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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空间塌陷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发布会结束后季垚就离开了直播屏幕,有好一会儿他都没法从那种晕晕乎乎的境地里走出来。季垚不是一个很快就能遗忘过去的人,就算他有段时间不去想,在某个瞬间他还是会忽然被勾起那些回忆。季垚喝了一杯柠檬水,入口的酸涩让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内心。五狐狸的脸出现在一片泥泞的记忆中,随即又变得模糊。战事已经远去,烈火却从未停止烧灼。

“赤道”中队正在进入菲律宾海空域,东海舰队派出了护航机,“地狱虫子”导弹由于交火损坏了两枚。季垚让人做了线性损伤分析报告,他拿到报告后从头到尾浏览了一边,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报告册放进了桌上的文件夹里。季垚站在桌子前看了看地图,他看到了赤道,看到了极圈,看到了很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穿过了46亿年的宇宙和星云,却还没有把地球看清。

“指挥台,这里是战略特勤组空中活动指挥部,先行者6号报告。”季宋临在对讲机里说道,“我们的自我分析重编程机器人捕捉到了面积超过23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出现的异常微距偏移现象,天文台报告说深空中出现了特大尺度边界内的空间弯曲,Ricci曲率变化异常,边界正在朝我们压缩过来,时间开始折叠。”

季垚站在电话机前面垂首沉思了一会儿,手指顶在桌板上,过了会儿他把手指放开了:“有没有对异常偏移做出解释?边界还有多久压缩到临界值?时间折叠的速度有多快?”

“目前尚未得出合理的解释,我们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了地质台,专家们对对此展开研究。‘老狐狸’号接到通知后立刻赶往了异常区域上空,他们将对此地进行严密监控。时间折叠的速度很慢,根据刚刚打出来的报告来看,只折叠了十几个百分点。边界距离艾比尔点还有很长一场距离,我们正在观测其是否有回弹可能。”

先行者6号在天文台旁边降落,季宋临踩着梯子走下去,进入观测塔内部。他戴上墨镜,站在弧形的瞭望台栏杆后面看了看耸立在远处的黑塔,强烈的光晕使得黑塔变得模糊不清,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直升机在空中飞来飞去,背着光,留下黑色的蜻蜓似的影子。季宋临戴好帽子,寒风吹得他面颊发疼,北极越来越冷了。

他转身走上另一架楼梯,结满冰块的封锁门打开后露出宽敞洁净的大厅,雄伟的望远镜基座拔地而起,布满墙壁的控制屏显示出望远镜探测到的数据。数百座信号收发基站伫立在四周,有些修建在冰山宽阔的脊背上,高耸的三角支架仿佛要沿着山脊线升到天上去。冰山镀着蓝莹莹的光,边缘又折射出柚黄色,一缕纤云被风驱赶着仓皇逃离了这一片瓦蓝的天空。

季垚捏紧了对讲机,他知道这些异象意味着什么。他们这群人都太敏感了,一点点不正常的数据都会引起躁动和不安,不过这样也挺好。季垚查看完报告后把那些资料放在一边,对季宋临说:“战略特勤组继续监视外围,将异常数据公布给所有的军事基地,并确认收到,我要所有人都立刻打起精神来准备作战!”

天文台随即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季垚听完后就挂断了,捞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他让符阳夏负责指挥部的工作,带上助理和二级执行指挥官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特意叫上了刚才那位说出符衷是发布会发言人的协调员,而这位小职员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指挥官已对自己青眼有加。

片刻后飞机就降落在了天文观测基地,季垚抬手挡了一阵风,径直走入望远镜数据处理中心,季宋临已经在那等着他了。季垚让二级指挥官和助理一起去确认军事基地动员事宜,回头从季宋临手里接过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头,在桌面上摊开来。天文台台长随后就赶到了,她从衣袋里抽出笔,顺手戴上眼镜。季垚接通了耿殊明的专线,他是地质台台长。

季宋临捏着铅笔在纸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说:“昨晚,有一颗距离我们13亿6900万光年的大质量天体爆炸了,爆炸过程只持续了令人震惊的短短数分钟。”

“它与边界压缩有什么联系?”

天文台的温稚连台长留着短发,她在浅灰色冲锋衣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雪地迷彩羽绒服,把她的个头整个埋没在了不协调的膨胀感里。温稚连刚从露地观测站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脱掉羽绒服就直接走进了数据处理中心,她头上黑色的羊羔皮帽子就表明她回来之后哪也没去。温稚连是个和蔼的老人,戴上眼镜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起眼镜。

温台长用长长的丁字尺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三角,在正中心的位置放了一块吸铁石代表地球,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说:“这颗未知恒星就是造成边界压缩的罪魁祸首。不过我们现在不能叫它恒星了,它根本就不是恒星,而是其他的不明天体,伪装成了恒星的样子。这里是它爆炸的位置,在爆炸发生后数分钟,宇宙中的物质开始飞速朝着那地方奔去。”

季垚看着温稚连画出的箭头,他皱眉思索着这其中的关系。当季垚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总是会皱起眉,让人误以为他是在生气或者心情欠佳。他思考了几秒钟,分开手臂撑在桌子边缘,紧盯着桌上被图钉钉住四角的星图,仿佛那就是能杀死龙王的利器:“物质的不平衡分布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间塌陷,而爆炸点就像一块强力磁铁在不断地吸聚物质,它会变成一个黑洞的。”

科员从工作台上走下来,把新得到的探测结果递给温稚连。季垚查看了望远镜拍摄的照片,虽然还不能从中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但坐标上标出的数字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季宋临向季垚解释了一部分数字的含义,用渲染器做了一个动画模型,说:“相对于我们而言,边界在压缩,在向我们靠近。其实准确地来说,站在上帝角度,是我们正在向边界快速移动。”

“那个爆炸的星体就是边界的中心对吗?它的引力场已经影响到了13亿6900万光年外的地球,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那样收缩,把包括在边界内的物质全都吞进去。”

季宋临把反馈表放在桌上,摊开手说:“确实这样。我们暂时还无法确定那个爆炸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我们有关于它爆炸时的全部录像。在你们还没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通过望远镜观测到这颗美丽的红色星体了。我以为它是一颗跟麒麟座V838一样星星。不过碰巧的是,红宝石一样漂亮的麒麟座V838也是一颗未知类型的恒星。”

“但它距离太阳仅两万光年,而这颗爆炸的天体距离太阳系13亿6900万光年。”

“确实,这个距离有点过于令人吃惊了。很难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黑洞,足以将强有力的臂膀伸到这么远的地方把地球也给包揽过去。它简直就是黑洞中的泰坦了,这将会是本世纪最激动人心的发现之一。”温稚连转过笔头,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毫无疑问这将影响到我们之后对天体的研究和事件判断,木星和月球的潮汐引力也将改变,龙王出现的时间恐怕也要重新计算。”

季垚没有立刻接话,围着桌子商讨的众人都保持了沉默。耿殊明在通话中报告了地质台的最新发现,他说根据卡尔伯的动态监测和计算结果显示,靠近极圈的地方正在持续微距偏移,看起来就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一样。耿殊明将初始监测数据发到了天文台临时空出来的指挥屏幕上,季垚看到图表上的曲线有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

“是地震吗?”

“不是地震,我们投放在世界各地的测震哨兵并没传回警报。而且并不是典型的地震前兆,我们甚至没有探测到震中位置。但能肯定的是这块大陆在不断颤抖,好像要飞出去了似的,让人不得不担忧。”耿殊明说,他扭过身子从邵哲升那儿把一份报告接过来,坐在电话机前翻看起来,“噢,天哪。我们居然在地核的位置探测到了回声。”

季宋临拿出了上一次大地震发生时的跟踪监测图表,季垚从中抽出一张来,那上面印着一条锥状裂隙的纵剖图。季垚捏着表看了一会儿,把它钉在白板上,说:“上次地震后把陆地震裂成了两块,形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而我们无法观测到裂缝下方究竟有什么——”

“那儿是一片黑色的虚空,”耿殊明没等季垚说完话就抢白道,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光线和射线都无法到达那里,就像是另一个宇宙。”

“这是什么意思,教授?”

耿殊明走到“老狐狸”号的舷窗旁,抱着手臂,低头俯瞰着地球,像在沉思。人类很少有这样跳出地球之外,回头沉思着自己的家园的时候。耿殊明说:“我是说,地球内部有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无限大,就像我们所在的宇宙。宇宙包围着地球,地球又包围着宇宙。空间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就像奥林匹斯山只是大地的外部,无处不有。”

季宋临在纸上画了几个同心圆,然后他把笔放下。季垚看着他的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时间从他深深的帷幔下抬起头来,露出脸庞,很难有人不对他产生探索欲。耿殊明说得没错,万物一环套一环。组成人和组成天体的原子是一样的,他们来自于星辰,却很难说出自己究竟处于哪个位置。天鹅彼此相识,探索繁星的人类却和时间一样孤独。

“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周而复始。”季宋临说。

温稚连捏着手里的笔,把双手扣在身前,身上宽大的羽绒服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帽子上黏糊糊的潮湿的雪花白晃晃地刺着眼睛。她从昨夜开始就在外面露地观测,一天下来身体已经冻得发僵,她的助理专门去给她抱了一个手炉子过来烘着。老人在和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他的声气既像是老人的,又像是孩子的,遇到难解的问题时,她就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红通通的脸庞。

季垚暂时没有继续讨论天文台的话题,他意识到地球内部的问题比外部的大爆炸更紧急。他站在白板前面研究一会儿地震记录资料,问耿殊明:“你们探测到的是怎样的回声?”

“显像仪正在对传回来的回声进行分析,FFT【1】应该能马上给出结果。我们只是探测到了一种声波,发现它受到了电子影响,折射出特定的形状,这有助于我们研究里面某种物质的结构。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探测到的是球面波,处于一种我们一直追求却没有达到的完美的理想状态。这种波应当只是一种我们设想的理想模型,但现在却被我们探测到了。”

“这一定是本世纪的又一伟大发现了。”季垚说,他快速在白板上用记号笔写下耿殊明的话,“一种只存在于理想中的模型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仿佛我们就在过一种理想的生活。FFT的结果出来了吗?根据声波能不能确定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我想知道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耿殊明走到计算机前看了看,邵哲升滑着椅子从这个桌子移到那个桌子,伸手扯出打印图像,然后把纸头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耿殊明知道他这是没得出什么结果,显像仪有时候会出现错误。邵哲升开始了新一轮的运算,耿殊明抿了抿嘴唇,回答季垚:“大概还需要20分钟。不过根据目前所得的结果来看,裂缝下面确实是一个介质均匀的空间,似乎正在膨胀。”

温稚连抬手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发出沙沙的响声,说:“边界内的空间正在坍缩,原本平稳前进的时间也被挤压折叠,相对变快。我不知道那个距离我们13亿光年的黑洞会把我们吸到哪里去,又或者是从此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季宋临把自己的天文观测记录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后摊开在桌上,把一张照片贴在旁边,用手指点着一个用细针管笔绘制的星体模型图说:“这就是我第一次观测到它时的记录。当时望远镜拍摄了照片,渲染之后就是这副样子。那阵子我正在巡查那一片空域,这颗星星是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但那儿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恒星形成区,吸积盘也没有出现。不过为了方便,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阿房’。”

“那可能不是星星。”季垚说道,他抬手摸着下巴,“它没准是被另外的什么东西放在那里的,它就相当于一个定时炸弹,一把钥匙,或者一扇门。到了特定的时间它就爆炸,也就是说打开了‘门’。它很可能已经事先选定了要吞噬的区域,而地球就是其中之一。门后也许连接着宇宙的外部,或者更高层的维度。”

围着桌子的研究员点头沉默,温稚连思索了一会儿,把手炉放下了,说:“这样的想法很疯狂。但是是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那儿的呢?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也许是高维度的某种存在形式做的一次实验,就像我们一样,我们也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不是吗?但至于它的目的是什么,那就得去问问当事人了。”

温稚连点点头,季宋临沉默了一阵,问:“‘门’后有什么?”

季垚说:“也许有世间万物,也许一无所有。也许有过去,也许有未来。谁能说得清呢?要想知道黑越橘的香味,就得去问问牧童或鹧鸪。”

耿殊明问:“这一系列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地球内部会出现膨胀的空间,地球到底是什么?”

“在万千星辰中,地球不过是普通的一小点罢了。”温稚连说道,她把光滑的羊羔皮帽子摘下来,拍掉那上面的雪花,“地球是泥沙,是碎掉的梦和玻璃。”

季宋临摇了摇头:“有了人的意志赋予地球哲学意义,它就立刻跳出了平庸。先知赞美上帝并不是因为宗教,而是因为他赋予了上帝宗教的意义。”

天文台的穹顶外露出像圣诞节的果子那样悬挂着的天空,淡蓝色的云翳散布在空落落的穹庐下,犹如铺满了孔雀石的牧场。在这样默默无声的寂静之地里,笼罩着一种早春的气息,覆盖着无边无际、高低起伏的原野。季宋临的话触动了众人的神经,让他们思索起自身所处的环境来。究竟是神造了人,还是人造了神,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就会为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季垚问。

“要持续观测一段事件才能得出结果,不过按照目前的趋势来看,我想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温稚连摊开手。

季垚看着温台长红通通的脸庞,她镜片背后的眼睛颜色颜色很深,就像两枚橄榄。温稚连的双眼时常眯着,总是一幅笑呵呵的表情,给人以愉快而和谐的力量感。季垚从这位老台长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坚强的意志,温稚连代表了一大批同样坚强的人。

温稚连所说的“最坏的打算”就表明他们现在正处于危急之中了。季垚能明白温台长的意思,他按住耳机询问耿殊明:“你认为地核黑洞里存在龙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噢,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我认为一定是99%了,剩下的1%用来祈祷这一切不是真的。”耿殊明伛着脑袋,用食指关节去擦他那渗着凉意的鼻子,望着蓝色星球上的白色云层。

季垚看向温稚连:“在龙王出现之前,我们还不至于飞行13亿6900万光年到黑洞里去吧?”

“不至于。没那么快。”

季垚点点头,把手套戴上,说:“那我们可以开干了。地质台持续监控内部,天文台给我死守太空。时间变快了,我们可能过会儿就要飞到极夜里去。龙王想来和我们决一死战了,那就做好准备。如果还有人想看看北极的日落,那就趁现在赶快去做吧,这样的美景可是千载难逢的。希望在我们回家的时候还能想起了太阳,那样就好了。”

二级指挥官从外面走进来,问道:“是否向全球军事基地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

“暂时不用,开启二级警戒,通知所有快速反应部队进入战前紧急状态,其余部队待命。统一所有通讯频道和数据处理中心,五分钟后让所有基地负责人亲自向我提交确认申请。”

“是否将我们的情况告知北极基地、政府或者时间局?媒体关系部主任说我们现在收到了很多来自社会上的信件,民众都希望我们公开计划进程。”

“暂不告知,另外禁止一切向公众泄密行为。”季垚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二级指挥官走去,“把我们所有的资料都下载到坐标仪上的备用主机里去,准备转移。检查所有人的行军日志本和电子记录仪,必须得让每个人记录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不想看到有任何出入点。希望大伙儿都能编个好故事,剩下的全凭你们判断。”

季宋临扭头看着季垚,季垚戴上帽子后和二级指挥官对视了几秒。季垚的唇线和下巴都是紧绷绷的,严肃而富有正义之气,这样的他容易让人信服。天文台里的警报灯瞬间亮了起来。港口上传来嘹亮的汽笛声,军舰均鸣笛示警。等这长长漫漫的声音散去后,陆上基地里才拉响了蜂鸣警报,所有正在空中执勤的飞机均打开了红色旋转灯。

外面的雪原上停着一只巨鹰,正弯着脖子在梳理身上的羽毛,它的身躯挡住了不少阳光,在白色的雪被上投下巨大的、烟色的黑影。季垚穿上防风的外套,拉起衣领御寒,戴上墨镜看了会儿巨鹰,认出了那只鹰金褐色翅羽和雪白的胸翎,它梳理完羽毛,神气活现地在海岸边走来走去。季垚看着它说:“这只鹰救过我一命。”

“你以前说过了。”季宋临站在旁边回答,他眯着眼睛,手里拿着墨镜,但是没戴上。

季垚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反复说着同一件事。每当他看到这些鹰,他总会想起刚进入水镜的那会儿的情景。季垚点了点脚尖,转头踩着梯步走下去,说:“这些鹰能预感到龙王将要出来了吗?”

“这很难说,不过我想应该会的。现在越来越多的巨鹰飞到了北极上空,以往它们都在气候凉爽的高原或者雪山上生活。”季宋临跟在季垚后面走下去,他放了一声悠长的鹰哨,很快就有一群巨鹰从冰山上飞起来,远远地绕着天文台盘旋了一圈。它们聪明地避开了望远镜,免得影响观测。顿时天空中忽明忽暗,巨鹰庞大的身躯就像一片黑黝黝的云彩。

季宋临站在天文站的外墙旁边,不远处就是停着飞机的停机场。一队执行员从围墙后面跑出来,登上飞机,他们中的有些人抬着不少沉重的箱子,那里面装着要进行测试的武器装备。

“这些鹰都很聪明,当初我训练它们的时候,就警告过它们不要靠近天文台和望远镜,它们也很听话地照做了。有时候动物比人要好,因为动物会很忠诚,而人就难说了。”

季垚踩着雪往飞机走去,他让随行来的人都先行回指挥部去了,只留了季宋临一个。季垚抄着衣兜,拉紧外套裹住身子,颔首把下巴贴在围巾上,顶着寒风说:“我想你这话不是在说我对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忠诚不忠诚的。”

“当然,我没说你。但不管我是在说谁,这句话也是对的不是吗?我们不能保证谁对自己一定忠诚到死,属下、伴侣、朋友、家人......一切人,都无法保证。”

季垚没有回答,他在瑟瑟的寒风中走着,冰冷的空气刮着他的脸颊和耳廓,大雪扑面而来。寒气袭襟,他感到冷,脚踩过的地方能听见神秘的冰凌破裂声。季垚抬起头朝前看了看,他想到了符衷。他在想,符衷对自己忠诚吗?季垚说不出答案,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要求符衷一定要对自己至死不渝。也许没有了自己,符衷也能活得很好,或者更好。

彷徨。北极的阳光暗沉沉、冷飕飕。季垚想起自己把符衷送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寂静,同样的风、同样的寒冷。时间似乎没有变过,而他一下子就走了这么远。符衷是除了四季之外的另一种季节,他让春天一再来临,而永不消逝。他是一种细腻柔软的质地,是恩惠,是真实的收获,却又像星尘那样难以捉摸。

季宋临也没有说话,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想着各自的心事往飞机走去。季垚在飞机停留的雪地前看到一个红艳艳的影子在跳动,是那只红狐狸。狐狸瘸着腿在雪地里左右蹦跳了几下,季垚朝他弯下腰,狐狸直接跳起来扒住了季垚的衣袖。一名执行员站在飞机下面守着,他得守着这只狐狸不让它乱跑。“回溯计划”里的众人都很喜欢这只狐狸。

季垚把狐狸抱着,拉开外套的衣领把狐狸包进去。季宋临握着狐狸的前爪掂了掂,说:“它明明是我养大的,现在却跟你这么熟络。”

“是它自己跑到我身边来的。”季垚说,“有人说我像只狐狸,可能这就叫物以类聚吧。”

狐狸在季垚怀里翻来覆去地动弹,蹭得季垚衣服上全是狐狸毛。它兴奋地发出叫声,狐狸的叫声像在笑。季垚看着它也笑起来。过了会儿狐狸不动弹了,把下巴搭在季垚肩上,用它聪慧的、疑问的目光仰视着季宋临。季垚回头看了眼季宋临,抬脚踩着梯子走上去:“走吧。”

“去哪里?”季宋临问,他原本只是想送季垚一程。

“去黑塔。”

“现在去那里干什么?”

“已经二级战备警戒状态了。”季垚走到楼梯顶端,回头看着季宋临,“难道不应该想想怎么在黑塔上做文章吗?”

说完他冷淡地扭头走进了机舱里,把怀里的狐狸放了下去,脱掉手套掸去衣襟上残留的狐狸毛。季宋临过了会儿才从外面走进来,侧身在季垚对面坐下,摘掉帽子放在膝盖上。季垚正在审阅基地负责人上交的确认申请表,抬起眼皮扫了季宋临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季宋临靠着椅背,叠起腿看着季垚工作,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显得他黑白交杂的头发、身上的制服更加气派了。

飞机降落在黑塔中部的停机平台上,季垚走下去后踩在乌黑的金属地板上,他只觉得荒凉。黑塔上连雪都没有,只有到处干干净净的走廊和过道,停机平台四周围着栏杆,跑道两边镶着地灯,高高的照明灯则挂在位于机场旁边的大厅外部。季垚看到大雪在落,但是落不到黑塔上,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把手放进外套衣兜里,朝紧闭的封锁门走去。这道门差不多有最高法院门前的立柱那么高,当季垚仰望它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去年从最高法院走出来时的情景。

“开门。”季垚对季宋临说。

季宋临照做了,封锁门从中间轰隆隆地往两边打开,季垚走了进去,护卫小组跟在他后面。季宋临开启了照明系统,季垚站在环形回廊旁边审视着黑塔内部,但他只能看见一部分。这一层似乎是实验室所在的地方。绕着回廊分布着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都挂着指示牌,纵横交错的过道把这些实验室全都连接起来。季垚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指示牌,随后他就听见封锁门关上的声音。

护卫队进门后就分散开了,季垚沿着栏杆走了几步,乌亮的地板能照出人影。他脱掉手套,伸出手指在栏杆上抹了一下,没有沾染灰尘。空气中漂浮着洁净、清新的味道,仿佛是刚从雪天里带进来的。走廊上没有杂物,所有的仪器都关闭了,消防栓的玻璃门像是新开的镜子。他走过第一间实验室的大门,看到墙上的挂架里放着一本册子,季垚把它取了出来。

“分子生物实验室——古生物研究中心”,册子的封面上写着这么一行字。季垚翻开本子,看到里面是按日期顺序写的每日总结报告。他看了几份,在某一页的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看到了杨奇华的名字,时间是2010年9月25日。季垚看了一半就把册子合起来放了回去,他在这本册子里看到时间,而时间也同样默默地凝视着他。

季宋临走在他旁边,向他介绍这一层里分别有那些实验室,位于哪个方位,就像博物馆的导游。不过这里确实也能作为一个博物馆了,如果搬回地球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说不定还能被列为一个奇迹。人们喜欢奇迹之物。季垚在他的带领下走完了这一层,他没有问什么问题,都是季宋临一个人在说话。

沿着过道往实验室内部走去,静谧的氛围里,仿佛时间都不流动了。季垚听见单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好像身后跟着什么人。白惨惨的灯光照在毫无人气的廊道里,季垚走了一段路就停下来,看了眼空荡荡的过道,说:“季宋临,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为什么问这个?”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一切都很好。为了找出治疗龙血污染的办法,我的医生对你的血液进行了观察,他们发现你的DNA呈现绝无仅有的三螺旋结构,使得你获得了近乎神力般的疾病自愈能力。特殊的三螺旋造就了特殊的防护屏障,也造就了特殊的季宋临。血肉之躯掉进了火山口,然后再爬出来,普通人想要活下去难于上青天,你却完好无损地恢复了。季宋临,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这很难解释。”

“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在杀死龙王之后大家都在庆祝胜利,是谁把你推下了火山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推下去?季宋临,在你的故事里,你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大家都背叛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导火索引发了你们之间的斗争呢?据我所知,你们几个之前的关系都不错吧?更别说符阳夏了。季宋临,看着我的眼睛,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季宋临抬起眼皮看着季垚,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季垚只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冷漠,和难以捉摸的忧伤。季宋临总是露出忧伤的眼神,让人感觉他好像活在一个蓝色的气泡里,蓝色气泡令人感到冷清和忧郁。季宋临和季垚面对面站着,他们的五官很相似,仿佛是镜像。季垚甚至在季宋临脸上看到了自己衰老之后的样子。

“符阳夏怎么舍得把你推下去呢?他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他是那么的爱你。”季垚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你从始至终都在隐瞒真相。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这跟你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我是三螺旋还是双螺旋挡住你们前进的脚步了吗?”

“‘方舟计划’大撤退的撤离人数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你们虚报数字。”

“不可能,当时撤走的就有那么多人。你没有亲身参与,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情况。”

季垚从衣兜里拿出叠起来的一张纸,展开来后放在季宋临面前:“这是从符阳夏的个人数据库里查到的名单,撤离人数只有区区1001名,还不到总人数的四分之一。你那几千人是从哪儿来的?你说最后只留下来了200名勇士对付龙王,这200人既要病死,又要战死,又要变异成‘爬龙’这种怪物,数数人头也不够用了。”

季宋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季垚手里的纸,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季宋临的眼神永远都是轻飘飘的,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眼里都轻如鸿毛。季垚抿紧唇线,和父亲轻飘飘的眼神不同,季垚的目光凌厉而严肃,像两把利刃插在血肉里。季宋临微微张开嘴唇,露出恍然的神色,说:“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用来问你也能把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以为我除了傻兮兮地来问你问题就别无办法了?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时间的洪流已经冲刷掉了表面现象,露出闪闪发光的真相来了。”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季垚把纸头叠好,放回衣兜里:“就你一个人被改造过?”

“不是。”

“噢,那说起来还有其他人了?”

“嗯,大部分都是执行员。”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都战死了。”

季垚看着季宋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问题,点了点头:“龙王把他们都杀了?”

季宋临眨了眨眼睛,挪开视线,长长的目光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那种忧伤扩大了,仿佛泡泡在膨胀,成为一种流质,从皮肤的毛孔渗透进血管、骨髓,最后把人冻僵。

“龙王把他们杀了。”季宋临最后说,“不管是病死、战死还是变成怪物,他们都死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龙王。”

“看来我们必须得把龙王碎尸万断了。没错,就得这么干。”季垚撑起眉毛,似乎是在表示赞同。

季宋临没说话,他垂着眼睛,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地板上照出他黑色的倒影,像一面旗帜。季宋临总能让人联想到旗帜。季垚站在他面前说:“另外那些改造人也是三螺旋结构吗?”

“不是。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在基因里插入了一些外源片段而已,并没有整个改变基因结构。我是自愿参与改造的,一共五个实验体,我是唯一成功的那一个。”

“那祝贺你。你很幸运。”季垚说。

季宋临点点头。

“另外那四个实验体呢?还有资料保存吗?”

“没有。为了保密,失败实验的资料全都销毁了。”

季垚若有所思地颔首:“真是太可惜了。是吧,季宋临?”

季宋临撇过眼梢和季垚对视了一瞬,没有回答他。季垚本来就没想让他回答,两人就这样面对着保持缄默。季宋临看着别处,他的眉毛压下来了,侧脸显得有些孤单。季垚不禁想起自己,当自己侧过脸这样漫无目的地看着别处冥想的时候,有没有这种孤单之感?季宋临的孤独不是装出来的,虽然他的过去真假难辨、扑朔迷离,但经历苦难后留下的孤独是真实的。

“好了,不谈这个了。如果你早点说出来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最恨的就是说谎的人。”季垚双手放进兜里,漠然地别过脸看向走廊尽头,“另外,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季宋临像是松了一口气:“什么东西?”

“黑塔的完整结构图纸。”

*

反恐特警和人质危机小组的运输机依次降落在了北极基地空中机场,“空中一号”逃生舱被发射场成功捕捉。早就等候在发射场外的救护车很快运走了伤员,符衷在海底城里开辟了大型的临时收治医疗中心,此时全都派上了用场。符衷在发射场接到了高衍文,这位MCS首席研究员是健步如飞地走出了逃生舱,他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不知道染着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

高衍文和符衷握了手,把基地志愿者分发的羽绒服穿上,冻得直打哆嗦。符衷领着他穿过快速通道进入基地内部,高衍文站在电梯里时问符衷:“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这里的总督察,现在我不叫符衷,我叫席简文。”

“什么?”

“没什么,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别在外面这样说那样说。关于MCS的安全保护系统你是最了解的对吧?”

“是的,我是首席研究员,这东西都是我亲自监督设计的。”

“那就对了,等会儿会有人问你一些问题,你只要按着他说的来操作,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你是说那样就能把失去的资料给抢回来了吗?”

“那是另外一件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抢回MCS的控制权,首席研究员,你必须得把自己的发明捏在自己手里才是对的。我看到你手臂上在不停流血,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高衍文跟着符衷快步走出电梯,坐进车里,“先把眼下最重要的事解决了再说。”

符衷坐在桌子前看刚发来的报告,闻言扭头看了高衍文一眼,高衍文却一心看着车前窗。符衷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话,低头拿起话筒继续处理起事务来。

医疗区第三实验室外面,符衷扶着高衍文走下车,带他进入实验室内部。站在隔离玻璃墙外面,符衷注意到了林仪风,他正远远地看着林城。符衷回头叫来了两个医生,让他们给高衍文做紧急创口处理,然后肖卓铭出来把人带了进去。房间封闭后,林仪风拿着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实验室,看到符衷正站在外面等他。

“有接到白逐女士吗?”

“白逐没来这里,她去别的地方降落了。她特意和我通了电话,她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符衷低头看了看表,“MCS还有两分钟就要发射了。”

林仪风和他一起走出了实验室,符衷在身后关上实验室的门。林仪风接了一通电话,告诉符衷:“顾歧川的飞机在73号机场降落了,与他一路的还有和平大使。”

符衷正在听电话,闻言他捂住话筒看着林仪风,说:“和平大使?他不是在空天母舰上吗?他来干什么?老天,他还嫌没吃够子弹吗?”

“他说他有一样东西一定要转交给你。”林仪风回答。

作者有话说:

【1】FFT:快速傅里叶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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