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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凌晨四点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4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地道里黑黪黪的,季垚迷了路。他在半人高的地道里爬行,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声响。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任何一点响动可能招来一大片敌恐。那些敌恐说不定就在前面等着他。季垚的头灯上安装着手电筒,但他没有开,他戴着夜视仪,在粗砺的石块和泥土上摸索着前进。地道里又闷又热,潮气混杂着臭气,好像下面就是一个沸腾的化粪池。

季垚的胸前和腋下都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尽管地道里的气味无比熏人,他还是大口地呼吸着,频率又急又浅。他伸着手触摸地道壁,留心那些埋藏在土块下的炸药引信,右手拿着枪,枪口对准前方未知的黑洞。他在地面上看到一条拖痕,是上一个来这儿的人留下来的,他也是像季垚这样匍匐前进,在软和的泥土上留下了痕迹。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是二狐狸。盟军得到了情报,查到这一片区域底下藏匿着恐怖分子,派了二狐狸和九狐狸下到地道里去安装炸药。他们原本想在稍浅的地方安好C-4炸药就出来,然后引爆,把敌恐堵死在下面。二狐狸和九狐狸一起下去了,二狐狸想带新人,刚好两个人又能相互照应。一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上来;又过了半小时,C-4炸药忽然爆炸了。

这样的结局只能表明两个人都死了,但季垚不允许他的兵就这样死在了里面。当时五狐狸在外执勤,于是季垚亲自钻进地道里去找他的两个战友。他沿着二狐狸留下的痕迹往前爬,地道里的空间渐渐变大了,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陷阱。季垚停下来,挥手散开炸药爆炸后留下的烟雾,凝视着那些带刺的铁丝网。

铁丝网被人用钳子铰断了,往两边岔开着,中间留出了一个能让人通过的洞。季垚看到铁丝网上沾着浓稠的血迹,他闻到臭烘烘的潮气中飘着一股血的味道。这些痕迹毫无疑问都是二狐狸和九狐狸留下的。地道进的不够深,他们打算铰断铁丝网再往里前进一点。炸药埋得越深,能炸死的敌恐也越多。

季垚没有低下身子从铁丝网组成的洞里爬了过去,发现前面的路口分岔了。地上的痕迹也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走,一条往右走。左边的地道很干净,右边的地道像是塌陷了,大概那后面就是C-4炸药爆炸的地方。季垚没法判断哪边是二狐狸,哪边是九狐狸,但他只能往左边走,因为右边的地道被堵死了。

他在左边的地道里闻到一股更加刺鼻的臭烘烘的厕所味,汗水从他的额头瀑布似的往下流,扎得他双眼生疼。季垚的心跳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在向地狱爬过去,黑暗在吞噬他的身体。他在弯弯曲曲的地道里看到了干涸的血迹,还有被踢得凌乱不堪的泥土。季垚咬紧牙齿,耳边似乎出现了回音,他听到二狐狸或者九狐狸的叫喊声。

地道到了头,空荡荡的,下面有个暗门,季垚打开暗门跳了下去。他下去后就闻到了死尸的味道,安静的地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气味充当了声音。季垚颤抖着手按亮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一片绝望的黑暗之地。他看到有几个缠着头巾,腰上绑着绿腰带的人,他们胸前中弹,姿势扭曲地拱在地道里。有个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他,季垚吓得心脏骤缩。

不过这儿没有活人。季垚放缓自己的呼吸,一一检查那些死人,戴头巾的都是敌恐,他们被人杀死了。是谁杀死了他们?这条地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季垚在尸堆里爬行,好像自己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在一个敌恐的身体下面看到了一杆步枪,他从步枪的枪杆认出了那是二狐狸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以一个坐姿死在一堆脏乱的衣服中间。他上半身只挂了一件敞开的衬衫,其余的衣服都被撕扯成了碎片。二狐狸裸/露着下半身,双腿往两边打开着,上面全是伤痕,血已经凝结成块了。季垚朝他爬过去,二狐狸摊着两只手,掌心朝上,季垚在朦胧的光晕中看到他的手掌心里有三只割下来的耳朵。季垚想呕吐,但他忍住了,闭上眼睛让自己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季垚把手电的光打在尸体上,照亮了他耷拉着的侧脸,脸颊和额头上布满了巴掌印和肿胀的淤青。然后季垚看到了他被钝刀反复割断的脖子,血水从那儿流出来,染红了二狐狸的前胸。手电筒照到了他血肉模糊的下/体,器官被利器故意铰烂,后面留着一条巨大的撕裂痕。

他被敌恐轮/奸,然后被割喉而死。季垚崩溃地哭出声来,他捡起地上那些撕裂的衣服盖在二狐狸身上,帮他穿好裤子。二狐狸的头侧着,眼睛瞪得极大,死后却恢复了平静。季垚跪在他面前大哭,把手覆盖在二狐狸的眼睛上,替他合上了眼皮。一张带血的照片躺在二狐狸旁边,季垚拿了起来,上面是二狐狸和五狐狸在湖边亲吻的照片。

是这张照片害死了他。

季垚把二狐狸背在身上绑好,带着他往回爬去。季垚没有找到九狐狸,也许他被炸死在了右边的地道里。季垚在回去的路上一边爬一边大声地哭泣,黑暗里,一具具尸体躺在他身边。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当他爬出地道口时,只能蜷缩着躺在草丛里抽泣。他不会放任同伴的尸体留在地道里不管,他亲眼看见了地狱,而他就从那里回来。

后来季垚才知道九狐狸也死了,被C-4炸死在了地道里。由于找不到尸体,只能用他生前的衣物和一捧鲜花装在盒子里送回了国内。九狐狸那么年轻,18岁时来到“狐狸窝”中队,死的时候还不满21岁。上帝来到人间,在战场上收割人命,把他们带去了一个阳光普照、歌舞升平的好时代里。

*

季垚被梦境吓醒,他睡得很熟,做着乱梦。醒来时深红的夕阳正挂在窗外,薄雾变成了浓雾,天文台的大圆顶像个巨大的气泡漂浮在阴暗的房屋上面,哨兵在靠近海岸的雾蒙蒙的码头上走来走去。天色暗淡了不少,太阳比之前又沉下去了几分,不用多久它就要永远地消失在海平面上了。季垚掀开被褥下床,站在窗前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掠去,他清醒了很多,甚至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按了一下铃,用蜂鸣器叫来了助理。助理告诉他时间已经推进到了极夜的前一天,再过四五个小时就将迎来长达半年的夜晚。季垚去了一趟办公室,坐下来处理堆积起来的文件。他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天文台发来的报告,然后在各个军事基地传过来的反馈表单上签字。他明白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当看着窗外阴沉沉的浓雾时,他就知道这么久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垚允许了医疗中心开展改造人手术,所有的任务组在编人员都有手术资格。医疗中心很快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勇敢的人们都躺上了手术台。季垚下到医疗中心巡视,站在杨奇华工作的手术室外全程观看了手术过程。季宋临没在这里,他忙着部署外部战略特勤组的任务,符阳夏和他在一起。

与杨奇华讨论了手术方面的问题后,季垚在手术申请同意书上签了字,他自愿接受改造人手术,并植入皮下钛制防弹衣。手术定在两小时后,季垚先走出医疗中心的大厅,站在舷廊旁眺望。云层遮住了太阳,红色的火球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北极下了一场雪,不过气象台发布通告说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这令季垚感到高兴。

当雪停了、云散开了,他就能看到月亮悬挂在平原尽头。季垚想看到月亮,月光能照亮黑暗。朱旻在舷廊上找到了他,把装好了新药的箱子递过去。两人默默无言地站在玻璃后面,这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季垚总是和朱旻站在玻璃背后眺望远景。沉默了一会儿后,朱旻率先开了口:“别忘了两小时后去做手术,我会提前半小时在手术室里等你,道恩也是。”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季垚问他。

朱旻想了想,把头上的医官帽摘下来掖进腰带,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挽了一个紧紧的小髻子,说:“做过很多呢,像给断腿的伤兵安上金属骨骼,安装心脏起搏器......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

季垚知道他充满自信,于是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刚才你去了露台上?”朱旻说,“我听哨兵报告的。”

“嗯。”季垚点点头,“跟符衷打了个电话。”

“我听人说你回来时状态不是很好,回房就睡了。”朱旻瞥了他一眼,“没事儿吧?”

“我的精神出问题了,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时间。太累了,睡觉也睡不好,总是想起不好的事情,想东想西。”季垚说,他一只手放在衣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朱旻摸着嘴唇想了会儿,手上不停地转着笔,说:“等会儿我送你几包东西,泡了热水后当茶喝,能凝神静气、帮助睡眠,连道恩都说好。我那儿还有的多,分些给你,希望能有用。”

“谢谢你。”季垚眯着眼睛,眉峰紧紧地皱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严厉,“等会儿做手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我背上的那些疤痕给去了?我一直都想这么干,但一直没时间。”

“当然可以。我很抱歉没有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的时候就帮你去掉那些伤疤,我想一开始就该那么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错过了。”朱旻笑了笑,摊开手表示自己的疑惑。

季垚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错过的东西太多了,弥补的时候却又没有当初那种心情。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时间去做手术,现在危急关头,他反而放松下来,觉得一切都可以停下来慢慢走了。身体在向前奔跑,灵魂却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季垚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了,就算他没有追上时间,但在这时他觉得任何追赶都不再是非做不可的了。

过了会儿他回头朝大厅里面看了看,穿着白褂子的研究员推着装满了器具和药品的手推车往另一边走去,季垚听到轮子滚动时骨碌碌的声音。他想起了什么,问:“‘毒血计划’怎么样?”

“Ⅲ型药研究出来后就暂停了,因为Ⅲ型药已经足以对付目前的龙血污染疫情。北极那边反映都挺好,肖卓铭说发病患者的病情均有所好转,不日便能恢复正常。希望她没有说谎。”

“那这样就很好,你们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伟大工作。不过Ⅲ型药还是不能作为疫苗吗?”

“我想现在还是不要称作疫苗比较好。”朱旻在心里思忖了一阵,“你知道,时间紧迫,我们也只是摸索着造出了临时有效的药剂。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就刚好生效了,我无法保证长久有效,也无法保证100%生效。‘龙血污染’目前来说还是个难题,它没法治愈。但我认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一切问题都是可以彻底解决的。”

季垚看着朱旻,他从朱旻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想象的那种魔力和神秘。季垚认为自己没有想象力,想象力是像朱旻这样的人会拥有的。季垚想看到的是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有用武之地,高尚的人们能够在他的保护下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季垚赞许地点点头,说:“等回家去了之后你一定能找个好实验室大显身手的。”

朱旻乐呵呵地笑起来,不过他马上又换上了一副忧郁的神情:“我听说不光是北极,北极之外的地方也出现了这种疫病。在拥挤不堪的地下避难所里,卫生状况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回去救他们呢,所以你得好好地活下去,大猪。”季垚对他说。

“我会的。”朱旻答应了,他握紧了拳头,似乎信心百倍,“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没必要,但我还是想说——指挥官,谢谢你。”

窗外的冷雾漂移过去,水汽氤氲的地方使得海水和建筑物都黯然失色,被自身的体温和沁凉的空气闹得脑袋发晕的季垚偏过头:“为什么要谢我?”

朱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是感谢你对我们的扶持和保护。我说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如果没有像你这样的指挥官的话,我想这大概会是个像奔月那么难实现的梦想了。时间局的眼光确实不错,选了你这么个年轻人当指挥官。你上进、富有思想、敢于反抗和突破,是个积极分子。如果选个四五十岁的保守派来领导我们,大概会有一大批优秀的叛逆精英要被打压得一无是处了。”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好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季垚盯住他的眼睛。

“当然没有,你了解我的,如果有坏消息我就直说了。当朋友当了这么久,是该做出点评价对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看法帮你更客观地认识自己。”

季垚的眉峰舒展开来,但过会儿就重新皱了回去。朱旻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在思考,季垚是个喜欢默默思考的人。朱旻侧了一下身子朝另一头的楼梯口看去,一头金发的林奈·道恩挨着墙边站着,手里提着文件袋,时不时往朱旻这边扫一眼,大部分时候他的蓝色眼睛是看向窗外阴怖的大雪的。

朱旻朝道恩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随后就过来,道恩踮着脚朝他欢快地招招手。朱旻笑了笑,转头面向季垚:“时空通道被毁了对吧?你打算怎么办?”

“毁了就毁了,造一个新的就行了。”季垚朝道恩看了一眼,发现道恩也在看他。季垚抬起手掌摇了摇,他对谁都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态度,有点傲,但适合他。

“看来你早就预知到这一切了。”

“凡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朱旻若有所思地盯着季垚看了会儿,他知道“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总是最有主意的那一个,他能事先规划好一切,让人觉得很安全。朱旻最后拍了拍季垚的手臂,把没说出去的话都藏着了这个动作里,然后从旁边走开了。道恩在楼梯口那儿等他,朱旻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把手臂搭在道恩肩膀上。他们聊着天一块儿走下楼梯,片刻后就不见了背影。

季垚没有目送他们离开,他的目光射定在发白的窗户上,那儿结起了薄薄的霜花。太阳不见了,夜晚同白昼交织在一起,天色晦暝朦胧,白雾廓清了周遭的景物,再远些就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日落大道”消隐在这浓郁的乳白色当中,尽头处庞大的黑塔犹如是另一个星球。裂开的冰下流淌着海水,水面微微冒着轻烟似的寒气。

朱旻和道恩一起回了实验室把文件袋装进箱子,贴上了封条和标签,装上运输车送到了传输通道里去。实验室里变空了,一些重要文件和数据资料都被封好后送到了坐标仪上去保存,许多实验项目都在陆续暂停。朱旻推门走进休息室,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仰头躺在了椅子上。朱旻躺了会儿觉得发髻硌着他不舒服,就把皮筋拆开了。

道恩拉开抽屉抓了些干花泡进热水里,分了朱旻一杯。

“你现在还会泡这个了?”朱旻撑着身子从椅子里坐起来,把头发撩到脑后去,接过掉了漆的搪瓷杯。

道恩抬起他淡色的眉毛耸耸肩,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早就会了,而且我觉得这样泡的茶水确实不错,棒极了。”

朱旻笑起来,道恩瞪了他一眼,他晶莹的眼睛里有种泰然自若、无所顾忌的神态。朱旻抬起手指点了点,说:“你的中文也说得越来越好了,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朱医生在国内没有带学生吗?”

“没有,博士读完后我就去了成都医疗中心工作,专门给那些战场上送下来的执行员治病。人们都觉得我太可惜了,但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毕竟我什么都不缺,干什么都行。”朱旻摊着手说,说完后他话锋一转就转到了道恩身上去,“假如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确实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只不过教的不是医学,而是中文。但无所谓,怎样都挺好。”

道恩玩儿似的啜着被子里的茶水,晃着脚尖盯着朱旻看。朱旻弓着背,低头把嘴唇靠在搪瓷杯杯口,轻轻地唱着一首民歌。道恩静静地听他唱着,朱旻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去,遮住了他的脸。道恩抬手想撩开他柔软光亮的头发,朱旻突然抬起头来,道恩忙拿开手,不知道把手往哪放,只得故作镇定地放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朱旻沉浸在音乐中,没有注意到道恩的小动作,只是发觉他的脸特别红:“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会唱《红河谷》吗?”

道恩的眼神飘了两下,没回答他第一个问题:“不会唱。”

朱旻哦了一声,点点头:“这是加拿大的民歌,我小学的时候学的,觉得棒极了。”

“这样啊,我也觉得。”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累了想休息?”

“累了的人脸是苍白的,不是红的。”道恩笑道,他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一点,“我只是喝了点热水,觉得浑身又暖和起来了而已。”

朱旻看着他颊畔飞着的两朵红晕,还有他胸前洁白的领巾,露出微笑:“你很漂亮。”

坐了会儿朱旻就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拿出一面镜子放在跟前。桌上铺着带流苏的呢绒,用青铜做的美少年纳西苏斯满脸笑容地托举着一面光亮的镜子。朱旻有收藏癖,他喜欢收藏一些美丽的、花纹繁复的东西,比如花衬衫、各种材质的印花领巾、雕塑。这面镜子也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朱旻在镜子前坐了会儿,看到了他身后的道恩。朱旻撩了两下头发,道恩拿来梳子帮他把头发梳整齐,朱旻盯着镜子看了会儿,说:“剪掉吧。”

“什么?”道恩再问了一遍。

“我说把头发剪了。长头发有点碍事,难打理。而且现在的局势很紧张,没准什么时候就开战了,那我们全都是士兵。你见过长头发的士兵吗?”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亲自拿着枪上战场,我们是科研人员,不是执行员。”

朱旻在镜子里看着他:“你是科研人员,但我是军医,我们不一样。”

道恩垂着眼睛轻轻地给他梳头,打整发梢。道恩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最后他们什么都没说。朱旻去找了理发师,道恩坐在旁边看着,剪了短发的朱旻跟之前又大不一样了,就像换了个人,英气、俊朗,是个美男子。道恩觉得如果能像这样每天换个新面目就好了,那么所有的日子都是崭新的,没什么好惋惜。

理发师把剪下来的头发拿在手里,道恩去问他要来了一缕,用牛皮绳子扎牢后放进了衣兜里。

季垚在手术前半小时去了医疗办公室,杨奇华领着他去了手术室,朱旻和道恩果然已经在里面准备器具了。季垚换上了手术服躺在台上,灯在他头顶明晃晃地亮着,像一滴水。季垚微微眯起眼睛,他想起了反恐战场上临时搭建的板房医院,里面的手术室是用白色的铝合金门板隔开的,充当帘子的透明塑料布上溅着一层层的血。

“指挥官,你愿意承担手术风险以及未来可能会产生的种种问题吗?”手术开始前,杨奇华站在手术台边上再次询问他。

“当然,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我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我不会死的,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我。”季垚回答,“如果我遭遇不幸,就按照原先的计划任命新的指挥官,并把我的遗书寄回国内,寄给白逐女士和符衷先生。”

杨奇华和朱旻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道恩从盒子里取出试剂和针管,抽好药水后走到季垚身边,低头对他说:“现在给您注射麻醉剂和神经稳定剂,再抽调您的记忆和意识。”

“别把我的记忆搞丢了,请一定要保持完整。”季垚说,“不然你们今晚可不好过了。”

手术室里的人都轻轻笑起来,季垚也笑了,他闭上眼睛。针管刺进的皮肤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睡一觉就好了,指挥官。”

季垚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说话,是不是符衷,他说他晚点就会来找自己。但药效进入身体后就马上发作了,季垚脑中立刻变得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轻盈起来,像漂浮在空中。这种漂浮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新奇,也很舒服。但没等他再想起些什么,就坠入了白茫茫的梦里。

*

季宋临端去一杯柠檬淡茶,符阳夏接住了。他们站在雾气蒙蒙的甲板上,“安澜”号航空母舰停靠在第一泊位里,今夜准备出航。季宋临把围巾塞进领口,理顺头发后戴好帽子,说:“这大雾跟我们那时候见过的一样对吧?”

符阳夏喝了一口淡茶,长衣领口缝着的黑色毛皮围脖衬着他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庞,上面光亮的皮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伏。符阳夏拉紧外套的腰带,转身看了季宋临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季宋临伸开手臂,撑着舷上灰色的栏杆,他的手套上盖着几片雪花。两人默默无言地凝视着雾气深处,那些影子似的冰山好像在海浪里冉冉下沉。

“我的日记本在你那儿吗?”季宋临问道,“你们走的时候把我的日记本全都带走了,现在它们在哪儿呢?”

“当时为了防止意外,日记本分给我们四个人手里一人一本,那样谁手上都没有完整的证据,但你的把柄也被同时抓在了四个人手里。”

季宋临笑起来,讥诮地说道:“白逐没去问你抢吗?”

符阳夏扭头看着他,季宋临抬着眉毛观察浓雾,他的目光洁净、机敏,有人说季宋临只是坐在家里,他的眼睛也能看到三千公里开外的地方。符阳夏朝他走近了一步,说:“白逐怎么可能会来抢?她都宣布白家退出时间局了。”

“这样就对了,她没来插一脚倒好了,不然这会让我很难办的。”季宋临说,他站直身子,和符阳夏站在一块儿,“你把日记本带来了吗?”

“没有。”

季宋临惊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带来的。”

“那你刚才问我的意义何在?”

“这他妈就是个客套话,就算我知道你会带来的,但我也得假装问问才行。谁知道你竟然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你他妈让我怎么接话?”

符阳夏和他面对面站着,伸出拿着杯子的食指在季宋临胸口点了点,说:“好好想想,季宋临,那些日记本对现在的你来说除了怀念过去还有用吗?屁用没有。现在需要日记本的不是你。”

季宋临看了看符阳夏点在他胸口上的手指,符阳夏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了,慢条斯理地喝着柠檬淡茶,抬着眼睛把目光放在季宋临脸上。季宋临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儿,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衣襟上,片刻之后就积了薄薄一层。

“雪下大了,我们进舱里去吧。”季宋临说。

符阳夏撑开伞想挡雪,季宋临把伞柄接了过去,两人站在伞下沿着甲板慢慢走,飞雪擦身而过。这让他们想起了1983年的冬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大雪里了。

“谁还会需要我的日记本?那都是些被人遗忘的老古董了。除了我儿子,他得知我的日记本不在我自己手里之后大为光火,看得出来他十分想知道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那就对了,如果他不好奇那才恰恰是出了大问题。”符阳夏说,“不光如此,我儿子也需要你的日记本。我把本子放在了家里地下室的安全屋中,我想他应该能找到的。”

季宋临见雪都往符阳夏身边飘,不动声色地把伞往符阳夏那边偏斜了一点,踩着甲板上一层薄雪往船舱出入口走去:“要想找的话谁找不到。我听说你儿子在北极当指挥官?”

符阳夏扶着栏杆走下去,他把衣摆提起来,免得沾上雪花,摇了摇头:“不是指挥官,是督察官,北极基地总督察。一开始我也觉得惊讶,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去北极。不过在来这儿之前,我随国务院前往北极视察,找他谈过话。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说‘当不当英雄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柠檬淡茶喝完了,符阳夏把空杯子拿在手里,穿过船舱里的过道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季宋临抖了抖伞上的雪,然后把伞插进地上的挂伞筒里。符阳夏去洗杯子,季宋临轻轻关上了休息室的门,说:“英雄是让世人去评判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英雄,因为这样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

“十二年前我们回去后,季宋临就被大家当作英雄了,连时间局执行部的徽章都变成了雄鹰巨树。”符阳夏擦干手上的水珠,摘掉帽子,“你干嘛把门关上?”

“难道要让来来往往的水手看到我们俩在一间屋子里吗?”

“我是说你留在我的房间干什么?”符阳夏把帽子放在桌上,侧过脸整理头发和鬓角。

季宋临起了一瓶红酒,倒在两个杯子里,递给符阳夏一杯:“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将军。咱们有这么多人,但除了你,在这儿我找不到能说上话的人了。”

符阳夏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他明白过来季宋临独自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他在拥有一整个星球的同时也拥有无边无沿的孤独。符阳夏仍然很难想象他究竟是怎么捱过每个星辰似火的夜晚的,即使在梦里他也梦不见。梦里的东西是空白的。符阳夏眨了下眼睛,把酒杯接过去,说:“白天不是留给仇恨的吗?”

季宋临撩开百叶窗,看着阴郁的天色说:“但现在夜晚要来了不是吗?北极的极夜,太阳一落就是半年。在夜晚就不必去想仇恨,夜晚不是我的,而是我们两个的。”

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音。符阳夏仰头喝了一小口,脸上的皱纹淡了些,但还是留有纵横的痕迹。季宋临站在百叶窗边,就像有所预谋似的那样吻住了符阳夏的嘴唇。他们温柔地吮吸着对方的唇舌,滑腻和甜涩感带来了夜晚的沁凉。一会儿后他们就分开了,季宋临抿着酒,问:“你放心符衷一个人在北极吗?现在的局势可不是闹着玩的。”

符阳夏抬眼看着他:“那你放心季垚在这儿当指挥官吗?马上就要和龙王干起来了。”

季宋临没回答,符阳夏耸耸肩,接着说下去:“所以咱俩都一样,一码事。”

*

季垚做完手术已经是凌晨了,皮下钛制防弹衣的注入程序有点儿复杂,花费了杨奇华不少时间。道恩在最后给季垚打了一支苏醒剂,十分钟后他就睁开了眼睛,被灯光刺得流了眼泪。杨奇华上前去询问季垚的感受,季垚说他很好,除了头晕没有其他不适。手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朱旻累得一下靠在器具台上,盯着脚下的地砖发愣。

杨奇华拿着文件夹对季垚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让助理给他写了一本记录册。杨奇华说:“皮下钛制防弹衣在初期会有不适应人体的状况,造成行动困难。不过过阵子就会好的,如果您遇到什么身体不适,请及时告知我们。朱旻医生说他会对您进行跟踪监测,以便获取更多的实验数据。祝贺您,指挥官,手术很成功,一切都十分顺利。”

“谢谢您,杨教授。”季垚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把双腿挪下去,和杨奇华握了手。

朱旻靠在台子边上,眯缝着眼睛,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了。季垚走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拍了拍朱旻的手臂:“辛苦了。谢谢你。”

“你他妈的接下来给我好好活着,你这该死的鬼脸阎王。你不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把你带走。”朱旻回了一句,说着说着他就把护目镜滑上去,用手背去揉眼睛。

“他妈的,死神别想把我带走。”季垚说,“你们也一样,‘回溯计划’里所有人都一样。”

朱旻放下手,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季垚。然后他忽然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紧紧地抱了季垚一下,接着丢掉手套踉踉跄跄地闯出门去。活像是别人在做手术,朱旻医生却喝醉了酒。道恩忙给季垚打了个招呼,拉开手术室的门追了出去,两个人在外面说了什么话,声音倏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季垚去隔壁的更衣室换掉了身上的手术服,果然如杨奇华所说,四肢的动作有些僵硬,不过季垚能克服。他脱掉上衣,站在镜子前转过身,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光滑的脊背。尽管去掉了大部分疤痕,但仍然留有淡淡的痕迹,让人看得出来那是受过伤的地方。他一直等着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了,他却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一切都在发生,在改变,在看不见的时候就有一些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季垚看着镜子里的背部,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仿佛那不再是自己。淡去的疤痕并没有让他的记忆一并淡去,季垚仍旧能想起反恐战场,想起满地的尸体,想起长满了水草的弹坑。外物改变并不深及灵魂,创伤不是房屋漏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补好的漏洞。

他觉得有点儿遗憾,遗憾的是符衷没有看到他背部的变化。细细密密的惆怅一下子把他袭击了,他不知道符衷还能不能看到他完好无损的背部,或者像以前那样亲吻自己。季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已经写好了遗书,收拾好了遗物,安排好了接班人。他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仍然要前往。

杨奇华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季垚披上松软的缎子去见了他,杨奇华把叠着黑色纤维防弹衣的盘子递上去,说:“穿上这个吧,有些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季垚懂他的意思,点头道了谢,把盘子接过去。杨奇华疲惫的双眼里闪现出愉快的光亮来,他又说了些祝福的话,和季垚握了几个手后才转身离开。

没再下雪了,虽然浓雾还久久地在海面上徘徊,但天空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看来天文台的播报是对的,夜晚将会变得皎洁、晴朗。天地晦暗无比,即将落入茫茫黑夜中,季垚惊奇于时间竟然如此之快,好像明天就能跨越沟坎,凯歌而还。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把外套的扣子松松开,感到浑身的劲比之前更大了,模模糊糊的希望也比之前更多了。

道恩在办公室里找到他,递给他几叠报告纸,说:“刚才手术时给你做的神经症数据分析,总体来说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您是不是出现了意识和记忆混乱了现象?”

“啊,是的。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十分难过,我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我非常苦恼。我害怕自己会疯掉,下辈子只能在监狱和疯人院里度过。”

“别这样想,指挥官,您是我们这里的主心骨,您不能倒下。我给您的建议无论您之前遭遇了什么,都不要去想,不要困在回忆里。每个日子都是崭新的、耐用的,您得好好走下去。”

季垚把报告单压在桌上,很淡地笑了笑,简单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的。辛苦你了,道恩医生。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道恩抿抿唇,他知道季垚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不过道恩还是想问问他:“您知道,我们可能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战争,我想问的是......所有人都得拿着枪去冲锋陷阵吗?”

季垚看着道恩的眼睛,蓝色的双眼让人觉得奇异,有种通透感。季垚想了想,扣上双手回答道:“道恩医生,你有没有在跟随执行员进行作战训练?”

“当然,我从未缺勤。”林奈·道恩连忙证明。

“那这样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季垚点点头,把一根钢笔拿起来,看刻在钢笔上的一行字母,“你得弄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就算你是科研人员,也得要做好一个士兵该有的觉悟。道恩医生知道时间局里有首《凯歌》是怎么唱的吗?‘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我想你一定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的。”

道恩这下听明白了,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当作士兵看待。道恩捏了一下手指,说:“我只知道有句诗叫‘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差不多的意思。”季垚摊开手,“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朱旻让我把这个给你。”道恩提了纸袋过去,放在季垚面前的桌子上,里面是装袋好的干花和茶叶,一包腌渍的酸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季垚收下了,让道恩转告谢意,随后问道:“朱旻怎么样了?刚才在手术室里他看起来很不好。”

道恩耸了下肩膀。回答:“不知为什么哭了一场,然后就睡着了。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碰上这种要命的节骨眼,见多识广的朱医生也会害怕的。”

季垚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他冲道恩笑笑,说天晚了,让他回去休息。道恩出去后,季垚独自坐在办公椅上思索,丢了几朵干花到杯子里去。他叼了一根芳香四溢的细烟卷,仿佛屋里开了一大捧波斯丁香。此时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吹起床号,然而季垚毫无睡意,刚才他已经在手术台上睡得够久了。

天彻底黑了,极夜真正来临。随着黑暗一起来的还有恐惧和凝滞的气氛,像个幽灵张开了翅膀,大伙儿都被笼罩在翅膀产生的阴影下边。巡夜的哨兵在各个制高点、街区、瞭望塔、电子信息控制场内走来走去,他们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燃烧的蜡烛。涂着迷彩的悍马车队从城中开过去,经过路标时就朝守夜人亮灯示意。飞机在空中徘徊,发出噪声,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一位厨师从他的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笨拙地穿上他的靴子和短袄,把镶着彩色皮条的绿色腰带扎在腰间,他要去后厨为执行员们准备早餐了。指挥部大门前的守卫员端着枪在雪地里来回走动,角落里站着两个兵在点烟,压低声音在交谈些什么。列车开动了,火车站里的装卸员刚结束一轮工作,纷纷找到暖和的地方坐下来,像一群乌鸦停在老树桩上,闹哄哄地说开了。

今夜的北极格外安静。“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清晨的天依旧黑黝黝的,冰原上的积雪开始泛出一种发青的惨白色,在西半边天仍仍然能感受到夜的神秘和冷清。在昏暗的地平线上,浓雾依然存在着,潮气很大,空气洁净、清新,像乙醚一样富有刺激性。一轮霜白的月亮前来接替落日,低低地爬到一座冰山的山脊上就不动了。北极的一切事物都是倾斜的,包括穹庐和大海,好像随时都会倒转过来。

季垚看了会儿月亮,踩着积雪覆盖的梯子登上航母,舰艇兵和水手们正在甲板上为阅兵做准备。季垚在符阳夏和季宋临的陪同下巡视完整艘航母,这个庞然大物将会成为“回溯计划”的海上活动指挥中心。季垚签署了允许航母出海的命令,最后在甲板的栏杆旁站了会儿,听着海水的哗啦声跟季宋临说了些话,便转头离开了。

在中央广场上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广场一头连接着笔直开阔的“日落大道”,一直通向黑塔,士兵们就列着方阵从那里走来。季垚站在高处的停机平台边上,和所有从中央来的高级官员一起观看阅兵。朦胧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远处的黑色巨塔只露出神秘的一角,像一堵黑色的墙。飞机列着三角方阵从头顶飞过去,远远的海上传来军舰整齐的鸣笛声。

“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季垚站在话筒和摄像机前做演讲,这就是“战前动员”,“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们肩上挑着泱泱的国家,我们脚下踏着先辈垒砌的桥梁。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只要春神还没有停下脚步,就不应该有人会说着悲哀;只要烛火没有熄灭,黎明就无处不在。”

“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了我们从哪里来。”

“人类不死,永远坚强。”

长长的演讲花费了半小时,季垚用的是旧稿子,就是“回溯计划”开启的前一天他在贝加尔湖基地做的演讲上用的那份稿。那是全球同步直播的演讲,在场的所有人都曾经听过。这种时候用旧稿往往比新稿更有震直击灵魂的力量,新时代的旧热情,时间循环往复,他们从哪儿来,就要回到哪儿去。

雄伟的歌声拔地而起,在北极的天穹下方回荡,空气和水都被震碎了,雾气在歌声中颤抖:“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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