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在指挥部隔壁的会议厅中听医疗组和生物台的报告,季宋临坐在他的右手边,接受各组专家的提问。杨奇华在会议上承认了“方舟计划”中进行过大范围的改造人体实验,同时他对季宋临的说法质疑:“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时候进行过这种改变基因基本结构从而获得机体自愈和延缓衰老能力的实验,我们改造人的目的只是加强身体力量、应变能力和敏锐度。”
“也就是说你们当时进行的实验主要是针对战争需要才展开的对吗?”季垚问道。
杨奇华点点头,他坐在离季垚稍远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前探身子,再伸出手指点着桌板,仿佛这样能增加他的发言可信度。季宋临抬起眼睛看了看杨奇华,不作一声,杨奇华接着说道:“指挥官你要想清楚,当时那种情形下最紧要的就是战争需求,我们需要更强悍、更优秀、更适合上场作战的战士,于是我们进行的改造人实验目的也十分明确。”
朱旻转着手里的笔,扭头和道恩对视了一眼。道恩坐在朱旻旁边,闻言朝朱旻侧过身子,抬手悄声在他耳边说:“我有点搞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了。”
“我是真的。”朱旻对他说,“你也真的。”
道恩笑起来,他坐在位置上踩了两下鞋跟,朝朱旻那儿蹭了蹭:“那最好不过了。”
季宋临在杨奇华讲完后把话筒拉到嘴跟前,看着杨奇华的眼睛说:“‘方舟计划’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机密,你们看到的只是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东西都是被隐藏起来的。”
“你是想说给你改造身体的实验是机密对吗?”杨奇华放下一只手搭在腰上,想站起来,但最后又没有,“时至今日我还是很疑惑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整个‘方舟计划’下来我都没有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多年了我依然活在迷惑之中。另外还有一大批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牺牲了,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真相。”
“这很难解释,杨教授。我今天已经承认自己进行过秘密的改造实验了,并且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实验体。就像你说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不必再去纠结。”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感到遗憾。因为当时信息不公开、不透明,导致众多无辜的人丧命。你们在进行什么高度机密的计划我不管,但大可不必拉上我们这种不知情的人去送死。”
“你们还是少知道点比较好,这是我对你们的忠告。杨教授,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来参加‘回溯计划’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你永远摆脱不了噩梦,你还在为过去的事发愁。”
“就你他妈离谱。我敢说‘回溯计划’比‘方舟计划’好了一万倍不止,至少我知道我来这儿是要干什么,我知道指挥层做了哪些决定。我现在不是为了国家做贡献了,我现在是为了自保。”杨奇华说,“‘回溯计划’不是‘方舟计划’的翻版,我们是在走一条新路,而不是父母、老师或者邻居的老路。”
季垚把看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圈会议桌,把话筒压下去一点:“好了,现在不是争论纠不纠结的时候。我们要思考如何将改造人技术应用到我们这儿的人身上。”
会议桌上霎时安静下去,平息争论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另一个更有争论的话题。朱旻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坐在上首的季垚,过了会儿他挨着话筒说道:“指挥官的意思是打算把我们这儿的人也改造成适合战争的战士吗?”
“确实,我有这样的想法。”季垚说,他翻看面前的文件册子,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我没有提出来。不过现在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了,因为人体改造是当今世界所趋,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会大大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更有利于我们从容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争。”
生物台的研究员举手发话:“我认为我们应该综合评估这项技术的利弊。改造人体固然能立竿见影地增强战斗力,但我们得要长远地看待改造人在社会中会产生的影响,他们的地位、价值,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而不是只局限于我们目前遭遇的环境。”
季垚认真听完研究员的发言,看着他说:“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这应当是正确的思考方式。但我们如今确实陷入了困境,我们必须得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的筹码来赢得胜利。而改造人无疑是一种值得考虑的方法,杨奇华和齐明利教授给出的数据表明,改造人技术已经趋向成熟,成功率达到88%。”
“指挥官,恕我直言。这次叛乱你也看到了,大量的改造人被人为控制成了战争机器,危害国家安全,甚至威胁到人类生存。您能保证未来的社会不会被新人类占领,而人类最终无处可去只得走向灭亡吗?我们无法想象人类进化了5000万年,结果毁灭在了自己手上,这样绝对不行。”
林奈·道恩倾身凑近麦克风,说道:“叛乱中的改造人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复制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听程序指挥,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而我所认为的改造人是指在不同的个体上进行改造,修缮不完美基因,让我们人类自身变得更强大的一种技术。这也是一种进化的方式,只不过不依靠自然进化,而是由我们自己来主导自己的命运。”
季垚同意了道恩的说法,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内容,说:“我想道恩医生的说法是可信的,在特殊情况下,这不失为一种高效的进化方式。况且在经过改造后,人的防御力和伤口愈合能力大为提升,这势必会降低死亡率,让我的战友们免去性命之忧。我不想看到有人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牺牲对我们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和遗憾。”
会议桌上默然了两秒,所有人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都会悲从中来。季垚也不例外,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去想战争,不去想“狐狸窝”中队,不去想哪些面容模糊的战友。悲伤弥漫了一会儿就散开了,有人在寂静中问道:“改造人技术会有哪些副作用?总不能是十全十美的吧?整容手术还有后遗症呢。”
“当然不,”杨奇华开口了,“成功率虽然很高,有88%,但仍有12%的失败率。我今天就毫不隐瞒地在这里坦白,被改造之后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副作用,轻则发烧、呕吐,重则死亡,因人而异。当然也有丝毫没有反应的,那就谢天谢地了。季宋临,你做完改造手术后感觉怎么样?”
季宋临靠着椅背,他一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默默地翻着一本薄薄的书,好像他来这儿就是当个旁听员的。听到杨奇华点他名字时才抬起头,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才用淡淡的语调回答:“感觉并不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脑子里,狠狠戳着我的眼球,再把脑浆搅成一团浆糊。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全身的血管都在舒张,甚至感觉不到心跳。我挣开束缚带从手术台上翻下去,医生在那时发现我的后脑一直在流血。就这样在剧痛中整整挣扎了两小时,弄得手术室里全是血浆了才消停下去,然后昏倒了。”
杨奇华和他对视着,季宋临的腔调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而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会议厅里的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季宋临摊着书本,犹豫了几秒,才决定把他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昏迷之后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医生说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在那之后,除了头晕、意识混乱外,似乎没什么不良反应。我偶尔会精神恍惚,分不清记忆,昨天像今天,明天又像昨天。”
朱旻用笔尖敲着桌子,发出声响,多亏了他弄出的这点声响才不至于让会议厅里的氛围变得像坟墓一样死寂。朱旻沉默地聆听着季宋临说的话,听到最后他和道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季宋临讲完故事后的很久都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大家只是低声交头接耳。季垚撑起眉毛,没有表示任何情绪,问了季宋临一个问题:“另外四个失败的实验体是怎么回事呢?”
“噢,他们的情况就有点惨烈了。就好像一个装满了血的气球炸开了那样,或者全身化脓,死在了一滩臭烘烘的脓水里。”季宋临说着把手抬起来捂在嘴唇,双眼像是在出神。
季垚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拍纸簿和活页夹上。杨奇华在纸上写了点东西,然后继续陈述改造手术可能带来的危害:“可能会致盲、致聋、脏器衰竭、畸变。精神问题是肯定会有的,抑郁、失忆、狂躁等等。”
“把跟踪数据传到在座每个人的电脑上。”季垚对杨奇华说,“看看数据就什么知道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必要知道这项技术的伟大之处和危险之处。”
杨奇华照做了,他认为季垚的说法是正确的,至少比季宋临要正确一点。电脑屏幕上跳出跟踪监测的数据表,杨奇华等大伙都看完之后说道:“这是我所能查到的所有数据了,这些数据能告诉我们的信息也是有限的。还有些什么潜在的危险我们无从得知,所以要是我们真这么干,必须得多加小心。”
“我认为如果要进行这样的手术,应当遵循自愿原则,不能使用强制或者暴力手段逼人上手术台,这是不合规矩的。”参谋长说。
季垚张开手指,撑着鼻梁揉了揉,然后摇头:“我也很想遵循自愿原则,但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给我们自愿的时间。由于占大多数的执行员、士兵对此并没有很深刻的理解,他们会在这种问题上显得犹豫不决。犹豫从来都是最大的杀手,现在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也会杀死一大片人。我们必须得按照兵种和工作,选定一批必须做手术的人,这些人将会先锋或中坚力量。”
“那我们完全不考虑副作用吗?万一还没开始打仗,一大批人马先在手术台上倒下了。而且最火烧屁股的事情是——我们的医疗组人员根本不够。谁来做这个手术?大家都没经验。”
“用仿真机器人。”季宋临果断地替季垚回答了这个问题,“海底基地里存放有大量现成的机器人,只要把杨奇华教授头脑中关于做手术的信息编成代码给这些机器人输入指令就行了。”
几十双眼睛看向季垚,指挥官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空中一号’给了我们意识转移技术的核心资料,而且还送来了一套操作仪器。”
“我宣布这就是地表最强辅助。”有人志在必得地说,“咱们要所向披靡了。”
季垚抬起眼皮看了看说这话的人,赞同了他的看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指挥官,如果真要实行这项计划,你本人愿意被改造吗?”
季垚看向提问的人,抿唇默然了几秒,随后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愿意被改造。就算前路未知、风险巨大,我仍然愿意这么做。我们要实验、要探索。”
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都注视着季垚,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许多情绪,季垚没法一一分辨。他说的是实话,季垚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作为领导者和开拓者,必须实验,必须探索。
说完后他转向季宋临,手指抄到活页夹下面去,不紧不慢地把夹板翻过来盖上了:“我再问问你,当年给你们做这些实验的医生现在在哪儿呢?我们或许可以把他们找出来问一问。从此刻开始保密协议就失效了,他们会开口的。那些医生现在在哪儿呢?该不会已经全部被处决掉了吧?”
季宋临转过眼梢和季垚对视,眼神依旧轻飘飘的,像一尾鲤鱼那样浮在水中。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才能露出这种淡然的神情,生死对别人来说是禁忌和鸿沟,对季宋临来说却和明天的早餐一样令人提不起兴趣。季宋临在季垚眼里一直十分得不真实,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真实的季宋临活在季垚不清醒的回忆里,他只活到了季垚16岁那一年。
没等季宋临开口回答,协调员打开会议厅的门闯了进来,说:“MCS发射了粒子束。”
符阳夏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季垚和参谋长跟在了后面。屏幕上正在直播粒子束轰击贝加尔湖的画面,季垚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切。尽管这离他很远,但季垚看到后来仍不由自主地摸起了下巴,最后他的眼眶变成了朦胧的红色。他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用手指悄悄蹭了蹭睫毛。
“长官,这是粒子束发射时检测到的MCS参数。根据首席研究员传过来的报告,轰击时产生的当量远不及他设定的最大值的百万分之一,而且联动辐射粉碎系统也没有开启。”
“唐霖再怎么样也不会开联动辐射粉碎系统的,因为那样一来整个地球就会被蚕食掉,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了。”季垚说,他撑着腰走了几步,“康斯坦丁现在在哪里?”
卡尔伯开始全球搜索康斯坦丁的踪迹,五分钟后得出结果显示他现在正在“天秤宫”号飞船上。科员把足迹表和个人档案交到季垚手上:“五天前,康斯坦丁登上‘天秤宫’号飞船驶离地球。在他登上飞船的同时,他获得莫斯科方面的允许解散了贝加尔湖基地,并且将时空通道秘密拍卖。”
“买主是谁?”
“查不出来。”科员说,“但肯定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莫洛斯呢?贝加尔湖基地的主机系统是莫洛斯控制的,里面的数据下载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有多少伤亡?”
“没看见报告,不知道。”
季垚扭过头看着他:“那你知道什么?”
科员站开一步,摊开手:“我他妈的一无所知!”
“当你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时候,你只要把一切往唐霖身上挂,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季垚说道,他看了科员一眼,“现在我们不能再寄希望于时空通道了,咱们回家的路被人拦了。”
科员说:“但是解散贝加尔湖基地是莫斯科来的命令,没有俄国政府的允许康斯坦丁不可能私自解散的。”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是国际争端或者他国的阴谋吗?但我们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宽,就像司法代表说的,‘回溯计划’没有义务去干涉这些事,会有人替我们操心这些破事的。”
季垚说完后转身走向指挥台,他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于是停下来扶着桌子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闭眼站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了些,从衣兜里拿出一板药,问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季垚吞下药片后就看到朱旻提着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后又谨慎地回头看了看,才问:“又开始头晕了吗?”
“嗯。心跳也有点快,胸闷。”季垚说,他喝了第二口水,想把那种闷闷的感觉压下去,“应该是太紧张了。”
“让服务员给你拿点食物过来,你得吃点东西了。”朱旻说,随后他话锋转了个方向,说起了季宋临,“你觉得季宋临刚才说的那番话可信吗?”
季垚喝完水后把玻璃杯放回去,抱着手臂靠在桌板上:“我不能给你准确的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这时候林城在就好了,我觉得有必要让林城来给季宋临测测谎。”
朱旻把包递给从旁边经过的道恩,朝他点头招呼了一下,很快地扫了一眼正站在窗边和符阳夏说话的季宋临:“他说的话太难分辨真假了。他能把细节的东西完整地讲出来,听起来是那么真实,却又很诡异。他是一个迷,从他失踪、重现,一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是个迷。”
季宋临和符阳夏站在一处,朝他伸着手。两人谁都没有笑,皱着眉正在严肃地讨论一些问题。阳光擦着窗棂投射到墙壁上,他们的身影也淹没在了光线中,就像一个找不到真相的迷。也许真相只有时间记得了,但时间不会说话。时间就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只会给人暗示,让人去思考。
“就是因为他把细节都记得太清楚了,我才会觉得这一点都不真实。”季垚扭头看着季宋临,阳光晃得他有些闪眼睛,“他对一切都能从容应对、对答如流,你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朱旻耸耸肩,看到道恩比划手势要他过去,便走下了台阶:“我也只是有点怀疑,但最终还是凭你自己的判断,指挥官。”
他说完就转身快步朝道恩走过去了,留下季垚一个人靠在桌板旁边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走了几步后朱旻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提醒了季垚一句:“杨奇华教授让我转告你,他有话要说,希望你可以去见他一面。他说他会在第一生物实验室里等你。”
季垚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站起身捞起外套穿上,吩咐了助理几句后扎好腰带走出了指挥部。杨奇华见到了赶来的季垚,取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领他进入实验室的储藏仓库。打开灯后,杨奇华又在另一扇封锁门前面输入了密码,季垚进门后就在中间的一张桌上看到了玻璃保险柜,里面放着一叠黑色的布料。
杨奇华走过去打开了玻璃柜,把盛放有布料的托盘移出来,说:“这是早先研制出来的高性能防弹衣,刀枪不入。我想现在它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你们应当穿上这个。”
他把薄薄的一层布揭开,拿起来展开给季垚看。季垚低头审视着这件神奇之物,它看起来和普通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但流动着金属的光泽。季垚伸出手指触摸了它,像摸在一堵墙上。季垚过了会儿后站直身子,朝杨奇华点点头:“我要对它进行实验,所有的高级官员都会到场,共同检验。另外,我需要你把它的参数报告表发给‘回溯计划’所有在编人员。”
季垚专调了一块仿真演练场,所有的高级官员都到场督察实验,画面同时转播给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军事基地,在太空中飞行的空间作战部队同样在第一时间观看了直播。演练场上上下下的栏杆外面都趴着执行员,伸着脖子往演练场里看,仿佛是奥运会现场。季垚站在看台的玻璃墙后面,默默地凝视着演练场中激烈的战斗。
演练完毕后,杨奇华从操作员手中拿到了数据报告,确认无误后递交给了指挥层。季垚和杨奇华一起检查了穿有防弹衣的实验机器人,它丝毫没有损坏,在经历过激烈交战后留下的一堆破铜烂铁中显得尤其令人意外。在实验直播结束后不到十分钟,指挥部的服务器就收到了将近两万条留言,不管是作战部队还是非作战部队均对这种新式防弹衣十分看好。
专家组在十五分钟后结束讨论,签署了使用新式防弹衣的决策声明书,并下发了许可证。讨论会结束之后季垚穿上外套正要离开实验室,杨奇华对他说:“我们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季垚穿好外套后把手套拿起来。
杨奇华回答:“如果真的要进行改造人手术,我想我们可以借鉴纳米颗粒疗法的方式,在皮肤内以液态形式注入皮下钛制防弹衣,有弹性,非常强韧。”
“有实验数据吗?分析专家认为这样做的可行性有多大?风险评估报告有没有?”季垚问道,“不可否认你们具有奇特想象力,但得要看数据说话,不是天马行空地想想就完事了。”
“有实验数据。这是一项两年前开始的实验项目,只在CUBL内部进行过,没有公开。目前做过动物实验,四匹马和十二只猴子,效果很好。没给分析专家上报过,风险评估也没有进行。”
季垚踩了踩鞋尖,与过路的执行员点头招呼,说:“你现在能拿出完整的资料吗?证明、报告单、实验人员身份档案等等。”
杨奇华在电脑上查了一遍,最后点点头:“我想我是保存了所有原始数据的,而且没有黑客会对这种数据感兴趣。”
季垚没有立刻回答,他戴上手套站在门口,很快地权衡这里头的利弊。过了会儿后他问杨奇华要来水笔,签了一张单子递给他:“整理好你的资料,单独发给我一份留底。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数据分析专家组的组长,将所有实验证明、参与实验人员及他们的专长和所有实验报告一起交给他。做好隔离准备,找几个证人,数据分析马上就能开始。另外我会安排人来给你们进行风险评估,评估过程大概需要14小时。”
杨奇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放进了文件夹里。季垚把笔盖盖上还给他,抄着衣兜问道:“杨教授,你和齐明利一块儿工作过吗?不要说谎,你知道说谎是愚蠢的行为。”
他走出了实验室的门,杨奇华跟了出去,两人站在实验室外面的栏杆旁边说话。季垚挨着扶手,状若无意的扭头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影。杨奇华脖子上挂着护目镜,身上的实验服浆得笔挺,头发有点乱了,在脑后打着细小的卷,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来。杨奇华垂下眼睛看着季垚脚尖前的一块地板,眨了眨,像在做什么决定,最后他冲季垚点了点头:“他也参加过‘方舟计划’。”
季垚在杨奇华还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杨教授的犹豫就是最好的回答。季垚抬起两道长长的眉毛,他的眉尾总是像燕子翅膀那样撇着,那么漂亮,仿佛画上去似的。他眼中露出“确实如此”的神情,转过身去面对着栏杆。季垚让杨奇华去准备数据分析,自己独自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回到指挥部后,符阳夏告诉他“赤道”中队完成了任务,成功释放了一枚“地狱虫子”,让北京城中五万五千个改造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好消息了。季垚接到了伤亡评估报告,上面写明了牺牲的飞行员姓名和履历。他看到最后一页,默默地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去问了通讯台的情况,班笛把耳机取下来后回答道:“我们正在和黑客联手组建新的安全保护系统,准备把旧的替换掉。‘MCS第一轮轰击结束至少得要经过两小时的冷却期才能进行下一轮轰击,否则会造成对撞通道和光电出口损坏。’,这是MCS的首席研究员亲口告诉我的,看来我们争取到了2小时。”
季垚点点头,但他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这两小时是用一个贝加尔湖、一个直径五百公里的大洞、数十万人的性命换来的。但他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连这区区2小时也换不来。时间只是给人类施舍,他们竭尽全力地奔跑,最后还是被甩在了后面。时间只是一个轻盈的影子,只是月亮,伸手就能触及,却又那么遥远。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并没有追上时间。
胸口闷得发疼,季垚撑在桌面上的手捏紧成了拳头。班笛看出了他的异样,想说些什么,季垚赶在了他前头:“北极基地的情况怎么样?”
“听起来一切都很好。高衍文说他现在处于妥善的保护中,北极基地船坚炮利,能抵抗一切攻击。”班笛回答,他顿了顿,“要帮您接通北极基地指挥官吗?他一直在线。”
“不用了。”季垚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然后捂住眼睛,掩去了眼神中的忧伤和疲惫,“现在不用联系他,请继续保持在线状态不要断开。”
说完他就走开了,班笛看着季垚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耳机冲着里头大声喊起话来。季垚穿过人群,像是在逃跑。他不敢和符衷通话,脑中那根弦一直紧紧地绷着,他怕听到符衷的声音那根弦就断掉了。季垚太想他了,想和他拥抱在一起,却又怕见面时会崩溃大哭。
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远到星辰的音讯都无法听到,一切都变得那么坎坷而模糊。季垚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惧怕见面,还是惧怕时间。他坚强、勇敢、果断,是个硬汉,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太脆弱了。季垚以为自己绕行世界一周就能跑在时间的前头,最后发现时间即使坐着不动,它也永远在自己前面。
“长官,资料下载完毕。”计算机组的组长走到季垚旁边,把黑卡还给他。
季垚忙调整情绪,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黑卡拿过来塞进衣兜里:“全部资料吗?”
“核心资料抢回来了,还有一些相对不太重要的已经散布到了全球网络。很不幸,现在MCS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机密资料,而是打开了半扇门等人来观赏了。”
“对方是想用这种方法来给我们施压,而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别去管那些全球网络上爆出来的东西了,这种级别的资料都是加密的,人们只会当它是垃圾广告。如果我们火急火燎地上赶着去删除资料,那就正中唐霖下怀。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通知而媒体关系部发布一则声明,撇清关系,人们爱信不信,咱们把屁股擦干净点就行了。随后协助通讯台和黑客把MCS的发射密码换掉。”
“收到,长官。”
季垚拿起话筒拨通了情报组的号码:“持续跟踪‘天秤宫’号飞船的动向,对康斯坦丁进行监视,调查时空通道的买主究竟是谁。另外,尽快与‘天秤宫’号飞船取得联系,我要一份飞船上的乘客人员名单。”
“长官,飞船上有一亿人。”
“十亿人也给我查得底朝天!”
温稚连打了电话过来:“边界塌陷还在继续。时间比正常速度加快了4倍,现在我们的真实时间已经推移到4小时后了,正在校准时钟。”
“关于龙王的出现时间有没有调整?现在我们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那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还不确定,数据中心的人说他们正在计算。现在不稳定因素太多了,我们没法得出准确的结果。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了,还会越来越少。”
季垚揉了揉额头,指挥部里的声音让他觉得心烦。头晕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从服务员那里拿了一块方糖含在嘴里,从侧门走出了指挥部,到外面的小阳台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季垚含着糖,让它在嘴里慢慢化掉。他坐在倾斜的、虚弱的阳光里,狐狸从门边跑过来,绕着季垚的腿转圈。季垚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耳朵,随后又撑着额头,闭上眼沉默。
“加快速度。”季垚最后对温稚连说,“有情况就打报告,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现在还不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吗?”
“现在只是紧急状态,不是一级战备警戒状态,要等情况确认了才能升级。这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埋头计算数据,把最终结果写在报告单里给我看就行了。”
温稚连噤声不语,季垚说了再见后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屈着膝盖,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揉了揉。狐狸咬着他的衣摆使劲扒拉,季垚顿时火冒三丈,把衣服从狐狸嘴里扯出来,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狐狸趴在地上呜咽了几声,季垚刚觉得后悔,想去安慰它,狐狸转过身甩着尾巴跑走了。
“它好动,喜欢咬人衣服。”季宋临打开门走了出来,走到阳台上,“你找我?”
季垚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季垚眯起眼睛看着玻璃墙外白茫茫的雪景,点燃了一根烟:“你把在冈仁波齐拍摄的那张照片缝在了何骞北的军装上对吧?”
季宋临看着他慢慢地抽烟,吐出灰白色的烟气,雾蒙蒙地缭绕在空中。季宋临皱了皱眉:“什么照片?”
“在西藏冈仁波齐做黑洞实验的时候拍摄的那张照片。”季垚在平板上把照片调出来给季宋临看,“这张照片是在何骞北的军装上发现的,用一根银线缝在了内衬里。”
“噢,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季宋临很快就承认了,“不过话说起来,既然你都知道这照片是哪来的了,你们应该也找到那个盒子了吧?”
“什么盒子?”
季宋临疑惑地眯了眯眼:“一个铁盒子。”
季垚把烟放在嘴边,没有含住,盯着季宋临看了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吸了一口,说:“原来你他妈的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你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不过我早晚有一天会看到的。那盒子现在就在我的人手里,随时都能打开。”
季宋临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听季垚这么说了之后季宋临就打消了直接把真相告诉他的念头,他觉得季垚自己就能找到真相。季垚抽了会儿烟,把烟灰抖掉,说:“那根缝照片的线是怎么回事?”
“那是龙王身上刮下来的,类似于它的筋脉一类的东西,用来缝照片再好不过了。”季宋临说,“而且你们的新式防弹衣不就是以这个为灵感发明的吗?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不是我有奇思妙想,是那些科研人员很有奇思妙想。我的想象力并不丰富,我只是帮别人创造一个能够自由发挥想象力的空间。我们所受到的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制太多了,我深知拥有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我想让那些伟大而惊人的想法变成现实,我想看到我身边的人都能表达出自己心中所想,成为新领域的开拓者、未来的领路人。”
*
陈巍提着枪从运输母舰的货舱里走出去,何峦跟在他后面,把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陈巍抹了一把头上的血,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满手都是红的。他把血甩开了,用袖子蹭掉血迹,穿过空中廊道往快速通道走去。运输母舰的货舱里塞满了货物,货舱正在脱出,巨大的机械臂从这一头伸到那一头,把一整个货舱分成小舱,堆在码头旁边。
北极此时起了大雾,昏天黑地的大雾中刮着阴森森的风,听起来像雾在喘息。陈巍稍微走两步,就感觉寒风会吹透他的骨头,尽管他在廊道里感觉不到任何风声。
运输母舰迫降后整个舰体都倾斜了,起了半边熊熊大火,消防车正在湿漉漉的机场上跑来跑去。烈火和强烈的探照灯灯光使得雾气更浓郁了,何峦的睫毛上结着白白的霜,沉甸甸的,显示出他们刚从地狱走了一遭。飞扬的大雪在雾气中气势磅礴地席卷着北极的海洋,仿佛是一团团黑云在雾中翻滚。
符衷站在快速通道入口等待,陈巍走过廊桥后就看到了站在警戒带后面的符衷,他甚至有一瞬间都认不出符衷的样子来了。陈巍裹着缝有毛皮的厚外套,还是冷得直打哆嗦,他头上的血被冻住了,凝固在左半边脸上,眼睛一闪一亮。陈巍的右眼失明了,戴着黑色的眼罩,乱糟糟的头发里掺杂着血水和白霜,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有点惊悚,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老天。”陈巍和符衷拥抱了一下,“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呢?”
符衷笑了笑,同样与何峦拥抱,让人过来拿走了两人身上的东西,陈巍却执意不肯交枪——他少了枪就没有安全感。符衷立即询问了两人的身体状况,才知道陈巍满脸的血是在迫降时撞到了钩子,扎了一个洞才搞成这样子。符衷看到他们后面站着一个人,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何峦注意到符衷的视线在自己身后,扭头让开了身子,说:“这是我爸爸。”
何骞北穿着胡桃色的罗曼诺夫羊皮短袄,衣领的皮毛是内翻的,把他的脖子整个围了起来。他戴着毛皮高帽,外罩一件质地轻柔的灰色军大衣,脚下踩着高帮的黑羔羊靴子。符衷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很气派,有一种从古作风。何骞北朝符衷露出微笑,上前一步主动地伸出手:“ALICPT负责人,何骞北。”
“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符衷与他有力地握了手。
符衷把人送上了去往医疗中心的车,自己留在机场维持秩序。他跟陈巍打了招呼说过会儿就会去探望他们。等母舰中的人员都疏散完毕了,大火还没扑灭,但在北极这种恶劣的寒冻天气下,火势也持续不了多久。符衷和几个助理乘坐电梯下到码头上去,风旗在头顶摇摇晃晃,码头的地面积着一滩滩的水,东一条西一条。
他拉紧防风衣的帽子,走到堆满了货舱的储物港上,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浓雾中,码头上的灯光变得模糊不清,堆积如山的货箱变成了仿佛是荒山般的幢幢黑影。湿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睫毛和眉毛很快结起了霜。穿着橘黄色荧光马甲的储物港管理员吹着哨子朝他跑过来,符衷快步走过去,站在了背风处。
“这是从运输母舰上卸下来的货舱,全部都在这里了,我们清点了数量,没有遗漏。”管理员把夹着清单的垫纸板递给符衷过目。
符衷看到所有货舱编号后面都打上了勾,他把垫纸板还给管理员,点点头说:“现在开舱。”
货舱门打开后,露出里面装载的东西。符衷站在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的门前面,注视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黑色金属。检查员拿着货物单走进货箱里查看了一圈,出来后朝符衷比了一个手势:“确认无误。”
符衷戴好手套亲自进去检查了一遍,这些黑色金属都是体积巨大的零部件,它们明显是从什么东西上拆解下来的。符衷走出舱门,脱掉手套还给管理员:“好好看管这些货物。”
助理跟在符衷后面离开了码头,符衷坐上车前吩咐他:“让齐明利教授半小时后到医疗中心来,叫他带上事先准备好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