冉冉升起。天地间的这一块广漠大得难以描述,但这些都不足以和英雄时代遗留下来的伟大创造相比。
等全部主机开始运转后,符衷拨通了林城的号码,说:“卡尔伯接入了,你可以把主机转过来,用卡尔伯去抢几份资料早就绰绰有余了。”
“这样就对了,我要重拳出击把他打得屁滚尿流,他妈的,我要弯道超车了。”林城戴上耳机,把键盘拉到面前来,开始转移阵地。
符衷挂掉电话后前往导弹0号窖井,这口井是后来新打的,口径几乎有整个基地那么大。打开井口封锁盖后,照明灯直直地射/进下方,符衷乘坐直升机飞临上空,地下那个圆形的巨坑像是黑洞的缩影。廊桥上的工作人员大喊着跑来跑去,拱形防护支架从下面升了起来,高高地耸立在巨坑上方。弯弯曲曲的管道扎进地面,数十个白色的穹顶建筑出露地表,更庞大的反应堆装置则位于地下。
坑底照明灯亮了起来,一座被禁锢在发射塔上的坐标仪逐渐显露出它的真面目。符衷拉着机门的把手,向下注视着那个静悄悄地伫立在发射塔旁边的坐标仪。他让飞行员把高度降低,绕着发射塔盘旋。探照灯照亮了坐标仪的顶部,流动的金属光泽让它看起来光亮如新,一点都没有损坏的痕迹。符衷压住上升的心跳,后脑又开始疼起来,有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飞机转到发射塔正前方,坐标仪被推出窖井,只露出了顶部的一截。符衷抬着眼睛,凝视着几乎和导弹基地一样宽的坐标仪外部屏蔽层,在它那整洁、明亮的外壳上漆着白色的“方舟”二字。屏蔽层用的是灰黑色金属,像是一层玻璃,倒映出林立的冷却管、支撑柱。直升机从屏蔽层外飞过,犹如飞临倾斜的海面,符衷能看到机身在那黑色的海浪中蜿蜒前行。
副舰长同样被这神奇的一幕震撼得不知所措,他打量着“方舟”坐标仪,问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送到我们这儿来?难道一开始打这口井就是为了存放它吗?”
“中国东北。”符衷回答,“它保存在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基地里。包括卡尔伯的总主机,同样也是出自那里。至于它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那是因为只有我们需要它。”
“我们需要它干什么?”
符衷沉默了几秒,等直升机飞过坐标仪边缘转到另一个方向上去后才坐回机舱里,说:“回到46亿年前去。”
副舰长沉思了一会儿,伸出手:“但是那儿已经有‘回溯计划’了。”
“但多点人过去帮帮他们不是更好吗?”符衷说,他看着副舰长的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没有。
“为什么?”
符衷搭着手,扭头看向机舱外部。黑色的金属在他眼里化作了雄鹰巨树,梦中的马尔马拉海挟裹着被炙烤得滚烫的蓝色向他袭来。符衷思虑良久,侧着脸出神,说:“因为我从那里来。”
*
激战后,坦克轰塌了围墙,黑铁栅栏和缠绕在上面的厚厚一层藤蔓像废弃的鸟窝一样倒在地上,马上就被裹满积雪的履带压成了薄薄的纸片。大门口的保安亭被炸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铺天盖地的雪尘中苟延残喘。坦克冲入围墙后面一片荒芜的广场,脏兮兮的雪团散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弹坑。
飞机从西边呼啸而来,在坦克前方投下密集的炸弹,黑暗中响彻着爆破的轰鸣声,这声音一直传向地底深处。轮番轰炸过后,厂房倒塌了大半,生锈的钢板横七竖八地插在雪地里,中间留着一个个可怕的大洞或者弹孔,就像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在雪中窥伺着周遭的一切。不远处的大楼卧在黑黝黝的大地上,脱落的墙漆和破碎的玻璃让它看起来就是个空架子。
大楼顶端立着两座金色的雕塑,在强烈的探照灯照耀下,雕塑反射着金光。仿佛是双子星座升起时的场景,又像是一双分得极开的凶光毕露的眼睛,迸射着金刚钻一样的蓝色光芒。
飞机的探照灯划过楼房,照亮了一列掉漆的字,写着“科元重工”。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与改造人军团激烈交火了将进一小时,轰炸过后的工业园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还完整无缺的建筑,平整的路面都变成了洼地。平时长满杂草的巷道、碎玻璃和垃圾遍地的停车场、堆满生锈腐烂的钢筋的洗车房,此时都变成了战场。
坦克发射的炮弹炸开了厂房的门,林仪风带队从缺口冲入门内,他一口气跑下楼梯,转角的时候靠在墙壁后面用夜视镜查看前方路况,说:“里面有8到10名武装分子,这些家伙没有倒戈的机会。狞猫、狐狸,你们去高处。海獭,对付狙击手。”
“收到。”
林仪风眼前忽然晃过一道红光,他忙转回身子靠在墙后,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前面是死路,”林仪风说,他快速检查手里的枪支,把一柄匕首插在小腿旁边,“我和第一队先出去对付他们,等清楚目标后再通知你们前进。在这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懂吗?”
“收到。”
林仪风握了一下枪柄,猛地转身跨出一步,站在走廊中朝对面走来的武装改造人扫射。火光和飞溅的弹壳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争夺领地,震耳欲聋的枪响持续了十几秒,林仪风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通知队员可以继续前进。他们用反智能捕杀武器围剿了一批改造人,等他们冲出电梯时,已经来到了地下工厂的核心区域。
平台下方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数以万计的尚未激活的改造人,它们像商品一样摆在保护舱里,排成整齐的阵列沉睡在这里。林仪风抹掉脸上的血,拿起对讲机:“进入兵工厂核心区域,现在发射EMP。”
一枚EMP从车载发射器冲入天空,炸开后电磁辐射立刻覆盖了整片工业园,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效了。厂房内的灯光激烈地闪烁了一下,立刻熄灭了,摆放着改造人的仓库里陷入沉沉的静谧中。林仪风让人搬来了芯片全覆盖摧毁器,架设起来后系统自动搜索附近符合要求的摧毁目标。等待了十秒钟后,搜索结果显示为“0”。
林仪风皱起眉,他反复测试了摧毁器,并叫人打开备用电源,最终结果都是0。林仪风忽然感觉哪里有问题,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栏杆旁往下看了看,他扫视着那些阵列整齐的军队。下一秒,那些改造人忽然变成了轻盈的蓝色,从头到尾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仓库里是空的。
熄灭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林仪风猛地转过身,抬起枪管对准了从侧面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他看到了唐霖,穿着一如既往整齐的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唐霖的眼眶深深嵌在眉骨下,泛着红色,那是他常年酗酒留下来的印记。唐霖的唇线紧绷绷的,带点驼峰的鼻梁让他的面部看起来充满了尖锐的立体感,就像刚完成的雕塑,还没打磨去棱角。
林仪风抬着枪管,手指扣在扳机上,冷漠地看着唐霖朝他走来。唐霖的神情很平淡,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裹着一件长衣外套的林城。林城的手脚都被束缚带绑在轮椅上,一条皮带从他肋下穿过,将他紧紧禁锢住。瘦削的脸庞上血色全无,眼睛也半睁半闭着。脖子下方的呼吸器被拔掉了,他张着嘴,想呼吸新鲜空气,发出急促的吸气声。
“原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你。”唐霖停下脚步,把手搭在轮椅背上,“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没少把咋们之间的秘密透露出去吧?但很显然你这回跑错地方,也报错了情报。改造人兵工厂不在这里,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居然就当真了。”
“如果你是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那就太晚了。”林仪风说,他看了眼林城,悄悄咬紧了牙齿。
唐霖低下头笑了笑,说:“难道你真的以为你自己隐藏得很好没被发现吗?说句诚实话,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我也不喜欢你。林仪风,别忘了你是怎么上位的。”
“你也别忘了你是怎么被扳倒的。”
“哦,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唐霖点点头,“为什么你不换个方式想一想,如果你和我一起把这事做成了,那我们就前嫌尽释。我们可以把无限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再受一群伪君子奴役。你在时间局里待着的时候不觉得委屈吗?林仪风,你明明可以往上走,走到高处,那儿才适合你。为什么你就偏安一隅做个小小的装备部部长就知足了呢?”
林仪风回答:“难道我跟你一起推翻了政府,你就能保证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唐霖双手放在轮椅的后背,他面对着十几支枪管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恐惧,他自始至终都看着林仪风的眼睛:“当然,等我们结束战争,你就能分到一半的战利品。我知道你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咱们当年聊天的时候你也说过,你说你要走到高处,成为人上人。越美好的东西越要用更多的勇气去换取,就像现在,你得鼓起勇气去争夺。”
“你这是赌博,并且你毫无胜算。”林仪风笑起来,“你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政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但谁不是在赌博?我先把政府拿下,再慢慢去解决‘回溯计划’。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一直耗下去,除了解决黑洞危机他们无路可走。”
“他们说不定撒手不干,现在就坐上坐标仪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么样呢?危机又没有解决,移民飞船已经走完了。我把他们的坐标仪毁掉,他们除了待在地球上等死照样无处可去。”唐霖耸耸肩,停顿了一会儿想让林仪风自己想想,“所以你还在担忧什么?”
一枚红色的点照在了林仪风额头上,这是狙击手瞄准目标的标志。林仪风知道自己现在被警告了。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唐霖说:“你想干什么?”
唐霖抬起眼皮和林仪风对视了一瞬,说:“只要你愿意帮助我完成未竟的事业,事成之后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盟友,建立光明的新世界。现在的世界一团糟,而我占据着上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加入我们的话,发展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曾经犯了错的人也一定会走上正轨。”
林仪风抿着嘴唇,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抹了抹,缄口不语。唐霖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林仪风会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两人就这样对峙着,静默中充斥着隆隆的噪音。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林仪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说道,他放下枪,舔了舔嘴唇,眼睛暴露在灯光中,显得目光如炬。
“让你后面那些人都离开这里。别想安插狙击手,我身上绑着炸药起爆器,心脏停了这儿就被炸塌了。”
林仪风盯着唐霖的眼睛,愤怒使他手指颤抖。最后他取下对讲机,命令所有人撤离。
等人都走了后,唐霖微微地笑了,低下头推着轮椅向前走了几步,让人拿走了林仪风手里的枪。最后他在离林仪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从腰后拔出一把格洛克,揪住林城的头发逼他抬起头,然后把枪递给林仪风:“现在就来证明你的忠心。”
林城抬着头,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呼吸不畅令他面色青紫。林仪风低头看着儿子,他看到了林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最后从眼角落了下来。林城动了动睫毛,鼻翼翕动着,颤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话。唐霖晃了晃手里的枪,林仪风看了他一眼,把枪接了过去。
他拆开弹匣,看到里面只有一颗子弹。林仪风抬起眼皮,唐霖朝他笑了笑:“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林城挣扎起来,他拼命撕扯着束缚带,想站起来,也许是想逃跑,也许是想打掉父亲手里的格洛克。挣扎中,他身上的皮肤裂开了,皮下血斑立刻增大,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渗血。
“他快死了。很痛苦。”唐霖说。
出血面积越来越大,林城痛苦地发出悲鸣,整个人都浸泡在了不断渗流出来的鲜血中。那些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河流,往林仪风的鞋尖流去。林仪风站在原地,他想上前走,但迈不动脚,手掌控制不住地战栗。唐霖拔出另一把枪,直接打穿了林仪风的膝盖,血汩汩流出来。林仪风痛喊了一声,弓起身子,但没有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