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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龙蛇战场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19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衷第一时间收到从“回溯计划”发来的战争状态报告,当时是凌晨,符衷正在房间里休息。刚睡下不久后就被铃声吵醒,接着他就从联络员那儿听闻了这个重大消息。符衷一边讲电话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撩起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黑黪黪的天空中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乌云。海面上竟然飘起了薄薄的雾,远处的大冰架就像消失了一样,看不见影子了。

在基地里,低悬的探照灯照得人眼睛发花。整个露出地面的地方都蒙着灰白的寒霜,码头上的船只和停在公路上贝壳一般瓦灰色的货车厢板上,洒满了盐粒一般的霜花。房间里冷得厉害,符衷挂掉电话后马上穿好衣服去盥洗室洗漱。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冷水冻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镜子前等着水热起来,呼出的气体越过肩膀往后飘去。

又睡不成觉了,符衷低头洗脸时这样想着,今晚的梦里没有他。他拧好毛巾放进烘干机里,按下了“确定”键。符衷在脸上抹了一层防皴裂的乳液,抿抿唇,让嘴唇的红色变得更亮些。他用梳子打整好还没怎么乱的头发,喷了一点定型剂,再熟练地修理整齐鬓角。他整理完衣服后还是觉得困倦,按了下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把薄荷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趴在窝里的小七蜷着身子打瞌睡,符衷一起床它就被惊醒了,抬起脖子张望四周。符衷朝他呼喝了一声,小七立刻抖擞起来,从窝里爬起来,甩了甩脖子,朝符衷小跑过去。

“咱们又有活干了,老弟,今晚别想睡了。”符衷系好鞋带,蹲下身抱着小七揉了揉,然后给他拴上绳子。小七压着蓬松的尾巴,喉咙里发出抱怨似的呼哧声。符衷拿上枪,小七仰起脑袋,抬起前爪,矫健地迈开了步子。

符衷在联络员那儿确认了情报可信,随后通知各级领导开会,他在会上简单地说明了目前的情况,签署文件后北极基地就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事发突然,许多人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许多不满和抱怨。符衷没空去理会他们的情绪,解散会议后他乘车前往黑塔的重建工地,他得亲自去督促那儿的工人们加快工程进度。

“‘回溯计划’那边出了什么事?”值夜班的工地管理员步履匆匆地跟着符衷上楼梯,他刚清点完飞机上卸下来的货物,就被符衷叫了过去。

符衷点了几份文件递给他,回头看着他说:“他们明确说明了现在已进入战争状态,我们也拉响了一级警报,所以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管理员愣愣地睁着眼睛盯着符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翻阅手里的文件。看到最后他把文件夹啪一声合上,无所适从地踱了两步,说:“那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了?”

一阵乱糟糟的轰隆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符衷看到几个箱子从半空中接二连三地翻到在地上,吊机的绳子断掉了一根,巨大的吊装板半死不活地倾斜着抵在地面上。一群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装卸工围着倒塌的货箱大喊大叫,几声尖利的哨子让场面更加混乱起来。管理员见符衷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他忙把文件夹还回去,取下胸前的对讲机喊了几句话。

符衷看到装卸工和吊机操作工争吵起来,两边的人推推搡搡。左侧的大门外匆匆忙忙跑进来维修工,何峦带着队,想找人了解情况,结果大伙都在互相推卸责任,根本没人理会他。何峦分开两边暴躁的人群,一拳揍在一个装卸工脸上让他脸蛋开了花,不过这样正好让他冷静下来了。何峦挎着工具箱,揪住装卸工的衣领怒骂:“我他妈问你哪里出了问题!”

装卸工被一拳打得晕头转向,鼻血立刻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鲜红的血,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结巴了半天才知道何峦在问什么,指着吊装板说:“绳子突然断掉了,货箱全都滑了下来,又得重新装卸。他妈的,这架吊机是昨天才新换的,绳子都结实得很,今天怎么就突然断掉了,肯定是那帮龟孙在里面动了手脚!”

两边又开始对骂,何峦没再去理会这些人,他给维修队员分配了任务,指挥他们从旁边搭梯子登上倾斜的吊装板。混乱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凌空响起了几声枪响,争吵才被镇压下去。陈巍走在护卫队前面,后面跟着举着枪的执行员。他抬着枪杆对着天花板开枪,执行员立刻把人群包围在中间。陈巍看了眼装卸工满脸的鼻血,瞟了一下何峦,然后再摊开本子开始问话。

陈巍的右眼戴着眼罩,这给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慑。陈巍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灵活地在纸上写记录,问完话后抬起手指点了点两个挑事的人,让他们跟自己去禁闭室,让禁闭室好好帮他们冷静一下,再端正自己的态度。护卫队撤走了,剩下的人各自散开,闹归闹,地上乱七八糟的货箱也得去处理。陈巍拿着记录本远远地朝符衷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任务完成”。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情况吗?”符衷问身边的管理员。管理员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冷汗直流了。

管理员悄悄呼吸了两下,镇定下来,说:“当然不是,督察官,这是个意外。好吧,这确实太上不得台面了,但我保证他们一定是因为上夜班加上压力太大了才会做出这种不清醒的事。”

符衷抬了一下眉毛,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宏伟的黑塔上,转过身继续踩着台阶往上走:“那你觉得要不要给他们办点有趣的活动?让歌舞团来表演?还是大家坐下来开茶话会?”

管理员跟在符衷后面,他摸了一下额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符衷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为难他,给了一个台阶给他下:“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对吧?”

“当然,长官。”管理员大舒了一口气,“我会去规范工人们的工作守则的,以端正他们的态度。这样的意外不会再发生了,我相信所有人都能走上正轨的。”

“你最好别让这种事再发生,如果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又闹出了乱子,我会写报告呈上去的。你得知道北极基地现在的总指挥官是谁,这份报告又会交到谁手里去。季首长可是我们当中最严厉的那个了,也许你没见过他,但我想你最好不要因为出了事才去见他,那样你就不好过了。”符衷提醒道。

管理员点点头。符衷站在了楼梯尽头的平台上,把小七的狗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牵住它,扭头对管理员说:“工程进度到哪里了?”

“黑塔的上部开了头,下面的部分已经完工了。根据齐明利教授和总工程师的建议,我们去除了原有黑塔中的实验室、生活功能区等不必要的配置,增加了能放大脉冲和能量的传到装置还有能够为这些提供源源不断动力的大型反应堆组。等全部建完后就能连通底下的人造脉冲星进行试验了,齐教授认为目前一切都没问题。”

“还有多久能建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概还有两三天工夫,这是预定的工期,我想事可以按时完成任务的。”

“现在按时完成可不行了,你们得要提前完成。‘回溯计划’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局势会改变,信息更新的速度比圣塔安娜风吹得还要快。到处都是变故,黑洞大爆发的时间必定会提前,我们得加快速度赶往终点,不然我们会被时间远远地甩在后面,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符衷摸着小指上的尾戒,黑色的缟玛瑙上印着一只笑面狐狸。

管理员摊开手,睁大了眼睛问道:“我们到底还要跑多快才能追上时间?工地自从开工开始就没关过灯,也没停止过机器运转,大家都在夜以继日地赶工,到底还要怎样才能追上时间?”

符衷的目光从庞大的黑塔支架间扫过,他第一次这么靠近这个庞然大物,它就像太阳神灯塔那样充满奇特的魅力。橘红色的小叉车把叠好的木箱子叉起来,转了个方向开到别的地方去了。脚手架上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噪音中大声朝对面的伙伴喊话,让他把扳手扔过来。符衷轻飘飘地垂眼看了看下面,断掉的吊机绳子换上了新的,何峦检查完后攀着梯子走下去,朝操作台挥手示意,指挥他们把货箱从传送带推上吊装板。

“那就不要出差错,别让吊机的绳子断掉,也别让螺丝钉不知所终。少跑一趟就能赢得不少时间,有时候人为了达成目的,再极端的法子都能想出来。”符衷转过身面对着管理员,把手扣在身前,“现在你们要在两天内把塔建完,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收到你们全部完工的报告。那之后我会派人去检验,确认无误后就进行脉冲实验。”

符衷从工地离开后就去天文台找到了齐明利,教授见到符衷后立刻站起身过去和他握手,说:“黑洞内的物质分布出现了极大变动,它长大了,引力越来越强,正在压迫蛛网的引力场,引力平衡点在往我们的方向推移。反过来说,地球在往黑洞飞奔而去。一旦越过艾比尔平衡点,地球的下场就是‘天秤宫’号飞船。”

“你是说我们在朝着黑洞奔去?这是是什么时候的事?”符衷从研究员手中接过数据表,他站在一屋子人中间,一面玻璃墙后面就是望远镜观测数据处理中心。

齐明利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但他并不介意,继续说下去:“就是一两个小时前的事,我们还没讨论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一级警报的响声,紧接着广播里就播放的通知,说‘回溯计划’已进入战争状态。这么一下就把我们一大群的人瞌睡虫全部吓跑了。我想黑洞忽然发起了疯,大概是与‘回溯计划’有关了。龙王出来了对吧?”

符衷看完数据表,环视了一圈站在周围的人,点头道:“确实,龙王出来了,他们正在和龙王交战。并且他们那儿也出现了大尺度的空间边界塌陷事件,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回溯计划’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正有这样的想法。”齐明利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露出一根大拇指在外面夹住口袋边缘,“黑洞的来源是灭亡的恒星,我们查阅了天文台有史以来的所有观测记录,发现咱们头顶的黑洞是由一颗神秘而巨大的红色恒星演变而来。之所以说那颗星星很神秘,大概就是因为......我们至今没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形成怎么消亡的。”

说完他和研究员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从对方眼里获得认可和赞同,而研究员也正好这么做了。符衷能听明白齐明利的意思,他自己事先也研究过这个问题。符衷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低头把鼻尖放在指关节上,沉默了几秒钟后说:“很好,教授,这又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新命题。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研究新命题,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让地球安全地度过这次危机。”

齐明利盯着符衷,耷拉下来的皮肤让90岁的老教授看起来更老了。他还有点儿感冒,不住地用纸巾揩着鼻子,眼睛里总是湿润的:“我看能解决的办法只有杀死龙王了。”

符衷默许了齐明利的话,其他人同样默不言语,室内静悄悄的像夜幕下的田野。符衷听完天文台汇报情况后单独把齐明利叫了出去,站在玻璃观测台后面问他:“教授,你参加过‘方舟计划’对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齐明利承认道。

“改造人技术也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对吗?你是第一个研究出高效安全地改造方法的人。”符衷把左手手肘撑在栏杆上,侧身看着齐明利。外面,黑乎乎的反应堆炉和仓房尖顶直指天空,飞机的航照灯在冰山上面眨巴着眼睛。白璧无瑕的雪毯已经覆没了海洋,海雾仍在增厚,一刻不停地腾起雪白的烟雾。

齐明利插着口袋,扭头和符衷对视。符衷看出了他眼里的意思,轻轻笑了笑,说:“我不是来问责你的,这是一项伟业,没什么好责备的。我只是想来问问教授关于三螺旋结构的事情。你有没有进行过或者间接参与过改变人类基因基本结构的实验?把双螺旋改成三螺旋,使其获得不病不老的能力?”

金色的徽章悬挂在荒凉的、银白色的、雾霭沉沉的地方,像金星或者大角星。在一处斜坡上,有一个气象台的基站,它孤独地坐落在那儿。齐明利把手拿出口袋,抽出一张纸放在鼻子下方,默默地擦了擦,然后吸了吸鼻子。他说话时拖着鼻音,有种回音产生后的沙砾感。他笔直地站在符衷面前,说:“不,我从来没有进行过这种实验,我也没有允许任何人进行这种实验。它只存在于草稿纸上,只是一个设想。你从哪听来的这种三螺旋?”

符衷皱了皱眉,齐明利的回答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但齐明利根本不像是在撒谎。齐明利深知符衷什么情报都知道,他没有撒谎的必要。这回轮到齐明利疑惑了,他看着符衷的脸,等他回答。符衷不露声色地在心里思考了一阵,才习惯性地踮了一下脚尖,说:“没什么,只是听说有个人的基因是三螺旋结构,特地来问问教授。既然教授说没有,那就没有。”

“哪传来的谣言?怎么还有人会在这种事上做文章?”齐明利皱紧了眉头,眼睛亮亮的,他显然对此十分担忧。

符衷说:“可能有人看中了这种技术过于神奇的效果,打算用它来忽悠人了。教授严令禁止任何人进行这种实验是对的。”

“当然。它太过猎奇了,不老不病,长生不死,要是这技术泄露出去了那还得了?任何改造技术都可能造成现有的‘人类’物种灭绝或者被灭绝,我可不想因此背上反人类的罪名。”

齐明利教授的语气激烈起来,他掩着嘴唇咳嗽了两声,抹去因为咳嗽流出来的泪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况且因为‘改造人’已经捅出了这么个大乱子,我想咱们还是消停点吧,道德底线不是用来突破的,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步。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阻止当时的我研究改造人技术。”

符衷一直在沉思,看起来心思不在齐明利的话上。符衷陷入了一个难题,季宋临说他是经过手术后才获得这种神奇的能力的,与他一块儿进行实验的还有四个人,但齐明利教授却矢口否认进行过这种反人类、无道德底线的实验。两个人里一定有个在说谎。如果是季宋临,那么他在隐瞒什么?如果是齐明利,那么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但不能否认教授是个伟大的开拓者。”符衷最后冲齐明利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把事放在心上,和他握了握手。

齐明利正要离开,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符衷说:“我那儿还保留着一点关于改造人的资料和记录册,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们给你看看,相信你一定能从其中找到答案的。”

符衷谢过了教授,目送他进入天文台内部。符衷独自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打开封锁门走了出去,小七跟在他旁边,在雪上踩出凌乱的爪印。白茫茫的松散的雾伫立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显示出死气沉沉的青幽的颜色,小七冲着远方吠叫了两声,像是得到了发泄。小七蹲下身子,坐在蓬松的雪地里,因身上落满大雪而欣喜——它是打雪天里出娘胎的。

与齐明利的对话反复在符衷脑子里过来过去,他想既然说谎就要有动机,不然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用谎话来掩饰真相。符衷暂时没想明白,他决定等拿到了齐明利说的“资料和记录册”再另作打算,毕竟这不是最紧要的事。符衷牵着小七走下楼去,一阵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忽然浑身一凛——教授说“相信你一定能从其中找到答案”,但符衷根本就没说自己有什么疑问。

*

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中,一辆车顶漆着黑色十字做标记的白色悍马车停在了指挥部东南角的哨台前。紧接着左边车门打开了,刘继林少校从车上下来,八名陆战队员紧跟其后。刘继林下车后跑向哨台内部,绕过一道楼梯,从一幢紧挨着冰山修建的堡垒里登上高处,迅速占领楼顶平台,假设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筒对准远方海面,狙击手趴在雪地里,把机枪架在隐秘的地方。刘继林调试好望远镜的角度和参数后背靠着防护墙坐下来,按住耳机说道:“先行者六号,这里是鹰爪一号。鹰爪一号已就位,哨台布置完毕,望远镜视野清晰。此时震感强烈。我能看见侧方机场上的飞机航照灯标识。”

季垚站在屏幕前监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四方形的露天平台上闪烁着红色的小点,那是频闪灯在闪烁。季垚让无人机往左偏移了一点,说:“鹰爪一号,我看到你们了。情况良好,确认收到。你们现在只需要等待命令,并监视东南海岸线和周边一公里内的情况。在三下哔声结束后打响第一枪。”

“收到。”

随后季垚向各方面确认了情况,海上舰队正在监视海面以下的异常,潜艇部队在一级警戒发出之后就全部出动了。季垚摘掉耳机放在座位上,起身离开无人机监控室,走到先行者六号的望远镜舱里。庞大的望远镜是从贝洛伯格号潜艇上拆下来的,现在那艘潜艇不再是季宋临的私有物了,它被改装成普通核潜艇,用一个新身份编入了潜艇部队中。

季宋临戴着厚壳耳机,站在望远镜的目镜前瞭望。镜筒偏转了一个方向,他把手伸到后面去旋转一个阀门,最后把镜筒停在那儿,拿起旁边摊开的笔记本往上面记录坐标。

“望远镜舱有什么发现?”季垚问,他扫视了一圈,数据分析部门的驻地就在这里。季垚走到开阔的弧形的升降台上去,正对着远处雾气迷茫的海平面。

“有了新发现。”季宋临匆匆地抬头往目镜里看了一眼,右手操控镜座上复杂的旋钮和阀门,左手在纸上记录数字,“距离海岸线98海里的地方,海平面不正常隆起。望远镜自动测量了数据,发现那并不是由地震引起的,现在的震级还远远不能造成这种幅度的海平面相对高差变化。”

班笛从林立的大型主机矩阵中走出来,把一份文件递给季垚,说:“刚刚从海上活动指挥中心传来的报告,他们声称探测到海底异动,海面出现巨大漩涡,航行情况非常恶劣。”

季垚走向显示有地图的矩形屏幕,两条波浪形的白线表明了弹道导弹的预定航程。季垚把目光放在活动指挥中心现在所在的位置,屏幕中散发出来的光线让他不得不仰头眯起眼睛,五官也被淹没在了白光中。季宋临看了会儿望远镜,写完了最后一笔,随后他盯着目镜出神似的停顿了一阵,抬起身子朝远远地眺望地雾气,说:“黑雾出现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烫了一下,班笛手指一抖,猛地抓住了手里的笔杆。季垚闻言转过身看着他,季宋临扭头看了季垚一眼,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季垚合上手里的报告单,递给班笛,一边快步朝季宋临走去一边对班笛说:“通电海上活动指挥中心,让他们立刻向西驶离漩涡。另外让航母上的飞机起飞,组成临时空中基地,先向北然后往东,在那儿等候开火命令。”

班笛拿着报告跑步离开了,季垚走到望远镜前面,季宋临侧过身子,让季垚站在目镜前。视野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那是望远镜自动去除了雾气阻挡后显示的画面。黑天压迫在像春天的树林那样滚动的海面上,竟被反射出昏沉的光泽,变成了一种发亮的铅灰色。月光穿透浓雾照亮了海水,粼粼的波光犹如一层波斯缎子覆盖在上面。在这样冷飕飕的寒气里,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海水中飘起来,好像它们就是海水本身变成的。

季垚立刻将望远镜的目镜连接到公共投屏上,于是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画面中冷削而暗淡的亮光,像坟头的荧荧小火那样孤寂,似乎都能闻见海上潮湿、冰冷、腥味重的空气阵阵袭来。

“季宋临,你们当时杀龙王的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景象吗?”季垚问,他小幅度地转变角度,将所有散发出黑雾的海面收入眼底。

“没有,指挥官。”季宋临回答,他在电脑前查阅资料和以往的海平面变化记录,“那时候的龙王跟现在不一样。不过我想这黑雾应该就是它的一部分了,它睡醒了,想睁开眼睛看世界。”

班笛站在台阶上朝季垚喊道:“空中临时基地建成,舰队已驶离漩涡中心。漩涡范围缩小了一倍,他们打算在120海里外的地方建立第二基地。舰长报告说,他们现在正处于黑雾笼罩区,船上的设备受到了影响。坐标仪上的维度平衡晶核出现了西蒙感应现象,维度屏障正在溶解,时空在被压缩!”

“让坐标仪转移到新轨道上去,并开始释放晶核内的平衡物质。天文台报告情况,空间塌陷的幅度有没有变化?”

班笛接入天文台的线路,温稚连台长早就等候在电话线另一头了:“我是天文台台长,根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情报和数据来看,空间塌陷的幅度急剧增大,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偏离原有轨道。空间出现了弯曲,而我们正在沿着一个斜坡滑入一个下沉区域,这会使得我们从宇宙中‘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季垚皱起眉,他伸着一只手臂搭在前面的支架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旋钮,扫视着银光闪闪的海面。

温稚连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拍在桌上压平,说:“意思就是我们会一直往下沉,就像掉进了一滴水里,而这滴水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从叶子上落下去了,于是我们就不见了。”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了宇宙的外界,我们仍然存在,只不过当前的宇宙范围中找不到我们了对吧?”季垚说,“宇宙的外界是怎么样的?”

“我们不知道,一切都是黑色的,还没有智慧之光去照亮它。我们不知道后果到底是什么,因为我们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温稚连回答,她在震动不已的房屋中镇定自若地坐在工作台上。

季垚默默无言,几秒钟后他把手里的旋钮往外转了一个角度,说:“把这个情况告知北极基地,将地球的在宇宙中的宏观坐标发送给他们。即使我们在下陷,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收到。”

“我们得在水滴落下叶子之前把活干完。虽然我很想去宇宙外界一探究竟,但现在可不是探险的时候。”季垚挂断了天文台的通话,“我们都自身难保了。”

目镜中广阔的视野增大了孤寂感,夜晚和月亮都显得那么冷清。这架望远镜原本被季宋临用作深空探测器,现在却用来查看区区几百公里外的海面状况,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黑雾升高了,像有生命力的藤蔓那样朝着天空飘去。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黑,于是这黑色中包含着世间万物的颜色。季垚忽然明白了龙王为什么总是以黑雾的形式出现,它轻盈、捉摸不透、充满生机,它就是自然本身在人们脑中的成像。人们并非看不到它。

巨大的压迫感几乎是在一瞬间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席卷了北极的大地,恐惧接踵而来。海浪撞击着坚硬的海塘,发出威严的怒吼,一道宏伟的长桥像斜刺的桅杆那样伸进海湾里,劈波斩浪,固执地守在越来越浑浊的水中。被塔形冰山劈成两半的海水飞起雪白的碎浪,急遽地往后退去,而后又像一堵墙一样扑上前来。飞溅的浪头越过海塘,倾入陆地,在斜坡下聚积。

军事基地的主体建筑位于防洪高地上,海水暂时不能对其造成什么影响。黑雾忽然转变了方向,像被风吹着那样朝着大陆推移过来,但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又停住了。季垚绷紧下巴,他的手紧紧拽着支架,心脏搏击的力度加大了,胸腔似乎要裂开。黑雾扑过来的那一瞬他猛地血气上涌,脑中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我们真的要和它作战吗?”班笛问。

季垚说:“当然。”

“即使它很可能并不是罪魁祸首?它也许是想和我们友好相处的呢?”

“没有商量的余地,坐下来商量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们在海底潜航了那么久,遇到了那么多次龙王,如果想要友好相处早就达成一致了。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必须战斗。”

班笛不再开口了,他扭头看向玻璃窗外几乎平行的天空和大地,广阔的空间在此时缩成了两条细线。浓浓的大雾包裹着白雪皑皑的平原,山岛耸峙,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节。人眼隔着雾气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幢幢黑影犹如怪兽匍匐在地,自己吓自己。这白生生的、秋天的早晨一般的水雾使得海洋不断长大,而与它相连的天空也变得不可言喻的巨大。

清晰但是灰蒙蒙的视野中忽地变得无比明亮起来,浑浊而黝黑的海水隆起一个弧度和缓的丘包。在它的顶部,有一个硕大无朋的发光物体,而夺目的亮光则是从那儿来的。海水被照得晶莹剔透,犹如一层柔软的玻璃毯子。天空开始泛白,反射出浅蓝色的光线,云翳的影子出现在天陲下方,朱红的霞光随之穿透了大气。

太阳从海水里升起来了,灿白的辉光直直地射入先行者六号,一切事物都在浓烈的光晕中消失。所有人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防止被灼瞎,有人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季垚背靠着望远镜,一阵热浪忽然扑面而来,仿佛他们现在就在太阳这颗恒星近旁。季垚手里拿着信号发射器,他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在等一个时机,他得亲眼确认目标物的真面目,才能给部队下达攻击命令。

白光持续了十几秒就消退了,所有人放下手,抬头望向墙似的浓雾。海潮声中一轮白日冉冉升起,湿漉漉的霞光在天际颤抖着,湛蓝的天空渐渐变暗,残霞退去,短暂的日出结束了。黑暗里,光球悬在头顶,急剧膨大。紧接着伴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团金色的火焰从激射而出的光线中铺展开来。

大火在悬空的地方熊熊燃烧,燠热的火舌与浓雾缠绕在一起,坠落在海面上,但仍没有停止燃烧。火焰从中分开来,像一双眼睛睁开了,注视着地面上玩具似的建筑。整片海洋都在烧,黑雾凝聚起来,形成一个内核。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水里,还是在天上,或者说四处都是它的身影。火是最原始的东西,它照亮黑暗、开辟文明,飞蛾扑火,人类趋火而生。

“我的天哪。”望远镜旁传来惊讶的呼声。

“这他妈就是本尊吗?”班笛说,“太离谱了吧这。”

真正的龙王和它的精神体大不相同了。精神体也是一团黑雾,也有两团仿佛眼睛的火焰,但跟进化完全的本体比起来仍旧缺少气势和威力。现在的龙王还什么都没做,它只是刚从海里站起来,像个刚睡醒的人那样打量着周遭。季宋临说的是对的,它睁开眼睛看世界了。它即使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散发出来的压力已经把人们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之前任何一次与龙王碰面,都只是觉得震撼和不可思议。龙王和蛇王在电闪雷鸣的天空中战斗、龙王头顶着巨大的圆月出现在梦中、龙王从海底的深渊一路追寻他们到碧波荡漾的海面,每一次碰面都只觉得浑身战栗般的震撼。但在真正的龙王面前,震撼是有的,但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剩下的只有恐惧。没来由的恐惧,如同地道里的铁丝网和尸体。

季垚站在和龙王正面相对的地方,火焰在雾气背后停留了许久,像在看着他们这些人。和龙王对视需要勇气。季垚按着耳机,把拇指放在收发器的按钮上,只要他感觉到一丁点不对劲,他就立刻让刘继林打响第一枪。所有人都在等候这一刻,军队前不久刚结束阅兵,现在就开上了战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情报分析组报告,对目标物的数据分析与我们事先评估的结果出入不大,第一方案可行。”

“中央指挥部,这里是海上活动指挥中心,我是‘安澜’号舰长。我们在右舷0-2-0方向,五千码的地方发现另一艘无标识母舰,环绕有舰群。无人机对其进行了扫描分析,那是复制品。”

“收到。龙王有无限复制的能力,请时刻保持警惕。出动潜艇群形成保护圈,提防水下攻击。现在这地方就跟蛮荒地区一样,开火不受限制。你们负责拦住海上来的威胁,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耳机里就传来几声轰响。舰长喊道:“敌舰朝我们开火了!”

这几声轰响就是季垚等待的导火索,终于有火星落进这个火药桶里了。季垚对着占满天空的大火当机立断地按下信号收发器的按钮,按住耳机说:“所有部队按计划行动。”

刘继林靠在防护墙后面,抱着枪。他趴在栏杆上往外看了一眼,透过一条宽宽的缝隙能看见炽烈的火光照得满海都是。刘继林不敢多看,多看一眼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心脏想要爆炸了那样疯狂跳动。传呼机里出现了哔声,刘继林立刻抬起枪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声结束了,他毫不犹豫地朝天开了一枪,并迅速拉开旗帜跑上堡垒顶端,将其稳稳地插/入旗座中。

大风从冰山背后呼啸着狂奔而来,旗帜一插上就被吹得呼啦作响,高高地飘扬在坚不可摧的堡垒顶端。黑色的旗帜,用银线缝着威武的雄鹰巨树。季垚在先行者六号上看到了风中铺展的旗面,那上面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象征,也是一个时代、一群人的象征。旗帜不倒,他们就永远攀登,让旗帜引领他们的灵魂回到光明之处去。

枪声响起的第一秒,徐迟少尉指挥无人机梯队从跑道上升空。数十架装载有无人机的运输母舰升空后按照设定好的飞行轨道散开,围绕龙王停稳在指定位置上。不计其数的无人机从打开的舱门中倾泻出来,眨眼就形成了严严实实的保护圈,挡住了不少光芒。机场上接连不断地开过飞机,开足了速度绕着龙王环飞,后面拉着淡淡的尾焰。

冲天而起的火焰猛烈摇晃了一下,黑雾陡然膨胀开来,将军事基地整个笼罩在其中。地壳大幅度地震颤起来,一条巨大的裂缝霎时出现在城中央。紧接着,爆炸的巨响不绝于耳,大地炸裂开来,滚滚的巨石冲上天空,被大火点燃,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劈砸下来。

“先行者六号!注意避让石块,拉高!拉高!”季垚吼道,“地面中心线性损伤报告!远离地裂区,全部隔离!HM-22,悍马车队现在出发!”

徐迟少尉带领飞行中队向龙王开炮,炮弹在它周围炸开,造成强烈的空气波动。龙王的火焰被压下去了不少,状态不稳定。无人机形成涡流,聚成一股冲向龙王薄弱的地方,想打开一个缺口。

先行者六号偏转机身升高了一千米,黑雾膨胀过后又剧烈收缩,紧接着无数团火焰、无数个黑雾出现了。海洋剧烈翻滚起来,被火焰映成血红色,透亮的海水里突然升起了另一座城市,大批的战机升上天空,朝着陆地这一头奔来。在它与“狄安娜”一样港口里,军舰转过炮台,长长的炮管对准了先行者六号,马上就开火了。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刘继林:“指挥官任命我作为整场战斗的第一先锋,也就意味着我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发出进攻的信号。我采取的是先发制人的策略,因为我们本身就处于劣势,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所有能派上用场物资,给龙王迎头一击。在指挥官向我传达命令之前,我一直非常紧张,或者说害怕。但当我听到哔声结束后,我毫不犹豫地打响了第一枪。人就是这样,犹犹豫豫,但在真正的伟大的时刻来临时,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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