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灯火通明,不知从哪升起了一缕缕的烟雾,好像是水里长出来的似的。望远镜前的哨兵换了岗,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接岗的执行员,抱怨了几句天气太冷后就抱着身上的冻得硬邦邦的外套进门去了。不远处的稍高一些的平坦雪地上散布着许多气泡似的穹顶,那是天文台,维修工人正踩在架子上把受损的信号收发器换掉,何峦也在其中工作。
第一层黑塔正在架设,临时搭建起来的工地天花板下面挂着吊灯,看起来笨重、结实,即使是黑洞爆炸也不能让它掉下来。机械臂架在半空中,把黑色的三角形金属支架吊起来,放在相应的位置上。绿色的装卸货车在贴着橘黄色标签的道路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吹哨,让人群散开,紧接着仓库的门打开了,一架满载货物的小飞机倒退着开进来。
“目前我们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符衷站在显示着完整的世界地图的巨幕前说,方桌旁围坐着基地里各级官员,更多的人则站在两边,“叛军对我们百般骚扰、虎视眈眈,而黑洞危机也越来越严重。‘回溯计划’已经发来了消息,他们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了龙王出现的预估时间范围,也就是说随时都可能开战,形势迫在眉睫。”
符衷停下来,他想让在场的人都好好思考这番话。过了会儿后他扫视了一圈会议桌,继续说下去:“唐霖威胁说,如果有人接近他,他就向我们或者其他任何一个重要的地方发射核弹。唯一的防范是核弹发射密码由政府持有。不过情报中心表示,发射密码已经被破解。”
不幸的消息让众人都低下头去捂住嘴,不自觉地摸着各自的下巴,会议桌上还是一片沉默。符衷把他们的反应全看在眼里,没理会,把手扶在腰上说道:“北极基地接到指示,进入一级警戒。上次我们全体进入这样的紧急状态,还是在1992年,那年空洞覆盖全球。所以这就是我们目前所要面对的一些情况。舰长。”
符衷给基地舰长让出位置,舰长从椅子里站起来,说:“国家指挥中心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我们接收到任何‘回溯计划’发来的战争状态通知,那意味着一个伟大时刻要到来了,我们将立刻采取行动配合他们。根据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咱们在临时政府的头头们打算让我们先发制人。告诉你们的手下,和时间赛跑是未来几天的首要任务。”
魏山华坐在第一个位置,扭头盯着基地舰长的脸,手指扣紧了又松开。舰长说完后挑了挑眉毛,看了眼符衷,再看向会议厅的人:“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舰长压着唇线,嘴角两边的皮肤耷拉下去,让他的面相看起来十分威严。符衷背着手,站在一边不露声色地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了一遍,他的耳钉在耳垂上闪闪发光。
“解散。”舰长说,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人们接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符衷穿好短外套走到建造黑塔的工地里去,到后勤部去了解情况。炊事兵正在厨房里忙碌,厨师长坐在一张摆满了器具和食材的大桌子前,把一个糖包拆开,倒进陶瓷钵里。厨师长穿着白色的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色的领巾,他的帽子被放在一边干净的柜子上。符衷半靠在桌子一角,伸出一条腿支撑身子,手里拿着垫纸板在做记录。
“煎锅坏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不够大,装不了太多东西,饭菜量没法达到要求。”厨师长垂着眼睛倒完一包糖,把空了的袋子丢进下边的垃圾桶,“有个面包烤箱用不了了,机械师正在维修。那个烤箱一直以来都有问题,反复修过很多次了,我建议换个新的。咱们的食材正日益减少,仓库的人说库存不够了,在缩减支出。”
符衷一边听厨师长的报告一边往纸上记下备忘,这些事儿都是他亲自来做的。符衷绕着桌子检查了那些装在袋子里的食物,一袋子胡萝卜只剩下一半不到了,符衷随手拿了一个起来,发现发了霉。几堆土豆挨着墙角,量还很足,这种耐贮藏的东西往往能成为救命稻草。接下来几天他们可能只能吃烧土豆了。一排排的大冰柜里冻着肉和鱼虾,还有些新鲜的绿色蔬菜。
“我想问问琉璃丸子的糖色要怎么炒才显得晶莹剔透?”符衷在听完报告后把垫纸板放下,临出门前向厨师讨教了一个的问题。
厨师站在冰柜旁边,一条过道连接着外面的餐厅,闹哄哄的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厨师思考了一会儿,抬手比划了两下,说:“不管你用油炒糖还是水炒糖,都会有拔丝、嫩汁和糖色三个阶段。如果你想要完美的琉璃态,那就得在拔丝态出现前的两三秒下入原料裹匀,颠翻放凉,丸子外面就均匀地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了。”
符衷点点头,厨师又问:“督察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做一道漂亮的琉璃丸子,但是糖总是炒不好,颜色不是太浅就是太深,味道不佳。我想给爱人做道好菜,所以来向你求求经验。”
厨师乐呵呵地笑起来,说:“这道菜炒糖很考验功夫和眼力,如果你手速足够快、眼力足够好、判断力足够准确,那我想你做出来的琉璃丸子一定令人赞不绝口了。”
符衷把水笔插在口袋里,与厨师握了手。餐厅那边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两个人扭打在一块,一个把另一个摔在餐桌上,盘子里的食物全都洒了出去。符衷拿着垫纸板,站在通道这头看那两个人从这边打到那边,一个说“我要揍扁你”,另一个说“你他妈最好快点离开这儿”。他们把餐桌都撞歪了,外面围着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看热闹,还有人做起了赌博生意。
两个人扭打了一阵就被人拉开了,穿蓝色工作服的执行员抹了一把头发,怒气冲冲地甩开拉他的人的手,对着另一个壮汉破口大骂了一句“混蛋,没用的东西”。
符衷恼火起来,拿着垫纸板大步走出去:“你们干什么?”
人群一见督察官过来了,忙四下散开。符衷抬手点了一个人,叫他留下,让他站到一边去等着。符衷没去理会那些起哄的群众,他低头看了眼面前的人,问:“怎么回事?”
蓝色衣服的是个通讯兵,跟他打架的壮汉是装卸工。通讯兵站在符衷面前立刻气势减半,无奈地摊开手,避免与符衷眼神对视:“我很抱歉,督察官,没什么大事,只是意见不合。”
“关于什么事?在餐厅里干架可不像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抱歉,督察官,不是故意的。本来我没想打架的,但这确实太愚蠢了,就这样算了吧,我宁愿去罚站岗。”
“我不管你愚不愚蠢,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架。他妈的,这是违反规定的事情,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然我会让你光着屁股去海里游一圈。”
通讯兵欲言又止地看着符衷的眼睛,然后他把视线别开了,他知道符衷既然这样说他就绝对会这么干。通讯兵深吸了一口气,蔫着脑袋和盘托出:“好吧,我说‘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天籁之音,查理·帕克的萨克斯就是一坨狗屎。’,但是你知道的,督察官,那家伙是查理·帕克的骨灰级粉丝。于是场面一度失控,陷入混乱中,我们互相推搡......我很抱歉,督察官,是我失去理智了,这事儿是我的不对。”
符衷低头看着他,眯了下眼睛,看到他胸前缝着的小布条上写着“郑易之”三个字,想必那就是他的名字。名字下面镶着三条金色的杠,还有一片金叶子——这是时间局的军衔标志,表示这个人是个一等兵。符衷把垫纸板拿在手里,双手背在后面,分开腿站在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说:“郑易之,你是一等通讯兵,你很容易就能升官。”
郑易之抬起眼睛觑了觑符衷的脸色,但他没从督察官的脸上看出什么骇人的神情来。郑易之抹了把头发,点点头:“我知道,督察官,在这儿谁还能谁还能您是错的呢?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你保证吗?”
“我保证。”
“最好不会在发生了,如果再让我碰见,我会让你脱光了去海里游五公里,然后在你的档案表里记上一笔。听懂了没有?”
通讯兵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一直垂着眼皮不敢去看符衷。符衷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听懂了没有?”
“懂了,长官。”通讯兵终于回答了一句。
符衷对着蔫头耷脑的一等兵继续说道:“你必须树立榜样,即使是面对蠢货。听过碟子的人都知道,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最棒的。现在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郑易之抬起了头,听到符衷说“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最棒的”之后,他脸上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被认可的笑容。但他很快忍住了,点头承认:“您说的都对,百分百正确,长官。”
“好了,去干你自己的事吧。”符衷收回脚,侧过身示意他离开。
训完了一等通讯兵,符衷又去找装卸工,不过他没有跟装卸工多说什么,更没有扯萨克斯的事情。他让装卸工把地上乱七八糟的饭菜和汤水收拾干净,摆好被撞歪的桌子,让他签了一张支票当罚款。支票抬头还是“北京市儿童福利院”,符衷的办公室里已经压了许多这样的支票单子了,他打算找个好日子就把票据寄给福利院去。
符衷走到站在立柱旁边的人跟前,扭头看了眼装卸工提着外套离开的背影,说:“刚才开赌局的是不是你?”
这个人长得精瘦,肩膀宽阔,连以前一直被人觉得猴精的五爷都比他壮一点。瘦子慌慌张张地捏紧了手指,明亮的眼睛像是锡做的,他诚实地回答:“是我,长官。”
“把刚才设赌局赢来的东西全都还回去,把你的屁股擦干净点。那两个糊涂蛋不懂规矩,你不该不懂。别在公共场合给我出丑,别给我找打。自觉去领罚,站岗巡逻期限延长三天。”
符衷把瘦子撵走了,查看了一圈餐厅,去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问服务员要了一盘土豆烧牛肉和油麦菜,还有一碟蘸酱油的冷鹅肉和浇着辣椒热油的茄子。符衷吃到了不错的鹅肉,立刻打开手机上网搜索鹅肉的做法。在他的搜索引擎输入框下面跳出来的历史记录中永远写着“做蒜蓉虾的时候要把辣椒和调料煎到多少熟?”、“腌制鸡翅的时候放柠檬会不会味道更好?”、“哪个牌子的酸菜鱼调料是最棒的?”、“挂霜花生加多少糖?”、“做什么菜给男朋友吃才是最合适的?”......
季垚来了电话,符衷正把从网上复制下来的做菜步骤存进备忘录里。他盯着来电显示的一串数字愣了一瞬,手指却习惯性地按下了接听键,抬眼看了看周围,再把手机放在耳边:“是我。”
“现在忙吗?”季垚问,他靠在窗边,把细烟卷夹在两根手指里。窗外的浓雾被灯光照的亮晃晃的,暗蓝色的天空上,云层变薄了,月亮沉沉地垂在光秃秃的冰山旁。
符衷捏着筷子,把一根油麦菜夹进碗里,说:“不忙,正在吃饭。有土豆烧牛肉、白斩鹅肉、油麦菜和茄子。你吃过饭了吗?”
季垚笑着吸了一口烟,宽敞的平台上飘着丁香的味道:“刚过了午休,还早呢。上次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些过分的话?在露台上的时候。我睡了一觉,有些事忽然记不清了。朱旻说我是精神出了问题,林奈·道恩也这么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时间的先后顺序,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首长,一切都很好。”符衷说,他镇定自若地朝过路的执行员点头回礼,“我们只是回忆了一下过去,然后聊了聊未来。我们的未来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噢,亲爱的,你怎么能不对你的长官说实话?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好吧,其实我都记得的。我睡了一觉从梦中醒来,脑子清醒了,回想起那些话就觉得自己当时愚蠢得厉害。我当时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说出那种话,我很抱歉,这实在是太要命了,我想说那不是我的本意。把那些话忘了好吗?不然我会一辈子愧疚的。天哪,我明明是那么爱你。”
符衷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几块鹅肉,用筷子夹着,反复在碟子里蘸着酱油。他终于松开了悒郁地皱起来的眉毛,垂着睫毛露出笑意,仿佛是失而复得后那种发自肺腑的愉悦感。过路的人低头见到督察官一边打电话一边笑,这样的符衷确实太少见了,在这样的氛围中,能让人笑一笑的事物也实在太少了。符衷吃掉一块鹅肉,不小心把酱油蘸得太多,有点咸。
他默不作声地把筷子放下,撑着桌面,抬起头来扫视着餐厅,闻见无处不在的烘烤甜点的香气。几个兵围在斜对面的桌子旁,把果冻似的鸡肉冻切成薄薄的片,就着朗姆酒吃起来。符衷踩了两下鞋跟,耳朵忽然变红了,他拿手去捂着,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有心理负担,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指挥官,考虑的东西总要多很多,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说......在我面前不用想太多,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们只要相爱就够了,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要轻言放弃。”
季垚静静地听他说话,吐出一缕白白的烟雾,扭过头去看窗外模糊而闪亮的景色,他的目光久久地悬停在月亮那宽大、柔和的脸庞上。黑沉沉的夜空下,季垚不禁想着:要是月亮在白天也留下来,不知会怎样?玻璃窗由于天冷蒙着一层水汽,此时闪烁着点点金星,季垚穿着栗壳色外套的身影也倒映在上面。
符衷像表白那样说完后红着耳朵沉默了几秒,然后捂住眼睛,露出难为情的羞涩的微笑,告诉他:”但是当我听到你说‘你他妈为什么不去找个更好的’的时候,老天,你知道我有伤心吗?那时候我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我脑子里是空白的,泪水夺眶而出了。首长你千万不要笑,我没有在说谎,我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当然,宝贝,是我把你吓到了。”季垚连忙道歉,“我现在要用诡辩论证明当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了。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好吗?我专程打电话来跟你道歉的,督察官。”
“你保证吗?”
“我保证。”
“你知道吗?我刚刚才训过人,他因为在餐厅打架被我抓了个现行,我当时也是这么教训他的。当然,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伤心罢了。但现在我不伤心了。”符衷笑起来,季垚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他的开心,“我现在十分高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过来,也很庆幸我们仍然相爱。看吧,事情总能解决的,无论我们相隔多远。”
季垚侧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更舒服些。他看到雾里隐隐约约露出黑色轮廓的码头甲板,一辆涂着白漆的厢式货车开到码头的停止线外面,四名武装执行员从车上跳下来,打开车厢后门,把十二个蒙着眼睛的人从里面赶出来,押着他们走到码头上去。季垚垂着眼睛看着他们,十六个黑色的人影在飘飘忽忽的雾里行走,两盏巨大的探照灯架在高处,瞪着一双星星似的眼睛。
季垚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码头上,不紧不慢地把烟含在嘴里,眯着眼睛笑道:“既然被吓得不轻,想要我怎么补偿你?现在补不了的等我回去了再补给你。”
“现在还没想好。”符衷弓着脖子撩自己的头发,想掩饰一下自己脸上的喜不自胜的表情和脖子后面的红晕,“我还想和你做好多事儿呢,等你回家了再告诉你。不过我有个最庸俗的请求,这么说可能确实会显得我很没有追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我是想说,我们做/爱吧,宝贝。”
“我正有此意。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有时候我会做一些这样那样的梦,太羞耻了我就不说是什么内容了,总之它反映了我的真实想法。就像你说的,这是人之常情。”
符衷总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撑着额头,仍然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一种幸福甜蜜的味道始终洋溢在他心里,而他确定那不是幻觉。符衷说:“我要把你接回家去。但是我的房子没了。”
“你的房子怎么没了?”
“你知道,北京现在成了战场,很多地方都被叛军轰炸了。而且海水倒灌进了城里,一片汪洋。长安太和不知道被炸了没有,不过在我看来它在劫难逃了。我得置办一套新房子。”
季垚惊讶地抬了抬眉毛,说:“这太糟糕了。我都还没有去你家里坐过呢,结果就被炸没了,我本来还想去做客的。”
“而且家里还存放着很多重要的东西,”符衷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交给了服务员,牵着小七朝餐厅外面走去,喝着朗姆酒的执行员均抬头朝他行注目礼,“建筑图纸、照片、素描画......太多了,那房子还是我亲自设计的装修图纸。房子很大,我一个住着太空了,要是你能来和我一起住就好了。”
季垚咬着烟尾,打开平板处理新来的报告,顺便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看来我也要买新房子了。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靠海的好不好?”
“当然好,我也正有此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很好。”季垚回答。
符衷继续问道:“你打算一直留在北京吗?”
季垚摇摇头:“那要看我回去之后做什么工作了,也许我不会再继续待在时间局或者部队里了。又或者我要接受精神病治疗,没准要出国去待几年也说不定。”
“那你更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呢?”
“我喜欢温暖的气候,所以我想去南方过一段时间。我在北极待够了,太冷了,我想让自己暖和一会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去赤道上搭一幢房子。”
他们笑起来,符衷说:“很多事儿都还说不准呢。”
季垚点点头,他别过脸,看着码头上猎猎飘扬的旗帜,还有站成两列的人。六个执行员正在整队,副指挥官读完规定后,他们就互相抬手敬礼。执行员转过身去,抬起枪对准站成一列的人,另外六个人被驱赶到一边,由守卫看管。季垚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平静地开口说道:“但总会水落石出的。”
“你说得对,百分百正确,指挥官。”符衷走上廊道,小七欢快地摇着尾巴,“我给你画了很多素描的肖像画,回来了就给你看。还有咱们的很多照片,我找相框裱上了,那都是些好照片,我在家的那阵子天天都要盯着照片看好一会儿。有些是你十几岁的时候拍的,白逐女士把那些照片给了我。怎么说呢,我简直想死你了。”
接着符衷就听到耳机里传来枪声,但声音并不大,淡淡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符衷皱了皱眉,说:“我听到有人在开枪。”
季垚看到第一排人倒下了,尸体躺在黑色的码头甲板上,随后有人过来把他们装进裹尸袋,抬上货车的厢板。处决完第一批人,第二批人立刻被押了上去。他们的眼睛都用黑布蒙起来,面向行刑员的方向。第二颗子弹上膛后很快又是一阵整齐的枪声,冰块哗啦一下碎裂了,海水在下方咕噜作响。季垚神色平静地扭过头,取下嘴里的烟:“别担心,那是我们在处决逃兵。”
“逃兵?”
“嗯,有十二个人昨晚悄悄潜逃,今天被人在距离极圈不远的大陆上抓到了。由于他们携带有武器,并且率先开了火,于是我们有权将其击毙。”季垚离开了窗户,走到酒柜旁去给自己倒了一壶热水,再拉开下面的抽屉掂了些菩提子和薰衣草洒进去,盖上盖子,“临阵脱逃可不是个好主意,我为他们感到惋惜。我知道‘回溯计划’里的人压力很大,有些人还很年轻,他们都会害怕,连我也不例外。你是不是我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或者过于严厉了?”
符衷摸着鼻梁沉思了一会儿,说:“战时逃兵处三年有期徒刑,但是你直接把他们枪决了。”
季垚料到了符衷会这么说,他没作声,低头把药片剥出来,和着温水一起吞了下去,然后才开口:“这的十二个人在朝我们开火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回溯计划’的一员了,他们的性质变成了恐怖分子。你知道的吧,我是从非洲的反恐战场上下来的,我们对付敌恐就是这么干的。抓到俘虏,要么就地处决,要么关进集中营待几天,再送到死刑场去。”
符衷沉默不语。季垚仰着头,把烟挑在手里,雾气缭绕在他身边。他面前的墙上挂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季垚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徽章下面插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国旗,一面是执行部的黑旗。时间局的局标和局旗都被拆掉了。每当军衔上升一级的时候,执行员就要穿着全套的制服站在这样的徽章和旗帜前面拍摄照片。季垚已经拍过很多张了,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很英俊。
但季垚并不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它由时间总局保管,最终会印在坟墓前的墓碑上。季垚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参加“狐狸窝”中队中各个死去战友的葬礼,也没有去他们的墓地吊唁。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再去想墓碑的事,转过身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果我今天把他们都给放了,明天就会有120个,1200个。万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处决逃兵时,许多执行员都趴在高处的栏杆上,探出脑袋注视着刑场。当枪声结束后,长长的回音拖着调子,倏忽之间就消失在了重重的迷雾中。在有月亮的晚上,声音也会迷路。
符衷思索了一会儿,他明白了季垚的意思。季垚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导师之一,符衷总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其实要想学谁能都能成为自己的老师,只不过有人闭口不言。
“我知道了。”符衷说。
季垚摁灭香烟点了点头:“你在北极注意安全。北极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符衷走到建造黑塔的工地上去,没急着下楼梯:“目前一切正常。我们不久前正经历了一次黑洞物质大爆发事件,有好些东西都损坏了,我已经派了人去维修。‘龙血污染’的疫情也控制住了,肖卓铭和医疗专家组给出的反馈都很好。但是北极之外的地方出现疫情了,正在各个避难所里扩散传染,这令我担忧。林城的身体好了很多,肖卓铭说他现在坐在轮椅里也没问题了。”
“他可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一员,他不能有事,不然林仪风不会放过你的。林仪风现在站在你那边对吧?小心点儿,他这个人有点复杂。我查到了他的资料,林仪风在北冥大清洗的时候用了些见不得光的阴谋手段才扳倒了唐家,而林家和唐家之间有利益往来。”
“嗯,我知道了。”符衷踩着梯步走下去,“我爸爸还好吧?”
季垚看了眼平板,把屏幕熄灭,取下搭在椅子后面的长衣外套穿上:“他很好。有季宋临在他身边,符将军就不会有危险。现在他们乘坐‘安澜’号航母出海了,作为移动指挥中心的负责人。说起来我们还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阅兵式,你没有亲临现场真是太可惜了。我也想见见你在阅兵式上的样子,一定很棒,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指挥官的爱人是个神仙下凡般的妙人了。”
符衷被他说得脸上臊得发红,周围围了很多人,不好表现,只得掩饰性得摸了摸嘴唇,说:“我怎么样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说什么呢,老兄?多看点总比少看点好对吧?”
“你说得对,指挥官,百分百正确,没人比你更正确了。”符衷把手抄进衣兜里,站在绿色的地板上笑起来,盯着面前正在卸货的小飞机,“等你回来了,你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看。”
“噢,那是包括超短裙、高跟鞋和丝袜吗?”季垚站在镜子前把腰带绑好,拿上帽子拍了拍,压在头发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眉框着眼眶,高高的帽墙让他的身材更加高大了。
符衷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忙背过身去,抬着眼皮四下扫视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他刚来这儿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注意到了。符衷就像个农场主在巡视自己的土地,那些干活的工人更加卖力地工作起来,他们知道督察官是最不好糊弄的那一个。符衷把手放在腰上,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那他妈不是你自己说要穿的吗?你说话算话。”
“我出尔反尔。”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