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为什么还会回来?”阿娜尔汗问,“它可能并不是很看得起我们。”
“因为龙王就算进化了,也保存有原来的记忆。它记得那只巨鹰,因为曾经的它就是被那只鹰杀死的。龙的天敌是鲲鹏,它们是宿敌了,所以龙王一看到巨鹰就主动迎战,因为它要复仇。龙王死过一次,进化得更加完全,它认为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也一定能报仇雪恨了。”季垚回答。
舱室里仍旧黑黢黢的,电网装配工程师报告说电力网络全都被破坏了,备用电源和备用发电机也变成了一堆废铁。先行者六号的驾驶员发布了坠毁警告,他们失去了动力正在自由下落,坠毁地点在西海岸的海滩上。季垚命令所有人赶往最近的逃生舱,在确认所有人都到位后,他用手背擦去两眼里的温热液体,摸黑走到逃生舱里坐下,扣上安全带。
“逃生舱门封闭,内部增压,压载舱增压,脱出程序正在进行,预估时间十秒。”卡尔伯在广播中说道,“目前离地四千米,降落时请注意保护头部。现在打开固定架,推进器启动。”
季垚坐在舱室里,觉得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抛向空中,然后又重重按回去。逃生舱与飞行器本体脱离了,推进器工作了一会儿就烧完了燃料,紧接着巨大的白色降落伞弹开来,减慢速度落回地面。海水恢复了平静,瓢泼大雨洒在散落着零星碎冰的海面上。那些海冰竟融化了不少,露出下发久久地沉吟着、永远运行的海水。遥远的天空并不是黑色的,乌云被一种红光染成了玫瑰色,如同夏日的晚霞。但近处仍然是黑里透蓝的天,有些地方甚至闪烁着奇异的暗绿色。
逃生舱顺利降落在海滩上,往下滑了几十米后停在一条满是积水的沟堑中。再过去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是高耸的海塘,大量融化的雪水和冲击进来的海水从倾斜的塘面上流下去,而那坚硬的塘面已经被烧灼得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融化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逃生舱着陆后就发射了定位信号,紧急救援队立刻搜索到了他们的位置,飞机接连在降落在周围平坦的地方。
朱旻穿着黑色镶有荧光条的雨衣从直升机机舱里跳下去,踩着融化的积雪从一条斜坡上往逃生舱跑去。白色的大降落伞拖在地上,被雨水浸透了,凸起一个个气泡,工人正在回收它。停在高处的飞机打着探照灯,几架探照灯的光晕笔直地打到沟里去,晃得人眼睛发花。朱旻跑过斜坡,跑得太急了脚下打滑,摔倒之后滚了下去,被两个执行员架住了肩膀和腿才没滚到水沟里去。
先行者六号的本体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坠落了,正好撞上了海塘,翻滚了两圈后砸进海水里。又过了几秒,本体在海水中爆炸了,金色的烈焰像个皮球一样炸开来,震得地面摇晃了一会儿。大雨过了好一阵才把烟尘浇灭,海滩和海塘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坑,还有烧成了焦炭一般的飞行器残骸,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烟。
季垚从逃生舱里走出来,拉住门口的扶手抬脚跨上临时搭建的台阶,当他抬头看到探照灯白色的光柱时立刻觉得两眼疼痛无比。季垚抬手遮住光,站在雨中拿出墨镜戴上后才好了点。他没有立刻走开,回过身站在封锁门旁边协助救援队转移伤员。朱旻挤开人群跑下去,把季垚拉住,在噪声中凑近他耳朵喊道:“你现在怎么样?”
“现在很好。”季垚回答,“不用管我,先把伤员转移出去。先行者六号上有多人受伤,需要医疗救助!”
大雨浇在季垚身上,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冲着他脸上的血迹往下流由于戴着墨镜,朱旻看不见他的眼睛。朱旻皱了一下眉毛,换到另一只耳朵跟前问道:“你为什么戴着墨镜?”
季垚伸手把一个协调员从封锁门里拉上来,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去,喊道:“探照灯的光线太强了,我的眼睛受不了!去叫那几个打灯的家伙把光调暗一点,先行者六号上有很多人的眼睛因为强光灼射都出了问题!叫医疗中心的眼科医生都空出手来准备收治伤员!”
朱旻去找了一个守卫员的通讯器对着停在高处的直升机驾驶员喊了几句话,探照灯的亮度立刻降了下来。朱旻把通讯器还回去,撑着伞跑回季垚那里,问:“他妈的你的眼睛要不要紧?”
“能看得清东西,就像800度近视不戴眼镜一样,外加有点夜盲。”季垚说,他把浸了水的外套脱掉,放进救援队的物品收集袋里。执行员抖开了雨衣给他披上,季垚拉起帽子遮雨。
搜救员从逃生舱里列队走了出来,此时逃生舱在沟堑里越陷越深,里面的水已经升高到大腿处了。搜救队用担架抬着一个受伤的护卫兵,站在台阶上的人伸手把担架接过去,一点一点拖到平台上,然后由医生带走了。搜救员攀着栏杆翻上来,队长朝季垚敬了礼,说:“逃生舱清查完毕,人数清点完毕,所有人员都已转移。”
“收到,清理现场。完毕后销毁逃生舱,将残骸和垃圾全部掩埋。”季垚说,他扶着栏杆看封锁门关闭,之后才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上去。朱旻跟在他旁边给他撑伞,不过撑不撑伞都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季垚身上本就已经湿透了。搜救队随后便把简易楼梯收好,装进一个一人多高的箱子里拖上运输机,和回收过来的降落伞放在一块儿。
直升机在稍高些的地方等着他们的指挥官,旋桨一直隆隆地轰鸣着,地上流淌的水被吸了上去,形成一道厚重的水雾。季垚拉着雨衣朝直升机快步走去,守在门口的执行员拉住他的手帮他登上飞机。季垚坐上去后,坐在机门旁把守重机枪的执行员就把耳机拉上去,朝驾驶员喊话。朱旻在季垚对面坐下来,收了伞扔在座位下面,再把药箱打开。
紧急救援队的飞机陆续起飞,运输机拉好了货物之后就早早地离开了。朱旻戴着手套给季垚检查眼球,过了会儿后就听见海岸边传来一声巨响,逃生舱被销毁了。朱旻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直升机在暴雨中穿行,旋桨击碎一堵墙似的水幕,朝距离黑塔仅1.5公里的综合医疗中心驶去。
“眼球充血,瞳孔收缩。”朱旻说,他撑着季垚的眼皮,手里捏着长长的小棒,“我还从来没见过缩成这样的瞳孔,都快看不见了。你遭遇了什么?”
季垚简短地描述了一遍,问:“难道你们没有被影响到吗?”
朱旻放下手,拿着白色的细棒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去:“我只看到了很大的闪电,还有听到了巨响的雷声,差点把我给震聋了。医疗站里很多人都看到了闪电,但并没有像你们这样集体失明。听你的描述,即使做了遮光措施也无济于事?”
天空中传来一阵哧啦啦的电流声,一道小闪电从云层中显出身影,过会儿就不见了。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响了起来,甚至还没有直升机旋桨的声音大。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夏日的夜晚,但这儿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北极。季垚闭上眼睛,觉得眼皮发烫,好像真的被火烧过一样。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有种潮湿的闷热感,这让他回想起乘坐贝洛伯格号潜艇在赤道附近的海域巡航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夏天,想起了热,想起了烫得能蹦出火星的空气。
医疗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开辟出了一块空旷的平地,搜救队的直升机就在这里降落。有卫兵在绕着医疗中心巡逻,信号发射站和一架小型的射电望远镜伫立在医疗中心后面,四角的瞭望台上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哨兵。医疗中心后面是一个环形的停车区,撤退的悍马车停在那儿,机械师正在维修受损车辆。季垚从飞机上下来,踩着雨水走进大门。
季垚去换了干燥的衣服,躺在手术台上,助理把耳机帮他戴上。在开始动手术之前,季垚还得抓紧时间处理事务。气象台第一个来了报告:“指挥官,测温站传来的数据显示现在北极的实时温度已经升到了15°C,仍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在北极连下雨都很难见到,更何况这么大的暴雨。我们才刚弄清楚这儿的气候规律,这下又被打乱了。我们总是跟不上时间的变化。”
“季宋临不是说过了吗?这里的气候变化无常,不能用我们固有的眼光去看待它。也许是因为龙王的出现才让这里变得温暖湿润起来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只能接受现状。请气象台尽快发布通告,将现在的情况和未来的天气变化告知所有人。持续追踪,如果有灾害或者异常现象请立刻上报紧急情况部,并及时发布预警。”
“根据我们目前的数据和预估分析来看,这会是一次持久的降雨和升温,短期内将不会恢复原有的低温状态。冰雪正在大量融化,我们得面对一次洪讯了。”
朱旻推着装满了工具的篮子走了过来,朝季垚比划了手势,示意他要开始手术了。另外一名医生把灯盘拉到近前来,但并没有开灯。手术室里特意保持了一种昏暗的环境,季垚的眼球动了动,想消除不适感,说:“知道了,现在就发布洪汛警告。气象报告在半小时后交到秘书处,我会处理的。”
助理帮他取走了耳机,随后道恩就走进了手术室里,助理拿着文件夹和通讯器离开了。道恩锁上手术室的门,按亮红色警示灯,然后把仪器连接上季垚的大脑和心肺。朱旻把手放在工具架上,低头对季垚说:“有些话我得提前你告诉你,由于你的眼球受损严重,我们可能会对其进行一些改造。但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就能恢复原样,因为你的眼睛在之前已经受过重伤了。”
“你是说反恐战争那次吗?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季垚说。
“你觉得一年时间很长吗?”朱旻问道,问完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好吧,这一年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无论发生了多少事那也只有一年而已。”
季垚默默地没说话,睁着眼睛看手术室的天花板,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视线把他带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里,他在那一瞬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家乡,因为家乡在他的印象中也像视线这样模糊。朱旻又说了些提醒的话,季垚都默许了,在这种境地里他只能这样做。在朱旻给他注射麻醉剂和稳定剂前,季垚问了一个问题:“我会变得跟唐霁一样吗?”
朱旻顿住了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季垚总给他出难题。他局促地抬起眼睛和道恩对视了一秒钟,很快镇定下来,回答了这个送命题:“你们无论怎样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接着他就给季垚注射了麻醉剂,道恩抬手示意一切指标都正常。朱旻在注射完稳定剂后稍等了一会儿,等季垚完全失去感官感觉后才让站在手术台对面的医生打开手术灯。
“安澜”号航空母舰行驶在汪洋大海上,刚才他们与龙王复制的舰队激战了一场,随着龙王的消失,战斗也一并结束了。大雨如同风暴那样袭击着这支庞大的舰队,位于舰队中央的“安澜”号母舰尾部冒着黑烟——那儿被一枚导弹击中了。水手和机械师正在修补被炸毁的地方,士兵从机场跑过去,喊着号子拉起拦截网。出海的战机也在这时接连返航,降落在跑道上。
一艘的战列舰的炮台和舰桥被击毁了,还有两艘巡洋舰遭到敌方潜艇攻击,舱内进水严重,正在沉没的边缘挣扎。航空母舰派出了救援船前去转移巡洋舰上的官兵,“长安”号巡洋舰侧翻了,一半舰体浸入了怒涛翻涌的大海中,随着波浪起伏。“归墟”号巡洋舰被鱼雷和潜射导弹击中正中间,险些断成两截,熊熊大火把这艘庞然大物吞没了。
符阳夏冒着大雨站在航母的右舷瞭望台上用望远镜查看海上救援的进程,视野中一艘船起了火,一艘船侧翻了,火光把海水照得亮莹莹的,漆着白色徽章的直升机在上空来回盘旋。暴雨击打在母舰的甲板上,发出喧闹的声音,符阳夏身上穿着防雨的长皮衣,不过他的脸还是被雨水浇透了。符阳夏绷着嘴唇,冷静地指挥救援队把人员转移出来后送往护卫舰。
当最后一位士兵转移完成后,救援队发来了任务完成的消息,直升机载着伤员调转方向朝着母舰飞了回来。这时的“长安”号只剩下了底部的螺旋桨还露在水面上,顷刻之后就完全沉没了。紧接着一声爆炸穿过雨幕传来,“归墟”号的舰体迸射出火舌,一阵接一阵的连环爆炸把这个威风凛凛的铁家伙炸得粉碎,散落在海面上。
护卫舰归航,符阳夏放下了望远镜,他坚毅的眼睛笔直地望着火光星点的地方,他的目光也蕴含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火光透过雨水倒映进符阳夏的眼睛里,叆叇的云气笼罩着舰队。
符阳夏等护卫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之后才离开瞭望台走进舰桥里。他脱掉身上的雨衣,再把帽子摘掉,用手指理了理湿漉漉的发梢。符阳夏掸去衣袖上的水珠,下了命令让人做损伤报告,便独自走回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挨着休息室,两者只隔了一扇相通的门。符阳夏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休息,倒了杯柠檬淡茶,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有点热,把作战服的袖子挽上去,撑着手肘揉鼻梁和额头。电话铃忽然响了,符阳夏看到来电人时季宋临。他看着屏幕沉思了许久,在铃声快要结束时按下了接听键。
深夜,季垚撑着伞去视察伤兵的治疗情况。朱旻在手术结束后提醒他以后都要避免直视强光,否则会造成暂时性失明,回复时间在几秒到几分钟不等,长此以往可能导致永久失明。季垚听到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示意他都知道了,然后从朱旻手里接过写着注意事项的册子,去换上了烘干的衣服。朱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把眼镜戴上,将镜片调成灰色。
季垚在外面裹上防雨的长衣,踩着雨水走过亮着廊灯的房檐。他把手放在外套的衣兜里,低头看着脚尖前面的路,一边想着朱旻刚才的话。季垚默不作声并不表示他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思考而已。季垚在雨声里回想起自己在成都医疗中心里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度过了三个多月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一度以为自己瞎掉了,但当朱旻拆掉他头上的纱布时,他觉得自己还有活头。
符衷断断续续地陪他走过了那三个月。符衷一直都默不作声、不作一言,相比起用言语表达,符衷更喜欢默默地做事,并且很有心思地不让季垚发现。季垚自己也喜欢沉默着思考,他需要的不是能和自己聊天的人,谁都可以和自己聊天,包括做饭的厨师。季垚需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保持沉默,却又随时可以畅谈的人。而符衷恰好就是他想找的那一个。
狐狸跟在季垚旁边走着,它轻快地迈着步子,昂着头颅,踩进积水里,溅起水花。狐狸的胡须一翘一翘地摆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聪慧的狡黠之气。雨水滴落在它身上,厚厚的皮毛上很快沾满了晶莹的水珠。
穿军装的士兵和穿黑色作战服的执行员坐在一起打牌,一个声音粗厚的大个子正把手里的牌分发到翻过来的盾牌上——这面盾牌充当了牌桌。季垚走进去的时候大个子发现了他,忙站起来行礼,紧跟着其他人也站起来行礼。季垚收好伞扔在一边,扫视了一圈搭满棚子的休息处,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去干自己的事。屋顶下很快又充斥着闹哄哄的声音了。
狐狸站在门口甩了甩身子,把身上的水甩干净,然后小跑着钻进闹哄哄的人群里。人们笑起来,所有人都很喜欢它。士兵把自己的伙食罐打开,给狐狸喂食,还有人拿着细细的假花逗它。
有人坐在绿色的行军床上弹吉他,旁边围着他的朋友们,有个人忽然伸出手把一本书盖在吉他手光溜溜的头上,接着一群人便爆发出笑声。靠近空地的地方在用投影放电影,用这种在战场上侦察敌方军事基地的投影仪放电影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季垚看到他们在放史泰龙主演的《第一滴血》,兰博正端着枪面对镜头,眼里透出一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硬汉的神情。
“磨咖啡豆的时候不能磨得太粗或者太细,这种技巧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直升机驾驶员弓着背在台子上看他的咖啡机,“而我自从在边境驻守的时候就开始磨咖啡了。”
说完他得意地笑起来,把咖啡机拿起来,在每个杯子里倒上一点,拿去给坐在后面的那个把腿翘在桌面上的人。翘着脚的人嘿嘿得笑起来,接过杯子,说:“那你一定总是被使唤吧?”
驾驶员分开腿坐在箱子上,小小地喝了一口,抬了抬眉毛:“当然,我甚至在开战的时候还在煮咖啡。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好好地活着呢。任何事都是小事一桩,包括这次。”
他说完朝翘脚的那个执行员晃了晃杯子,耸耸肩做了个滑稽的表情,补充了一句:“相信我,老弟,‘回溯计划’也就是小意思。”
季垚默默无言地听着士兵们闲聊,再穿过休息区走到后面的伤员观察区去。这儿与休息区大不相同,这里是个寂静的地方。几十台重塑舱并列着摆在过道两边,戴着帽子的医官拿着记录册从中间走过去,检查病人的恢复情况,再把每台重塑舱的参数记录下来。季垚从右边走下楼梯,医官见他来均停步行礼,季垚朝他们点了点头。
“重塑舱的性能测试怎么样?”季垚问,他站在其中一台舱室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人。这个人被炸断了右腿,半边脸被烧毁了,但新的组织正在重生。季垚低头看着他。
医官把手里的记录册递过去,说:“性能完好,也很强大。我们得要感谢这种新发明给大伙儿带来了重生的希望。这些伤员受伤程度轻重不一,组织重塑所需时间也不同。幸好有钛制防弹衣帮了个大忙,不然他整张脸都要被冲击波和烈焰烧穿了。”
季垚的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是灰色的,挡住了他的眼睛,因此医官没发现他的瞳孔已经不是纯正的圆形了,而是两头稍尖的梭形。
季垚翻阅夹在垫纸板上的记录表,每张纸下面都有医官写的备注,季垚把那些备注看了一遍。过了会儿他点点头,把垫纸板还回去,说:“这时肖卓铭的大发明,她一定会被世人记住的。”
医官同样表示赞同,很显然他是认识肖卓铭这个人的。季垚在静谧的观察室里巡视了一圈,他平静地看着那些红黑交错的裸露的伤口,有些人的肚子被剖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脏,受损的内脏正在重新长好。季垚看着这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在反恐战场上亲眼见到过各种各样的死法,麻木有时是件好事。
季宋临站在能看见黑塔的廊道旁跟季垚说了会儿话,他看着雨幕中的黑色巨塔,仿佛回到了巨人时代。雨声很大,冰山垮塌的声音预示着一场洪灾不可避免。季垚说:“龙王记得巨鹰,所以它一定也记得自己进化之前遭遇的事情。它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杀死在火山里的,它也记得自己的遗骸在哪里。它不会忘记你们,它会回来复仇的。”
“它进化就是为了复仇。”季宋临说,“不光是我们,连龙王都不免陷入平庸。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究竟是什么让它不停地追杀我们?”
季宋临默不言语地看着大雨,仿佛他的答案就在雨中。水潭上漂着一堆雪,很快就被强劲的雨脚打散了,北极换上了一副卑湿的样貌匍匐在极夜里。季垚知道季宋临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龙王究竟为何要对他们穷追不舍。在这个问题上,时间没有计算的必要,年月都变成了无效的符号。春天过后夏天终归会来的,不管着急不着急,夏天都会来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都不肯坦白,不过那是你的事。但你的不诚实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要知道,‘回溯计划’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我们有自己的伟业要完成。你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龙王。你应该是个英雄,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而英雄的光芒也必然照亮你的虚伪、薄情和卑鄙。”
他说出的话好像就跟着外面的大雨一起流逝掉了。季垚不再试图去了解季宋临的灵魂,季宋临的岁数已经足够让他自己冷静地思考了。季宋临只是一个“其他人”,他有他自己看待世界和人情的方式,他心中永远有一片未开垦的雪原,飞鸟无法在上面留下足迹。
季垚片刻后就离开了,他们谈话总是谈不长。季垚知道季宋临是自己的父亲,但他至今还没明白要怎么和父亲相处。他无法看透季宋临的内心,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季垚知道父亲并不爱母亲,那么他也不会爱这个儿子。没有季宋临的时候,季垚活得很好;当季宋临出现之后,季垚发现自己越走越糟糕。
执行员提着盒子给季垚送来了新鲜的饭菜,随后便离开了。季垚坐在离士兵休息区不远的一间临时休息室里,坐在椅子上翻阅时间局的《条例》。他很少翻这本书,因为他本人有时候并不会按照《条例》规定的来。《条例》是死的,季垚是活的。季垚翻到第七章 第266条,这一条规定了“禁止因为私人感情关系破坏任务进程”、“情节严重者处以终生监禁”。
这条规定被季垚看了很久,他把书平平地摊在桌面上,就像圣徒在读《圣经》。临时休息室的板房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暴雨声,还有疏疏落落地从士兵休息区传来的喧声。季垚在这些声音中反思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坐在《条例》前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沉思了很多东西,然后才把书合上,拿起碗筷吃起饭来。
雨中传来鹰啸。他在此时很想念符衷,他想给符衷打个电话。
*
岳俊祁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她侧身靠在墙上,用后脑抵着墙,凝神细听转角后面的那一条走廊中传来的动静。林城坐在轮椅上,穿着作战服的肖卓铭站在他旁边,护卫队把林城围在中间,抬起枪口对准外部。岳俊祁默不作声的悄悄挪了挪身体,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轰烈的枪声,紧接着平息下去,走廊尽头的墙上出现了几个焦黑的弹孔。
岳俊祁朝肖卓铭比出手势,示意等会儿会有人在前面掩护,肖卓铭从后面带林城先走。她竖起手指指示时间,所有人对好了表。岳俊祁猛地把枪抬起来,翻身跨过墙角,站在走廊里,朝着烟气弥漫的廊道开火。两名执行员半蹲在旁边,两名站在稍后的地方。岳俊祁打掉了顶上的照明灯,肖卓铭立刻戴上夜视镜,带着林城从后面冲过去。
肖卓铭抬着枪对付正前方的人,林城和殿后的执行员负责左右两翼。林城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威猛异常,他这回没有穿病号服了,他又穿上了他之前穿过的作战服。林城认为自己应该是个执行员,他当初进时间局冲着这个来的,他的神经又兴奋起来了。肖卓铭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翻身跪起来,警惕地瞄准前面。
她打死了五六个人,尸体横躺在地上,还有个靠在墙根旁,伸着两条腿,脚尖向上。肖卓铭确认安全后低头看了看死人,把他的面罩拉了下去,然后在他的袖子上看到了“清道夫”部队的臂章——一只老鼠拿着一朵百合花。肖卓铭啐了一口,又往死人胸口横扫了几枪才站起身,把他从路中间踹到旁边去。
“就现在,快点儿!”肖卓铭喊了一声,她站起身贴着墙站好,挥手示意执行员护送林城离开这里。岳俊祁处理完了另一条走廊,提着枪跑过来,和肖卓铭校对了时间,随后便跟了上去。
码头上全都是武装执行员,封闭式的舷廊外面亮着一串一串的光柱,不少潜艇正从泊位脱出,驶入黑暗而茫茫的冰海中。机械臂在把几个装有重物的箱子吊到甲板上,再从传送带运进潜艇的货舱里。肖卓铭领着人从快速通道下到码头,身份验证通过后穿过一条甬道从第二入口前往“奋斗者”号战略核潜艇,岳俊祁则留在了过关卡口处监视周围的环境。
魏山华守在潜艇的第二入口,肖卓铭把林城带过去后,魏山华伸手把林城整个抱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入舱内。执行员把轮椅折叠好跟着走进去,肖卓铭回头和岳俊祁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关上了第二入口的门,并旋紧门阀,上了一层电子锁。潜艇内部比外面要热上几分,肖卓铭把装有夜视镜的头盔摘掉,挎在腰上,从挨挨挤挤的货箱中间穿过去。
“原来这他妈就是你们说的‘安全无误’的方法?把我抱上潜艇?老天,还不如用担架抬进来!”林城挂着魏山华的脖子打了一拳,“你要把我颠坏了,操/你/妈!”
魏山华立刻放缓了动作,两条手臂往内收了收,垫住林城的背,把他抱高了一点。对魏山华来说,林城的身子太轻了,轻轻一抛就能抛出去。他比之前又轻了不少,身上没几两肉,穿着厚重的作战服显得有些不协调的猥琐。不过魏山华觉得林城很快就能重新威风起来了。他们从一架梯子走上去,来到倒数第二层的艇员休息室,魏山华把林城抱进自己的休息室里。
“这间房是我的,以后你就跟我一块儿住这里。”魏山华把林城放在床榻上,伸手拉过叠地整整齐齐的杯子和软枕塞在林城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别问些有的没的,就这么办。”
“我这不还没问呢?”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等会儿再说吧,现在先把事情解决掉,等潜艇出海了再抽空聊。”林城说,他听到外面又声音,探过身子看看门外,魏山华回手把门关上了。
执行员把轮椅复原后放在门边,然后魏山华从他手里接过林城的电脑箱放在了书桌上。肖卓铭挎着头盔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林城说:“我也在这艘潜艇上,我会定时来给你做体检。现在你的病情基本稳定了,身体恢复了60%,不需要像以前一样躺在冷冻舱里度日了。我的频道号码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有事就拨给我,包括你的临时监护人魏山华。”
魏山华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擦干净壁板后把林城的行李塞了进去。林城看了看他,在抬起眼睛问肖卓铭:“我爸呢?”
“他得留在基地里了。”肖卓铭告诉他,“不过我想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喝点水,肖医生。”魏山华把冲好的热糖水递给肖卓铭,“现在我们作为活动火力中心,需要在转移撤离人员的同时对叛军予以反击,保护海底的安全。我们不知道叛军会在哪里出现,也许在巴芬湾,也许在波弗特海,也许在其他随便哪里。总之我们现在危机四伏。听我的好吗?请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和清醒。”
肖卓铭点点头,吞了一大口糖水,然后又喝了第二口。糖分能给她能量。魏山华拿着杯子走到床边,他和林城对视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你的手可以吗?”
林城低头撩起袖子,露出痕迹斑驳的手臂来。皮下血斑淡去了,但仍留着红痕,一条一条地环在手臂上。林城捏紧拳头,把袖子挂在肩膀上,举起小臂用力展示自己的肌肉,咧着嘴笑道:“你看我现在很强壮,我又能跟着兄弟们去冲锋陷阵了,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魏山华捏了捏他的手臂,林城的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过来,这可不像以前的他。林城变化得太大了,但魏山华知道他会慢慢变回来的。魏山华在林城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糖水杯子塞进他手里。肖卓铭吩咐了一些话就离开了,走之前她把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滴水槽上。魏山华赶着时间坐在床边跟林城聊了会儿天,片刻之后就被艇长叫了出去。
一辆着了火的车从敞开的大门歪歪斜斜地开进来,随后封锁门立刻就关上了。执行员推开车门垮下去,绕到后面去掀开后备箱的盖子,把两台担架拉了出来。带队的老大看见符衷正从隔离门外走过去,旁边有人在跟他说话。队长让人把担架抬走,随后就朝符衷追过去:“长官!”
“长官!”队长推开沉重的隔离门,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噪音,“席督察!”
符衷听见有人在叫他,听脚步转过身来,见到了满脸血迹的执行员正朝他跑来。符衷把手里的文件夹合拢,大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们在波尔海湾战斗的时候遭遇了伏击,有十几名弟兄受伤了!”执行员在符衷耳朵旁边喊,“我们需要把前线往后拉一公里!现在外面全都是叛军,谁都能朝我们开枪!”
“我们绝对不能把封锁线后撤,中队长,我们绝不能示弱。所以给我死守阵地,等他们来了就让他们知道厉害!如果让我知道防线往后退了一米,我会让你去把厕所舔干净,直到你觉得粪便和烤肉是一个味儿为止。你们需要什么支援?”符衷抓住执行员的衣领,换了只耳朵说给他听。
执行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停顿了一会儿才喊话回去:“我们需要三架武装直升机,另外派一架‘播种者’无人机到我们头顶的空域来,原来那架被击落了!”
“十分钟后就会有飞机到你那儿去,别错过了好消息!现在给我回去把外围封死,如果叛军的尸体能够把北冰洋填平,那我们就可以踏着他们回到家乡去了。士兵,立刻执行!”
“是,长官!”队长在符衷耳朵边上喊完就扭头跑回了隔离门内。又有几辆车从封锁门外开进来,坐在车上的执行员拿着枪直接跳下去,列着队跑向两边。
符衷快步走入挤满了人的议事厅,他穿着和武装执行员一样的衣服,进门后就把枪卸下来放在桌上,再把帽盔摘掉。议事厅一阵喧闹,符衷把手里的文件夹甩上台子,走到悬浮巨幕前去打开投影,按着话筒站在演讲台上对下面的人说:“由于我们正遭到叛军攻击,为了防止机密资料泄露,现在我们要执行基地销毁守则。我们当中的非战斗人员必须在30到40分钟后撤离,有一架飞机在空中基地的机场那儿等着你们,40分钟后起飞,目的地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那儿的军队会为你们提供帮助。”
“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掉队了,没有按时登上飞机,那么请记住这个号码,我们头顶的卫星会马上追踪到你的位置。如果飞机不幸被......”
底下有人举手,符衷看向她,这位戴眼镜的女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符衷面前的桌子,示意他手机铃声正响个不停。符衷低头把手机从一叠纸下面抽出来,按亮屏幕后刚想挂断,却发现那是季垚的私人号码。符衷一时不知所措,但他仍很快地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拨到一边,提高了音量继续说下去:“如果飞机不幸被击毁,还有一艘船在等你们,‘沙漠天际’号巡洋舰,它停在第七泊位里。”
“重要资料请马上下载到指定的卡尔伯主机里,我保证这个主机是安全的。请保持冷静,不要惊慌。虽然我们目前处于危机之中,但我们事先已经做过很多次演练了,我们可以对付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你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并不比执行员差,你们身上的西装和我穿的这身衣服没什么差别。”
“一切行为遵守保密原则,叛乱结束前,禁止与无关人员通话,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老师、学生、男朋友、女朋友。卡尔伯会对你们的电子信号进行追踪,一经发现全部就地处决。”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人类未来的命运,你们从这儿带出去的东西都将成为照亮人类未来文明的火炬。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赢,我们的力量足以让我们杀出重围,而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们一定得办好。不要忘了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符衷最后停住了,扫视了一圈底下的人,“解散。”
人群马上散开了,议事厅里立刻变得比之前更加喧闹起来。弧形的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存储器,弹药箱堆在东边的角落里,执行员正在依次给在场的所有人分发防弹衣。两人抬着空的大弹药箱跑向议事厅中间,把箱子扔在桌子上,开始往里面装一沓一沓的文件夹。坐在电脑前面的通讯员写了几张纸条贴在桌板上,提醒这是“中国亚太司令部”、这是“国安局”和“国防部”。
“与亚太司令部连线,提醒他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打这个电话,快点儿!”
“这上面不应该写着电话号码吗?这他妈都是什么?”
“加密过的,老兄,你得快点翻译,别用常规算法,用加载在卡尔伯里的最新的那种。”
“拿到十三号、十四号和十五号存储器了没有?把这三个全部销毁。还有有关导弹窖井的文件资料,全都丢进液化池里去,绝对不能让军事资料落入敌手!”
“你联系到了国安局和国防部吗?他们怎么说?”
“电话根本打不通,正在想办法和他们的网络连线,他妈的现在根本就没人管我们......喂?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我们的线人正在满世界找他。惹到了我们,这个混蛋就离死期不远了!”
符衷把帽子捞起来重新戴好,扣好下颚的固定带,顺手把靠在墙边的枪夺走,快步走出了议事厅。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符衷侧身挤过走廊中来往奔跑的人,把手机靠在耳朵边上,在警报声里大声说道:“报告首长,现在北极基地遭到叛军袭击,我们正在进行人员撤离和基地销毁。叛军被我们拦在封锁线外,海底基地遭到潜艇攻击。报告完毕,请指示!”
“现在谁在指挥?”季垚问,他把茄子夹到碗里,用筷子顶了一下,把茄子埋进米饭里。
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摇晃起来,符衷背靠着楼梯的栏杆保持平衡,说:“你是总指挥。”
“我他妈现在怎么指挥你们?”季垚放下筷子,开始快速思考对策,“为什么事发时不把消息告诉我?除非五分钟后把军事报告交过来,我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符衷把通话连接到帽盔耳机上,把手机塞进衣服里靠近心脏的位置:“不用了,现在基地舰长是指挥官,我们自己可以对付的。别担心,我们事先做过很多次演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中央政府没人来管我们,国安局的电话打不通,国防部和军委正在协调两边的事务。亚太司令部还没给出一个准话,他们的意思是‘全凭你们自己判断’。”
季垚忧虑地拿起筷子,但他又放下了:“你们真能对付?”
“当然,”符衷很快地回答,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小七跟在他旁边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转入另一条走廊,“相信我,首长,就像以前那样。你只要管‘回溯计划’就行了,这边交给我,这样你就能轻松点儿了。咱们不就应该这样吗?不然你永远睡不成好觉了。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当时我正在安排撤离事宜,所以没接。”
“我听到了,你说得很好,比我说得好多了。就是突然很想你,所以我才打了个电话。我们刚和龙王进行了一次战斗,震撼人心的一段经历,等有空了慢慢说给你听。”
符衷笑起来,把钥匙插进锁眼,拧开了门锁走进去:“我听到了下雨的声音,你那儿下着大雨吗?你现在在哪?”
季垚撑着桌面,扭头看了眼墙上的窗,外面的雨把探照灯的光晕散得极大,说:“我在北极。龙王出来之后北极的气候就变得温暖起来了,现在竟然下起了暴雨。冰川和冻土都融化了,气象台说未来几天可能会有洪灾。但是我们没法撤走,因为黑塔和所有的基地设施都在这里。”
“注意安全,不要受伤。龙王呢?它在哪里?”
“它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不过我想它最后还是会回来找我们的,因为季宋临没把龙王的东西还回去。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也是,注意安全,当心子弹崩手。”季垚说完还是不放心,他捏着勺子搅拌黏稠的玉米汤,“如果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符衷打开一个金属箱,铺了几层绒布,再把用牛津布包好的木盒子放进去,旁边挨着稍大一些的金属方盒。符衷最后看了眼方盒上的雄鹰巨树徽章,掀了一层和黑色绒布盖在上面,用皮绳扎紧,固定在箱子底座上。他把箱子盖压下去锁好,提着它出了门,去往导弹发射窖井的车子正在轨道上等着他。
“好。”符衷点点头,他带着小七跑进集散大厅,路上看到武寄辞正和另一名律师一起往反方向走去,“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季垚知道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浆,说:“希望我们早日见面。”
助理帮符衷拉开封锁门的门阀,外面扑进来一股带着潮气的冷风。地面上全是积水,顶上的天花板出现了缝隙,水正从那些缝中流进来。维修员挂在雨衣站在高高的吊机挡板上修补漏洞,何峦蹲下身趴在挡板边缘往下吼了一声,陈巍转身挥手让人把装满了原料的箱子推上吊板。有条缝猛地撕裂了一倍,渗进来的海水拼命从那条缝钻出来,哗啦啦地浇在地板上。季垚那边在下雨,符衷这边也在下雨。
“等雨停了我们就能见面了。”符衷踩着脚踝深的积水跑向停在轨道上的车,电火花不断地从管道中蹦出来,“很快的,因为我正在向你跑过去。”
他们都笑起来,随后挂了电话。小七跳上车,符衷淋了一身的水,侧身坐进车里带上了门。“方舟”号坐标仪从窖井转移到了地面,用庞大的机械臂固定在发射塔上。符衷提着箱子从坐标仪底部敞开的门走了进去,旋即进入电梯上升到坐标仪的核心控制中心,他在那里见到了顾歧川。顾歧川充当了坐标仪工程设计顾问,带着他的团队检查坐标仪的各个系统是否能正常运转。
“全船检修完毕,所有舱室和系统功能正常,额外添加了一些新技术增强坐标仪的性能,总体情况与‘回溯’号坐标仪类似。全船配备卡尔伯系统,无适应性逻辑系统。”顾歧川站在投影池前面对符衷说,投影池里显示着整座坐标仪的结构图,“如果条件适宜,坐标仪现在就能点火发射。”
高衍文和齐明利也在这里,另外还有一大半高级研究员,有些是从‘空中一号’里撤下来的,他们是MCS和深空母舰的设计团队。高衍文等顾歧川讲完后就举手上前一步,说:“我建议坐标仪升空后先去搭载MCS,先行一步赶往‘回溯计划’。现在‘回溯计划’已经发布了战争状态,如果没有MCS,他们对付龙王相当吃力。”
符衷撑在投影池旁边看了会儿高衍文播放的演示动画,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点着台上的一张图纸说:“如果深空母舰和我们同时出发,那么它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卸下MCS后,深空母舰的速度可以提高一倍不止,根据乐观估计,可以在24至36小时后飞临目的地。接着再继续前进,转向,增加动能,撞向地球,一举将其从时空中剥离掉。”
“能否将坐标仪、深空母舰和MCS三者合并?”
顾歧川回答:“绝对不行。目前只有坐标仪有能力长期保持超光速行驶,想要获得极端的速度就必须得舍弃其他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要控制坐标仪本身的质量。我们为了能搭载MCS已经减少了坐标仪上生活区的配置,已经将其他系统所占的空间压缩得几乎只剩下一层外壳了。想要三者合并必不可能,必须得舍弃其中一个。”
符衷知道有舍才有得,而目前似乎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他沉默地看了会儿投影池,最后同意了高衍文的方案。符衷把图纸卷成一个筒用皮筋扎好,塞进保护套里,向齐明利问道:“还有多久我们能进行脉冲实验?”
齐明利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正指向午夜十二点。老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还有十三小时将迎来又一次黑洞大爆发,届时我们就进行第一次脉冲实验。实验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我们可能要反复多次甚至永远不能成功。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所有信心都来自纸上的计算结果。但你知道,在现实面前,再漂亮的结果也会变得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