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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光辉风暴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尼泊尔境内,迪帕亚尔希尔格里。

杨奇阑披上外套从板房里走出来,刚打开门板一阵白毛毛的雪风就从门缝中灌了进去。杨奇阑拉上镶有皮毛的兜帽,系紧抽绳,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把皮带绑在腰部,固定住外套,但皮带已经断去一截,刚够能穿过厚棉袄外套上的扣环,她只得用牙齿咬住带子,将其收紧。

一辆白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山道上等她,杨奇阑坐上车后,这辆车就转了个弯开上另一条路,在湿滑的路面上颠簸着前行。车灯前的两道光柱扫过路旁的标识,临时插上的路标写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这儿正处喜马拉雅山脉的南边,到处都是层叠起伏的大山,深深的沟壑里原本是一条条的河流,现在只剩下了一眼看不到底的大雪。在这儿如果不用路标容易迷路。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五六分钟,最后开进一扇铁门,停在一片漆黑的院子里。两队巡逻员正列着队在周边巡走,几条高大凶猛的军犬被士兵牵在手里,围着吉普车检查了一圈才准放行。院子里有几间彼此相通的低矮平房,呈四方形,用铝合金板临时搭建的,伸出墙体的瓦棱状天花板下挂着几盏照明灯,光线疏落。墙体上什么标识都没有,雪埋了一半深,有人正在清雪。

杨奇阑从前门走进去,站在监控台旁边的白逐抬头看见了她,起身走到杨奇阑面前去,两人自然地伸出手掌碰了碰。杨奇阑解开毛皮兜帽,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后再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去挂在一边,露出她里面穿的中将制服来。白逐领着她从一条过道走到摆满了电脑的监控台上去,让开一个空位,指着电脑屏幕说:“我们在乌干达的线人说他们找到了唐霖藏身的地点。”

“来吧,我们看看。”杨奇阑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撑着监控台的桌板,另一只手放在腰后,站在白逐对面低头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线人传回来的视频显示他们正开着车前往一栋建筑,一个在开车,另一个拿着照相机摄像。乌干达当地时间是下午五点钟,车子从一条泥泞的土路开向集市后面稍高的一栋楼。赤道的雪灾同样很严重,全球性的风暴没有放过一个地方,整个地球都陷入了冰河世纪里。土路两旁搭着色彩艳丽的棚子,仍有人冒着寒冻出来做生意,向过路人兜售商品。

最后车子在楼门前停了下来,围墙外原本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坪,种着芭蕉,不过现在草坪和芭蕉都冻死了。两个乌干达籍黑人从车上下来,与等候在门口的一个胖女人交谈了几句,便跟着她进入了围墙内。楼道里亮着淡黄色的灯,墙壁有点旧了,墙漆噼噼啪啪地砸在楼梯上。胖女人带着两个线人上了五楼,打开一间房的门让他们进去。

“有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张床。厕所在厨房旁边,浴室和厕所连在一起的。”胖女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外面有一个阳台,能看的很远,这一片没什么高房子。邻居都很友好,他们的家属都住在一起,还有人会养宠物。虽然挨着集市,但是很安静,这场雪把一切声音都埋没了。”

三人站在阳台上,高一点的黑人睁着敏锐的眼睛眺望远处,仿佛是在欣赏景色,但其实除了白茫茫的雪其他并没有什么东西。集市矮矮地趴在雪地里,露出色彩艳丽的篷布,这种篷布组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画面。西边是一片乱糟糟的贫民窟,几簇生锈的铁架子戳出雪被,孤陋的木板搭成的棚屋已经被压塌了。成堆的垃圾埋在雪下,和冻死的人一起埋着。

“阿波罗,看看西北方。”白逐按着耳机说。

画面转向西北,那儿有一条矮矮的山脉,稀稀拉拉的房屋延伸到几公里外就到头了,再过去就是一大片荒芜的原野。叫阿波罗的男子随意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白色房子,问:“那儿看起来跟别处不一样。”

胖女人伸头探望了一眼,说:“那是战争时临时修建的一座医院,战后保留了下来,后来被一个神秘而富有的商人的买走了,现在那是他的房子。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

“盟军医院。”白逐说,“就是这儿了。”

“那边是风景区吗?很空旷。”阿波罗的同伴米尔顿伸出手指了指斜斜的山脉。

胖女人摇摇头,她没察觉到米尔顿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图,回答:“那边一直都是荒地,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更别说现在这种情况了。这么大的雪,人去了铁定要迷路。”

白逐撑在监控员的椅子后面,弯腰注视着屏幕上的画面。微型摄像机藏在两个线人的衣领上,夜视镜将远处的荒原照得一清二楚。杨奇阑默默地看着那条斜斜的山脉,摸着下巴思考。白逐默然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工。”

阿波罗和米尔顿很快在房子里所有能看到白色建筑和荒地的地方都装上了隐形摄像头,画面同步传输到白逐的监控室电脑上。米尔顿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架定位望远镜架在最大的一扇窗户后面,另外在卧室斜对着窗台的地方用衣柜伪装了一架军用特种安防摄影机和钻地透视摄影机。干完这些后他们开始调试摄像头的角度和精度参数,并待在这里持续蹲守。

“这两个线人可靠吗?”白逐取下耳机后,杨奇阑问道。

“他是我们这里为数不多的乌干达籍线人,如果他们不好好干活就拿不到钱,而且我会让卫星放出伽马射线把他们烤熟。”白逐回答,“反恐战争期间我们也用了这两个人。”

杨奇阑点点头,她和白逐走到另一边去,抱着胸靠在桌板上,说:“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白逐看着她,随后扭头把对面一张桌子上的东西挪开,挨在上面:“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那里炸上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队长,但你要知道,人们要的是证据,要人脸识别和DNA鉴定结果。不能光凭两个线人就断定唐霖一定在那里,虽然他本人与乌干达的那几个地方有脱不掉的干系。我们要抓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潜逃犯,我们要抓的是致使上亿人死亡的恐怖组织头目。如果贸然向与我国交好的国家领土开火,我们遭到的报复可不就是你我能想象的了。”

“我们就是反恐特警队,我们是专干这一行的,我当然知道要怎么判断目标人物是不是在那里。”白逐摊开手,她手臂上的臂章闪闪发亮,“这不是空穴来风,一切猜测都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我们通过世界各地的线人、卫星、无人机收集到了大量的数据,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坎帕拉。唐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哪里开始,就要在哪里结束。”

杨奇阑皱起眉,从桌板上直起身子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难不成你还能读懂他的脑子?”

“因为我以前跟他有过密切接触,我们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家族的领头人。”白逐说,“那家伙一看就是典型的象征主义者。”

“典型的象征主义者长什么样?难道你还亲眼见过照片?另外,如果我们把那地方炸上了天,势必会破坏唐霖在那里生活的证据,以及兵工厂存在的证据。我们拿不出证据,各种阴谋论就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我们可就英雄变嫌犯了。”

杨奇阑盯着白逐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阵子一直没说话。白逐去另一边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杨奇阑一杯,自己挨着桌子喝起来,说:“我们得尽快做决定,因为情报随时都可能泄露,如果不慎刚好传到了唐霖耳朵里去,那他就会立刻远走高飞。要知道,唐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到时候盟军医院里就人去楼空了,荒地下面也没有兵工厂了。那一切都得重新开始,所有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边的人,你也很有头脑和激情,但你得明白,做决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作为军方,会为你们提供帮助,我的人也会跟随你们一起前去击毙唐霖,这毫无疑问。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分歧,只是我觉得任何直觉和猜测都不能作为真正采取行动的标准。我们的岁数加起来都超过120岁了,我们得想得明白一点。”

白逐吞下一大口水,抿着嘴唇看着杨奇阑。两位女士的脸上都爬着皱纹,杨奇阑的皱纹要更多、更深些。杨奇阑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就像白逐的两道长眉一样具有辨识性。白逐把左手放在右手的臂弯里,手指点着金属做的臂章,说:“我就是想快点儿捉住他,这个混蛋在生意上吃了我不少钱,现在轮到我去收拾他了。”

杨奇阑小小地抿了一口水,其实她并不口渴:“再观察一段时间,击毙任何一个恐怖头目都不是件轻松活。”

“再等等。”白逐重复了一句,把喝空的玻璃杯放下,向后撑着身子,“那就希望我们还有命活到那一天吧。黑洞可不等人,时间可不等人。”

*

果然发了洪水。原先挖出来的防洪沟堑都被洪水填满了,环海拦截坝正把汹涌的海水拦在外面,工程队正顶着暴风雨抢修堤坝上的缺口。风暴潮凶猛地撞击着海塘,翻过堤坝顶部跃进港口里。狄安娜港口被淹,还剩下一半的泊位能使用。停在港口里的舰船受到强烈的飓风影响,船体不断摇晃,发出可怕的轰隆声,舷杆上的照明灯如同豹子的眼睛。

基地被迫迁往高处,驻扎在五百米高的一处靠山平地上,紧挨着一座被灰黑色荒漠土覆盖的庞大山体,它看起来稳重、扎实,托举着基地,好像永远不让它倒下去。即使迁高了海拔,站在瞭望台朝黑塔望去还是没什么差别。雄伟的黑塔就像是从地球内部长出来的一样,笔直地伫立在荒芜的大地上,看不到它的顶端。其实它的顶端冲出了云层,终年云雾缭绕。

几台抽水机大声地轰鸣着,把基地里的积水抽干净。符衷穿着黑色的皮质雨衣站在风雨横斜的瞭望台上用望远镜观察周围的情况,倾盆大雨和茫茫大海连接成一片,天地一片混沌,比日落时那种天地为一的感觉更纯粹。横跨在海面上的长桥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随时都可能绷断、垮塌,不过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列车已经不再运行。

“开启分子重组系统,把那座桥的原料回收掉。”季垚对人说道。

很快就有人去把事情办了,季垚看着那座长桥消失在模糊的海平面上才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瞭望台,走进基地内部的数据处理中心。他把雨衣脱下来沥干净水分挂在脱水区,去情报组了解情况。这是发洪水的第三天,期间龙王出现了一次,又经历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大规模战斗,最后以龙王率先消失结束。第二场战斗联合了其他的军事基地,伤亡数千人。

这次巨鹰没有出现,但龙王最后却自行消失了。除了无边无际的大雨什么都没有,人们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下一次战斗。谁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战争状态,但时间仍旧迅捷地流逝着,恐惧和这场雨一样越来越大,也看不到尽头。黑暗的云层里时而闪过电光,轰隆隆的雷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昼夜,天空中到处都是雾似的、绿森森、蓝盈盈的光芒。那模糊的光芒后面似乎有一个黑影,巍峨、巨大,仿佛是银须飘扬、力大无穷的伊利亚。

时间变得越来越快,拼命飞奔,转眼就过了一昼夜。有些人无法适应时间的变化,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精神病收治区里的病人日益增多。有的人在和龙王的战斗中顽强地活了下来,最后却死在了时间错乱中。时间延缓对人体的影响不大,但时间加快无疑会要人命。

季垚在情报组站了一会儿,觉得头晕,从衣兜里拿出药片吞了下去。现在他得靠经常吃药和注射平衡物质才能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很容易受时间的影响,因为他本身的精神状况就很不稳定。季垚觉得自己不能倒下,他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他得要一直走下去。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一次又一次的改造,季垚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有脑中的记忆提醒着他从哪里来。

人可以通过改造变得越来越强,但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季垚想,我原先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有和别人一样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就算我最后变得不像个人,但我从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我从地球的人类时代走来,带着时间洪流中一颗普通又不普通的泥沙而来。

“你还好吗,指挥官?”通讯兵问道。

“我很好。”季垚点点头,礼貌性地拉着一个笑,把药瓶放回衣兜里,“有什么问题吗?”

通讯兵把报告单递给他:“北极基地刚刚发来的消息,说再过五小时他们就要进行脉冲实验。黑洞已经开始爆发了,五小时迎来第一个高峰,通道重建计划就从那时候开始。”

季垚看完了报告单,抬起眼睛透过灰色的镜片看着通讯兵,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到两个小时,长官。”通讯兵把背挺得更直了,他看不清季垚的眼睛,这让他心里的害怕更多了一点,“黑塔里的人已经做好准备了,天文台一切正常。”

“把报告单交给天文台的人看看去,让他们十五分钟后向我报告观测结果。通知黑塔方面做好启动准备,激活脉冲炮塔,联合行动部队现在可以出动了。让空间作战部队到北极上空待命,他们负责矫正通道对接的角度和参数,必须得无缝对接,任何一个细小的瑕疵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将我们手中所有的参数都发送给北极基地留底,有任何问题立刻上报。”

“收到,长官,马上就能搞定。”

“我再确认一遍,重建通道的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根据齐明利教授的最新计算结果,从通道开始形成到最终对接完成所需的时间至少要16小时,但换算成我们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我们跑得太快了。”

“通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无法确定,可能长可能短,要看老天爷给不给我们一点好运气。不过齐明利教授说,如果我们两边配合得够好,对接得够精确,通道至少能持续十天以上。”

季垚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甜橙水,默默地喝了一口,他的忧虑被通讯兵察觉到了。季垚捏着杯口思考了一会儿,说:“地球快要逼近和黑洞的引力平衡点了吧?洛希极限马上就要到了。”

通讯兵扭紧了手指,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暴雨的喧声里传来海潮的怒吼,真相带来的只有沉默和茫然,好像虚无的境地里只有这么一个既定的事实。季垚又喝了几口甜橙水,越喝越苦,最后他把杯子放在了一边,说:“三十年前的‘蛛网行动’中人为地改变了地球与黑洞的引力平衡点的位置,把平衡点拉远了,地球才幸存下来。他们还有多久到达平衡点?”

“大概15天到一个月不等,一旦越过临界线就回天无力了,黑洞会瞬间把地球撕得粉碎,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北极基地的战况怎么样?”

“战火仍没有停息,陷入了僵持之中。叛军被拦截在封锁线外,基地部队死守不退,有不少伤亡。”通讯兵如实报告,“北极成了一台绞肉机。”

“地球末日的最后十五天了,人类还在自相残杀。”季垚说,他低头把袖带抽紧,多出来的皮带塞进袖口里,“一边是星辰大海,一边还在上演着出埃及记。”

通讯兵没听出来他这话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就事论事,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去想了。季垚走到烘干机前拿起自己脱下来的雨衣穿上,回头吩咐他:“继续监视龙王的动向,以防它干扰我们重建通道。发通知给黑塔里的人,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给我一心一意地把通道建好,听齐明利教授的指挥。其余部队原地待命,听我命令准备出发。”

黑塔的第三层,符阳夏坐在床边,季宋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在符阳夏的额头、下颚和脖子上。子弹和飞溅的炮弹碎片擦掉了符阳夏脖子上一大块皮,额头上的伤口则来自于卧倒之后被流弹袭击。药水涂在伤口上疼得符阳夏直皱眉,放射状的刺痛从他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跟。季宋临尽量把动作放轻,见他疼就停手给他扇风止痛。

“别这么放不开手脚。”符阳夏抬手碰了碰季宋临的手腕,偏头躲开棉签,抬起眼睛看着他,“都几十岁的人了,没那么娇气。下面的士兵受的伤更重,也没见他们怎么样。我自己来吧。”

他说着把季宋临手里的东西取走了,对着镜子自己抹起药来,把伤口涂成红褐色。符阳夏紧紧地锁着眉毛,不发出一点声音。季宋临没阻拦他,低头从篮子里拿出一卷新绷带,用剪刀在上面比划着,说:“以前不都是我帮你换药的吗?”

符阳夏转过眼梢在镜子里看了季宋临一眼,笑了笑:“你弄着疼,不知道轻重。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痛不痛。”

季宋临把绷带拉紧,撩起眼皮说:“看你皱眉毛就知道了。你从来不喊疼,但你知道,有时候面部表情会出卖你。背上还痛吗?”

“有点儿。”符阳夏回答,他换了一个地方涂药,“着凉了就会疼。”

说完他停下手,小心地碰了碰伤口旁边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好减轻疼痛。季宋临放下绷带帮他按摩,符阳夏扭过头看着移门外。从洞开的移门中可以看见黑魆魆的荒山那边,海的尽头久久地映出微弱的朦朦胧胧的反光。符阳夏像看月亮那样久久地望着那一小块白得发亮的天空,说:“不过现在北极的气温已经上升到20多度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季宋临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薄薄的雨水从敞开的移门外飘了进来,洒在裸露的皮肤上泛着凉意,季宋临起身去把移门关上了。季宋临戴着手套帮符阳夏缠上绷带,手指虚虚地按着符阳夏的头顶不敢用力,语气平淡又带点俏皮地说道:“现在龙王可伤不到你了,因为它没有牙齿,它只是一团像烟花一样捉摸不定的云雾。”

“你说你一直在追逐它,现在它终于出现了,你打算对它做点什么?”

“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一种求知的心态驱使着我这么做。我先前是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员,我平时就是干这个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探索,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把绷带缠好后调整了一下松紧,打上结,“但现在可没时间让我去弄明白了,龙王一出来我们就要和它战斗。季垚只想让它死,没想去弄明白它是什么。”

符阳夏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季宋临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来是悲伤还是喜悦,又或者二者皆无。符阳夏说:“没有必要去了解的事物就不要了解,我们和龙王不在同一个世界,原本不应当会有交集。探索未知就像未知本身一样可怕,光是去探索就已经让人汗毛直竖、毛骨悚然了。”

季宋临做完了手上的活,把药品和工具整理好放进篮子里,脱掉了手套。他站在符阳夏后面,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两人平平地看着镜子。季宋临按着符阳夏的肩章,金属硌着手心,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镀着一层从天上反射下来的白亮亮的光芒,好像神迹就要降临到每个人头上。

“我有去探索的想法和勇气,但时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季宋临耸耸肩,然后笑起来,他打心底里感到遗憾。

符阳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季宋临忧郁的眼神中时常有种隐秘的凄凉,他的身世和智慧造就了这种凄凉。他像一个哲学家,世界在他的意识里是不存在的。符阳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他仍不得不说出事实:“但这就是现实,我们除了面对现实别无他法。没人能没有遗憾地活着,纵使是像我们这样在一般人看来‘有权有势’的人。”

大雨泼在黑塔上,粼粼的雨水顺着排水道往下流去,黑塔永远不会沤水。季宋临不再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他将装着药物的篮子塞进消毒柜里,回头看着从床边站起来的符阳夏:“我们马上就要开始重建通道了,咱们当年失败的实验就要在今天重启了。有时候我会觉得时间并没有逝去,我们还在同一天里,只不过突然就老了。”

“这座黑塔终于要从沉睡中醒来了吗?”

“是的。宝刀未老,大器晚成。”季宋临回答说,“我们得守在这里,因为我和你是最熟悉它的人。这次我们不能再出错了,等把通道建成,我们就回家了。”

符阳夏拎着外套的衣领,站在那儿打整袖口的纹章。两人都没说什么,符阳夏最后决定还是问一问:“你不打算把龙王的那块骨头还回去吗?”

季宋临组装枪支的动作猛地一顿,好一会儿之后才用力把复进簧和导杆塞进卡口里固定住,接着把放在旁边机匣盖拿起来:“如果把骨头还回去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它在哪呢?”

“什么?”

“我说骨头现在在哪呢?”符阳夏又问一遍。

“我不知道。”季宋临翻转枪身,将机匣盖固定杆向前旋转,缓慢地把机匣盖推上去,“可能还在白逐手里,也可能在其他任何人手里。但我直觉认为它一定会随着某些人回到这里来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儿确实太难说了。符阳夏的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扣好扣子,季宋临看了他一眼,问:“防弹衣有效吗?”

符阳夏点点头,把袖口一侧拉上去,露出绷着黑色防弹衣的手臂:“有效,有不少子弹击中了我,但是没伤到我一毫,只是在防弹衣上留下了几个小点。刀刺不穿我,火也烧不着我。”

他笑起来,放下袖子,接着说道:“简直变得像龙王一样刀枪不入了。这下就算龙王朝我咬过来,我也不怕了,说不定还能把它的牙齿崩得稀碎。”

季宋临也笑,他没觉得符阳夏哪里说得不对,在他眼里军委副主席说什么都是百分百正确的。现在他们谈论起龙王,就像在谈论着乡下农夫的小狗,龙王带给他们的噩梦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季宋临低头摆弄他的枪,在装完枪身后将黑色的瞄准镜放在对应位置,将侧置镜座的快速锁定杆拨回来卡住瞄准镜。符阳夏走到他旁边,从桌上拿起外穿式防弹衣挂在身上,扣好固定带。

外面从远至近想起了飞机的轰鸣声,先是战斗机倏的一下从视野中晃过,接着排成三角形队列的武装直升机就冒着风暴飞来了。再更高些的地方,翻涌的云层上面则有快速反应部队的战机在飞航。这样的节点一直延伸到太空,最后由空间作战组派出飞行器前往指定位置等候命令。地面增援部队从一条弯曲的大道开来,坦克和装甲车包围在黑塔外部,位于海底的导弹窖井则已经绷紧神经准备出征了。

符阳夏看着那些飞机逼近黑塔,接着各自往两边散开。看到这些东西时总令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符阳夏在部队待了一辈子,从边境到中央,放下戎务的日子离他还远着呢。

枪组装好后被季宋临架起来,放在桌面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墙。他和符阳夏一起把装备穿上,说着话,但不提旧事。季宋临想起了自己的梦,梦里有个漫天朱红的黄昏。只有在那样的黄昏里,他才能同那个年轻的符阳夏走在同一条田埂上。纵然那是过去的事了,季宋临却仍然记忆犹新。韶光易逝,昔日那个青年现在已经用摆着深深鱼尾纹的双眼平静地望着他了。

大海上时而涌起波浪,停在狄安娜港口里的舰船用它们伟岸的身躯抗击波涛。巨鹰们在天空中飞翔,更远处的山梁上站着一只只大鸟,雨水将它们浑身湿透,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在风暴中飞行。行驶在海上的航母舰队合并在一起,从海水中升起来,打开外部弧形照明灯后悬浮在空中充当空中作战基地。它悬在那里,横风把雨水吹得歪歪斜斜,连灯光都倾斜了过去。

*

“‘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塔台,这里是‘探险者’号,编号BJ5388,识别码BJ-12.4-05A。我们的自动导航系统失效、进场雷达失效,空中防撞警告系统失效!迫降!请求支援!”

“塔台收到。‘探险者’号,遵行失误对策,请待命。这里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塔台,所有管制区内尚未进入降落程序的飞机延迟进场,请爬高,保持一万五千米的高度。”

庞大的“探险者”号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周围围着从北极飞出来的护航战斗机。飞机右翼起火,主引擎被炸掉了一个,起落架也不见了。燃油从两边漏出来,飞机这样拖着一路的火焰和浓烟在风雪中飞行。他们迅速降落到6000米,驾驶员已经能看见地面上疏落的灯光,还有一片白皑皑的海洋。机舱中的乘客被安全带死死扣在座椅上,在飞机的剧烈颠簸中紧闭双眼等待降落。

在飞越勘察加半岛上空时他们遭遇了叛军飞机的围攻,地对空导弹朝他们飞过来的时候人们甚至能听见导弹的咻咻声。“探险者”号的飞行员是很有种的海军航空兵,在猛烈的炮火围攻下只损失了右翼引擎和起落架,虽然这足够让他们从天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在空中滞留两小时、损失了三名飞行员后,“探险者”号和一队护航机成功闯出禁飞区。

“这里是‘探险者’号,我们现在的高度是4400米,正在快速下降!我们没油了!请求迫降!”

“塔台收到,请走附属空中通道,我们为你打开了跑道灯和地面指示灯。雷达已经定位到了你的位置,现在由我们来为你指示方向。这里是‘未央宫’塔台,呼叫所有因为暴风雪滞飞的飞机,请不要进入指示区域,爬高,保持一万五千米的高度。”

空天母舰的第一机场已经全部清空了,消防车和医护车亮着警灯从两边开上来,停在场外待命。高高的塔台伫立在机场侧面,一条宽宽的黑色大路从塔台前面弯过去,几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警戒线外站着一群穿黑色大衣的人,为首的那个是空天母舰的舰长,他头上的银丝正被朔风吹得高高飘起。

第一跑道两侧亮着地面航照灯,跑道旁的空地上嵌满了荧光带,画着白得刺眼的路面标识。黑压压的云层下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点,像一颗晨星那样冉冉沉下,朝着机场驶了过来。塔台指挥“探险者”号降落在跑道上,这个庞然大物是直接撞在跑道上滑行着冲过来的。巨大的火星从飞机底下迸射出来,轰隆隆的撞击声仿佛随时就会爆炸,后面拖着的烈火烧得更旺了。

飞机冲过了跑道尽头还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场外空地冲去,原本守在警戒线外的消防车和装甲部队不得不迅速开走。最后飞行侧翻着停了下来,一阵阵滚烫的蒸汽将破破烂烂的机身覆盖住了。警哨立刻响了起来,开始对飞机进行灭火。舱中的乘客从里面走出来,沿着活动楼梯走到地面上,舰长和他们一一见面。

“欢迎回到中国!”舰长在轰鸣的噪音中朝这些飞过了生死险途,千里迢迢从北极撤回来的勇敢者们喊道。

*

“到时候就这样锁住它,每架飞机都要记住自己的位置。老规矩,每隔一百码设置一个拦截点,如果让我看到有哪里空了位没人去补,”季垚停下来盯着面前的一群飞行员,“我会狠狠踢你的屁股。”

飞行员们原本肃然起敬地等着季垚说出下半句话,等季垚说完后,这些年轻的士兵停了一秒,然后才腼腆地笑起来。季垚也压着长眉微笑了一下,他看着这些飞行员的脸,恍惚中这些人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季垚看到了抱着手臂勾着一根香烟抽的二狐狸、因为嗑药而显得脸色苍白的三狐狸、挂着假装凶狠表情的四狐狸;咧着嘴开玩笑的五狐狸、沉默地注视着大伙表情的六狐狸;寡言冷漠的七狐狸、眼里充满孩子气的八狐狸、十八上战场的九狐狸。

这些人都排成一排,站在浑浊的灯光下,烟雾缭绕在头顶,像在动,又像是幻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肥皂水、硫磺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回到了潮湿炎热的爱德华湖,回到了春季的东非大裂谷。他们每个人都做着不同的表情,好像要对季垚说些什么,最后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化作了一缕烟雾消失在了眼前。

最后他看到了符衷,符衷比其他人都要新,都要清晰。符衷是一种全新的记忆,是阿多尼斯掌管的季节,他时常来到自己的梦里。季垚做梦,梦见的无非就是往日颠颠倒倒的日子,他梦见自己走出卧室,去香气四溢的厨房里看符衷炒琥珀色的糖浆......

脚下的地面颤动起来,季垚正把文件纸塞进文件夹里。情报组的人拿着平板朝他跑过来:“长官!”

“什么事?”季垚把平板接过来。

“龙王又要出来了。”

季垚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个红色的波纹点定在海中的某个位置上,图表上的线条正在稳定上升。季垚皱着眉思索了几秒,随后朝情报员点了点手指:“确认收到,现在开启一级警戒。”

一级警报立刻拉响了,季垚把平板放下,拿起对讲机开了全频道通话:“所有人员注意,目标物再次出现,预估出现位置现在发送到公共投屏上。请注意各地面部队的位置与目标物出现位置的距离,密切监视其移动状况,及时改变驻点,防止偷袭。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本次作战采用D方案,请相关部队尽快到位并向我报告。”

飞行员拿起帽子从大厅中跑了出去,他们得赶往联合作战部队的机场等候出发信号。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出动了,无数架飞机从宽敞的平地上起飞,在暴雨中愈发显得神秘、强硬起来。坐标仪飞临北极上空,悬停在高层大气中,用平衡晶核帮助地球维持时间和维度稳定。天文台陆续发来了几道红色警告,风险评估小组得出结果认为这会是一次“具有决战意义的最终战争”。

季垚知道评估小组这句话的意思,他模模糊糊觉得终点快要到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越来越多了。季垚确认了评估结果,拿起对讲机问通讯台:“重组通道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大概半小时就进行脉冲实验,计划不变。”

“长官!龙王出现的位置变化了,全球搜查到了多个定位点,都处于高速运动中。一个位于北极,一个位于赤道,一个位于维特加拉火山群附近海域,还有几个位于南极圈!”

“维特加拉火山群?”

季宋临接入了通话:“那里是埋有龙王的遗骸的地方,它现在一定是要去把自己的遗骸找出来。”

“把黑塔划入隔离区内,不参与战斗,明白了吗?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一定得要保证通道能够建成,如果没有建成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丢进火山群里去。”季垚在直升机的轰鸣中大声说,“听明白了没有!”

“收到,长官。”

季垚随后连上通讯台,坐在悍马车上说道:“向北纬60°线上的所有军事基地发布通知,让他们做好支援准备。另外告知位于回归线、赤道、南极圈的军事基地提高警惕,那家伙打算给我们来个致命一击了。它想把自己的遗骸就让它找到好了,毕竟那本来就是它自己的东西。不过我也有办法让它尝尝痛苦的新形式,就算它进化一万次,我们也有办法毁灭它!”

“呼喝!”全副武装的士兵坐上直升机或装甲车,把护目镜滑下来保护眼睛,在连绵不绝的暴雨中冲上了前线。经历了多次艰难的战斗,他们仍斗志昂扬,什么都不怕,死神别想带走他们。

伫立在海崖顶端的瞭望台和灯塔传来的消息:“我们看到了水下的光球!海平面上升,正在重新校准数据。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做好准备!”

刘继林少校坐进G6直升机里,徐迟少尉和帕尔塔大队长负责监控和侦察。“播种者”号无人机立刻冲破雨幕飞向高空,片刻后就将影像传送到电脑屏幕上。海崖瞭望塔的倒计时结束后,气势磅礴的大火再次烧着了整片冰冷的海洋,雨水瞬间被蒸发成水雾,形成一道浓郁的雾墙围拢在龙王周围。它是那么大,顶天立地,甚至比天地更高;又那么神秘,永远被雾气遮掩着,飘忽不定,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光,充斥着一种绿莹莹、蓝森森的毛骨悚然的气氛。

季垚马上接上联合作战部队:“特别行动队现在升空,三十秒内赶往指定位置,我要看到每个拦截点上都亮着红灯。JCF先锋特别行动队,现在出发!”

话音刚落就有数百架战机接连冲上天空,打头的领航员是十架重型轰炸机,他们的飞机下面牢牢挂着一条排水管道一般粗的铁链。飞机升空后往四个方向散开,铁链被长长地拉散着,形成一张严密的网。当他们飞临海域上空时,这张网拉了整整二十公里宽。在纵横交错的铁链中悬停着负责拦截的飞机,季垚站在堡垒里的瞭望台上,旁边趴着狙击手。季垚撑着手臂,用望远镜查看那些红点,并指挥海防兵拉开封锁线。

“斯文托维特海之战”打响了。驻扎在维特加拉火山群的军事基地片刻之后传回讯息——龙王劈开火山取走了遗骸。

*

夜视镜里,不远处倒塌的废墟中有装甲车和机动部队,还有些步兵待在掩护屏障后面。最前面的空地上跪着一排叛军抓来的人质,叛军企图用人质威胁来让北极基地交出黑塔。谈判官正在拖延时间,符衷侧蹲在用超性能金属垒砌起来的防护墙后面,将枪管伸出去,左右看了看废墟两边的隐蔽处。一根立柱后面蹲守着一个前哨,还有一个接应人员在倾斜的金属板后面等候着敌人过来。符衷最后把视野调到正前方,盯紧了那些装甲车,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白桦一号,准备好了,完毕。”外面的两个前哨说。

“收到,准备好了。”符衷扭头看向两边的重机枪手、炮手和快速突击队员,还有守在后方稍高处的狙击手,“听我的命令。三、二、一,开始!”

外面马上响起两阵巨响,前哨按下了手里的起爆器,埋藏在雪下的高爆炸药立刻将装甲车经过的地方炸飞了。符衷感觉到地面摇晃了许久,对面很快就开了火,榴弹笔直地飞过来撞击在防护墙上,炸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符衷身边的机枪手架着重机枪朝装甲车队扫射,炮手射出两枚烟雾弹,滚滚浓烟霎时遮蔽了视线。接着穿甲弹就发射了,两辆坦克被炸得对穿,燃起火来。

“狙击手,注意东北边几个携带武器的人。机枪手和枪炮手火力掩护,突击队跟我现在跟我出发!悍马车启动,坦克从两边夹击,人质到手后武装直升机立刻朝叛军开火!”

大门轰然打开,突击队员坐上悍马车冲出去,车顶机枪手在浓雾中用去雾透视镜对着敌方机动部队开枪。叛军开来了五辆装甲车,两辆被炸得粉碎,一辆起了火。两边的火力对轰得不可开交,烟雾弹形成的视觉障碍中根本分不清孰敌孰我。悍马车转了个弯停在空地前面,坐在车上的突击队员立刻打开车门当作盾牌,跳下车后躬着腰绕到后面去救人质。

“白桦三号,快点把人质转移到车上!快!”符衷站在车前面朝对面开枪,“当心左翼燃烧弹!注意避让,注意避让!”

燃烧弹呼啸着冲击过来炸开了,符衷猛地压下身子往旁边扑去,灼热的火焰就在他身边一寸的地方烧了起来。符衷滚了两圈翻起身来,发现腿上被弹片刮出了一条大口,尖锐的弹壳还扎在里面。他没管伤口,提着枪跑到悍马车引擎盖后面,架起枪击毙了叛军的装甲车枪炮手。子弹就从他的头盔旁射过去,符衷甚至都能听见它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知道任何一颗子弹都可能击中自己。

站在悍马车顶的机枪手被射中了肩部,歪倒下来,被人拖进车厢里。两边的坦克开炮了,钢铁巨怪滚动着履带从废墟上碾过去,那些七零八落的金属都被压得粉碎。

“有人受伤!二号车机枪手和三号车驾驶员中枪!快快,这边!还有两个人质在11点钟方向,那里火力太密集,需要支援!”

“把伤员拉起来转移到四号悍马车后面,先行撤离现场!把转移完毕的人质全部带走,快!一号二号车转移火力给11点钟方向的机动部队,白桦二号随我前往解救人质!”符衷拍了旁边的执行员一把,“这儿交给你了。”

执行员听话地站在了他的位置上,符衷拉开三号车的车门坐上去,发动车子顶着四处横飞的子弹朝西边开。三名执行员拉着车门坐进车厢里,一个充当机枪手,另外两个各自对准了外面射击。符衷撞翻了一面铁丝网赶到两名人质所在的地方,却见斜对面有叛军的机动部队正朝着他们开过来。

“一号二号,对付那些机动部队,掩护我和三号。三号,我们去把人质带过来!”符衷点了两个人为他掩护,和三号一起跑向一幢倒塌的板房,翻过防护栏闯了进去。两名人质吓得瑟瑟发抖,符衷架着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把他拉了出去。从板房到悍马车有二十米的距离,符衷一边奔跑一边单手抬着枪朝叛军扫射,震得他手腕和虎口撕裂一般疼痛。

子弹打中了符衷的右上臂,三号大喊了一声:“长官!”

“别管我,把人质送上车,我掩护你,快点儿!”符衷把手里的人质交给三号,跨步站到外面去,双手举着枪瞄准了一个躲在墙后的“清道夫”步兵,一举将其射杀。

“人质转移完毕,长官,我们得撤退了!”

“三号车撤退,返回基地。所有人员撤退,出动武装直升机轰炸!”符衷在耳机里喊道,他关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把车子掉了个头开回基地里,大门在他开进去后就轰然关上了。直升机打着明亮的探照灯,挂下机枪对着地面扫射,发射导弹摧毁了叛军的所有装甲车。

“清除完毕,外部暂无危险。直升机会持续监控。完毕。”

“收到。”

符衷拿着枪从车上下来,执行员正在护送救回来的人质去安全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护卫黑塔的空中舰队正在和叛军对战,不少战机绕着黑塔环飞,形成圆形包围圈,清空五公里内来袭的炮火。不过叛军撑不了多久了,符衷想,他们准会被脉冲给全部撕碎的。

通讯兵突然从烟雾中朝他跑过来,在直升机驶离头顶的巨响中朝他说道:“第一次脉冲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符衷喊道,面朝着黑塔走去,大腿上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涌血,他走得不太利索,“叫个医生过来!”

通讯兵忙不迭地跑开了,符衷拿起对讲机在全频道通话里说道:“脉冲实验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员现在前往避难所。重复,脉冲实验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员前往避难所。”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杨奇华:“我是‘回溯计划’中为数不多的参加过‘方舟计划’的人,有幸亲身经历两次伟大的、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我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在这两次计划中都催生了很多从来不敢想象的新科技,可以说那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伊甸园。我们在科学上的认知又更上了一层楼,更加完整、清晰地认识到整个世界的真面目。我们一直都在探索,我认为,世上没有完不成的事,只有不敢出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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