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的步子慢下来了一点,林仪风走到了他前头,停下来看着他。符衷盯着林仪风的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别开视线继续听电话。林仪风什么话都没说,他走上楼梯后就把大衣外套穿上了。符衷讲完电话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在等着电梯下来的时候问道:“外面没有记者和媒体吧?顾歧川飞机落地后清空机场,对外就称那是紧急医疗救援组。”
“没有媒体,警卫队已经在咱们周围打造了一圈牢不可破的屏障,不管是电视媒体还是纸媒都别想靠近我们一步。”林仪风说,电梯门打开后,他们一同走了进去。
林仪风按亮了通往海底城物质调配中心的按钮,符衷按亮了潜艇码头。符衷看了看两个上下挨着的光环,踩了一下鞋跟,说:“去通知媒体关系部,以后只许放电视媒体进来,纸媒一概不接。他们应该知道接受纸媒采访是愚蠢的行为,你说出去的话会在报纸上至少停留一个星期,这些话会让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不得安宁。”
“在事情结束之前一直保持外围封锁吗?”
“嗯。别的时间局打算怎么办我不管,但中国北极基地必须全面封锁,让航母把封锁线往外扩大到200海里,炮口对准外部朝我们飞过来的导弹。外人休想踏进这里一步,这里的人也别想耍花招。提醒基地停机场注意试图进入我们标红封锁空域的飞机,擦亮眼睛看清楚那些伪装者,如果让我发现有一个奸细潜入进来,那么我要他连续一个月都生不如死。”
林仪风在电梯门打开后快步离开了,符衷独自再待了一会儿,他在前往潜艇码头的一段路中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打开移动指挥屏查看邮件消息。还有不到一分钟,MCS就要朝贝加尔湖发射高能粒子束,但很显然目前MSC的控制权还没被抢回来。符衷知道这次攻击是不可避免的了,不管高衍文或者林城有怎样的圣手,他们也跑不赢时间了。
符衷没什么表情,虽然他知道几十秒钟后就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浩劫,他马上就能见识到MCS的威力,能客观地认识到这样武器究竟能不能对付龙王。符衷认为这会是一件好事。没想到这种武器研究出来的第一次实战就是把光电发射口对准人类生存的地球,符衷觉得高衍文当初做研究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设想的,但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回溯计划那边没有新的消息,看来他们也并不打算拯救这次浩劫了。符衷走到阿尔法区码头上,他的专用潜艇就停在泊位里,艇长和艇员站在甲板上等待他。符衷朝他们行礼后从廊桥走进潜艇内,见到了坐在办公室里的战略顾问柏羚臻。符衷去打了一杯水,他想放几块糖进去,但摸摸衣袋是空的,糖块已经用完了。他只得切了几片柠檬。
“西北和华北的应急管理处有没有回应?所有的难民是否已经撤离禁区?”符衷喝了一口温水后在椅子里坐下,电脑自动开机后就弹出“WARNNING”字样。
柏羚臻刚从座位后面站起来,紧接着潜艇就猛烈地一阵晃动,他连忙抓住墙上的扶手才免于摔倒。桌上的文件滑开了一段距离,有些散落在了地上。符衷被晃得身体一仄,手边的玻璃杯翻倒了,水全都洒在了他身上。玻璃杯当啷一声摔下桌去,听那个声音就知道它粉身碎骨了。
警报拉响后,潜艇艇长在广播中提醒众人北极海域收到强烈的冲击波干扰,颠簸大概会持续数分钟,潜艇暂不出航。符衷稳住身子,电脑屏幕上的“WARNNING”字样还在不断地闪烁。林仪风马上打来了电话,通知他MCS真的发射了粒子束,正中贝加尔湖中心。强大的冲击波引起了欧亚大陆剧烈地震,海啸袭击了韩国和日本,北极亚历山大大冰架正在垮塌。
“分子粉碎系统来真的了。”柏羚臻站稳后说道。
潜艇在经过数十秒的晃动后转为小幅度震动,符衷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起身把黏在身上的几片柠檬拣起来丢进垃圾桶。他拿帕子擦掉衣服上的大片水渍,最后脱掉外套挂在椅子背后。符衷点开电脑界面,卫星拍摄的影像显示MCS没有停止发射粒子束,它还在持续不断地轰击西伯利亚的冻土层。能看见一道明显的光柱贯穿大气层,像是神殿的廊柱,又像是阿基米德的杠杆。
一个直径将近有500公里的大洞出现在广漠的俄罗斯远东荒原上,犹如地球睁开了眼睛,开始注视着它所孕育的生灵。人类只能看到黑暗,而地球看到的却是万千星光。符衷凝视着那个洞,他想起了尤卡坦半岛的陨石坑。这个洞的直径却比尤卡坦那儿天然形成的陨石坑还要大。符衷又觉得心脏痛起来,茫然的恐惧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半球地球都在震颤,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直到阿根廷;从内华达山脉,一直到青藏高原。棕榈和巨砾,耸立和下沉,宇宙和尘埃。冲击波辐射到了周边超过两千公里的区域,地表隆起开裂,被暴雪埋没的城市瞬间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海里。北京处于辐射区边缘,同样遭到重创,渤海湾的海浪冲天而起,万万吨海水就这样朝着支离破碎的大陆倾覆下来。
激光轰击大概持续了一分多钟,光柱从大气层消失了。那个黑糊糊的大洞里立刻喷涌出来自地幔的岩浆,世人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岩浆喷泉,简直就像一片海那样取代了贝加尔湖的位置。
拥挤混乱的地下城里,难民聚集在屏幕下看着画面中的景象。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强烈的震感让避难所同样摇摇欲坠,电力输送系统坏掉了,只能使用备用照明灯。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外界了,自从《北极星宣言》发布后,他们就被强行驱赶到地下城来,当作是留下来的那批人。城中的墙上常常能见到涂鸦,夸张犀利的笔法和颜色往往重复着一个事实:反对《移民分级法案》、反对《北极星宣言》。
地表温度太低,岩浆渐渐地就凝固了。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白色的雪原上,怪异的形状像是一块乌黑的橡皮糖。西伯利亚的森林荡然无存,贝加尔湖也永远地消失了。
短短一分钟,神伸出手,从地球上抹去了一个奇迹。符衷在电脑屏幕前抬手撑住鼻梁,抬着睫毛看着屏幕中的录像。他的眼里蓄满泪水,但仍拼命保持着平静。符衷闭上眼睛,用力扣紧双手抵在额头上,掉了一滴眼泪。符衷看到桌上烫着一行细细的金字——“Time,is racing with eachus.”。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与时间打交道。
他还是没有跑赢时光。时间眨眼就带走了一个世界奇观,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太多的余地。一切所谓快速反应、留给人们回转的空间都只是施舍,时间真正想要带走什么东西并不需要向人类请示。符衷又想起了明月,那么亮,照着今人和古人。时间留给了符衷和季垚在一起的机会,但倘若它想把季垚带走,也不过是瞬息之举。
茫然。符衷觉得此时只剩下了茫然,就像他看着那个黑洞,黑洞在他眼里化作白驹,奔向月球。
柏羚臻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说:“华北和西北的应急管理处反映,从禁区出来的大部分难民已经安全送入避难所,小部分没来得及转移,全部死亡。”
符衷抹掉眼眶周围的泪水,平静地低下头审阅文件,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张名单,那上面列出了所有死亡的人。符衷捏着笔,反复踌躇良久,最后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表示自己已确认。柏羚臻默默地收回文件,看了看符衷,没说话,一言不发地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里。符衷按了按发疼的眼睛,拿起话筒,拨号给了第三实验室。
高衍文接的电话。符衷问:“刚才MCS发射粒子束的直播看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所以就这样了?就这?”
“放屁,刚才那一下的当量还没有达到全部当量的百万分之一,而且并没开启粉碎系统的精华——联动辐射粉碎。我想控制MCS的人不是想直接毁灭地球,他也许只是想炸掉贝加尔湖,或者给咱们一个下马威。”高衍文说,“真谢谢他了,给我真刀真枪地做了一次实验。这下我知道这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了。放心吧,它肯定能把整个地球炸得粉碎的。”
“你们还有多久能成事?必须得在下一次攻击前把控制权抢回来,我没法保证下一次他们不会把发射口对准北极。”
“很快了,督察官,相信我们。你找来的这个黑客着实不赖。如果那个医生不拿着枪站在外面监视我们就更好了,肖卓铭医生有一头粉红猪,里面全是武器。太可怕了。”
符衷挂了电话,瞟了一眼电脑上的视频,没再继续看下去,直接切掉了。潜艇过了半小时才出航,符衷就在潜艇上的活动办公室里处理四面八方发来的情报,他觉得坐在潜艇里办公比坐在指挥部里更有效率。柏羚臻在帮他联系国务院副主席,他得到的消息是护送‘地狱虫子’的飞行中队已进入导弹最佳发射区内,正在等待发射命令。
符衷签署了发射许可,随后他通知了齐明利教授,告诉他“地狱虫子”即将发射。“赤道”中队飞越首尔,进入黄海上空。挂载有“地狱虫子”导弹的飞机自动锁定北京上方四千米的中心区域,“赤道”一号的飞行员在获得开火命令后立刻按下了发射按钮,第一枚“地狱虫子”拉着尾焰冲破风雪离去了。
飞行梯队继续前进,第一枚“地狱虫子”果不其然遭到叛军的拦截,在距离目标位置400公里的地方解体了。“赤道”中队和航母护航机队兵分两路,一队往南,从山东绕回北京;一队向北,经过大连、辽东湾后从后方夹击。“赤道”中队总共还有三枚“地狱虫子”,他们做的是最坏的打算,计划用两枚障眼导弹,掩护最后一枚导弹成功进入目标空域引爆。
符衷夹着水笔摸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睛问对面的柏羚臻:“主席的情况怎么样?”
“快速反应部队和人质危机小组已经突击进入中南海新华门了,由于中央内部的叛徒出卖,人质解救工作相当困难。第一家庭现在都在叛军手中,不光如此,他们还抓了许多高级官员。”
“那我们就必须得比那些该死的叛徒动作更快,在他们出卖我们的情报之前,我们先把他们的退路断掉。等这事结束了我一定要把这次事件中所有的叛徒都清洗一遍,用伽马射线把他们烤熟,这群可恶的混蛋!现在通知人质救援指挥部,让他们所有人费尽心思向线人搜集情报,看看有什么新发现。封锁所有出口,找出线索之前没人可以离开工作台!”
柏羚臻挂上通行证后走出了办公室,符衷放下笔,站起身去旁边的通讯台拨了一条专线,接通了无人机远程控制室,让他们现在开始准备无人机对地打击。符衷没有断开连线,他一直保持接入控制室固定电话的状态。潜艇正在混乱的洋流中艰难上升,到处都是漂移的冰山,这些大家伙多半是刚刚从大冰架上脱离出来,现在如入无人之境。
“海底城总控中心,现在进行损伤报告。”符衷在等待潜艇绕过冰山时打了一个电话给总控中心。
总控中心的负责人很快给出了回答:“根据我们目前收到的数据来看,城中道路和通讯系统受到了破坏。地下通道已全部关闭,正在进行自动检修。β区电力输送系统出了问题,油料船现在无法进港。导弹储存窖井没有受到影响,一切指标正常。与海上监测平台的快速通道被脱落的冰架残骸撞毁,已停止使用,是否执行销毁程序?”
符衷查看了负责人发来的海底城结构图纸,用红色三角形标注了受损的区域。符衷看完后问道:“不能修复了吗?”
“毁坏程度严重,无法修复,建议销毁。”
“我确认。立刻执行销毁程序。”
快速通道马上脱离海底城,随着洋流卷走,最后爆炸,消失在北冰洋茫茫的冰海中。符衷感觉到潜艇再次剧烈震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重新去调了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再把玻璃杯洗干净后放回柜子里。符衷感觉喉咙里黏着一股酸苦的味道,这种味道能让他清醒,但他并不喜欢。符衷觉得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只有酸苦能让人清醒,而甜蜜只能让人沉沦。
他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种被甜蜜包围、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符衷想休息,但他的休息不是出门去旅游、逛街、划船、喝咖啡,那是在换个方式忙碌而不是在休息。他想要的休息是和季垚在一起,放下万事,不听新闻,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睡觉就睡觉,不用担心昏沉中会有危险,不用去警惕周围是否有杀机。他们可以哪也不去,就在阳台上看夕阳,世界安宁,余生漫长。
符衷等潜艇绕过冰山在一块相对空旷的海域开始上浮时问道:“‘方舟’号坐标仪有没有损坏?”
“未收到损伤报告。副舰长报告说导弹存储窖井一切正常。”
符衷点点头:“派人去检查坐标仪,动力系统、燃料系统、武器系统、推进器、平衡器、载人舱,哪怕有一个螺丝钉松掉了也必须得给我拧紧。让油料船不要在β区外面排队了,它们排一晚上也不见得能进港,让它们都停到零号窖井里面去。等坐标仪检查完毕后就往反应堆里加满燃料,让格纳德军工厂的人去做测试。所有人都动起来,我不想看到有人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收到,现在正在调配人手前往零号窖井检查‘方舟’号坐标仪。格纳德军工厂的专家什么时候到?”
“大概一小时后。一切等你们完成检查后再进行。”
“头儿,‘方舟’号坐标仪是俄国人造的,图纸都在他们手上,格纳德公司的人确定可行吗?”
“图纸在他们手上我们也能抢过来对不对?他们不也抢了我们的MCS和深空母舰的图纸吗?一码归一码,扯平了。不过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不但要把自己的东西夺回来,还要把别人的东西毁灭掉。”符衷说,他拿起平板看了看,岳俊祁给他发来了消息,屏幕上显示“资料已调取完毕,格纳德公司已确认接收。”。
符衷结束与总控中心的通话后把平板关闭,放在桌面上。他在椅子里坐下来,耳机里终于没有了声音。身边很安静,符衷只能听见潜艇里机器工作时低沉的嗡嗡声。他靠着椅背,在嗡嗡声中闭上眼睛,他想趁着这个安静的空当休息几分钟。符衷一闭眼,眼前就闪过梦里的幻影。符衷默默地想着季垚,当季垚乘坐“贝洛伯格”号在海底潜航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个被粒子束击穿的大洞出现在了符衷的脑海里,黑暗、深不见底,万有引力似乎更喜欢漆黑之处。那就像是地球的眼睛。梵天沉睡了40亿年,现在醒来了,他的梦也会一并跟着消失【1】。在那之后又过了5800亿年,最后一片金叶子从这根针移到了另一根针上,汉诺塔开始了新生,而世界、梵塔、庙宇和众生都早已经灰飞烟灭【2】。
坚强。符衷最后只想到了这个词。
齐明利脱掉帽子站在无人机控制室外面,走上梯子后敲了敲挂着“非操作人员不得入内”牌子的门。给他开门的是正坐在里面泡咖啡的控制兵,他穿着灰绿色的便服,胸前镶着一枚银质徽章。控制兵看到齐明利后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连忙把咖啡杯放在一边,敬礼之后和齐明利握了手。
控制室里亮着淡蓝色的保护性线型灯,齐明利走进去后就见到坐在两排操作台前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室内有股淡淡的咖啡味,有个兵坐在辅助台上分香烟,还有个人在慢条斯理地磨刀。齐明利只花了一会儿工夫就看清了这里的全貌,一架无人机由四个人控制,不过现在只有三个——两个辅助员,一个正在泡咖啡的主驾驶。
“妖怪、巫女,”主驾驶向齐明利指了指辅助员,然后指向自己,“孔雀。”
齐明利点点头,接着他就听到正在分香烟的辅助员说:“这老家伙是谁?”
孔雀一巴掌打在妖怪的脑袋上,告诉他:“闭嘴吧你,混球。这是齐明利教授,‘地狱虫子’的发明人。”
“齐明利?就是那个测出空洞膨胀系数的?”
“那是奎安·艾比尔!呆瓜。齐教授是提出‘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的先驱者。”孔雀说,他收拾完妖怪后就朝齐明利走去,“他什么都不懂,教授别介意。”
齐明利的眼睛看着别处,摇了摇头,让人感觉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这几个人在讲话。孔雀见他不出声,只得补充道:“原来那个副驾驶被调走了,新的还没有来。等他来了我们就开始干活,希望他别迟到。督察官已经给我们下达命令了,要我们操控无人机对目标区域进行打击。”
“我知道。”齐明利终于开了口,他捏着自己的帽子,转过脸来和孔雀对视着,“我能在这儿看你们吗?我很想看看‘地狱虫子’究竟是怎样把改造人军团摧毁的。”
孔雀眨了眨眼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回头和两个辅助员眼神交流了一瞬。过了会儿他才冲教授点点头:“当然,你可以在旁边观看,只要你不影响我们操作就行。对于‘地狱虫子’我们并不是很了解,所以需要你的帮助。你得帮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发射正确的导弹,明白了吗,教授?”
齐明利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点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孔雀去开的门,他和门外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把人带了进来。岳俊祁穿着灰绿色的便服,她把头发剪短了很多,皮带紧紧地扎在她腰上。岳俊祁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翻领的咔叽布衬衫让她整个人显得挺精神。她把袖口挽了上去,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青筋饱绽,一直蔓延到手背。
岳俊祁看起来高瘦而挺拔。她身材匀称,并不壮实,但手臂上的青筋表明她一拳能打十个普通人。孔雀向众人比划了一下手势,说:“新来的副驾驶,斑鸠。”
辅助员和主驾驶各自说了自己的代号,岳俊祁扫视了一圈控制室,抬手撬开一罐可乐喝起来,走向自己的副驾驶座位:“那我们干活吧。”
她其他什么话都没说。岳俊祁窃取完莫洛斯数据库里的“方舟”号图纸和参数资料后就完成了任务,紧接着她马上换上灰绿色便服赶到了这儿。岳俊祁在北京时间局里的时候在空军无人机部队接受训练,她去美国进修时同样也在做这份工作。人是多变的,上一秒她还是国安局的工作人员,下一秒她就坐在无人机控制室里准备投放导弹了。
孔雀把没喝完的咖啡杯卡在座位旁边的圆孔里,岳俊祁把可乐放在他前面。妖怪把香烟盒子塞进口袋,巫女也不再磨刀了,她把磨好的匕首插/进腿上的皮套里。齐明利站在两个驾驶员后面,这样他就能看清屏幕上的画面。这时控制室震动了一下,然后像列车那样开动了,齐明利忙扶住桌子,孔雀转过头来提醒他:“为了安全,控制室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变换位置,别担心。”
绿色的屏幕中出现北京城中的影像,战况异常激烈。岳俊祁默默地凝视着画面,拉下话筒喝了一口冰镇的可乐。她看着战火时有种微妙的感觉,但不是很深,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孔雀扭过头看了看她,同样没作声,控制室里一片寂静。这片寂静似乎给控制室罩上了一顶灰蒙蒙的大帽子,仿佛落了一层霜那样冷清。
“赤道”中队和渤海湾舰队派出的飞机在空中和叛军展开缠斗,两边夹击的战术略微取得了成效,他们拉起一张包围网将叛军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动弹不得。齐明利盯紧画面中的实时战况监测图,俯下身,撑住两位驾驶员的椅子,轻声说:“现在让护航机发射诱导弹,火力掩护。然后让‘赤道’一号隐形,从侧面缺口突围进入中心区释放无人机。”
孔雀扭头注视着齐明利,皱起眉:“你了解实战指挥吗?”
齐明利看着他,说:“我经历过解放战争和反恐战争的。”
岳俊祁瞥过眼梢睃了一眼齐教授,没作声。孔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出口,伸手在驾驶台上按了一个键,把齐明利的话转告给了护航机和“赤道”中队。画面中的影像很快就按照齐明利说的那样变化了,十分钟后,“赤道”一号终于成功突入中心区,在蜂拥而至的敌机扑上来之前,顺利释放了挂载有最后一枚“地狱虫子”的“叛逆者”号无人机。
屏幕画面切换成无人机显像,他们很快将十字锁定区移到北京城中心位置上。孔雀紧紧地锁住眉头,目光像一排筛子在画面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建筑中扫来扫去。他驾驶无人机的时候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阴森、严肃,富有心计。他控制操作杆,放大了显像区域,说:“斑鸠,新方向,180。距离四公里向北有叛乱分子持有装备武器。”
“感应器,重新定位新坐标。”岳俊祁让画面中心转了方向,推移到北方四公里处,“锁定目标,收油门。”
画面中飞过几枚导弹,大片的房屋都着火了,烈火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怪异。这片区域是叛军的聚集区,数量庞大的改造人军队正在势如破竹般朝着故宫而去。岳俊祁将画面放到最大,观察地面情形。高楼上隐藏着狙击手和高射炮,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发现无人机的踪迹。无人机开启了隐形装置,星河的侦察网络暂时没有发现它,但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的。
忽然守在高射炮旁边的人抬起了头,无人机的摄像机能清晰地拍摄出那个人的面部。那人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天空,正好面对着无人机的方向,好像透过屏幕在和控制室里的人对视。虽然所有改造人都长着一样的脸,但当那双眼睛出现在画面中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寒而栗。从望远镜里看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能看清那人的样子,其实他只是一个天边的影子。
改造人盯了一会儿天空就低下头去,继续绕着炮台兜起圈子来。控制室里出现了低低的松气声,岳俊祁面不改色地推动操作杆让画面缩小,说:“符合导弹打击条件,子弹已上膛。”
孔雀回头看着齐明利,像在等待他的指令。齐明利凝视着屏幕,并没有立刻点头。他沉默了将近二十秒,才示意他们投放导弹。孔雀抿紧嘴唇,扭头伸出食指按下红色的按钮,另一只手搭在发射器上:“主武器系统开启。步枪就位,武器就位。发射激光。”
“向目标发射激光。”岳俊祁确认道,随后她就推上了激光发射器控制杆。
“导弹舱开启,‘地狱虫子’滑出推进架,点火器正常。3,2,1,投放导弹。投放时间10秒,倒计时开始。”
十字形锁定光标闪烁了十下,一阵巨大的蘑菇云立刻升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流体罩像个气泡那样迅速膨胀,转瞬之间就席卷到了天地相交处,渐渐隐去了。
“主武器关闭,武器安全。激光关闭,激光安全。”岳俊祁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孔雀按住话筒:“辅助台,线性伤亡评估。”
巫女回答:“目标区域内消失了5万5千个信号点。平民伤亡369人。”
齐明利捏紧拳头狠狠给自己打了一个气,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两名驾驶员后面走来走去。几秒钟后妖怪发来警告:“‘叛逆者’号被星河的侦察网络发现了。”
“启动自毁程序,击毁主机,消除数据库记录。”孔雀命令道,随即屏幕上就跳出“启动自毁”的警示框,接着绿色的画面就消失了。岳俊祁断开了连线,防止星河追踪。
妖怪坐在位置上,靠着椅背敲击键盘:“最为高效地使用了纳税人的两千万块钱了。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督察官。”
岳俊祁喝着可乐笑起来,说:“最后居然是‘叛逆者’杀了叛逆者。”
一场战争结束了,咖啡还没凉。孔雀看了看时间,总过只过去了两分钟不到。生死险途,危机四伏,他们终于用最后一枚“地狱虫子”完成了任务。“地狱虫子”爆炸后,北京城中忽然陷入寂静,大批的改造人倒下了,尸横遍野。轰隆的炮火在大雪中隐去,黑暗低垂着怜悯的双目,披着寂静的袍子重新踏上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海啸发生后,大量海水涌入城中,地表一片汪洋,废墟和积雪堆积在建筑两旁,堵塞了下水道。
齐明利紧紧握着双手,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身体要裂开了。老教授在控制室里反复徘徊,时不时把手放在唇边,神情就像圣徒在祷告时那样虔诚。他蜷曲的白发覆盖在头顶,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兴奋地弓起背,仿佛下一秒就要挺起胸膛发出一声呼喊,但他没有没这么做。当看到“地狱虫子”爆炸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控制室里没有欢呼,有的只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松和愉悦。岳俊祁喝着可乐,孔雀喝着他的咖啡,两人对视一眼,轻轻碰了碰手里的饮料:“第一次合作就干了件大事。”
孔雀说:“你要在这儿待多久?现在我们没有‘叛逆者’了,要等上头重新分配一架无人机过来。”
岳俊祁晃着可乐瓶子,耸耸肩,笑道:“我干完这票就完事了。”
“你就来干这一次吗?”
“确实。”岳俊祁回答,她放下耳机,撑着椅子站起来,“我就只是被督察官叫来干这一趟活的。”
孔雀撑起眉毛,半晌之后点了点头。岳俊祁喝完一听可乐就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向所有人道别后离开了控制室。齐明利随后也走了,孔雀把他送出去的。当孔雀靠在门口看两人离去的背影时,他觉得这两个伙计都很不错,世界上奇迹之人真的太多了。
*
符衷看到无人机控制室发来的消息,在那个好消息上停留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把平板翻了过去。符衷抬起头,把目光放在对面的人身上。他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晏缕照坐在另一头。晏缕照穿着西装,看来他恢复得不错,人也没变样。和平大使戴着围巾,遮挡住了脖子,符衷知道他的脖子上有枪击后留下的疤痕。
“我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晏缕照说,他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给符衷。
符衷打开盒子的锁扣,瞟了里面的东西一眼,把盖子合上了:“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三叠抬起细细的眉毛,符衷注意到他的眉毛又变细了一点。晏缕照的眼睛总是似笑非笑地眯着,他略显清瘦的脸型显示出几分狡狯和玩世不恭。晏缕照说话时也是慢慢的,但从不拖腔带调:“上回你和白逐女士来空天母舰探望我,白夫人就把这个盒子就给我了。她只跟我说,要我在恰当的时机把盒子转交给你。”
“她让你今天来的吗?”
“不是。白夫人并没有说要我什么时候来,她只叫我凭自己的判断。于是我选择了今天,我觉得今天应该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因为一切都在加速向前奔跑,世界马上就要大变样了。”
符衷的双手放在盒子上,木头盒子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怎么也捂不暖和。符衷想起了季家的别墅,和那片到了夏天就绿荫森森的大花园。别墅的厅堂里弥漫着一种沁人的寒意,与这个盒子带给他的寒意如出一辙。符衷忽然明白了那幢别墅为什么总是带给他黏滞的、不舒服的感觉,时间在那儿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废铁,时间在那儿不再具有通俗意义。
“你知道这个盒子里有什么吗?”符衷抬起睫毛问道,光线压在他鼻梁上,耳朵下面的银色耳钉闪闪发亮。
晏缕照仍旧是微微笑着的表情,款款地把目光移开,注视着符衷的耳钉,说:“我知道。但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有些东西只有在正确的人手里才有价值,在我这种人手里不过是一件杂物罢了。”
符衷点点头,拿起旁边的手套准备戴上。晏缕照又问道:“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它的主人竟然不是白女士?”
“当然。这是偷来的东西,现在得要还回去了。”符衷说,他戴好手套,把盒子用绢布包好,放进打开的金属箱里固定住,“在很多年前发生了一次偷窃,今天就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它的主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符衷抬起眼,他的双眼拥有漂亮的弧线。当灯光照耀时,符衷带点棕色的瞳仁总是像蔚蓝天空的那样令人着迷,眼下白皙的皮肤透出小静脉的颜色,如同珠母上细腻的纹路。符衷压下金属箱的盖子,锁好密码,他的密码设的是“0578”。符衷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号码了,他伸出拇指抚摸着那几个数字,说:“它的主人很难描述,除非你亲眼所见。”
“那我可能没机会了。”
“确实。”
“把那东西还回去后,这一切也就会结束了对吗?”晏缕照问,他向前探过身子,叠着手。符衷看到他的手腕上绑着移动监护器,就知道和平大使现在并不自由。不过不自由就是最好的。
符衷坐在桌子另一头,中间空落落的,桌上什么也没有。和平大使的问题总是能问到刀尖上去,符衷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回答:“那就看我们能不能跑赢时光了。”
晏缕照眯起眼睛笑,细细的眉毛框在眉骨上,把他的笑意冲淡了。符衷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祝福。晏缕照撑着桌板站起身,伸手与符衷握手:“会的,督察官。”
他们再交流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符衷提着箱子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几分钟后,助理在办公室见到了他,说:“冈仁波齐遭遇空袭,叛军对其进行了大面积轰炸。”
符衷从助理手中接过反馈表,他在地图上看到了具体的轰炸范围和现场照片。冈仁波齐已经被夷为平地了,高耸入云的黑塔垮塌在地,四处都是飞溅的巨石。以往,巨石往往只来自于雄伟的山冈,那是地球外部的具体表现,这样的巨石遍布世界各地。ALICPT同样未能幸免,这样一个伟大的实验室还没来得及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就悄无声息地毁灭了。
符衷捏着其中一张照片,倒塌的黑塔像黑色的巨龙,盘结在荒芜的原野上。符衷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地下深处看到的墓地,静谧的海水里浸泡着一具硕大无朋的枯骨,骨架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时间总是莫名其妙地重叠在一起,历史反复重演,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周而复始。没有地方可以让人逃避,一切外物、具象的形式都在暗示着最终的结局,而他们必将走到那里去。
符衷合上反馈表,问:“驻扎在那儿的军队转移到哪里去了?伤亡报告有没有?”
“伤亡报告正做,轰炸是我们安排在那儿的无人机拍摄到的,就在刚才。驻扎的军队已经在轰炸发生的前一天按照事先策划的那样撤出了那片区域,在边境驻军的帮助下越过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尼泊尔境内。”助理说,“他们原本来自一级军事基地,配备有相当可观的武器。杨奇阑司令已明确表示愿意听北极基地直接指挥,目前他们在尼泊尔待命。”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符衷接通了,是塔台打来的:“一艘DF-20运输母舰向我们发送了请求进入封锁空域的申请报告。而且他们现在飞行状况不佳,请求迫降。”
符衷询问了运输母舰的型号和识别代码,另外再拨打了几个电话。确认无误后他命令发射场控制台立刻清空捕捉场,留出位置来给运输母舰降落。他调了一支护航机队和一艘油料船前往协助运输母舰飞越封锁海域,让魏山华派人把守发射场。
“让人去联系尼泊尔政府,叫他们12小时内必须得把一条地下快速通道转接到中国拉萨。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马上组建一条从北极直通尼泊尔的传输通道,我们得把‘地狱虫子’运过去。”
“长官,尼泊尔方面说他们恐怕没法把快速通道转接到拉萨,因为青藏高原的屏障实在是太难以突破了。”
“那就把通道接到长沙,再往南绕过横断山脉,从缅甸、印度空运过去。整个青藏高原已经被叛军控制了,我们只能绕路。现在开始进行风险评估和时间计算,完毕后通知广州军区司令,让他们部署好接应部队。联系缅甸、印度、不丹政府,要求他们对护送机队开放空域。”
符衷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看了眼时间,穿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他召集基地高级官员开了一个短会,确认接下来48小时内各个部门要完成的工作。在那期间,他接到了零号窖井发来的报告,“方舟”号坐标仪已经检修完毕,格纳德公司的专家组已对坐标仪结构展开研究,反应堆燃料开始输送。符衷听完报告,最后赶到了空中基地的发射场的控制台。这时运输母舰已经飞临发射场上空,正在进行紧急迫降,而消防车和救护车早早地就等在机场两旁了。
作者有话说:
【1】如印度教所说,梵天睡一觉需要40亿年,宇宙不过是梵天的一个梦,我们生活在他的梦里,只要他翻个身醒来,我们就会像树叶一样被他从梦里抖落,坠入彻底的虚无。
【2】印度教的主神梵天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在其中一根针上从下到上地穿好了由大到小的64片金片,这就是所谓的汉诺塔。
不论白天黑夜,总有一个僧侣在按照下面的法则移动这些金片:一次只移动一片,不管在哪根针上,小片必须在大片上面。
僧侣们预言,当所有的金片都从梵天穿好的那根针上移到另外一根针上时,世界就将在一声霹雳中消灭,而梵塔、庙宇和众生也都将同归于尽。
根据计算,移动完一根针上的金片需要5800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