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中队飞过中途岛了没有?”季垚处理完通讯台的反馈文件后抬起头看向控制屏幕,“别跟我说我一抬头它们就被击落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符阳夏,战情中心报告怎么说?”
符阳夏转过身把屏幕两给季垚看,说:“他们的说辞是‘赤道’中陷入了包围,在没有外围支援的情况下他们想要脱身恐怕得痛失一条尾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必须得自断一臂才能从中突围?”
季垚结果战情中心发来的报告,屏幕上几条白色的虚线在太平洋上的某一点搅成一团。季垚放大后仔细查看了地图,损伤报告随即递了上来,他看完后揉了揉鼻梁,说:“叫他们把频闪灯打开,让无人机看到他们的位置。没有空中支援,他们根本没有活路。快速反应部队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先让无人机定点打击目标?”
“快速反应部队报告,我们还有两分钟进入目标空域。现在侧翼正受到敌机干扰,我们正在全速飞行,距离目标200英里。”
卡尔伯显示了飞机的航行路线,“赤道”中队被层层叠叠的敌机包围在中间动弹不得,装载有六枚“地狱虫子”导弹的“赤道一号”正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支援部队距离交战中心越来越近,附近围上来的敌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些正围歼“赤道”中队的飞机不得不转头去对付来势汹汹的援军。
季垚盯着屏幕上的线路分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刚果雨林上空作战的时候也遭遇过类似的情景。那是反恐战争爆发的第四年,反恐盟军进击雨林深处,将敌恐逼到刚果河一带,最后停在了姆班达卡的一个小村庄里。当时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盟军司令决心要把这些剩下来的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一举拿下。他在当地人庆祝国家解放的那天派出了一架侦察机前往执行任务,倒霉的侦察机不慎闯入禁飞区,被车载发射的山毛榉导弹击落了。两名飞行员被俘,关在了臭名昭著的洛马米集中营里。
随后“狐狸窝”中队就被派去解救人质。战争进行到那时候,“狐狸窝”里面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濒临解散的边缘,全靠这季垚一人死死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光荣中队”。季垚和五狐狸一同前往洛马米集中营,途中接到消息说两个飞行员从集中营逃跑了,要他们转头前往B接应点接人。就在去B接应点的路上,他们遭遇了敌恐的飞机围攻堵截,而随后赶来救援的飞机同样落入了陷阱。
他们损失惨重。五狐狸也是在那次解救人质的任务中牺牲的。季垚记得五狐狸的飞机撞向敌机的时候,黑暗的天幕中忽然闪现出夺目的光芒。那金色的像烟火一样的光芒时常出现在季垚的回忆里,那就是五狐狸留在季垚脑海里的最后一点印象。在撞击敌机前,五狐狸唱起了那首《Cowboys From Hell》,在喊完“一眼望去,全是战火!”之后,他就全速撞向了正在朝他开火的飞机。
季垚那时候忽然觉得五狐狸自由了,他踏着长满栒子的林荫小路,去见他的二狐狸了。还没开战的时候,五狐狸在景区当修船工人。他终日待在湖边于水为伴,五狐狸能准确地说出湖水有多深,湖边的云杉和白桦有多少棵、绵延多少公里、秋天的叶子有多少种颜色。五狐狸就是在一个水汽蒸人的盛夏里遇到了二狐狸,然后把属于湖泊的一整个秋天都送给了他。
“于是那年的湖没有了秋天。”五狐狸曾在夜里站岗的时候这样说过,那时候他抱着枪,漫无目的地看着草丛中的萤火虫飞来飞去。
季垚闭了一下眼睛,扫开脑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他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压住心里的悲伤,果断地拿起对讲机,说道:“快速反应部队,这里是‘回溯计划’指挥部。我现在命令你停止继续前往目标空域,你们就在当前位置对包围过来的敌机进行攻击,注意后方,如果他们把你围住,那你们全都得完蛋。”
“‘赤道’中队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我们需要从外面帮助他们突围。包围圈太严密了,干扰严重,我甚至都很难收到‘赤道’中队现在的位置。”
“这就对了,如果你们继续前进,那么被包围的就不止‘赤道’中队了,你懂我意思的吧?你应该知道有一种战术,最初的进攻只是佯攻,目的是把敌人吸引过来后再进行真正的进攻。”
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停止,排成环形阵列开始对敌机展开反击,强大的火力反攻将苍蝇似的敌机驱散了不少,扫清了一大片区域。季垚撑着指挥台,暂时停止了指挥,他让符阳夏接替工作,监控整个太平洋海域。耳机里哔哔哔地响了起来,季垚听到班笛在耳机里报告情况,他立刻转身穿过人群走到班笛的工作台旁边去。
“指挥官,要喝点水吗?”端着盘子在会议厅里穿梭的服务生问道。
“一杯冰咖啡,谢谢。咖啡要最苦的那种,多加冰。”季垚说。
服务生快步离开了,季垚走到班笛旁边,弯下腰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没等季垚说话,班笛先摘掉了耳机,飞快地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串颠三倒四的字母,最后圈出了“893131134668517”。
班笛用笔点着那串数字问:“这是什么?”
季垚看了一眼,把他的本子滑过来,说:“是MCS的控制密码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是密码,我用这串数字做过测试,失败了,根本没法关闭系统。MCS和深空母舰还是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坏小孩一样不听控制。不过就在刚才一串信息流进入了他们的主控系统,被我截获了。我复制了信息流中的一个片段,破以后发现那是一条指令,发送给中央主机的。”班笛从电脑上调出大量数据比对,“指令的内容是‘请立刻向106868865331482发射粒子束。’。”
“叛军想用MCS攻击某个东西,目标是地球上的某个区域吗?”
“无法确定。根据我们对MCS的监控来看,它的粒子束发射出口方位没有变化,是对准地球的,不是金星不是火星也不是其他地方。也许它等会儿会改变方向,那这样最好不过了。我们在太空中部署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行星基站望远镜?”
季垚低头看着那一长串数字,他锁紧眉头思考着这串数字代表的是什么。他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着班笛:“太空中有咱们来这儿时走过的那条路,也就是时空通道和穿壁枢纽。”
班笛抬头盯着季垚,忽然不说话了。站在周围的一群人也沉默下去。季垚的话惊醒了人们,他们把自己的来路给忘掉了。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凝滞,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说话。那个服务生抬着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股冰冷的苦香味很快在静默中弥漫开去。这味道容易让人精神紧绷,睁开双眼透过阳光看清真相,在黑暗中,真相往往像哭声一样在四面八方回荡。
冰咖啡冻疼了季垚的手心,疼痛和寒冷让他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关于反恐战争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关于那四年间的一切从未被淡忘,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季垚有时候觉得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件好事,把那些痛苦记得太牢固了就很难清除掉。季垚想去找齐明利教授给自己做一台记忆清除手术了,把战火和死亡忘掉,只留下符衷,留下阳光普照的好去处。
“‘106868865331482’到底代表什么?”班笛问,“如果是地球上的某点的话,我们就必须得提前发出预警,否则那地方立马就会被击个对穿,然后整个地球就跟着被分解掉了。”
MCS动态监控台发来了一条消息:检测到粒子对撞通道开启,大量高能粒子正在进入隧道,“虞渊”号主武器系统已被激活。
“立刻向地球发出太空粒子束攻击预警,启动全球一级响应。”季垚喝了一口冰咖啡,点点那串神秘的数字,“把这行数字发送到所有工作台,天文台、地质台、武器系统控制台等等。让他们用专业直觉对数字做出判断,如果这行数字出现在他们的工作报告上,他们一般会认为这代表什么?”
班笛说:“那我想马上就会收到一千种解释了。”
“总比一筹莫展来的好。”季垚说,“‘虞渊’和‘旸谷’现在在什么位置?卡尔伯,立刻对MCS打击区域进行预测,我需要风险等级分析报告表。”
符阳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赤道’中队成功突围,损失了五架护航机,4名飞行员确认死亡,一名跳伞,正在搜寻。快速反应部队掩护‘赤道’中队从新航线飞走,分拨了一半人手留守北太平洋,第二架‘播种者’无人机就位,对高空进行监测。”
季垚点点头,拉着扶手走上指挥台,把咖啡杯放在临时办公桌上,抬手指了指计算机组:“你们还有多久才能夺回MCS的控制权?立刻中断粒子对撞,撤销主武器激活命令。让武器系统控制台的人来帮你们,他们知道该怎样才能启动紧急阻断装置。另外,关于MCS的原始数据和资料传过来了没有?那边有黑客在接应你们,身份识别码已经发给你们了,别把人挡了回去。”
“身份识别码显示这个黑客是上过全国黑客黑名单的,计算机自动挡回去了。他真的可信吗?为什么会是黑名单上的人再帮我们做事?”组长回过头来看着季垚,“在确认安全之前,我们不能接受这个黑客给予的任何东西,因为这很可能是木马计,到时候卡尔伯一沦陷,那我们就全都完蛋了。”
“如果你们现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不干事的话,那我们才是要全都完蛋了。现在就把那个身份识别码移出黑名单,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计算机会自动挡回去了,好吗?”季垚把外套脱下来摔在椅子上,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那个黑客是可信的,他只是入侵过一次莫洛斯系统而被扔进了黑名单里。马上给我这么做!立刻执行!”
无人说话,组长摸着嘴巴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撑起眉毛对季垚说:“你能保证他绝对安全吗?这是你叫我们干的,我不想出了事后背这个黑锅。”
季垚压着眉尾逼近了组长一步:“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我保证他是安全的。现在可以把你那该死的管理权限拿出来把这事儿给办了吗?”
组长紧盯着季垚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能让自己下定决心的东西。组长下巴两边的肉咬得紧紧的,鼓出来,像是要发怒的样子。指挥台上工作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回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送水的服务生也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组长的腮帮鼓动了几下,季垚知道他这是在磨臼齿,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这副模样是吓不到指挥官的。
最后组长看了眼别处,抬起手指狠狠戳着空气,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季垚把自己的黑卡拿出来拍在他胸上,“如果你怕担责任那就用我的权限去开,万事怪不到你头上。”
“好,那我们就把他移出黑名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你要为这一切负责。”
季垚看着他走回座位上,转过身看着一屋子表情呆滞的人,从服务生旁边擦过去,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好了,大伙,继续干活。”
卡尔伯的风险等级分析报告表在经过计算后呈现在季垚的桌面上,安全协调员和参谋长围在桌子旁边看图上一大片红色覆盖的区域,以前曾在卫星地面控制站里工作过的协调员说:“我在站里工作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令人紧张的照片。”
“这里。”季垚撑着桌板,伸出手指点在中俄边境,那里是红色最密集的地方,“这一片会是核心打击区域,粒子束正中赤塔头顶,把那儿整个击穿,弄出一个大洞。”
参谋长拿着手里的直筒转了转,说:“这样的话势必会波及到贝加尔湖,图上显示贝加尔湖位于二级辐射区,但很明显这只是保守估计。MCS的威力绝对会把这片美丽的湖泊转瞬就从地图上抹掉,那么贝加尔湖基地也荡然无存了。如果是叛军控制着武器,那他们就不可能把贝加尔湖基地给端掉,那可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呢。”
季垚把冰咖啡拿过去,手指按在杯口,用指示棒在赤塔那里画了一个圈:“这里有一个封闭的猎场,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时空场,也就是说,自然形成的时空通道。只不过这个通道十分不稳定,还不足以支持人类的穿越需求,于是就没有使用,而是设立了禁区把它封闭起来。”
“那是一片空白区域。”协调员马上调出了关于赤塔猎场的资料,发现资料为空,卫星也无法拍到照片,“卫星站里从不关注这块地方,它的级别和MCS一样,属于SS——最高机密。”
“他想干什么?”有人问,“唐霖为什么要轰击赤塔,他是想把这个天然的但是没用的时空场毁灭掉吗?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时空场只是被封闭起来了,并不是说它是个无用之物,只不过暂时还想不到怎么利用它。”季垚说,他吞下一口咖啡,沁凉的液体把他的胸腔冻得生疼,“我认为唐霖是想把我们的退路断掉,他觉得我们会利用这个天然的时空场搭建返回通道回到地球上去。这个坏东西,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他想毁了时空通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只要把通道关闭,我们就没法回家了。搭建新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要么在这里被精神病折磨死,要么在通道里漫无目的地瞎撞几万年。”
季垚抹掉手指上的水珠,捻着食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把朱旻叫过来,问道:“现在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出了精神问题?”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问道恩。道恩,过来,指挥官问你咱们当中有多少人去登记过精神问题?”朱旻把水笔别在耳朵上,侧身给道恩让出一条路。
林奈·道恩的金色头发全都塞进了帽子里,他手里还拿着一支试管,慌慌张张地回答道:“目前登记在案的有1330个人,约占总人数的44.3%。现在在这里工作的不少人都曾出现过精神障碍,严重的人甚至已经意识混乱,分不清时间的先后了。当然,那只是一小部分,那些人被强制性关进了疗养区里,正等着撤离。”
“嗯。暂时先不用撤离了,转移到安全区去,告诉他们会有人保护他们的。”季垚说,他示意道恩可以离开了。
朱旻把水笔从耳朵上拿下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垚看了他一眼:“我很好。去做你自己的事,没事别来找我。我现在不会出问题的,要出问题的是‘回溯计划’。”
“你真不打算把那些得了精神病的人撤走?老天,他们根本就分辨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而且思维也是错乱的,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这个鬼地方的精神控制力太强了,来自第四维的力量会把我们全都击垮的。而且我很难保证那些被关在疗养区的人不会被控制大脑,然后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行为。”
季垚回过身子猛地揪住朱旻的衣领,紧紧锁住他的喉咙,朱旻的脸马上涨得紫红。季垚警告他:“你最好看清楚我们现在在什么境地里,唐霖要把通道全部毁掉,他根本就不打算让我们回家。你还指望谁来救那些得病的人?成都医疗中心吗?动动脑子,朱旻,等他们一进入通道,唐霖立马就会下令通道自毁。现在只有自己人能保护自己人。别他妈的说什么有的没的了,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一半的人会对我们的倒戈相向,但这事儿还没发生呢,让你那些胡思乱想都去死吧!”
他松开了朱旻,朱医生弯下腰咳嗽,满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他快要窒息而死了。朱旻抬起身子,擦了擦嘴唇,指着季垚的鼻子说:“到时候出事了你怎么办?”
“以兵变叛乱、威胁任务组安全的名由把他们全都就地射杀。”季垚果断地说,“前提是他们真的拿起枪朝我们开火了。在这之前,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好极了。”朱旻看着季垚点头,一边踩着台阶走下去,“好极了。”
季垚转过身去。班笛从通讯台发来反馈文件,季垚开始翻阅各个台对那串数字的理解。紧接着秘书拿着电话过来,季垚看了眼屏幕,接了起来:“什么事?”
邵哲升坐在“老狐狸”号的驾驶舱里,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坐标,他看着那个坐标说:“那串数字是经纬度。”
“报出来。”季垚扯出一张纸,拔掉笔帽等着邵哲升说话,一同监听通话的协调员抬起眼睛警惕地转了转。
“东经106.86886度,北纬53.31482度。”邵哲升说,“这个坐标代表的是位于贝加尔湖附近的无人区,靠近贝加尔湖基地。我在地图上标出了它的位置,现在传送到指挥部去。”
指挥屏幕上跳出邵哲升发来的投屏,他用红色频闪光点标出了相应的位置。放大后可以看到那地方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央,除了大雪什么都看不到了,连贝加尔湖都消失了踪影。全球的卫星投影照片中都是一片这样的白色,风暴从北极开始,越过赤道,横扫南半球,最后登陆南极洲。没有任何一次灾害会像这样气势磅礴地笼罩全球,气象学家称其“违背既有自然规律的罕见奇观,人类或许亲临冰河世纪”,并且给这次风暴起了一个名字叫“赛特的战争”【1】。
季垚敲了敲手指,默不作声地示意旁边打下手的科员把记有坐标的纸条送到通讯台去,问了邵哲升一句:“你们是怎么确定这个经纬度的?”
“我们写工作报告的时候经常这样写,有时候涉及到保密,就会用反向数据对照表加密。我看到这串数字第一时间就觉得它应该是坐标,一种习惯性思维了。”邵哲升解释说,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工作的耿殊明教授,这回刚好又轮到他们上太空绕地飞行了,“我说的对吗?是不是那地方?听说MCS要朝那儿轰炸了,我的天哪,小高怎么搞的!”
“这不是高衍文的错,他也正努力帮助我们夺回MCS的控制权。谢谢你提供的情报,你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季垚说,“现在请你们继续死盯外围监控,在过去的一小时内我收到了一亿五千万条异常数据,海底地壳并不稳定,龙王那东西没准就要爬出来趁火打劫了。你们是哨兵,应该知道一个先锋要做的事是什么。”
“收到。”邵哲升说完后立刻挂断了电话,他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相反,他相当镇静而沉稳。邵哲升觉得自己成长了一大截,他在跟着老师耿殊明登上坐标仪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先锋,他原本打算混完这一段旅程就开心地回家去继续自己的学业了。不过没有先锋的团体是打不赢胜仗的,就像巨鹰不能没有翅膀。
“我忽然想当兵了。”邵哲升说,他捏着笔杆子,回头冲着耿殊明笑了笑,“感觉很酷。”
耿殊明抬头看着他,老教授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说:“你觉得很酷那就去做,但当兵可不是一个酷不酷就能糊弄过去的。不过你也可以去军事科学院,我在那儿有人认识的人。怎么样?军科院现在估计要去高衍文那小子的家门口去抢人了。”
邵哲升想了一会儿,摇头:“我做不出小高那样伟大的创造,我还是适合老老实实听人指挥。做个先锋已经很不错了,难为‘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这么看得起我。”
耿殊明朝他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忙活。邵哲升无趣地转了两下椅子,回过身子趴在监控屏幕前做起记录来。
季垚从科员手里接过报告单,卡尔伯显示现在MCS正在调整粒子束出口的角度,粒子对撞隧道已经完全开启了,58公里长的隧道盘绕在深空母舰的主武器舱内。现在那东西就像6500万年前朝着地球飞来的那颗小行星,人们都害怕它,但又没有办法,它就这样朝着地球过来了。季垚想,当时的恐龙是什么心态呢?它们知道有危险逼近吗?
那时候季垚忽然觉得恐龙其实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幸运,因为恐龙不知道小行星正在头顶降落。也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比眼睁睁看着灾难来临而束手无策要好得多。现在他们不但知道大难临头了,而且还得咬着牙迎上去。反观之下,在阳光照耀的“回溯计划”里,所有的人都太不幸了。
“长官,我们无法中断对撞机,它被人强行载入了中断就自毁程序!”
“控制对撞机里的能量,推迟他们的发射时间。卡尔伯!MCS从粒子对撞开始一直到粒子束发射需要多少时间?”
“预估时间30分钟。”
“现在开始30分钟倒计时!”
“收到,倒计时开始。”
“找人联系俄罗斯联邦紧急情况部和西伯利亚联邦管区政府,告知他们MCS即将攻击俄罗斯本土,具体的定位也一起发过去。让他们立刻启动紧急响应,半小时内疏散以贝加尔湖为中心的附近一千公里的区域。另外,通电蒙古国政府、中国政府,地图标红区域内所有居民撤离,让华北、西北尽可能扩容,收纳难民。”
“长官,华北和西北分区避难管理处刚刚来电,说他们恐怕已经无法再扩容了。地下城里人满为患,物资短缺,卫生状况堪忧,甚至爆发了小面积瘟疫,目前正在控制疫情扩散。”
“那就建造临时空中避难所,远离地面和辐射区大气层。”季垚把文件夹从架子里抽出来,“通知全国的医疗机构,只要有空中治疗基地的全都腾出位置来收纳难民,西安、北京、青岛、成都,只要是有的都通通想办法收人。符阳夏,我请求批准避难居民进入‘未央宫’号空天母舰。”
符阳夏拿着话筒回答:“批准。中央军委正在与母舰舰长交涉,空天母舰将协助东北应急管理处撤离居民。”
“朱旻,成都医疗中心怎么说?”
“正在联系。”
季垚拿着文件夹走到通讯台前面,负责人抬手摸了一把头发,说:“在我们发出警报后,‘回溯计划’的服务器就在一分钟内收到了17万份来自世界各国的邮件。”
“别担心,服务器不会瘫痪的,1700亿份邮件也没有问题。现在你们马上在所有的广播电台、广告屏、电视、公交、学校、网络新闻投放点播出一级警戒通告,以及你们已获得允许访问文件夹上列出的数据库的权限。公布唐霖的面部照片和身份资料,让民众向有关部门提供线索。最高检察官办公室发来消息,批准你们查询手机发射站的通联纪录。军部所有的网络都将公开,我们获得了监听所有军用频道的权限。都给我动起来!最短时间内查到唐霖的位置,就算他跑到银河系边缘我也要让这个混蛋暴露在探照灯底下!”
“长官,我们得明确这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事件,而且要尽快明确,我们得决定到底要不要插手这件事。如果这是恐怖袭击的话‘回溯计划’没有参与的必要,规定和法案里是这么写着的。”
“先生们,这只是单纯的恐怖袭击吗?俄联邦总统已经致电国务院,质问我们为什么让一个中国人把毁灭性的武器对准了他们的国土。要是唐霖只是叛国那倒简单了,人民军队不用24小时就能把他送上西天。但他把事情搞大了,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故意捅了个大篓子,等着咱们去给他擦屁股呢。改造人、行星级高能武器、侵犯他国领土,他想干什么?恐怖袭击?别做梦了,他是想清除人类。”
司法部代表摇了摇头:“如果‘回溯计划’继续介入这事的话,会引起越来越多的猜疑,影响股市和政客活动,引发民众悲观情绪。他们会认为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人类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等吗?等什么?等龙王来救你吗?听着,代表,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当我们帮着人类解决黑洞危机当英雄的时候,一群小人在后面断我们的退路。还有,谁说民众对我们失去信心了?无稽之谈!人民正发来邮件鼓励我们继续前进。如果他们有任何不满,那我就发布新闻,告诉他们我们好得很,兵强马壮,战无不胜。”
“噢,天哪。如果这事黄了,我们这三千人都别想活了。”
“唐霖现在把武器对准了贝加尔湖,那他接下来就会把武器对准深空母舰、对准时空通道、对准我们每个人。不管我们怎么做,最后都会被指责。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季垚说,他伸出手指,“现在你的那些法案、规定都不作数了,是我在指挥着‘回溯计划’,这儿是我在指挥!”
协调员从外面挤进来,喊了一声:“长官!”
“又有什么事?”季垚刚训斥完代表,回头看着跑过来的协调员。
“北极基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是否接入现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看个屁的发布会?”季垚大怒,从协调员身边快步走过,“我们什么情况我们自己还不够清楚吗?新闻是给不清楚的人看的。”
协调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发言人是基地总督察席简文先生!”
符阳夏闻言抬起头来,季垚也停住了脚步。符阳夏看着季垚,季垚同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季垚转过身朝协调员走去,抬手示意了一下:“马上接入发布会现场。”
当季垚同意接入现场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协调员离升官不远了。
*
“一开始,”符衷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挤满了记者的投影屏说道,“我们正打算从‘空中以后’发射‘虞渊’和‘旸谷’号。后来发射程序被强行中断,‘空中一号’实验室遭遇恐怖分子劫持。经过有关部门的调查和分析,我们把锁定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北京时间总局的局长唐霖。事发开始直至现在,我们还没有确定唐霖藏身的位置。”
说完后记者举手提问,符衷随便点了一位,让她接入了通话。这是个短头发的女记者,她问道:“席督察,据说时间局的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在北京郊外的某个废弃工业园中发现了叛军的集结地,还进行了激烈交火。已经有电视台拿到了相关的影视资料,有照片显示唐霖曾出现在当地某幢大楼内部。请问你们到底有没有接近唐霖本人或者将其捉拿?”
符衷的手指压着发言稿,但他从来没去扫过一眼,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镜头:“社会上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很多,流言蜚语真假难辨,我希望大部分群众能保留对信息的自我判断能力。在这里我能明确地回答你们,我们未曾接近唐霖本人,也没有将其捉拿。我们正在通过散布世界各地的情报员搜寻叛军真正的大本营,我相信很快就能有好结果了。”
“请问此次军事行动的领头人是谁?他是否能出面对军事行动做出解释?”
“很抱歉,我们有权不公开关于军事行动内部参与人员的信息。考虑到叛军可能会恶意报复,在叛乱彻底结束之前,指挥相关军事任务的高级长官都属于机密保护人物。”
“席督察,难道废弃的工业园区并不是叛军的大本营吗?里面究竟有什么,能让时间局出动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
“根据我们现在接受的情报和分析数据来看,里面很可能藏有大量的改造人军团。也就是说......一种新人类。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时间局长唐霖抱有清除人类的想法,至于他之前所做的关于‘推翻旧秩序、建立新世界’的演讲完全是在为他自己反人类、反社会的恐怖行径找借口罢了。他这种虚伪做作的行为必定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您能解释一下什么是‘新人类’,以及你们究竟掌握了多少这种改造人的信息吗?”
“我们的专家组已经对此展开了研究,但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来完善框架。唐霖使用极端方式改造人体,打造具有极大破坏力的智能军团,我们也称之为‘新人类’。仅这一点就唐霖就明显违背国际法和基本伦理道德,我们绝不能容忍这种人继续威胁人类安全。”
“请问先生,您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吗?”
“我想局势仍掌握在我们手中。”符衷说,他这一套都是跟季垚学来的,“眼下我们已经针对突发情况制定了成套的计划,我想一切都是可以预知的。”
“可以透露关于计划的信息吗?”
“考虑到各种复杂因素和不可抗力,在叛乱结束之前,我们将不对外公布具体的计划细节。”
“督察官,传言‘回溯计划’里情况窘迫,时间局停止了对他们输送物资,目前已经无法维持运转,而这项计划也即将被迫终止,这是真的吗?”
符衷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懂记者的话,他摊开手回答道:“北极基地一直以来都和‘回溯计划’保持联系,我从未听说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不久前我们还与‘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们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轨上行走。根据乐观估计,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彻底解决黑洞危机。希望群众不要听信谣言,部分散播谣言的人实在是用心险恶。”
“所以我们还能将希望寄托在‘回溯计划’上对吗?”
“是的,而他们同样也需要人们的支持。在这里我郑重声明北极基地将一直坚持解决黑洞危机的宗旨不变,我们将竭尽所能帮助正义的人们战胜邪恶。我相信黑暗总会过去,春天和黎明能再次升起,太阳还可以重新回来。我也想告知全世界的人们,不要恐慌,不要放弃,希望远没有破灭,还有很多人在为你们而战。同样,我想告知远在46亿年前的‘回溯计划’任务组,世界没有抛弃你们,北极没有抛弃你们,我也没有抛弃你们。我们将为你们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物资、人员、武器、爱与希望。”
*
季垚站在屏幕前面,他能看到符衷的脸。那么近,又好像很遥远。季垚总是有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有些时候他会觉得糊涂,不知道今天和昨天到底谁先谁后。季垚知道这是时空穿越带来的后遗症,第四维力量能影响到其他人的精神力,同样也能影响他。但季垚此时不去想那些事,他不去想疾病、战争和死亡,在符衷出现的时候,一切污浊的事物都要被驱赶开。
就像欧洛斯掀开春神阿多尼斯的被褥,露出他充满春天洁净气息的身躯。植物的芳香带来了露珠的潮气,远远的海风吹过山冈,雪水都在雀鸟的足迹中消弭无形。
符衷能带来很多美好的幻想,而那些幻想永远那么真实,就像曾经或者未来发生过。苏美尔人有一个习惯,指前面代表尚未到来的明天,指后面代表已经过去的昨天,指头顶代表正在流逝的今天。季垚晕晕的,如同跌入白日美梦里。他喝了一口水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直以来整齐有序的时间线在这时发生了错乱,他认为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大猪,我现在分不清时间了怎么办?”季垚问道。
“滚吧你,你是不是在搞笑?”朱旻骂了一句,“真有事?有事跟我去一趟医疗办公室。”
季垚笑起来,扭过头继续看着屏幕中的符衷,说:“看到他我就觉得晕晕乎乎的,忘了昨天,也忘了今天,好像我的未来就是他了。”
“你这是多巴胺分泌过多引起的神经兴奋症状,控制一点,否则你会变成一个精神病。”
“有什么治疗办法?”
朱旻看了他一眼,站开一步,说:“凡事要从源头上解决,所以我建议你去找他进行几次性/生/活,那样就好多了。另外,这不是病,不需要治疗,只需要疏导。”
季垚点点头,显然他对朱旻的回答很满意。他现在高兴,听什么都很顺耳。季垚抬手摸着嘴唇,长长的眉尾压在他眼眶上方,眼梢挑着春意。季垚是个两面人,看他工作时和面对符衷就知道了,刚恶狠狠地痛批完手下转头就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感谢符衷,他是一场及时雨,把季垚的躁气全都浇灭了。
作者有话说:
【1】赛特:古希腊风暴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