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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风沙荒漠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欧居湖把手放在下巴上,然后耙了两下他的大耳朵,指着符衷手里的文件说:“他怎么了?”

“这个叫宋尘的实习生早就死了,死亡证明是由李惠利医院开具、‘回溯计划’指挥官亲笔签字的。现在他却成为了‘天秤宫’号的乘客,据我所知,移民并不包括死人吧?”符衷说,他把另一个马尼拉纸袋拿出来,绕开封口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这是宋尘的死亡证明,指挥官那儿留了底,看一眼就该明白了。”

“为什么死掉的人还会出现在飞船上?如果是有人冒名顶替的话,那个人是怎么通过归化局的严格筛查的?如此大费周章地弄个假身份意义何在呢?大可不必。”

符衷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旁边的情报组探员,将敲着章的死亡证明塞回纸袋里,扔在桌上:“归化局的筛查真的很严格吗?那你想错了。事实上整个移民计划就是一滩浑水,有权有势的人随便打个招呼就能登船,普通平民却要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拿到船票。移民看起来好像是国家在操控,其实它是私人商业活动。不过这也怪不得谁,这种事很正常。”

欧居湖的下巴动了动,看起来像在咀嚼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其实他只是在磨臼齿。欧居湖把装着文件的袋子拖过去,很快地翻阅了几份,问:“那上面有多少人是有问题的?”

“飞船的乘客总数是一亿人,有问题的‘僵尸乘客’大概是七万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回溯计划’已经把那些人查得底朝天了,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已经故去的人,里面说不定还有你们当中谁的亲人。”符衷把投影仪打开,调出了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个个人名,“打电话给归化局,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叫航天局和我们保持联系。”

“归化局的人说这些乘客都是本人亲自来参加测试和筛查的,他们那儿还保留着录像资料和身份验证记录。”

“但是我哥哥已经去世三年多了,他是因为在高速公路上飙车撞翻栏杆摔下去死掉的,我们一家人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呢。”探员说,他拿着电话筒呆若木鸡地定着眼睛,“这不可能。”

符衷把手抄在衣兜里,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很想把它拿出来再多看几遍,但碍于身边围满了人不好这么招摇。他把信封拿住,就像拿住了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脏,他能从那心跳声中窥探出许多隐秘的心思。季垚有时候是空气,他的香味紧密地包围着符衷,就像露珠在枝头闪着阳光摇晃。他是深渊,是远离的爱,符衷从那儿掉下去,一直没有落到底。

符衷踩了一下鞋跟,说:“这下总能说明问题了吧?死者们一夜之间忽然起死回生,爬出坟墓登上飞船准备前往新家园了。我们得想想,是谁施展了魔法让坟墓中的众人重返世间呢?”

情报组组长撇开西装把手放在腰上,像一位圣人那样沉思良久,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改造人在捣鬼。要么是仿造死人做的机器人,要么是把死人从棺材里挖出来给他们上了发条。无论哪种都匪夷所思,不管怎样我都肯定是叛军头子事先谋划好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把想不明白的坏事都归到唐霖身上,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确实。”欧居湖给予了赞同的回应,“但我仍旧想不明白唐霖为什么要让飞船撞向黑洞呢?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符衷从助理手里拿到了“天秤宫”号飞船的结构图,他注视了投影池里的模型一会儿,伸出指示棒点在黑洞的位置上:“这个位置紧邻着时空通道,如果飞船在这个位置爆炸,加上黑洞内爆发的物质流,两者一合并,无穷无尽的威力将一举把通道炸碎,恢复时空隔绝状态。这就是唐霖的如意算盘,他想借黑洞的一臂之力把时空通道给抹掉。”

“一朝回到解放前。”有人说,“人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穿越时空的办法,结果一下子前功尽弃。”

计算机组的人转过身来,拉下耳机举手比出手势:“刚刚检测到时空通道出入口已全部关闭,能量态降低,穿壁枢纽和维度平衡器停止工作,粒子正在脱离束缚逸散到宇宙中。‘天秤宫’号已经突破引力平衡界限,脱离蛛网保护圈的最外层,进入黑洞的引力范围。”

探员闭上眼睛摇摇头:“没救了。他们已经被黑洞捕捉到了,被撕碎只是时间问题。航天局根本没派出救援队,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再怎么样都无济于事了。”

“我他妈就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里航天局的人到底在干什么!这种大事情怎么会藏着掖着两小时后才告诉我们?”另一个协调员骂道,他愤怒地捏紧了拳头,猛地一下扫开了桌上的文件纸。

符衷撇过眼梢看了看发怒的协调员,依旧把唇线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了季垚的影子,甚至变得更加冷漠。人们常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符衷能通过自我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他清醒地活在梦中。符衷掖了一下衣襟,说:“就算他们提前两小时告诉了我们又会怎么样呢?‘天秤宫’号已经离开五天了,就算派出了救援队也追不上它。才过了几分钟而已,飞船已经跃出蛛网保护圈,被黑洞吸入了。”

“但是那上面还有一亿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也是普通人,带着对新家园的向往踏上旅途,现在却睡在冷冻舱里做着美梦送死去了!”

“谁去救他们?谁有时间和胆量冲出蛛网保护圈去拉住那匹疯掉的马?如果你要去当英雄那就不应该还站在这里满脸通红地发怒,而是想想办法怎么挽救时空通道炸碎后带来的麻烦。”

“时间局的名言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但我们现在根本就没和时间赛跑,我们就站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收割人命,把一切都带走了。”探员情绪激烈地挥舞着手臂,符衷看到他眼里噙满泪水,通红的双目好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符衷被这样的眼睛刺痛了胸口,跟时间比起来,他们还是太渺小无力了。

符衷撑在投影池的栏杆旁,刺耳的警报声盖过了他们的争吵。临时指挥中心里闪烁着夺目的红光,到处都是“WARNNING”,到处都是恐慌。符衷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除了永远不要停止前进的脚步,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战胜时间的办法。从来不曾有人真正追上了时间的脚步,但尽管如此,人们依旧竭尽所能。有人举火,有人开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我们不是事事都要和时间赛跑,有些事情没有争取的必要。我们应该清醒地判断那些事值得我们去做,舍弃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符衷说,“眼下我们应该在重建通道这件事上跟时间赛跑,我们必须得赢,没有路让我们回头,也没有机会让我们失败。”

有人捂住脸哭了起来,转而就变成了大声抽泣,他说:“我的兄弟和妹妹都在‘天秤宫’上,他们一个是经济学家一个是画家,原本他们满怀希望、前途无量,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哭声淹没在空洞预警的警报声里,听起来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回音,一直传到黑暗深处,传到地狱,而这声音只在梦里听见过。先知步入丛林,为的是使生活更有意义;凡人追赶时间,为的是争取第二次生命。但除了这座岛,没有别的陆地;除了这一生,没有别的生命。

天文台的研究员发出了第二次警报,符衷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吊灯已经开始摇晃了。他看了眼时钟,抬手指着每个人说:“八分钟内所有人带上重要资料转移到防护掩体里去,准备一间战备室,我需要确认计划细节。北极基地不会再去管‘天秤宫’号,如果有人承受不住,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开北极。从现在开始,重建通道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你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左右我们的生死。你们都是专业人士,你们能干好,这是职责所在。我们的命得自己负责。”

众人立刻拿上文件资料散去了,哭得满脸泪水的探员同样匆匆跑向快速转移通道,指挥中心里迅速冷清下来。警报声听起来像在嘲笑,又像一大群乌鸦站在树桩上叫个不停。

符衷别过脸去,放在衣兜里手捏得紧绷绷的,他让自己看起来是个铁石心肠的假面人。原来灾难会让人变得心肠冷硬,灾难会把人的血肉之躯锻炼成铁石结构。符衷理解了季垚,他也明白了季垚曾经教过他的“有舍才有得”。他忽然不用去非洲就看到了季垚的过去,不用回头就正面背面都照到了阳光。

欧居湖站在符衷旁边,他一直浑然不觉地磨着臼齿,好像这是他的一个游戏。欧居湖的下巴鼓了出来,脸色通红,他的鬓角就像两捧大/麻,配上他剃得短短的寸头不无古怪。这个古怪的、矮矮壮壮的斗士盯着投影池里显示的画面不发一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回溯计划’怎么办?如果通道被炸碎了他们就永远被留在46亿年前,他们将成为流浪者。”

“我现在忽然觉得他们在那儿也很好,至少不用像我们一样饱受黑洞危机的折磨,不用看了上秒没了下秒,不用过了今天没了明天。”符衷说,他意外得十分平静,就这样看着飞船越来越靠近黑洞,一切在他眼里都轻如鸿毛,“他们有取之不尽的阳光,有潮起潮落。月亮高悬在夜空中,那么大又那么亮,最后坠落于平原。那儿的黑暗也是有光的,漫天星光。”

都落在了季垚的眼睛里。符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欧居湖抬头看着符衷的侧脸,符衷的眼神显得是那么的忧郁,欧居湖还是第一次在督察官脸上看到这种悒悒之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督察,你是不是在‘回溯计划’里待过?”

符衷扭过头看着他,抄着衣兜转身朝快速通道的门走去,欧居湖跟在他旁边。符衷露出微笑,他第一次没有否认这个事实:“是的。我在‘回溯计划’里当过执行员,我见过古地球。”

“那你怎么回来了呢?”

“因为受了严重的伤,指挥官允许我先行撤离。”符衷不紧不慢地走进通道,拉着衣摆在空座椅上坐下来,似乎听不见耳边的警报声,“我是为了他才来北极当督察官的。”

符衷叠起腿,侧着脸坐在椅子上,轻轻地靠着软软的椅背。小七在他脚边蹲下来,甩了甩尾巴,符衷放下手去揉它的耳朵。欧居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顶,说:“我还以为你是中央派来的,以前就是专干督察这个活的。”

他的话没等到的符衷的回答,符衷只是笑了笑。他自己也觉得很奇妙,他居然能走到今天。当他觉得脆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咬着牙走了很长一段路。符衷在快速通道里漫无目的地回想着自己先前的遭遇,他想起了那个满山遍野都是蓊蓊郁郁的森林的古地球,那座洁白的大雪山,山脚长满了桃花,总有巨鹰在山顶盘桓。他想着自己和季垚同居的那段时光,是光明亮堂、色彩艳丽的,他们工作、闲谈、等待,对视、接吻、做/爱。那些是充满阳刚之气的好时代,是庭前雨落、梅子青黄的好时节。

符衷闭上眼睛,手指在衣兜里捏着信封一角。忽然小七狂吠起来,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轰然来袭,符衷拉住椅子旁边的栏杆才免于摔倒。震动一下接一下,像雷公把他的锤子错误地砸向了地球。小七的爪子扒住地面,恶狠狠地咧着嘴朝着天空吠叫,每当空洞爆炸的时候它就会变得十分狂躁。符衷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天秤宫”号已经爆炸了,一亿条人命增加了黑洞物质爆发的威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时空通道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切都没有了,人类一百多年来的探索成果,在这一声如鸿蒙初开的巨响中化为乌有。建成巴别塔需要一千年,毁灭它却只要一秒钟,这就是时间的不公之处。符衷坐在颤动不已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想到了那无辜的一亿人,想到了消散在宇宙中的粒子和尘埃,他们将会在亿万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他们明知道悲剧马上就要发生,却什么都不能做。他们来不及去改变什么,时间就帮他们完成了巨变。如果他不知道“天秤宫”的事情倒也挺好,但现在符衷只觉得悲哀。他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今天了,这将会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一个会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片段。仍有许多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前面的永远在前面,来不及的永远都来不及。

符衷进入封锁门后的十五秒,安全防护掩体全部关闭。符衷乘车从海底隧道赶往海底城找陈巍,他坐在车上时把季垚寄来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车子停在了等候台前才回过神来。每当想起季垚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越陷越深。符衷牵着小七去找到了陈巍,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齐明利正在和机械师们一起对黑塔的结构图纸进行研究。

陈巍提着帆布包开门走出来,弯腰摸了摸小七的头,这条大狗并没有抗拒他的抚摸,陈巍立刻咧嘴笑起来。他拉开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黑色的咔叽布包起来的方盒子。盒子沉甸甸的,符衷接了过去,揭开表面的一层咔叽布,入目便看到雄鹰巨树的徽章印在上面。他把盒子翻了过来,底部的一行小字仍保持原样。符衷盖回咔叽布,点了点头。

“盒子底部的藏文是什么意思?”符衷问。

陈巍拉上外套的拉链,回头看了眼房间内部,说:“占堆绛曲说是‘四家封塔’。字迹磨损的厉害,他还能一下就说出来,多半是真的了。另外,何骞北也这样说。”

“哪四家?”

“不知道,符家和季家吧。”陈巍回答,“要我现在进去把占堆绛曲和何骞北叫出来吗?他们看见你肯定会开口的。”

符衷抬起眼睛扫了陈巍一眼,把手上的狗绳绕紧了些:“不用了,答案自己就会走来的。现在究竟是哪四家已经不重要了,别搞错了重点。过去的事情留到以后慢慢说。”

陈巍抱着手臂站在符衷面前,他比符衷矮半个头,看人的时候要微微抬着下巴。陈巍眯了眯眼睛,说:“你去了‘回溯计划’后遭遇了什么?”

“那太多了,都是些好故事。”符衷笑着回答,他没打算离开,打算趁着这空当和老朋友叙叙旧,“怎么了吗?不过我现在没时间给你讲故事。”

陈巍摸着嘴巴笑了笑,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弧形过道,摇了摇头:“没想听你讲故事,就是觉得你变了好多,感觉跟过去了十年一样。咱们还是室友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你已经是正义的领导者,而我却失去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现在磕破了皮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鬼哭狼嚎了。”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捏了两下手指,问:“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爬龙的爪子戳进了眼球里,整个就烂掉了。”陈巍比划着手势,想要还原当时的情景。他的声气很平静,不见一丝惋惜,说完他还笑了笑,低头慢慢地摸着鼻梁。

两人没再说话,陈巍忽地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为什么突然被通知躲进掩体里?”

符衷简单地给他描述了地面上的情况,见陈巍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符衷把手里的盒子换到另一边去,说:“不觉得惊讶吗?”

“惊讶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大灾难。”

陈巍还是笑,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尖:“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西藏的时候经历的够多了。我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二十多次,一只脚进去了,又硬生生躲回来。就这样,生死有命。”

符衷抬起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小七站在他旁边,一边扫尾巴,一边朝过路的人皱鼻子。符衷垂着眼睛看了小七好一会儿,说:“咱们成了一路人。”

“我们一直都在一条路上走,进了时间局都得面临这样的命运。”陈巍说,他抬着下巴,声音是那么响亮、亲切,虽暗含嘲讽,听起来却令人愉快,“如果我是面试官,在面试新人的时候我一定要再三提醒他:进局之前要做好觉悟,最好仔细想想‘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逗了会儿小七,符衷转过眼梢看着陈巍说:“我进局面试的时候就遭遇过这个问题。”

“我怎么就没有遇到过?要是面试官也这样问我的话,说不定我转念一想就不进局了。你怎么回答的?”

符衷耸了耸肩,没告诉他。陈巍没追问下去,他咬着嘴皮想了想,似乎是在后悔当初做的决定。他觉得进入时间局是个错误的决定。陈巍眯起眼睛问:“你的面试官是谁?”

“有很多个,一轮接一轮,最后一个是季垚。非洲反恐战争进行到了一半,他执勤期满,回国了。面试完我过后的一个月,他又再次去了非洲,直到战争结束才回来。”符衷说着过去的事情,“当时他就问了我怎么理解‘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这个问题。我很庆幸他当时问了我,让我好好地思考了一番。”

“然后你还是决定要进局?”陈巍说。

“啊,是的。我仍然决定要进局,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了,我做好了觉悟。”

陈巍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庄重、善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只隔了一个面试官。我觉得我进局就是个错误,但除了时间局我又找不到其他还能去的地方。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枪林弹雨的生活,再让我重新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

符衷沉默不语,陈巍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得很远,让他有了一种新形式的旧茫然。陈巍低头审视自己粗糙的、铁钳子一般的手,用右手抚摸着左手手心深深的纹路,说:“我问个题外话,既然季首长已经从战场上回来了,他又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有那么多士兵渴望逃离战场和死亡,他为什么又转过身回到地狱里去了?”

“我不知道。”符衷把目光挑在对面的白墙上,那儿挂了一幅画,画着一个黑色的圆,像一只蜗牛爬上葡萄架,“我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我不敢问,反恐战争给他带来的创伤太重了。我想他也许跟你一样,因为适应不了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才不得不回到战场上去。他其实也并不喜欢那里,但他还是回去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交流,陈巍低着头,符衷抬着头。当与旁人说起季垚的时候,符衷总觉得心里缺掉了一块。符衷不喜欢那种若即若离的空虚感,仿佛是季垚已经在多年前就离开了他,再也不回来了。符衷对人说“有舍才有得”,但他骨子里仍然害怕失去,东西丢了还能换新的,而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无人能替补了。

骤然间,他感到一阵锥心泣血、羼杂着愤恨的忧郁,而它的来势是那么凶猛,以致于让他闭上了眼睛。脚下的震动和头顶的爆响减弱了,那么安静,好像星夜重临。符衷的手机上来了一条消息,助理告诉他时空通道至此就灰飞烟灭了。符衷捏着手机,看被他当作桌面壁纸的那张照片,季垚笑得那么真实,他身后的那一大丛蔷薇花也那么真实。

“怎么了?”陈巍问。

符衷把手机熄屏,放回衣兜里:“时空通道没有了。”

“没有了?”陈巍惊讶地抬起了眉毛,但他的表情分明十分平静。

“嗯,没有了。”符衷的语气更平静。

陈巍撑着手肘,弓起身子,把一口气深深地吸进胸腔,扣紧十指:“就这样吧。要不要进屋子里去?他们在开讨论会,会议一结束就该动身大干一场了。”

符衷扭过头看着白房子里聚在一起的人,然后摇了摇头:“不了,我想休息。”

他回到房间,把包着咔叽布的铁盒子放在薄薄的桌板上,弯腰拆下了拴住小七的狗绳,坐在床边上看着这条狗。符衷连外套都没脱,他就这样坐着,把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上半张脸。小七睁着聪慧的眼睛盯着符衷看了好一阵,它敏锐地察觉出了符衷心里的悲伤。狗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见符衷不高兴,便呜呜地叫了两声,走到他跟前去,用满身厚实的毛挨着他。

符衷抬手圈住小七的脖子揉了揉,然后把信封从兜里拿了出来。他又把信读了两遍,季垚在信里写道:“北极的极昼照亮了四野,但我仍每天睡在无涯的黑暗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到毛骨悚然,即使睡着了也会心惊肉跳,在些微的光线中吓醒过来。在滞涩而严峻的北风中,我想到了你的胸膛,那么烫,那么暖和。我特别想念你,尤其是在清晨醒来的时候。”

这封信让符衷的眼睛又变得湿淋淋的,他坐在硬板床边上,还没看完信,就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眼,好掩去那些即将掉落的泪珠。

他打开电脑,下载了季垚在信中说的邮件。符衷查看了文件,发现那是黑塔的结构图纸。他把所有的图纸浏览了一遍,撑着鼻梁小憩了一会儿。符衷撩了一把头发,起身把外套脱掉了扔在床上,从柜子里找了一罐干柠檬片冲水喝。

*

“不了,我想休息。”季垚说,他拒绝了递过来的酒杯。

季垚打了一支抗冻剂,之后再走出封锁门。天寒地冻,一向干净透亮的北极此刻云烟氤氲,起雾了。雾里出现了某种温情脉脉的东西,太阳变成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球,在缓缓下坠,惨白的冰山间或闪过红色的光芒。大雪铺盖着薄雾和结了冰的海面,使得阴冷多云的天穹得以毫无遮拦地把北极里里外外都染成水淋淋的霜白色。

他提着酒瓶,酒里面加了特殊的防冻液,让它得以在极端低温下也不会被冻住。季垚经过哨兵站岗的地方,看起来像在巡视,一边倾听着寒风刮过哨兵的衣襟发出的呼呜声,一边凝神注意皮靴嚓嚓地踩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新鲜的抗冻剂让他浑身都很暖和,但他却觉得肚子里是冷的,胸腔也是冷的。季垚呼吸着寒冷沁凉的空气,在面对太阳的露台上坐下来。

酒液在瓶子里晃动,他喝了一口,盯着雾气背后那轮火红的圆盘。太阳没有光,只是红,而且越来越大。当他看到冰山和瓶子里的酒都变成了玫瑰红色的时候,便微笑起来,他想把瓶子抛上天去,抛到比飘着浮云的高空更高的地方去。季垚孤独地坐在这里,自从时空通道被炸毁后,指挥部里便没有什么事了。他走出来,想休息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

季垚打燃火机点了一根烟,像坐在非洲的黑暗丛林里那样,坐在露台上抽起烟来。烟雾上升着,泛着紫色,如同海里的水母。他看着那紫色的烟雾,一瞬间他又回到了过去,身边坐着“狐狸窝”中队里的另外八个人。他们唱歌,唱“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

他给符衷打了电话。现在“回溯计划”脱离了时间局,星河系统也换成了卡尔伯,他终于能够自由地和符衷通话了。季垚摘掉眼镜,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球。

符衷很快就接通了,他一听到振铃立刻就接了起来:“我的天哪,是你吗?你怎么样?有什么事?”

季垚听到这声音就笑了起来,但灰茫茫的白雾和深红色的太阳使得这一切显得忧郁起来。狐狸来到他身边,跳上季垚的腿,凑近了去闻他的酒瓶。季垚抓了抓狐狸背上的毛,抬起下巴喝了一口酒:“见到长官为什么不叫敬称?没规矩。我很好,别担心,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把我带走。”

“首长和指挥官你要听哪个?”符衷问,他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披着外套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捂在手里取暖。

季垚把烟含在嘴里:“都要。”

“首长好。指挥官好。”符衷喊道,他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样就对了。”季垚说,他放任狐狸扒在胸前撕咬他的衣襟,这下他不会再火冒三丈了,他还很乐意让狐狸这么干,“就算哪天你爬到我头上去了,你还是得这么叫我。”

“我可以不爬得那么高,我们可以一直保持现状。你是指挥官,我是督察官,我们能配合得很好。这样就很好。”

季垚呼出一口烟雾,雪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不要因为我就改变了你对未来的规划,你前途无量、一片光明。如果你是因为我而踌躇不前,那我想这是不对的。你得前进,得继续攀登,就像你现在在做的一样,你正在开辟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符衷捧着水杯,习惯性地扭头,才发现四周都是墙壁,一扇窗户也没有。他不知道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重新低头注视着水杯中被泡得膨胀了的柠檬片,摇头说:“我是为了你才来北极当督察官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人类和未来只是附带着一起兼顾到的而已。首长你要明白,你是我竭尽全力去追赶的对象,你是标杆,是玛丽皇后大灯塔。”

“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的吗?因为爱我,才觉得心里有负担,出于人情的道德感才不得不来冒险?”

“是的,我爱你。因为爱你我才会去担责任,我才愿意去跋山涉水只为了离你近一点。如果我都不愿意去实践这份道德感,那又怎么能称之为爱呢?”

季垚沉默地坐在台阶上,四下皆是白茫茫的大雪,阒无一人。天色就像暮色那样晦暝,又像晨光那样熹微,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日出还是日落,到底是高山还是大海。在积雪的映照下,一切都泛白发亮,犹如蒙上了一层整齐的锡纸。太阳越沉越低,季垚遥遥地望着那浑浊的深红色圆球,他要把太阳最后的面容深刻在脑子里。

“如果不爱了呢?”季垚说,他说的是问题,用的却是陈述语气,“如果我们从此不再相爱了,你还会继续为了人类和未来走下去吗?”

符衷把手放在鼻梁上,他的心脏忽然变得酸痛起来。他从季垚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好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做出的一个决定,让他惶惑不安。但季垚明明是那么平静,似乎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入眼的价值。符衷背上出了一层汗,他紧张地思考,仿佛是刚入职的职员面对面试官的百般刁难:“会。”

他的手指在颤抖,茫然的恐惧让他手足无措。符衷能在外头脑清醒地未卜先知、运筹帷幄,但现在他害怕得心惊胆战。短暂的静默后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有时候我在想,”季垚的声音仍旧娓娓的,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风声,他的嗓音混合在风声里,“我是不是束缚了你太多,我们之间的关系增加了你肩上的重担。如果我们不爱,你就没有心理压力,不再非要为了谁而去奔波劳累。你能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我能带给你的只有绝望、死亡,而你本不该如此。”

“不要这样说好吗,亲爱的?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话?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还是说我爸爸给你带来了压力?不要管他们,宝贝,我都叫你宝贝了,我很爱你,真的很爱很爱。”符衷慌忙把信纸抽出来,想要证明给季垚看,但他知道季垚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你在信中说,你清晨醒来的时候特别想念我。我也想告诉你,我也特别想念你,在暮色苍茫的时候。”

季垚听到这句话后就控制不住地撇下了眉毛,睫毛顿时被涌上来的眼泪浸湿了,他抬手捂住脸,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狐狸停止了继续撕咬他的衣服,蹲在季垚膝盖上,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季垚吞下一大口酒,酒气猛地窜上来,让他发晕。残阳的余辉投射到季垚脚边,同样让那些建筑洒下阴影。黑塔耸立着,每座冰山、每幢房子,都有长长淡淡的影子陪伴。

静默良久,季垚说:“没有人说三道四,符将军在来的第一天就给我送了见面礼,他对我们给予了祝福。一切都很好,但我不好。隔着这么远......生死未卜,我们就只剩下精神恋爱了,老天,我们多久没有做过爱了?你跟我谈恋爱谈得这么辛苦,你他妈为什么不再去找一个更好的?”

他说着狠话,眼泪却潸潸地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揩。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分不清外界,分不清昨天、今天和明天。穹庐和大地颠倒过来,风沙穿过荒漠永生永世地吹到他的身躯上。

“因为我他妈的只爱你一个人,你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我除了你很难再爱上别人!”符衷从椅子里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扯下来拿在手里,“十年了,首长,我爱了你十年。”

“我也很爱你,就现在。我只是觉得绝望。时空通道被炸毁了,宇宙的边界在塌陷,时间变快了,空间在折叠。一切都在朝我们飞奔而来。我这儿在下雪,很大的雪,好像要在一切结束前把我们全都埋没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底,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要来临了,我才刚走进光明,就一脚踏入了黑暗中。”

符衷心疼他,一面又焦躁不已。他么没法见面,符衷没法把季垚抱在怀里,那样不用出声就能给他带来慰藉。他痛恨时间,为什么时间不能回头。符衷擦掉没掉下来的眼泪,说:“就算再绝望也不要说我们不爱了那种话,答应我好吗?天哪,这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不要再让时间把你带走了,那样我们在和时间的赛跑中真的一败涂地。”

“我们都前途无量对吗?”季垚带着鼻音问,他小声地抽泣,抹掉泪水,把烟吸进喉咙里,再吐出来。

“是的,我们都前途无量,我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骄傲地抬着头颅、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走在大路上。”

季垚低下头,用手腕撑着额头,他反复地重复着“前途无量”几个字。酒精让他头晕,下巴瑟瑟发抖,却还极为克制地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他急忙寻找口袋里的药片,怎么也摸不到,气得他朝雪地重重地开了一枪,然后狠狠把枪砸进绵实的积雪里。他大骂了一句什么话,吓得狐狸猛地一下从他身上窜下去,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枪声震得符衷耳朵嗡嗡作响,玻璃似的空气也随之破裂了。符衷丢掉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立领毛衣在冷冰冰的房间中来回踱步,他猜到季垚一定是躁郁症发作了,但他现在根本碰不到季垚。往常都是符衷抱着发病的他稳定情绪,如今却只能无奈地在房中徘徊。符衷急得流了鼻血,他用纸擦掉了还是止不住似的一直往外涌。

“别去想其他的,宝贝,想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蒲公英被风吹起来,跟着风筝往北飘,飘过高山和大海,来到草原。我在这儿,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符衷接了一点冷水拍在后脖子上,仰头捂住鼻子,不让血滴下去。

季垚在叫他名字,叫一声符衷就答应一声。季垚是太孤独、太没有安全感了才会这样,他看起来精明强悍、所向披靡,但那只是对外人来说的。人人都只看到了季垚的风光和荣耀,光芒太盛了往往会掩盖他真实的自我。季垚在哭,符衷也在流眼泪,泪水能冲刷掉隔阂和悲痛。隔着一通电话,大难临头、深切的无奈、遥遥相望的爱情,没有车马没有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我们不是还没在一起吗?”季垚说。

符衷愣了一会儿,他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做出了回答:“是啊,不过我们今天就在一起了。”

季垚点点头:“原来我已经见过未来了。我们过得很好,很快乐。我们去了一座长满桃花的雪山,你在车上吻了我。”

“噢,原来我们的未来这么光明,那很好,好极了。”符衷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能从季垚的语气中听出来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我们还遇到了什么?”

“我们住在一起,你会做很好吃的饭菜,我下班回家就能看到你。我们会住在一起的对吧?虽然我们今天刚确定关系,你说你爱我。”季垚眼中的那轮红日变得暗淡了,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它,像在做梦,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纯粹的红和白,“原来我是从未来过来的,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符衷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得更凶了。季垚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他好像弄错时间了,他以为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如果时间真的停留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好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你现在累了吗?回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符衷用温柔的语调哄他。

季垚点点头,他确实很累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雪就把他满身给盖住了。他孤零零的坐在这空旷的露台上,连一只鸟也没有。季垚想在这白色的毯子下睡觉,身体是冷的,雪是热的。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睡,他得站起来,回到房间里去躺下来休息。季垚提着空酒瓶朝封锁门走去,他回了房间,脱下衣服后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符衷听到他的动静,知道他是睡下了:“睡吧,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嗯。”季垚在睡梦中答应了一声,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这么做,“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了,符衷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发愣。他的鼻血止住了,符衷再把最后的眼泪擦干,在寒气浸人的氛围里吸了吸鼻子。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没穿外套,只有一件薄毛衣。他手脚冰凉,关节僵硬,双手因为浸过冷水被冻得通红。符衷摸摸耳朵下的耳钉,他刚才撒了谎,他知道季垚明天见不到自己,自己也不能见到他。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

坐了一会儿后,符衷捞起衣服穿上,扎好外套的腰带,牵着小七走出门去。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去干活了。符衷在白房子里找到了何骞北,问:“在其他时空待久了会怎么样?”

何骞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待久了不是件好事。时间跨度越大,受影响越严重,干扰因素也越多。”

“会出现什么情况?对时间的认知、精神状况都会出问题吗?一定是每个人都会出问题吗?”

“这个很难说,随机概率的事谁也说不准对吧。意志坚定、精神抵抗力强的人,受影响就越小,反之则大。如果是本身就有精神疾病、认知障碍的人,那更是不得了了。”

符衷踩着鞋跟,沉默不语。何骞北盯着他看了会儿,察觉出他有心事,问:“你遇到麻烦了?”

“嗯。我爱人在‘回溯计划’里,他好像出了点状况。但我不确定,于是就来问问。这有什么治疗的办法吗?”

“没有有效治疗方法,而且是间歇发病,没什么规律。我想,如果要让你爱人少受点苦,那就尽快把人接回来吧。在正常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就能自行恢复了,比如我。”

符衷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了。他点头谢过了何骞北,留在了白房子里,与众人一同安排重建时空通道的各项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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