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陈巍处理好头上的伤口,把血都擦干净了之后他才显得精神了一点。陈巍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的霜化掉了,陈巍打了几个寒战,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医生给他上完药后顺便检查了他失明的右眼,那里安了假眼球,陈巍平时就把那只眼睛闭着。医生看完之后没说话,陈巍拿着眼罩冲他笑了笑,问:“医生,你看我这只眼睛还有救吗?”
“可能吧。我不是眼科专家。”医生回答,他侧过身子收拾桌子上的药品,把蘸着血的绷带和棉花装进封口袋里,“不过就算能救,现在也没时间了,大伙儿都忙着解决内忧外患呢。”
“那看来我还是有希望的。”陈巍笑起来。何峦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眼罩,帮他绑好,再撩了几下陈巍的头发,把眼罩绳子遮住。
何峦脱下厚外套放在椅子上,拿起毛巾去洗手池里泡了一盆热水,在镜子里看着医生问道:“现在北极成了时间局的总指挥部和大本营了吗?”
医生抬起眼睛盯着何峦摇了摇头,他拿着一把剪子比划了一下,说:“你们没有听说吗?北极基地早就宣布脱离时间局了。现在时间局成了叛军和全民公敌,我们怎么可能还与之为伍呢?”
“那看来我们被踢出时间局是件好事,不然我们现在可要成了叛军的帮凶了,军事法庭在朝我们招手呢。不过究竟是谁把我们踢出去的呢?他做了件大好事。”陈巍说。
何峦点点头,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把热水泡过的毛巾拧干,盖在陈巍头上,帮他搓起头发来,他得帮陈巍把那些脏兮兮的血迹和雪花给搓洗干净。何峦花了五分钟从医生嘴巴里问清楚了现状,医生告诉他,现在北极就是全人类的希望,比南极的“奥林匹斯”避难所还要令人感到安全。
陈巍坐在椅子上,捂着手取暖,他的唇色有点儿发白,耳朵冻得紫红,看起来要长冻疮了。后勤部派人来送了驱寒的药品和食品,好心的医生给一个病房里的陈巍和何峦各自倒了一个保温杯的姜糖水。陈巍捂着水杯才感觉好受一点,他不再发抖了,小小地喝了一口水之后问道:“‘回溯计划’怎么样了?”
“别担心,‘回溯计划’的一切都很好,他们正在帮助我们解决眼下最紧要的困难。两边的领导人意见一致,都达成了共识。我们的总督察也说过,不把‘回溯计划’救回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于是我就觉得咱们有希望了,有这样的领导者在,正义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我们这边。”医生说,他手上一用力,用剪刀剪开了硬纸板,再把纸板塞进塑料箱里垫着。
何峦去拆开了后勤部送来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两盒装好的饭菜,还有水、酒精和一些药品。食物还是热的,冒着油香,陈巍闻到了菌菇烧鸡肉的味道。何峦把饭菜盒子打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前吃起饭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食物了,更别说还是热气腾腾的。
医生整理完自己的药箱,把夹着体检记录表的垫纸板挂上钩子,回头看着他们,提醒了一句:“这儿的淡水都是运输机和民航客机九死一生从外面运进来的,现在航线都被截断了,淡水运不进来,基地里的淡水库存量正在减少。所以别浪费水,小子们,如果不想染上恶疾就给我乖乖听话。”
“什么恶疾?”何峦抬起头来,陈巍看着医生等他说话。
医生扶着腰站在门口,陈巍一眼就瞟到他腰上绑着手枪。陈巍在走进医疗中心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儿的医生全都是配枪的,连护士也不例外。北极基地最不缺的就是枪和武器了,现在全民皆兵。医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然后他低头撩了一把头发,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北极的海水被污染了,如果进入人体就会致病,从发病到死也就平平无奇的两三天功夫吧。”
陈巍惊讶地看了眼何峦,连忙放下舀汤的勺子,似乎那汤水就是毒/品:“难道是核污染?还是石油泄漏了?我看到你们有海水淡化厂,难道淡化的海水也不顶用吗?”
“我没法告诉你是什么东西污染了海水,因为检测不出来。淡化海水当然不行,不然我们为什么千里迢迢叫人从外面送水进来?所以你们听好了,别浪费一滴淡水,也别去碰海水。”
医生说完后警告性地瞪了他们一会儿就提着箱子开门出去了,病房门自动弹回来关上。临时病房的空间并不大,摆了两张病床,中间有一张干净的折叠桌子,铝合金天花板上吊着白色的灯。医生离开后的病房顿时显得冷清起来,陈巍和何峦谁都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把面前的饭菜夹到碗里去。墙上亮着红色的电子钟,这样就不会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
何峦把两块香菇挑出来夹给陈巍,捏着筷子说:“刚才那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陈巍把两块香菇和着饭一起吃了下去,他实在是太饿了,“反正不会是好事,听医生的话就对了。等会儿问问符衷,他肯定会说的,现在这一片地方都归他管。”
“嗯。咱们带过来的装备还剩下多少?”
陈巍把鸡骨头吐掉,回头望了眼放在病床床根前的背包,伸出手指了指:“不到三升的水,速食品已经吃完了,弹药也没剩下多少,不过我那把枪里的子弹还是满的。通讯器和信号收发器在交火的时候弄坏掉了,信号枪被丢在了蒙古沙漠里。降落伞包是好的。就这些,差不多了,其他就是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何峦吃完了饭,把筷子和饭盒收拾好放进回收袋里,起身去拆开背包检查装备。现在他们安全了,北极基地就是个避风港,他们再也不需要背包里这些破烂了。何峦找出坏掉的通讯器和信号收发器抱出来放在桌上,陈巍抬眼看见了,说:“你还打算把这东西修好吗?现在我们已经用不着它们了,基地会给我们配给新物资的。”
“还能用。”何峦说,他打开工具箱在陈巍面前坐下来,开始拆通讯器的外壳。
陈巍端着碗喝汤,见他这样也没说什么,问:“那个盒子还在吗?”
“还在,我保护得很好。”何峦扭过头看了眼病房外面,“等会儿就把盒子交到督察手里去。我们可没开过盒子,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样就对了,至少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钵里浓白的汤浸着煎得金黄的昂刺鱼,姜片浮在鱼肉上,一层油花散发着香气。陈巍喝了两碗滚烫的汤,觉得身子暖和了,才把身上的厚外套脱掉。他把作战服的扣子解开来,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姓名牌链子,在敞开的衣襟下晃荡。一件黑色的背心垮着领子,露出里头白白的胸肌。陈巍青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他发了一身汗,才把寒气逼了出去。
“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宝箱。”陈巍弯下腰把背包提起来放在腿上,在里面翻找。他拿出了几条红黄相间的电线,另一头连着一个金属夹子,看起来像炸药引信。
陈巍靠在椅背上,把线头拿高了些,对着光端详它。何峦看了眼他手里拿的东西,笑起来,说:“那是我从一颗炸弹上拆下来的,这家伙不错,我喜欢。”
引信在陈巍手里晃了晃,他扭过头看着何峦,同样跟着何峦一块儿发出笑声:“要我说,你在西藏拆的炸弹可真不少。”
“那个背包里的东西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不过我现在还好好地活在这里。时间局的维修员很大一部分都要变成机械师或者拆弹专家,我很不幸地成为了后者。”何峦说,他撑着手肘,指头捏着螺丝刀,露出他手臂上一片片的伤痕,“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我手里拿着能决定人生死的东西。”
陈巍翘了翘嘴巴,别过脸,向后枕着椅背,看着手里那根剪断的炸弹引信出神。他能从一根短短的电线里看到许多回忆,他觉得这就是那些回忆炸弹的引信,看到它,就像打开了起爆开关,一切纷至沓来,却又转瞬即逝。陈巍把引信放回去,又伸手进去扒拉了两下,从底下拿出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他知道这个录音机是什么。陈巍垂着视线,拇指捏着录音机摩挲,然后按下了播放键,一阵声音立刻从面传了出来:“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已经是十年后了......”
何峦默不作声,陈巍同样也不开口。录音机里的磁带慢慢地转动,里头的声音就像神话书上的预言,不管什么时候听到都会觉得惊奇不已。很难想象会有人早早地就预见了十年后会发生的事,还以录音的方式保存下来。陈巍没有关掉录音机,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放在了光秃秃的床头柜上,就这样让它反复播放。
何峦听着录音,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思考一些事情了。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但真正换来的东西又有多少呢?何峦提醒自己不要回头看,除非他还想沿着老路走回去。不过这样想也是没有用的,时间簇拥着人前进,洪流中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陈巍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把报纸揭开来。
里面是一条纸扎的鱼,张着嘴,两只鱼眼被记号笔涂成黑黝黝的颜色。鱼身的纸有些被戳破了,撕成一条一条的,看起来像刚被人丢弃在垃圾桶里,然后就被人捡了起来。陈巍用双手端着纸鱼,忽地笑出声,拎着鱼身上的细线,看鱼儿张着嘴、跃着尾在半空中晃悠。
“看看这个,老兄。”陈巍说,“你还把这条纸鱼留着呢?都是去年的东西了,破破烂烂的。”
何峦撩起眼皮看了看,紧接着又低下头去:“那是我从福神的花车下面求来的,当然得好好保管。很有意思是吧?我觉得这就很有意思。现在看到它,就感觉去年已经是上辈子了。”
陈巍晃着涂有水彩的纸鱼,纸上的颜色都变淡了。人们看不到时间,但它在各个地方都留下了踪迹。何峦说的是对的,现在看到这条鱼,恍惚之中像在做梦,去年的光景已经远到一百年前去了。陈巍盯着记号笔涂黑的鱼眼怔愣,很久才眨一次眼睛,说:“你怎么没把它修好呢?”
“要修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随时都能修。”何峦回答,他说着停顿了一会儿,“不过就让它再保持一会儿这个样子吧,当作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和证据。”
他和陈巍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眼里的意思。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一路上丢失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找回来,但维持如今的现状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坐在一块儿说话。何峦低头把两颗螺丝钉旋出来,戴上护目镜,开始检查通讯器内部的线路。陈巍半躺在椅子上,微笑着默默地晃着鲤鱼。
病房的门开了,穿条纹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大,但看起来十分老练。这是符衷的助理,陈巍在发射场廊桥上见过他。助理拿着平板和文件夹,西装扣子敞开着,黑色的领带用别针别在里面的衬衫上。他一见到病房中的两个人就立刻笑着客气地打了招呼,与别的咄咄逼人的工作人员大不相同。陈巍像个面试官一样马上对这个人有了很好的印象。
“二位现在要到小会议厅去一趟,督察要见你们。”助理说。
“我们要带什么东西?”
“督察说你们知道的。”
何峦从这句话里就确定这个人是真助理,他抬起眉毛,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摘掉护目镜。陈巍从椅子上站起身,把衣襟打理整齐,翻出了一件短风衣外套穿上。他把“小宝箱”塞回床底下的托盘架子,再拖出另一个稍小点的帆布包,一个带枪护卫上前来想帮他提走,被陈巍拒绝了。陈巍把包挎在肩上,拿起放在整洁的床单上的步枪跟着助理走出门去。
何骞北站在圆桌后面,背对着会议室的门,他在看投影池里浮现的北极基地结构图。占堆绛曲坐在轮椅里,撑着扶手,看到何峦走进来后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何峦过去和占堆绛曲拥抱了一下,问:“老师身体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绛曲回答,他黧黑的脸庞上增加了不少皱纹,看起来更苍老、更悒郁了。绛曲低头整理衣摆,左腿的裤管下面空荡荡的,瘪瘪地塌了下去——他截肢了。
何峦垂眼看了看绛曲截肢了的那条腿,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陈巍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圆桌上。会议厅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符衷还没来,助理把他们送到之后就离开了。服务员给每个人都端来了温水和咖啡,但陈巍特意要了一杯红茶。
“教授来了。”陈巍听到有人说,紧接着会议厅的门打开了一扇,符衷拿着平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戴帽子的齐明利教授,还有七八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另外就是科研专家。
齐明利教授进来后就顺手摘掉了帽子,露出他苍白的头发来。齐教授已经90岁了,确实很老了,他的神态和动作都表明他最近不规则的睡眠。齐明利在符衷右手边坐下,紧接着穿工作服的人依次落座,符衷让人打开了投影屏,会议厅里变得亮堂堂的。陈巍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几个工作服看起来像是机械师,手里捏着纸筒,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符衷向众人介绍了与会人员,他没有多说废话,做完介绍后就让齐明利讲话。老教授从助理手里拿了几卷图纸 ,在桌面上摊开来后压住四角,再投影到屏幕上。他戴好眼镜走到荧幕跟前去,拔出一根指示棒,一节一节地拉开来,重重地点在某一个位置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个位置建造一座传输终点站。”齐明利说,他的话总有一种一锤定音的感觉。
何骞北首先发话了:“教授的意思是打算在北极的冰原上建造一座黑塔来完成时空通道的搭建?”
齐明利点点头赞同了他的话,在刚才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团队对咱们头顶的黑洞进行了长期的观测和计算,他们能给出可靠的数据。经过我们的推理和猜测,这个坐标是最适合建造传输终点站的,因为它靠近黑洞中心,能够用较少的物质成指数激发黑洞内物质的能量态,从而影响到时空的形态。”
“但是这样势必会造成空洞紊乱,我们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也无法保证通道一定能建成。自然的力量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我们无法面面俱到。”何骞北谨慎地提议道。
“既然你想到了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那为什么不想想可行的呢?”有位女专家伸开手指说,“黑塔已经拆解掉运过来了,为的就是今天。你们搞错了传输终点的位置,但我们可没搞错。”
占堆绛曲探过身子,把双臂都放在了圆桌上,摊开手说:“我承认冈仁波齐是个错误的地点,但谁能保证北极一定是正确的地点?”
符衷坐在上首,他看着占堆绛曲的眼睛:“正是因为我们无法保证,所以我们才要探索和实验。难道你们把黑塔建在冈仁波齐的时候就保证了它一定是对的吗?事实证明那是错的。只有实践过才知道事物的对错,纸上谈兵可不是个好主意。”
“但目前的状况不允许我们鲁莽前行,不管我们以前遭遇了什么,至少现在我们都是在刀锋上走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
“确实,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现在就是个机会,我们得把它抓住。只有傻瓜才会站在机会之岛上寻找下一片陆地。没有别的陆地,除了这么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何峦抬起双手:“今天我们是来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不是来吵架的,吵架除了浪费时间没有意义。席督察,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当黑塔重建完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真正开干?”
齐明利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把事先制好的时间表列了出来,用指示棒在上面晃了一圈,说:“我们在原有黑塔的结构基础上做了些改进,我们额外安了一颗脉冲星在上面。”
“什么星?什么?”陈巍问,他皱起眉,侧过耳朵想要听听这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事情。陈巍额头上绑着白色的绷带,一根带子穿过他的下巴把他整个头给兜住了。
“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就乖乖把耳机戴上。”齐明利伸手指了指陈巍的脑袋,“我说的‘脉冲星’不是真的脉冲星,那样的话地球也跟着完蛋了,小鬼。我是说弄一个类似脉冲星那样快速自转、磁场够强,并且有规律地发射射电脉冲的人造小天体在地壳深处,一端连接着黑塔,于是它可以借助黑塔上的传导放大装置将能量发射出去。”
齐明利在屏幕上演示了一遍,陈巍摸着下巴思索,过了会儿后他再次举起了手:“教授,你们打算把这个人造小天体做得有多厉害?脉冲星的强磁场让它拥有匹敌黑洞的力量,而且强大的脉冲会把地球弄得震动不已,直至把地球撕碎。如果你们把这样一个人造天体安装在地球内部,我敢说不出十秒咱们就灰飞烟灭了。”
符衷扣起手,把另外一段模拟视频放出来,说:“我们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纵使我们模仿着脉冲星造出了这样的小天体,它的能量也远远不及真正的脉冲星万亿分之一。别担心,我们造天体的目的不是用它去对抗黑洞,而是把它当作引信,用一簇小小的火苗去引爆整个炸药桶。黑洞就是那个炸药桶。何峦,你在西藏是专干拆弹的,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何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模拟视频中播放的是人造脉冲星启动之后整个地球会发生的变化,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众人的目光都被视荧幕引了过去。齐明利等视频结束后说道:“这就是经过计算之后创建的模型。因为强大的脉冲冲击力,到时候全球都会发生地震;由于电磁的影响——它就是个超级EMP武器——全球的电路网络都会瘫痪。”
何骞北抬手捂住眼睛揉了揉,然后看着会议室墙上挂着的油画说:“那是真正的黑暗降临。”
符衷同意了他的说法:“连一点人造光线都无法看见,并且‘蛛网’也会失效。人眼无法识别近在咫尺的事物,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会有一段难忘的失明经历。”
“会持续多久?”占堆绛曲问。
齐明利看了眼时间表:“如果我们的速度足够快,不用七天就能完成重建任务。”
绛曲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脉冲星开启之后,黑暗之灾会持续多久?”
“噢,那要看黑洞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打算等到时空折叠得够厉害再收手,根据斯瓦尔巴岛天文台的测算结果来看,整个过程大概有四五个小时吧。”齐明利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他。
“我的天哪。”绛曲抬了一下眉毛,反复重复着“我的天哪”,“过了这四五个小时,先不说我们有没有命活下去,地球也该被折腾掉半条命了。之后的城市重建任务怎么办?”
助理匆忙走到符衷身边,递给他一个文件袋,符衷马上拆开了封口。他很快地扫视了一眼了后,唇线便压了下去。他把文件合上,抬头对绛曲说:“城市重建方案在临时政府的档案库里,如果你要看我现在就给你调出来。在你们来这儿之前,所有的路都已经铺展开了,甚至已经做好了人类未来一百年的计划。如果你总是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么你就等着上帝来救你吧。我想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状况,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他回头让助理把临时政府的档案库打开,调取了数十份计划书摆在众人面前,然后把耳机别上耳廓:“齐明利教授会给你们讲解所有的步骤和原理,坐在我的左手边的是机械师和技术人员,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黑塔的具体信息和使用方法。何骞北,黑塔的结构图纸你带来了对吧?现在它有用了。”
何骞北点点头,他把放在身边的一个金属筒子拿起来,揭开盖子后从里面抽出一叠卷纸。穿条纹西装的助理低头在符衷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把电话递给他。符衷看了眼来电人,把电话屏幕按灭了,拿着平板和文件起身离开了坐席:“紧急情况,失陪。接下来齐明利教授会主持会议。”
符衷朝众人点点头就和助理一起绕过会议桌走出门去。陈巍拉住了他,小声说:“你要的那个盒子怎么办?我把它带来了,你现在就带走吗?”
“不了。”符衷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会议桌,“等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拿,好好保管。”
陈巍看着他离开,行了注目礼,说:“世界大变样了,符狗摇身一变就变得咱们都不认识了。”
“他只是太忙了。”何峦说,他低头快速地在拍纸簿上写字,“这种时候最不缺的就是紧急情况,稍不留神核弹就飞到头顶来了。”
陈巍转过身,看齐明利站在台阶上做演示:“不知道现在又是什么紧急情况,希望别再一级警戒了。老天,我真的受够了。”
符衷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抬着担架跑过去的消防员朝他行了个礼。符衷把电话接到耳机上,坐进车子里:“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或者好消息。”
“我当然有好消息,他妈的,我把MCS的安全防护系统替换掉了,高衍文正在改密码。”林城在电话里说,“你他妈的给我快点过来,现在MCS的IDS系统没法登录了,借你的用一下。”
肖卓铭穿着警卫队的作战服守在林城的观察室外面,抱着枪巡逻,那地方围了一圈带枪护卫。符衷进去后对着肖卓铭的枪口经过身份验证才被放行,他从肖卓铭的粉红猪里抽了一把格洛克塞进腰上的枪套里。林城坐在冷冻舱里,看起来状态很好,他大概只有在干这种事时才能兴奋起来。林城敲了几下手指后把键盘转给符衷:“用你的身份和权限登录IDS,快点。”
坐在计算机组里的高衍文回过身来比了一个手势,说:“密码更换完毕,撤销了深空母舰主武器系统的激活状态,粒子对撞隧道关闭,MCS暂时安全。”
“收到,现在给‘回溯计划’打报告,告诉他们MCS现在掌握在北极基地手中。并将密码和识别码一并发过去,建立远程控制通道,允许卡尔伯系统访问。”符衷按着耳机回答高衍文,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白卡,插/进了电脑下方的卡槽里。
林城看到屏幕上跳出了符阳夏的身份验证信息,他扭过头看了符衷一眼,符衷直接回答了他:“我爸爸。”
“军委副主席?”林城看着“允许访问”的提示框跳了出来,他旋即登录了MCS的入侵检测系统,开始监视外来异常信号,“这样真的合法吗?”
符衷没说话,手机忽然响了,他接了起来,递到林城耳朵边上。林城瞥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就听到电话里面有人确认姓名和身份证号,之后说:“这里是瑞士银行,您的新户头刚汇入141万美元......”
林城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盯着符衷看了好一阵。符衷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说:“我答应了你的一千万。你在瑞士银行有个新户头,钱都在那里面,等你办完了事还有六千万进账。现在你还管合不合法吗?”
“谁他妈知道那是不是电信诈骗?”林城低下头继续工作。
“现在你自己去查查不就完事儿了,世界上还有什么银行的防火墙能拦住你吗?你的电脑能同时进入30个网络,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城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把双手放在台面上,等一个进度条到顶,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才绝地反击吗?我想起了我念大学的时候写了一个密码程式,那儿还有原始的资料处理器,那架老旧的网络交易伺服器竟然还能上线作业。真叫人难以置信,我把伪装档藏在那儿就不会被发现,这就是成功的秘诀之一。”
高衍文滑着椅子过来:“你不是学犯罪心理的吗?还给‘回溯计划’的指挥官当过侧写专家。”
“别装了,你这个混球,我敢说你刚才在入侵国防资料库和公民资料库的时候就把我查得底裤都不剩了。而且你还非法阅读了二十万份国民电子邮件,好好想想怎么跟警察狡辩吧。”
“拜托,我是在追查唐霖的行踪好不好?说不定他就是通过那该死的电子邮件跟谁在联系,而那人就是另一个恐怖分子头目。”高衍文把头上的帽子往后抹了抹,让它稳当地待在后脑勺上,“而且我查到他有一个继弟和一个继妹。弟弟叫唐霁,是个军事犯和越狱犯;妹妹叫唐初,瘾君子,最后死于过量吸毒;父亲叫唐沛吾,毒贩、黑帮、电影公司老板。”
他说完后林城立刻笑起来,接下去说道:“犯罪之家不过如此了,据说唐霖还强/奸他妹妹,这里头可有不少好故事。”
“我知道,他把他妹妹囚禁在庄园里,定期去看望她。妹妹是个大美女,可我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她。”
两个人都笑盈盈地耸着肩膀,林城看了高衍文一眼:“唐霖长得可不赖,如果他不去干这种坏事,模特公司会扎堆到他家门口去抢人——”
“很好,”符衷拿着咖啡杯,看完了高衍文再看林城,看到两个家伙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说完了吗?”
林城和高衍文立马不笑了,高衍文摸了摸嘴巴,避开符衷的视线。符衷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问:“所以唐霖现在在哪?”
高衍文滑着椅子回到电脑前,摊开手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不在国内。有记录显示他最近去过澳大利亚,现在还在不在那我就不知道了。”
符衷注视着电脑屏幕,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庄重、严谨的神态,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压抑。符衷的双眼像两片玻璃,透亮而快活。符衷最后垂下睫毛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他估计是去了‘红河会’。你们不用继续查了,‘回溯计划’里的人会把事情办好的。现在收回你们访问公共资源和记录的权限,你们盯紧MCS就行了,让它转移到新轨道上去。”
助理把手里沉甸甸的资料袋放在高衍文怀里,符衷拿着空杯子转身离开了观察室,把它丢进了回收通道。肖卓铭站在门口问他:“医疗中心里人手够吗?听说有很多伤员。”
符衷站在玻璃镜前面整理衣服,从助理手里接过长衣外套穿上,说:“你就待在这儿那也别去,林城才是你的病人。他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一员,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
“他现在看起来好极了,各项指标都在回升,看得出来他十分兴奋。”肖卓铭往里面瞟了一眼。
“做自己喜欢的事谁不兴奋?他这样是个好兆头,总比成天郁郁不乐好得多。他要当英雄了,不对,他现在已经是英雄了。”符衷理好外套的袖带,把多出来的一截塞进铜扣里。
肖卓铭端着枪笑起来,她头上戴着贝雷帽,黑色的面罩拉到了颚下。她隐隐有些担忧,又问:“‘龙血污染’的那批人怎么样了?现在外来人员越来越多了,让他们看到那种景象可不行。”
符衷知道他说的“那种景象”是什么,他从镜子前转过身,面对着肖卓铭。实验室里的灯光并不亮,肖卓铭特意把光线调暗了。符衷踮了一下脚尖,看着肖卓铭说:“都很好。”
他这话似是而非,肖卓铭没听懂他到底是在说“好”还是“不好”,不过她并没有深究。符衷没在实验室久留,把把卡放进衣兜后就离开了这里。他走到外面去,牵好趴在外面的小七,拉起帽子防风。浓雾仍没有散去,这样的雾要在海面上滞留半个月才会消失。浓雾仍没有散去,这样的雾要在海面上滞留半个月才消失。风卷着浓雾,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冰凉了。
运输母舰的火势减小了,还有些地方在跳跃着橘黄色的火舌,隔着浓雾看过去就像是眨动的眼睛。远处漆黑一团,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划破了这一片朦胧的黑暗之地。符衷听到码头上传来的大声呼喊,消防员纷纷转头背朝着火焰跑开。须臾之后,倾斜的母舰忽然发生了大爆炸,金色的亮光直冲云霄,连浓雾都挡不住那强烈的光线了。
气流袭来时,符衷忙侧过身子,抬手护住头部。强大的罡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凛冽的北风将大衣里外都冻成一片薄薄的冰。风声持续了十几秒就消减下去,符衷站在栏杆旁眺望爆炸过后留下来的大团火焰,它们照亮了母舰的遗骸。很快符衷就收到了报告,说这是燃料泄漏引起的爆炸,但万幸的是没有炸死人,有几个消防员负伤了,正在急救。
码头上的工人用机械臂将母舰的残骸推进混沌的冰海里,片刻工夫就完成了清理工作。最后一团火苗消失了,黑暗重新占领了这里,基地再次陷入寂静。
“情报组说‘天秤宫’号飞船改变了航向?”符衷乘坐直升机赶到位于天文台旁边的临时指挥中心,“它要飞到哪里去?能不能联系上飞船值更官?”
情报组的探员把图纸摊开,用铅笔在上面画出路线,说:“它原本应该沿着这条轨道以光速飞往船尾座T星,但刚才我们监测到它放慢了速度,并且离开轨道,朝着黑洞的方向过去了。”
符衷手里拿着助理在会议室里给他的文件袋,他把里面的情报资料取出来,抽出一张望远镜拍摄的照片,在上面找到了“天秤宫”号飞船的身影。符衷把照片放在图纸上,探员画出的路线一针见血地摆明了问题。符衷点了点手指,思考着问题,情报组的专员很快赶到了,他们带来的更多的数据。
“它怎么会飞到黑洞那里去?难道是飞船出了问题吗?”探员说,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听完就放下了,“刚才向航天局确认过了飞船上的值班规则,有人值守,四年轮一班。”
“所以现在飞船上除了强制冷冻的移民,是有人醒着的。他们现在在哪?驾驶员怎么会乱变更航线,不要命了吗?去问航天局能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航天局说他们与‘天秤宫’号飞船失联了,现在只能通过望远镜追踪它。飞船燃料充足、动力系统完善、导航系统正常,只有通讯系统被破坏了。”探员抓着话筒说。
符衷把手从图纸上挪开,轻轻擦了擦鼻尖,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异常?”
“二十分钟前我们收到了航天局的报告。”探员说,“但实际上飞船已经偏离既定轨道两个多小时了。”
“什么?那这两个小时里他们在搞什么?”
没人说话了。符衷揉了揉眉心,忽然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名天文台的研究员,喊道:“空洞内部出现紊乱,物质大爆发,膨胀系数正在向艾比尔点飙升!第一波冲击预计在半小时后到达!”
周围一阵唉声叹气,空洞预警旋即拉响了。符衷重新把那张望远镜拍摄的照片拿起来,他凝视着照片,说:“康斯坦丁就在这艘飞船上。”
“什么?”
“康斯坦丁就是乘坐这艘飞船离开地球的,他是移民之一。他把解散了贝加尔湖基地,然后把时空通道卖掉了。现在他就在‘天秤宫’号上,而这艘飞船正在向物质大爆发的黑洞驶去。”
探员捂住脑袋,说:“这样的他们一准要被撕碎了,黑洞轻轻一下子就把他们碾得粉碎。那上面还有将近一亿人,这么来一下谁都别想活了!”
“谁他妈的会干出这种蠢事?”有人破口大骂,“老子受够了!就不能消停点吗?!每天都巴不得世界早点毁灭,谁要当英雄谁当去,爱死不死!”
“我们别管这事了,督察官,这只是飞船出了问题迷失了方向,跟咱们没关系。康斯坦丁也好,一亿人也好,都只是个意外,没人会怪罪我们。”
符衷站在桌子前徘徊,他在冷静地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秤宫”号为什么突然转变方向一头朝着黑洞猛冲而去了。就像某个人说的,谁会干这种蠢事?
助理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拿上了另一袋沉沉的资料。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用小刀拆开来,说:“这是刚从‘回溯计划’送过来的,说是一号紧急文件。”
“我的天哪,‘回溯计划’又来插什么脚,求求上帝让我听到一个好消息。”有的探员捂住脸,背过身去,重重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来。
符衷先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发现那是季垚写来的一封信。符衷读完后默不作声地把信纸折回去,将信封重新放进衣袋里。他抽出袋子里的文件翻阅,空洞预警的警报声响彻在空阔的天花板下,天文台的人正在紧急转移资料,空中基地弹出了防护屏障,准备沉入海底躲避冲击。他们已经遭遇过无数次空洞爆炸事件了,做起这种事来驾轻就熟。
噪音笼罩下的寂静中,符衷说:“这不是意外,这是事先预谋好的变故,飞船上的乘客有很大一部分都不是活人。”
人们抬起头来看着他,符衷把其中一份文件翻过来。那是“天秤宫”号飞船上某位乘客的身份资料表,他的名字叫宋尘,照片中的他相当年轻,表格上的数据显示他今年19岁,是时间局的实习执行员。照片里的宋尘面对着镜头露出笑意,栗色的头发打着柔软的小卷儿,嫩脸蛋上显露出的神采如同冬日清晨湛蓝的天空那样光彩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