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基地海底城内,屏幕上的画面在爆炸发生后就戛然而止了。齐明利从电脑前站起身,戴上口罩后走到手术台前,给自己戴上乳胶手套。他按亮架在顶上的照明灯,把灯盘拉近,好让自己能看清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灯光把林仪风的脸照得惨白得几乎透明,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他额头上放着感应器和几条细细的软玻璃,另一头连接着一个长长的石英管。
齐明利看了眼旁边的心肺仪,没有数据,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他弯下腰,戴上眼镜后用拇指撩开林仪风的上眼睑,对着光检查他的眼球。强烈的光线照耀下,林仪风的瞳孔依然开的极大,眼珠的颜色变淡了,像包着一汪水,有明显的红血丝。齐明利查看完双眼,直起身子,抬手示意旁边的助理:“电压充到200伏。开始电击。”
“好的,”助理照做了, “可以了吗?有没有反应?”
“没有。”
助理再试了一次,齐明利看着心肺仪,依然没有动静。他摇了摇头,把林仪风身上的衣服解开,说:“体内电击。电压再充200伏,我们直接电击心脏,电击的时候麻烦按压胸腔。”
第三次电击后,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横线突然有了波动,紧接着检测到了呼吸和肺部活动,心跳平稳。齐明利停下动作,让助理把电击器关掉,垂首站在一旁等着林仪风醒过来。石英管里的物质沿着软玻璃管注入林仪风的颅腔内,然后循环装置封闭,齐明利帮他把插在头骨上的感应器取掉。林仪风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阵,过了两分钟才睁开眼睛。
他才刚醒过来就从病床上抬起身子,齐明利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扶住他。林仪风拽住齐明利的手,问:“我儿子呢?”
“放松,先生,放松,你刚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齐明利按住林仪风的手示意他不要紧张,“你儿子很好,他哪也没去,还好好地待着这里。他的主治医生说他一切都很好,语言能力正常,思维正常,营养恢复正常。他还是个快活的小伙子呢,一切都很好,不用紧张。”
林仪风这才放松了一点,他惊惧的眼神镇定了些,收回手捂住脸,大口地喘起气来。齐明利默默地站在一边把那些工具整理好,扶在支架上看着心肺仪的动静,一直等到心率恢复正常。
“实验很成功。”齐明利拿到了一张反馈表,接着他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去,“整个过程中你都对实验体进行了远程操控,没有出错。不过你的本体情况不是很好,很抱歉告诉你这么一个坏消息——你刚才差点就死了。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不过好在应急方案还有点用处。”
齐明利把反馈表递到林仪风手上,抄着衣兜站在旁边等他把表看完。几个助理拿好东西后就离开了手术室,齐明利听到轻轻的关门声。林仪风坐在床边把反馈表看完,默默地将纸头放在膝盖上,说:“复制人的生命状态会影响到本体吗?”
“要看你使用的是什么复制体。就像刚才你看到的,数以万计的改造人忽然变成光点不见了,而且杀死林城后他也变成了一阵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复制体只是一段程序,分子重组系统能把程序实体化,你所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受电脑控制的程序而已。这样的复制体不会对本体造成影响,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独立的个体。”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林仪风的脸色,想给他一点去思考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后林仪风点点头,示意教授继续讲下去。齐明利走到电脑前把升降屏幕拉下来,换股四周没有找到指示棒,只好伸着手臂在屏幕上指点:“这次你用的是重塑舱和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复制人,而且我把你的记忆和意识复制了一份载入到复制人脑中,你们两个其实在意识层面是相通的。”
“这样的复制人更逼真对吗?”
“是的,有血有肉的人体,会自己跳动心脏自己呼吸,只不过脑中的意识是本体的一个副本罢了。”齐明利耸耸肩,他看着屏幕上的结构模型和文字,“以假乱真、瞒天过海的好办法。”
林仪风从病床上下来,揉了揉膝盖,他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撩起裤腿看了看,膝上果然有一块青紫的淤血,就是在唐霖打伤复制体的那个位置。林仪风这下相信了齐明利的说法,复制体和本体其实一体相连的。他刚才陷入深度睡眠,虽然只是在远程操控,但昏昏沉沉的感觉让他像是在做梦。林仪风忽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如同他没法确定林城的血是不是流到了自己脚下。
“复制体死亡后不会像程序那样消失对吧?”
齐明利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程序崩溃后自然就消失了,人眼又看不见计算机语言,只能看见实体。但用重塑舱造出来的复制体就不一样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我能明白。”林仪风回答,他走到柜子前面去取来自己的衣服,“那也说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真实的对吗?在北京郊外的科元重工发生的战斗、枪声、血......都是真实的对吧?”
“是的,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这项新技术让你能够足不出户就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而你自身却不会有任何危险。”齐明利说,说完他笑了笑,摊开手,“我怎么变得跟推销员一样了。”
林仪风去打了一杯热水,在手术里徘徊了两圈,抬着眉毛撑起几道皱纹:“但是我刚才差点就死了,教授,这样怎么能叫‘不会有任何危险’呢?”
齐明利朝他走过去,抬着双手想要解释什么:“你要明白,林部长,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实验,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需要继续改进。”
“哦,原来我竟然成了实验体。”林仪风点点头,喝掉最后一口热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而我还活着,不可思议。”
“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齐明利忽然说,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这就像我当年进行改造人实验一样,你看看现在外面变成什么样了。这种事错事我不会再做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90岁了,一个人清白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却没有保住节操。这叫什么?这叫晚节不保。”
林仪风靠在桌子边上看老教授在工作台前的软皮椅里坐下来,齐明利确实很老了,坐下来工作时的动作都不太利索。齐明利伸出瘦长的手指从一叠文件里抽出笔记本,拿起笔往上面记录起东西来。他眯着眼睛,写字时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知识分子的古板和严肃,银白色的头发让他像是刻在银雕瓶子上的圣徒。
两人之间默契地沉默了十几秒钟,林仪风低下眉毛,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一个开拓者。有人拿火药放烟花,就会有人拿火药做炸弹。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你也没法保证每件事都不会走上歧途对不对?你可以继续做研究,整个世界都将在你的引领下迅速脱胎换骨。装备部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齐明利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齐明利又想到了被炸毁的“空中一号”,相隔得那么遥远,这座震惊世人的实验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中。齐明利翻开珍藏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就看到了奎安·艾比尔的照片,齐明利一直把老友的照片粘贴在这里。他看到日记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阿特拉斯大彗星解体事件。
黑洞笼罩下的地球看不到任何星星,但齐明利想象过比月亮还要亮的阿特拉斯大彗星飞临天际的情景。不过还没等他期待结束,这颗万众瞩目的彗星就在千万公里外的地方土崩瓦解了。
合上日记本,齐明利把它放了回去,说:“你现在也打算脱离时间局单干了吗?”
“我没有脱离时间局,我脱离的是唐霖这个人。时间局没有错,错的是唐霖。虽然有一部分人此时对我们倒戈相向,不过我相信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明辨是非的。”
齐明利瞟了一眼黑掉的电脑屏幕,压了压唇线:“可是你刚才并没有杀死他。”
林仪风走过去把自己的衣服抱起来,站在齐明利不远处回答:“我知道杀他没这么容易,唐霖就像狐狸一样狡猾。但我也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吗?他说出了兵工厂真正所在的位置。”
两人对视着,齐明利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会儿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扣紧手指,看起来有些紧张。他问道:“真正的位置在哪里?”
林仪风看着他,眼里忽然有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但林仪风知道齐明利不需要同情,90多岁的老人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林仪风抬起唇线,有些忧伤,说:“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齐明利远远地看着林仪风的眼睛,其实他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很模糊,林仪风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隔着一层雾。但齐明利认为这样也挺好,别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他愣神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他知道林仪风也在笑,真相竟然令他们如此孤单。齐明利抬起手撑在鼻梁两旁,疲惫地摇了摇头。
“原来我们从哪里来,也要回到哪里去。”教授说,声音哑哑地传过来,让人听出了一整个撒哈拉沙漠的颗粒感,“战争根本就没有结束,我仿佛还没有从反恐战争中走出来。”
“难道教授都忘了吗?”
“不,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林仪风回过头,看着门楣上一块闪闪发亮的标签,就像啤酒瓶上的锡纸。他看着那标签说:“也别忘了‘空中一号’是谁炸毁的。唐霖斩断了你的希望和梦想,有些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齐明利思索了一阵,眨了眨眼睛:“那我就做点该做的事吧。”
林仪风最后注视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再见”,扭头走出了实验室。齐明利一直久久的闭着双眼,沉默寡言地坐在空落落的实验室里,他做了一辈子的实验,却不知道他做实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实验。齐明利一生都在向前奔跑没有回头,但就算他不回头,总有一天他也要走回到原点去。时间是腾格里的荒漠,迷路的人只能绕着沙子转圈。
符衷开完会后和林仪风一起走出会议厅,服务员给他们端上来了热的咖啡。符衷靠在栏杆上休息,把杯子拿在手里等里面的咖啡凉下去,接过林仪风递给他的文件袋。
“兵工厂不在所谓的废弃工业园,我的情报报错了。”林仪风说,他面对着窗外风雪说道,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抱歉。”
文件袋打开后,符衷从里面抽出纸来,还有一个存储器。他翻阅了一遍文件,最后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某个位置,说:“乌干达?”
林仪风点了点头。符衷把手指挪开,捏着纸边,若有所思地捻着它。纸上印着乌干达的地图,用红色三角形标出了重点。符衷看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忽然觉得那是火红的金星和大角星。符衷想到了星星。符衷没有去过非洲,也没有去过乌干达,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有着不寻常的意义。他看着地图上那一片黄褐色的土地,西边渐渐变成了淡绿色,一直伸向刚果雨林深处。
季垚曾在那里待过,就在这儿的丛林中。地图把一个国家缩小成方寸之地,很难找到一个人的立足点。反恐战争的炮火声还没有远去,距离战争结束不过才过去了一年,恐怖行为又卷土而来。战争,符衷想,季垚到底是怎么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那一滩泥泞的?丛林,紫色的烟雾,一个一个死去的战友。失去的它们要用什么方式回来?
符衷只觉得遗憾。齐明利因为失去了“空中一号”而痛心不已,符衷因为无法理解真正的季垚而怅然若失。现实给他凿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最真实的生活就是清醒地活在梦中。
“唐霖根本就不在北京吧?”符衷说,他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冷雾和雪浪扑面而来。蛛网剧烈地迸射出白光,犹如一道道闪电劈开天穹,它在黑洞的逼迫下越来越显得摇摇欲坠、力不从心了。
林仪风默不作声地考虑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不会待在国内,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很危险。他也许在乌干达,反恐战争是一切的开始,他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反恐战争是从乌干达开始的吗?”符衷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林仪风承认了,“最先是从乌干达开始,小打小闹一番。然后再是东非武器协商被破坏,战争全面爆发。最后战火席卷了整个东非和北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赤道。烈火烧遍了刚果雨林,最后战争结束于刚果河大偷袭。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现在说起来我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世纪。”
符衷点点头,他把文件放回袋子里,捏好封口:“接下来我们该去非洲转一圈了对吧?”
“确实。你打算怎么办?”林仪风抄着衣兜说,外面的风暴轰隆隆地碾过去,焦躁的不止他们这些人类,“民众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们想要知道凶手是谁,而政府对此有什么对策。无辜伤亡的人越来越多,黑洞危机、叛乱、暴动,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反过来施加给我们的压力就越大。”
符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把突袭科元重工的事情说出去吗?这么干绝对不行,这等于告诉唐霁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大本营在哪里,那样他就会事先......”
“我知道这些,你说得也没错,但是——”
符衷抬起眼睛,蹙起眉峰盯着林仪风:“但是?但是什么?现在甚至无法定义突袭科元重工这件事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虽然你我都知道失败了,但群众们却觉得成功了。结果到时候事情非但没有解决,还愈演愈烈了,万一他们又受到刺激呢?他们会觉得政府也跟着叛军学坏了,懂得欺骗人民了,倒还不如跟着叛军杀出一条血路建立新政权。愤怒的人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天哪,那我们就死定了。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耐心等待的人。”
林仪风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摸了摸嘴唇,朝符衷伸出手指,看样子他打算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会耐心等待的人长什么样?难不成你还有照片?好了,听着,你说的确实是正理,但我们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而不是一直保持沉默,憋一肚子闷气。我们现在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好吧虽然谁都不正义,但起码得有个人站出来说话。你看除了我们现在还有谁能发言吗?”
“我们要说什么?说线人报错的情报,我方损失惨重?这会让外界怎么想?人们对我们的支持率会大大降低。说我们获得最新情报,兵工厂在乌干达?我敢说这条新闻播出去不到十分钟兵工厂就不在乌干达了。说我们取得阶段性胜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现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不要自欺欺人了。”
“现在公众在和我们对着干,他们跑出避难所去子弹横飞的街头抗议。往常打嘴皮子战,没人会关心,现在一旦涉及到地球末日和国家安全被破坏,每个人都有话要说。相信我。”
符衷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开来穿上,再戴好围巾:“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叛军一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场面绝对会失控。”
“但起码我们能说说黑洞危机的事,我们试着去转移社会注意力,让他们别整天被一群叛军搞得神经兮兮的,而是应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咱们头顶的黑洞,那才是全人类的大问题。”
“MCS和深空母舰现在都被叛军控制了,而我们早先就对社会公布过我将要凭借这两样利器一举扫除黑洞危机。现在利器落到别人手里去了,我们要怎么说?现在北极基地的代表发言人就是我,你有什么好点子吗?说不定我能用在新闻发布会的稿子上。”
林仪风放下手,扶在栏杆上,两人面对面站着,激烈的争论让他们忘记了手里还有咖啡没有喝。符衷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的台子上,这个动作就表明他打算把这杯饮料丢掉了。林仪风撩开大衣,把手撑在腰上,换了个姿势站着,好减轻膝盖上的疼痛。他皱着眉忧心忡忡地望着阴沉恶浊的雪域,这地方终日雨雪绵绵、混沌不堪,春天迟迟没走上正轨,何况现在已经是北半球的盛夏了。
“符衷,”林仪风忽然叫他名字,像是要促膝长谈,“你今年多少岁了?”
符衷没去看他,他绷紧了嘴唇在思索着难题:“25。”
林仪风点点头:“嗯。而我已经48岁了,差不多已经活了两个25年。”
符衷的目光从遥远的北极拉回到林仪风身上,他看着林仪风寡淡的眉目,忖度他这句话的意思。符衷一言不发,林仪风抬着下巴,接下去说道:“在这之前,你遇到过这种极端事件吗?”
“没有。”符衷诚实地回答。
“但是我经历过,而且很多。”林仪风转过身来看着他,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傲慢、带着压迫感,“1990年空洞危机,2008年ALICPT,2010年‘方舟计划’,2017年反恐战争,2021年‘回溯计划’,2022年黑洞危机。我全部都经历过,而且亲身参与。我在这些重大事件中做过的决策比你喝过的咖啡都要多。符衷,你现在都还没不算真正涉足政界对吧?”
林仪风像是在审讯犯人,他这一套在讯问室里经常见到。但符衷并没有被他的压迫感打倒,低头不紧不慢地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我能听懂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太年轻,没有你那么经验老道。我承认这一点,谁叫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呢?但是林部长,在‘回溯计划’这个问题上,你的经验恐怕还不能与我相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回溯计划’就是‘方舟计划’的翻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所有的公关危机、社会舆论可以说是在炒冷饭了,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破事。”
“回溯是回溯,方舟是方舟,就算‘回溯计划’是你们一手策划的,但请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这是在重演历史。你亲自在‘回溯计划’里端过枪吗?你亲自踏上过古地球的大陆吗?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过那些厨师、水手、执行员甚至指挥官的絮絮低语和轻声抱怨吗?你没有。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符衷的话像是从风中传来,潮湿的雪气让它变得沉甸甸的。林仪风没有抢白他的话,符衷总是讲些嵌骨头的双关语。符衷接着说道:“不要抱残守缺,十二年前的事早就已经变成文物了。‘回溯计划’里83%都是年轻人,包括指挥层。MCS的发明人是个毕业实习生、‘龙血污染’的终结者之一你也见过了。还有你的儿子,正在抢夺MCS和深空母舰的控制权。”
林仪风没有争辩什么,他忽然被符衷的某句话击中了内心。就是这句话让他猛然惊醒,原来时间前进得如此之快,十二年前的东西已经是老古董了。他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默默地琢磨一些事。似乎这些充满无畏的勇气走在最前头的都是新面孔,连齐明利都不免在某些方面显得过于古板,因此他们的智慧、眼界和想象力都是老人们无法比拟的。
琢磨了一阵,最后林仪风抬起手说:“好了,不争了。这个时候我们不如相信直觉。说说看,凭直觉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符衷看了眼时间,抬脚往楼梯口走去,说:“我直觉认为目前的状况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把这些事声张出去,至少不是现在。我们需要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真正的转折点到来。”
“但我们必须要做出点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兵工厂所在地。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
“万一又是无用的假情报呢?”符衷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看着林仪风,“而且目标还在海外,这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林仪风走下去:“这次不会错了,唐霖这样的人绝对会这么干,乌干达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充满了种种隐喻。”
符衷快步走下楼梯转上一条走廊,他快速地在脑中衡量了这其中的利弊,最后点点头:“现在就去做,一定要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会想办法拖住局势,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林仪风立刻拨出了电话:“我们要进入乌干达领空,必要情况下可能轰炸其本土。去和乌干达的政府交涉,用卫星把改造人工厂找出来,再通知军委派距离当地最近的联合作战部队前往摧毁兵工厂基地。”
符衷随后赶到海底城,打开格纳德军工厂的临时生产流水线,那里的工人将满满一货架的“地狱虫子”推到符衷面前。符衷站在透明的平衡舱外看着里面摆放的一支支导弹,扫视了一圈后说:“这是齐明利教授发明的对付改造人的唯一武器,我们叫它‘地狱虫子’。第一批‘地狱虫子’已经由‘赤道’中队运往了北京,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太平洋中部。”
“我们可以将这种武器送去给联合部队,再让他们前往乌干达就行了。”林仪风看了眼邮件,“已经联系上了乌方政府,正在调动卫星前往侦察。距离当地最近的联合作战部队位于科摩罗岛,出动飞机可在十五分钟内到达目标空域。”
“这里有30支‘地狱虫子’,分拨给作战部队,我们会派出护送小队和专家一同前往,他们得知道这种武器怎么用。”符衷站在平衡舱前很快地在许可证在签了名,递给林仪风,“位置定下来后,让他们派一架‘收割者’无人机监控全区,如果能行的话,就用无人机挂载导弹轰炸,风险小一点。他们有没有配备速度超过10马赫的战机?”
林仪风摇头,说:“目前速度在10马赫以上的战机还是时间局的专利,我们只配备给了时间局在全球部署的某些基地,和等级在一级指令以上的军事辖区。科摩罗岛的等级是三级。”
符衷点点头:“那就这么干吧。其实我很想亲自去一趟,但现实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得待在北极控制这里的局面。”
“你为什么会想去那地方?”
“因为我经常梦到那里,梦到非洲,梦到丛林,梦到信号弹爆炸后燃起来的紫色烟雾。”
“你去过那里?”
“不,我从没去过非洲。我梦到是他的过去。”
林仪风皱了皱眉,从平板上抬起头来,说:“谁的过去?”
符衷没答话,他看着另外的地方,手里摆弄着软绵绵的薄手套,小指上套着一枚缟玛瑙尾戒。他穿着漆黑的外套,没有拉腰带,敞开着前襟,脖子上挂着一条芦灰色的围巾。符衷这样的打扮就能让他看起来是个一点一画的人,修理整齐的鬓角和毫不散乱的头发增添了他的从容不迫,而丝毫不见慌乱之感。符衷脚下踩着靴子,为的是时刻准备着上场作战。
他上上下下都很精细,没有一点突兀的地方,一切都恰到好处。能这样拿捏住气质并收放有度的人并不多见,符衷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任何事都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
符衷没有说出季垚的名字,他只是默默地想念着,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感受着苦涩中渗透出来的那丝丝缕缕的甜味把自己全身流淌一遍。很少有不去想念他的时刻,如果哪忽然发觉自己不再去想他了,符衷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发疯。他们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太多了,瞬息即逝、戛然而止,久久的沉默装载不了那么多遗憾。季垚是热浪,也是夜晚,是一种重。
林仪风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年轻人心里想的事可多着呢。电话铃突然响了,林仪风接听后告诉了符衷一个坏消息:“科摩罗岛基地被攻击了,核心区域和主要交通枢纽被摧毁。”
“他妈的。”符衷骂了一句,头又开始疼起来,他揉了揉,转身走出生产车间,“寻找另外的军事基地,叫他们弄一个临时指挥中心,两小时内别被唐霖找到就行。唐霖手上有星河系统,‘天眼’网络能搜查到亚马逊森林里的一只死蚂蚁,这个混蛋!‘地狱虫子’暂时不外送,等一切就绪后再运过去。”
符衷走出了工厂区,在分别前,林仪风问:“我现在能去看看我的儿子吗?”
车子停在了等候台旁边,符衷在车门边站住脚,回头看着林仪风,说:“他现在正在忙其他很重要的事,不需要人打扰。而且我们明明说好了,你帮我们解决完了事情才能见到你儿子。”
“我知道,”林仪风上前一步,“我是说,我只是去看他一眼,我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全。老天,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了,我都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了什么样。”
符衷盯着林仪风的眼睛,他在林仪风眼里看到了一种特别的情绪。符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符阳夏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符衷妥协了:“他在医疗区第三实验室。肖卓铭医生在那儿,如果你想见到林城,还得过了肖医生那一关。”
说完他打开车门走了进去。车上,助理坐在副驾驶,见到符衷后马上把放在耳边的电话拿下去,说:“凤凰卫视拿到了关于科元重工的资料。他们想让我们说出有关这次战役的实情,不然就把那些影像资料全都公之于众。”
“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符衷给车子开了自动驾驶,拿起耳机戴上。
助理转过椅子和符衷面对面,把电话机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说:“凤凰卫视说不管我们同不同意,他们都要在20分钟后把到手的资料全都抖出去。而且他们还说,我们有意对公众隐瞒关于叛军的实情,这是一场革命性的战争,希望我们能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今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局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
符衷把手里的活页夹贯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助理的眼皮跳了跳,忙垂下眼睛把电话筒放回去。符衷又骂了一句,他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摸着嘴唇。头疼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问助理要来一杯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当他把药瓶的盖子盖好后,符衷突然想起了季垚的躁郁症和恐怖症。季垚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惊怖、失眠、PTSD一直缠绕着他。
药瓶里头哗啦作响,符衷捏着白色的塑料瓶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季垚因为躁郁症发作而痛苦地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时候。他想起了季垚整夜的噩梦,想起了他情绪崩溃时哭声。战争给他留下的创伤太重了,重到深不见底。季垚的噩梦是一片火海,他至今还没有逃出来。被烧死的时间拽住了他的脚后跟,他逃得再快最后还是被留住了。
符衷的心脏痛得厉害,他不知道季垚在发病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也许还要痛上千百倍。符衷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季垚有没有再发过病,如果有,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季垚发作的时候总是紧紧地缩在符衷怀里,拼命地抓他、抱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是那么孤独,好像除了符衷他再也找不到这样能给他安全感的人了。
“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办?”助理的声音把符衷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看了助理一眼,回手把药瓶放回口袋。探过身子抓起电话按了几个键,向前靠了靠身子,浏览网页上的内容。过了会儿后林仪风接通了电话,符衷讲完凤凰卫视的行径后说:“你的人里面出了内奸,叫你手下赶紧进行内部调查,把那几个口风不紧的人给揪出来。他妈的,我对媒体没意见,但等这事儿结束了,我一定要让那个泄密的混蛋死无葬身之地!”
林仪风回答:“现在众人都议论纷纷,他们都在揣测到底哪里才是叛军的大本营,但很显然他们议论错了。我们必须得站出来说实话,我们要把唐霖的罪行高高地挂在探照灯下面!”
“这是我的地方,林仪风!”
符衷握紧了拳头,他气得嘴唇发抖,但他还是竭力保持冷静。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林仪风也没有,双方都保持了沉默。符衷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按着额头,闭上眼睛把心情平复下去。
过了会儿后他还是退让了一步,说:“好吧,现在凤凰卫视不管我们同不同意都要公布资料了,那就让他们公布好了。谁还能跑去炸了他们的电视台不成,虽然我就想这么干。”
符衷挂掉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面用双手撑着挺直的鼻梁,睁大的双眼下露出淡淡的蓝色细小静脉。符衷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放下手,车子已经在海底城的核心控制区停下了。
“绝不能让媒体打乱我们的计划。”符衷下车后走进中央大厅,一边对助理说,“把外面的记者通话都接进来,20分钟后召开新闻发布会,事先做好的发言稿打印出来后放在我办公桌上。”
助理挂上耳机走开了,符衷乘坐电梯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脱掉外套搭在旁边的会客椅上。他从衣柜里取出备用的西装,换好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挨个整理了一遍桌上的东西。助理两分钟后就从外面走进来,递给符衷打印出来的发言稿,说公关部的人随后就到。符衷调了一杯蜂蜜水,接着用蜂鸣器拨通了魏山华的频道。
“现在派人去天文台那儿布置一个临时活动指挥基地,计算组和天文专家组必须到位。赶快把仪器架起来,就按照之前策划的那样做。接下来手机通讯肯定会中断,把固定电话都给我装好。自行编写的独立电子轨道也可以开放了,少用无线电。另外,通知发射场准备接收反恐特警组、人质救援组和拆弹部队的降落。”符衷看着本子上的备注,“‘空中一号’的逃生舱也快到了。”
“没问题,一小时就能搞定。”魏山华回答,接着他们就结束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