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按着被弹片刮伤的大腿走进脉冲实验的控制中心,他一走进去就给这儿带来了硝烟之气。齐明利教授正站在高出地面的扁平台子上和副手交流,悬浮在投影池上方的巨幕上则显示出黑洞现在的状况。天文台把他们的数据处理中心搬到了这里来,地面基站已经被叛军击毁了,现在他们正利用太空中的行星基站望远镜观察黑洞。
执行员护送着符衷到控制中心旁边的临时战备室里去,里面的人见到他之后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拿着对讲机喊医生过来。符衷坐在白色的会议桌旁边,取下帽盔放在一边,深深地压了一口气。他这时才觉得腿上和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冒出来的鲜血和脏兮兮的雪泥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污垢。医生很快赶来了,放下药箱后开始给符衷处理伤口。
“我们还有15分钟就将启动脉冲发生器,黑塔上的传导装置一切正常。”齐明利从门外走进来,站在符衷面前说,他的目光很快地在符衷的伤口上扫了一下,“请确认所有人进入避难所,防止脉冲伤害。”
符衷点点头,看了眼给他取出弹片的医生:“我已经通知了基地里所有人注意防护,他们知道该怎么办的。我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要不要命就看他们自己了。早先已经由通讯台向全球各国发布了预警,根据反馈来看各个主要的避难所已经进入了一级防护,包括南极洲的‘奥林匹斯’。教授可以放心进行实验,时间可不等人。”
医生用镊子将深深嵌在皮肉中的一大块弹片取出来,符衷猛地缩了一下眉毛,手指仅仅抓住椅子扶手。齐明利的目光在符衷腿上那块皮肉分离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吧?”
“我很好。”
齐明利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将门板关上。过了会儿后老教授又快步走了进来,这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齐明利把箱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锁扣后露出里面摆放的药剂。他戴着银边的眼镜,灯光照着他清癯的脸颊,下巴上留着白白短短的胡须,像一条白色的影子。符衷疼得额头上冒出冷汗,抬眼看了看箱子,问:“那是什么?”
“PHR-17,强效肌肉愈合剂。”齐明利回答,他从医生那里要来了一副手套戴上,从箱子里拿出一管蓝色的药剂来放在灯光下查看,“注射之后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一位医生惊讶看着管中半透明的液体,他询问了这种药的药效。齐明利用针管吸取了一点点药剂,然后撩起袖子,用工具箱里的小切割刀在上臂划了一条口子。战备室里顿时混乱起来,齐明利立刻拿起针管扎在离伤口不远的地方,像注射胰岛素一样把药推了进去。他握紧了拳头忍住疼痛,沉默地低头看着那条渗血的刀口,一屋子的人都凝神注视着它的变化。
医生站得离齐明利最近,等待了半分钟后他就看见划开的伤口出现了惊人的变化,它竟然肉眼可见地愈合了。齐明利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松开手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慢慢活动了一下鼓出青筋的手臂,把袖口拉到肩膀上,头顶的照明灯把伤口照得亮堂堂的。医生用绢布擦掉顺着齐明利薄瘦的肌肉往下流的血迹,他盯着伤口观察了一阵,最后用一种宣布一号文件的口气说:“伤口完全愈合了,用时90秒。”
齐明利放下袖子,抬起肩膀转了转肩关节,说:“你看我现在跟没事人一样。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得说实话了。这种药原先是专门给改造人准备的,作为改造人的一种辅助装备。”
说完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接他的话,齐明利便摊开手继续说下去:“这就是事实,这下我终于说出来了。如果你们要逮捕我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了,如果这样能使得世界更好的话,那我很乐意你们这么做的。”
“齐教授有一个百宝箱。”符衷看着他点点头,上抬的睫毛让符衷的眼睛看起来透亮而有神,时而又露出一些属于年轻人的奋进和孩子气来,“如果你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就好了。”
“你知道,早先因为改造人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而我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选择隐瞒的。”齐明利盯着符衷的眼睛,他们对视着,战备室里静悄悄的。
符衷稍稍抬起身子,弯下腰查看伤口的处理情况,说:“我可从没说过齐明利教授要为改造人带来的一切灾难负责,我想在场的也没人会这么认为。教授只是一位伟大的先驱,你为我们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不过我们左右不了教授你自己的想法,我们只知道你的高尚、谦卑和诚实,还有我们携手共进的这一段旅途。”
齐明利沉默了,他在思考这些话里的意思。符衷抬起眼睛看了齐明利一会儿,是一种琢磨不透的眼神,然后他扭头对医生说:“就按教授说的给我注射PHR-17。”
“虽然这种药见效快,但剂量宁少不多。”齐明利提醒道,“量多了是要死人的,包括在短时间内反复注射。改造过的人体尚且不能承受,更何况是普通人的血肉之躯。”
符衷点点头,他注视着医生把针管里的药推干净,感觉到一种针刺般的疼痛从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传到了脖子,再冲上头顶。刺痛持续了几分钟才减弱了,符衷撑着扶手站起来,穿上外套,然后对着医生他们的助手敬了礼。齐明利随后便出去准备脉冲实验了,符衷把电脑和战备室里的投影仪打开,召集带队的军官和所有突击队员到桌子旁边来开会。
“距离脉冲实验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先来确认计划的细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确认了,等我们到了那边就将直接投入战场,没有时间再让我们重头再来。”
他把一捆用皮筋扎好的大幅图纸从柜子里取出来,展开后铺在桌面上,用图钉固定住边缘和四角。机械师和工程师站在他身边低头查看图纸,符衷分开手撑在桌沿,看着桌面上显示出来的全套图纸和防御指标说:“这是‘回溯计划’那边的黑塔结构图纸。”
“他们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当然,两边的时空条件天差地别,黑塔当然要因地制宜。”符衷拉了一根指示棒,长长地伸出去点在图纸的某个地方,“外部形态类似,但内部的细节有所不同。比如他们在黑塔内部加装了平衡晶核,就类似于我们装在坐标仪上的那种,能够稳定时空和维度。现在我们要做就是记住这座黑塔的结构,把每一根承重柱、每一条走廊的位置都记清楚。”
机械师撑着腰,露出他圆滚滚的肚皮,他头上戴着一个栗色的挂耳帽保护耳朵。他说:“平衡晶核是个大家伙,防御指标是A级。它是个极度危险的坏家伙,如果没有必要,千万不要靠近那里。图纸上已经标注出了禁行区和停止线,请务必记清楚。如果有人在这些范围内停留超过两小时,那就好比在切尔诺贝利刚泄露时的反应堆里待了两天。”
机械师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点着图纸,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于是显得他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短袄更加凛然不可侵犯了。他的话给众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慑,机械师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符衷把指示棒移动到平衡晶核下方的位置,绕着中心转了一个圈:“这里是黑塔的电力控制中心,里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反应堆和冷却管道,还有小型的粒子对撞隧道。这个地方紧挨着平衡晶核,如果我们万不得已一定要进入这里,请记好每个分区配电箱的位置,它们将成为指路明灯。”
“还有,那里面的强辐射和不稳定的粒子波动可能会造成小范围的时间错乱现象。”工程师把手放在桌面上,探过身子向前倾斜着,想让每个人都看清他的小脑袋,“你们知道如果碰上这种事怎么处理吧?善用你们身上的装备求援,不要像受惊的小羊一样乱跑,因为空间也会变化,鬼开路、鬼打墙,你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迷宫里。”
“到时候会有救援队等候在外面,一旦发现异常请立刻上报,并通过独立电子轨道与救援队联系。不要抢功、不要逞强,士兵,你们都是勇敢者,都是英雄,不必为了这个而失去生命。”
工程师补充道:“为了减轻负担,加快行军速度和便捷度,每人都只携带一份装备。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一套防辐射服,请好好保护你们的铠甲。”
符衷将指示棒收回来,顶在手心里,看着图纸抿了抿嘴唇说:“为了维持通道形态的稳定,黑塔将会一直充当脉冲的发射器,安全起见,从进入黑塔的那一刻起就全部穿上防辐射服。”
有个突击队员提问:“我们一定要进到里面去吗?‘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肯定把一切都想好了,他会让所有人离黑塔远远的,我们没有进去的必要。”
“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们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战场上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我们无法猜透敌方的心思和想法。有可能会有人质被关在里面,有可能会有叛徒倒打一耙......黎塞留主教说得好:‘叛国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突击队员说,他摊开手划了一个圈,让大家看看身边的人。
符衷抬起眉毛,他看着突击队员的脸摇了摇头,说:“那可不一定,两个头脑总比一个头脑想到的要多。我们做这些的目的不是自找麻烦,而是在真正碰到意外的时候能从容不迫地应对。我们得保护‘回溯计划’的安全对吧?总指挥官在授权我们参与‘回溯计划’的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敲响了战备室的门,符衷暂停了会议,走到外面去等待脉冲启动。齐明利和他一起站在控制巨幕前面,问:“身上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愈合,我还从来没有恢复得这么快过。”符衷抱着手臂看巨幕上显示的轨道模拟图,“教授,我能问问你有没有把这种药给唐霁吗?”
“就算我不给他,唐霖也有办法给他弄到的。他本来就是改造人,用不用药都无所谓,但药物能增强他的机能。你得知道,有时候人类为了变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齐明利抄着衣兜说。
符衷默然了一会儿,他低头抹了抹自己的头发。符衷想起了季垚跟他说过有关给执行员进行改造人手术的事情,他只是隐晦地提了一两句,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符衷,又或许他也没有打算写到行军日志本里去。符衷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换了谁都会这么做,行军日志本里随便一个词语就可能要人命。
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齐明利看着倒计时不紧不慢地眨着眼睛,接着说道:“到底来说还是人类为自己的弱小感到自卑了。是人创造了神,还是神创造了人?我们找不到答案,我们会一直思考很多年。等我们想到答案的时候,说不定文明、宇宙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想,等这次叛乱结束,国家应该会严令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改造人实验。”符衷故意这么说道,他想听听齐明利的看法。
齐明利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他抬着下巴的时候就像在仰望神明的殿堂。巨幕上悬浮的数字越来越小,仿佛时间在倒退,人们总是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试图制造一种假象。事实上我们没有从时间那里得到任何便宜,就像乌苏里江从群山中流过,山峦轻柔地束缚着它,太阳在落下,但不管怎样江水的流向都早已确定。月亮赐予我们月光,但时间没有赐予我们什么东西。我们所有的经历都是过去的,都被时间收了回去。
战备室里的人走了出来,站在控制中心的空地上,久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数字。管控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监视动向,有人把手扣在一起放在鼻子上,轻声地祈祷。时间还剩五秒,地面震动起来,这是脉冲发射的前兆。符衷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股股的热流浇灌着他全身。倒计时结束后,一种旷世的响动震醒了世人,黑夜之中所有的梦都飞走了。
齐明利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说道:“这个国家必须学习,不能再一再阻挠志士。”
脉冲从海底的管道发射出来,进入安装在黑塔基部的放大传导装置,分路之后攀附着黑塔往上升,每上升一层就加大一倍,强烈的电光霎时映亮了天空。大地震随之来临了,地表掀起巨石和大雪组成的旋风,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紧拽着飞上天去。地壳开裂后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巨大渊沟,这些地方将会是未来苍翠秀丽的大峡谷。全球的地壳都在开裂,海洋动荡不安,长长的排浪在太平洋上横冲直撞,最后升上天空,形成不见其高的水墙和水柱。
南极的冰架轻而易举地就裂开了,开始撞击起来。在南极雪原肆虐多时的暴风雪比平时更猛烈了,用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从白皑皑的雪上碾过去,最后这暴烈的风挟裹着密不透风的雪尘在开阔无际的冰原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旋臂拉的极长,像一条鞭子抽打着这片神秘的寒冻之地。“奥林匹斯”人类末日避难所埋藏在众多冰壳保护的大陆中心,此时里面的人们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恐慌。风暴在表面狂呼不止,听起来像在大声嘲笑,它剥离冰壳,誓要把藏身在这里的人类抓出来碾得粉碎。
光柱在几乎伸入平流层的黑塔顶部汇聚成一股,击打在笼盖全球的“蛛网”上。光芒瞬间沿着“蛛网”的结构分散开去,眨眼之后就覆盖了全球,正片天空亮如白昼,但看不到太阳在哪里。南极上空也被照亮了,雪原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大气剧烈电离,形成一道道奇特的彩色光柱,漂浮在天地之间。
人造的极光出现在了北极,云层在脉冲攀升的那一瞬就被撕碎了,穹庐空阔、万里无云,人类头顶空无一物,抬起手就能够到宇宙,而他们也来自于那里。蛛网又给脉冲进行了一道放大程序,这个囚禁着地球的铁笼子现在成了救命的稻草。全球地面上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控制中心里同样受到波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无法对脉冲接下来的走向进行监控和掌握,一切只能全凭天意。漆黑中无人说话,符衷站着这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中静默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信教,但他此时仍然为自己、为季垚、为整个人类在祈祷。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季垚的脸。他在黑暗中容易想起他。符衷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季垚,仿佛他重又回到大学时代,重又守在季垚身边了。
符衷闹不清这究竟一场梦,还是自己本来的生活。他看到了母亲,母亲躺在落地窗旁的软椅里熟睡。但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季垚坐在他的副驾驶,他们在阴雨绵绵中开车驶上一条高速路。但是季垚今晚回不来了。
季垚不在白天出现,他只在夜晚来到符衷热气蒸腾的睡梦里,打开门告诉他:“我回来了。”
齐明利点燃了一根蜡烛,插在金属杆上,护着火。火是最原始的东西,电灯被火消灭了。火把人的影子照得很黑,就像在重又置身人类刚刚进化时的阿尔塔米拉岩洞,重又守着那一堆篝火了。人类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往后还有几万年的漫长岁月等着他们去长大。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有人唱起了《凯歌》,歌声传开去,像一阵涟漪。
“蛛网”放大了脉冲之后再从各个发射点将脉冲笔直地朝着黑洞打过去。从最宽的赤道那一圈开始,数万道脉冲朝着黑洞飞奔而去。黑洞那么大,这几道光算不上什么。在数十秒的等待后,脉冲流汇聚成团,形成一个直径十千米的快速自转球体,激变的磁场让它不断从磁极向外发射射电脉冲,在宇宙中扫射一圈。强大的引力吸引了附近天体,有些小天体瞬间就被撕碎成了飘散的原子。
这颗人造的脉冲星逼近黑洞,跨越引力平衡点,正面冲击黑洞。正在进行物质大爆发的黑洞同样对这个不速之客来者不拒,脉冲星在某个位置“击中”了黑洞,能量剧烈膨胀,黑洞内部乱成一团。周围的天体和恒星的状态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好像上帝伸出一只手,将一条软管拧了过来。
地球在此时已经快要裂开了。也许末日在5800亿年后,也许末日就在今天。符衷在心里向季垚告别,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如果他下一刻就化作了宇宙的尘埃,那他就飞回到46亿年去,变成一颗氧原子,拂过季垚的脸庞。变成一滴雨水,落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们永不分离、终身相依,他们亿万年后也永远在一起。
*
挂着雨水的单边檐廊外面停着车队,几个执行员正在把用固定带把伤员绑缚在担架上,免得在运输中因为颠簸摔下去。季垚靠在廊柱后面,他把护目镜滑上去,抬手擦掉眼睛里的血和沾在面罩上的泥垢。两边蹲守的执行员拿着枪密切注视外围的情况,暴雨从屋檐下冲刷下来,伤员身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走了。
季垚扭过头探出身子,远远地眺望了一眼黑塔的方向,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天空变成了空旷的黑色,季宋临用那个吊坠创造了人造黑洞。蹲守的执行员突然朝着对面的屋檐开枪,几个刚探出头来的复制人被子弹扫到后七颠八倒地从墙头挂下来,片刻后就变成一缕烟气消散在雨里。季垚靠回身体躲避枪击,拿起对讲机喊道:“伤员转移情况怎么样?快走!快点!”
远处飞过来一枚炮弹,在离车队二十米的敌方爆炸了。一个正从路口跑过去的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在石块飞溅的废墟里。他大喊了一声什么话,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迈开步子重新跑向对面的一处战壕。从战壕里射出去了一发火箭弹,正中敌军的一辆装甲车。待装甲车动不了了之后,躲在战壕中的突击队立刻冲锋了。
“B-26,我要用三辆悍马车后送伤员。他们伤势很重,必须立刻后送!请派一组武装直升机前来掩护车队,清空预定的道路,只要看到路上有人拦着就全部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去!”
空中飞行的直升机正在空域盘旋,驾驶员接到了季垚的命令,立刻将飞机调转了方向:“收到,长官,我们会马上派一组直升机前去掩护你们,完毕。”
一队执行员抬着担架从门里跑出来,冒着子弹和大雨冲向悍马车队后方,他们得把伤员送进车厢后盖里。把所有担架在后车厢里放好后,执行员拿着枪跳上车。外面的驾驶员伸手将后盖压下来扣住,拍了拍硬邦邦的金属,回到驾驶座上坐下来:“所有伤员转移完成,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季垚听到了空中的轰隆声,直升机的位置应该就在不远处。他伸手拽住一个正从门里跑出来的执行员,朝他大声说道:“后送伤员的悍马车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我需要人去掩护他们!”
“我去,长官,我去掩护他们!”执行员凑近了季垚的耳朵喊道,“我负责带领车队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
季垚拍了他一下肩膀。执行员提着枪从檐廊的台阶跑下去,冲进雨幕里,抬手重重地扽了一下守在悍马车后面的人,让他到别的敌方去盯着。执行员拉着车门坐上去,探出头朝外面正在射击的同伴喊道:“快上车,我们回基地去,快点,快点!”
“狙击手!狙击手有没有到位?”季垚在对讲机中喊道,他看着领头的悍马车转了个弯快速开出去,护送伤兵的车队尾随其后。
隐蔽在楼上小房间里的狙击手抬枪瞄准外面,身边的着弹员拿着望远镜观察更广阔的区域。视野中出现了正在路上疾驰的车队,狙击手回答:“鳄鱼、羚羊到位,我们已经锁定了车队周围五公里的区域,视野清晰。我看到车队了,他们正从西大街上开过来,完毕。”
车队从西大街冲出去之后就来到了复制人的包围圈中,两边的楼房顶上顿时冒出了许多人头,所有人都把枪口压下墙头对准下面的车队猛烈射击。悍马车顶安装着重机枪,机枪手戴着厚重的降噪耳机转动着枪口的方向轮番扫射屋顶。武装直升机出现在了头顶,坐在机门旁边的机枪手用加特林对付房顶和车队前方的障碍物,就像季垚命令的那样“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里去”。
“我们得去突围了。”季垚说,他和崔裕顷上校小跑着坐进车里,崔裕顷负责开车,“一号、二号车留在原地驻守,你们负责解决西边来的敌军,D-24武装直升机组负责火力支持。三号、四号、五号车开到前面路口的战壕里面去,我们负责打通东南方向的缺口!打开缺口后所有人到东南方集合,我会为你提供给火力掩护,到时候我们就从东南方冲出去!所有人听我命令行动!”
车队分成两路开走了,原地驻守的执行员列队跑进建筑物里寻找掩体,并制造假象,吸引敌军火力聚集。武装直升机为他们送来了一批人,掉下绳索后这些援兵从绳索上滑下来,从两边的楼梯跑了下去。直升机组一直在头顶的天空中徘徊,形成攻击阵列,它们的风窗上映出亮眼的橘黄色光芒。
车队顶着炮火开到战壕里,季垚从车上下去,踩着泥泞的石块爬高了一点,匍匐在壕沟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他看到一只炮管里冲出了榴弹,大喊了一句“全体注意”,按着旁边的一个执行员趴下脑袋。榴弹在战壕前十几米的敌方爆炸了,飞溅的泥石纷纷砸向壕沟中的众人,很快又被大雨冲洗干净。
“长官!”被季垚按着的执行员抬起头来喊了一声,“你怎么样?”
“我很好。”季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你继续开枪,瞄准敌军的炮手打,掩护我。”
季垚的耳机里接进了护送伤兵的悍马车信号,尤津旸中士一边开车一边大喊:“我们有人中弹!机枪手中弹!天哪,快看看他怎么样!老天,他伤得好重!”
“有人中弹吗?”季垚放下望远镜,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靠在不断颤抖的壕沟壁上喊道,“尤津旸,说话!”
尤津旸低头对着话筒大声说:“是袁亦裴中士,他被人打中了脖子,我们没有机枪手了!”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马上给他止血急救,叫人快点去接手重机枪!”季垚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蹲在季垚身边开枪的执行员扭头看着他,执行员略显稚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季垚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尤津旸报告:“袁亦裴中士死了。”
季垚闭上了眼睛。靠着悍马车的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从电脑上抬起头来,看着季垚。雨水混合着浑浊的泥浆从沟底淌过,那儿已经放了不少人的尸体,正在等待转运。尸体用黑色的袋子裹好,并排摆放在泥水中浸泡着,没人腾得出时间去照顾他们。人死了超过一定时间之后,重塑舱也不管用了。重塑舱只是再造人体组织的机器,并不是起死回生的圣棺。
季垚抬手摸了摸下巴,点开了全频道通话,用平静的语气宣布:“这里是先行者六号,袁亦裴中士牺牲了。完毕。”
先行者六号早就坠毁了,但现在季垚仍用先行者六号代指指挥部。他宣布完后断开全频道通话,像之前那样继续命令道:“悍马车队继续前进,派人接手重机枪继续发射!”
“收到了,长官!”
“脉冲实验控制中心!通道的重建进程如何?”季垚望着天际的一束光柱,龙王正在朝黑塔发动进攻,符阳夏在指挥军队建立防线,密密麻麻的轰炸机在阻拦龙王前进的脚步。
一个少校喊话回去:“还没有开始重建,我们无法......”
“怎么是你在说话?”
季宋临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回答:“还没有开始重建,我们无法与齐明利教授取得联系。他们的通话频道全都被屏蔽了,包括独立电子轨道!电磁脉冲把他们的设备全都破坏得一干二净!”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给我联系上齐明利,如果你办不到那就等着我给你好看吧。我他妈不管你是谁,这是命令!搞快点!”季垚喊完后调开全频道,“所有人注意,通道建成后就把第一批伤病员和阵亡者送回去,叫坐标仪准备好巡回舱,通道一旦稳定就立刻发射!”
D-24武装直升机组在东倒西歪的建筑物上空徘徊,原地驻守的执行员把一幢回字形的大楼当作据点,展开阵地战。外面围过来越来越多的复制人,有一部分是从东南方向转移过来的。趴在高层的着弹员用望远镜观察情势,快速地向狙击手报出坐标和人数,狙击枪轰轰地响个不停。过了会儿后他们看到有一排人朝着这边过来了,“鳄鱼”抬手把“羚羊”的头压下去,抽出另外一把自动步枪对着外面扫射。
“你他妈不要在我耳朵边上开枪!”羚羊冲着伙伴大吼了一声。
但鳄鱼完全听不见羚羊的声音,自动步枪开火的时候就把人声盖过去了,他用自动步枪扫射了一通,将敌人的队伍断成两截。羚羊见鳄鱼的机枪不动了,抬起头来:“我刚才怎么说的,你他妈别在我耳边开枪!他妈的我快听不见了——”
“趴下!”鳄鱼再次把羚羊的脑袋压下去,对着下方又开始了一轮打击。子弹从窗户口*/进来,鳄鱼不得不低头躲避。
鳄鱼解决完一批人后伸手去摇晃着弹员:“羚羊!羚羊你没事吧?”
羚羊蜷缩身子挨着墙根,从灰尘中抬起头来看着鳄鱼的脸,皱起眉喊了一句:“什么?”
“我他妈问你有没有被打到!”
“什么?”
鳄鱼没再继续喊话了,他微微张着紫红色的嘴唇看着同伴疑惑的眼神,还有他试探性地左右扭头想找到些什么东西。鳄鱼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着弹员被枪声震聋了。
密集的子弹打在了两人藏身的墙外,墙体立刻被打成了筛子。鳄鱼把狙击枪捞回来,抱着羚羊滚到离墙稍远的地方去,爬起来后朝羚羊比划手势:“我们得换个地方打了,现在就出发!”
两人弓着身子跑出去,鳄鱼在前面带路,他让听不见声音的羚羊跟在自己身后。他们很快找到了新据点,把装备架设起来。羚羊在鳄鱼身边趴下来,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让听力恢复,但无济于事,最后他还是重新拿起望远镜观察起来。鳄鱼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羚羊的背:“对不起。”
D-24直升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锁定红点,驾驶员米中士报告情况:“这里是D-24,我们被敌军防空炮锁定了,予以反击。完毕。”
飞机上挂载的炮管伸了出去,同时对准多台车载防空炮射击,将其炸得粉碎。但与此同时有一枚火箭弹从后方追上来,米中士发现火箭弹后立刻将直升机偏转想让它擦过去,但不幸被击中了尾翼。飞机开始在空中打起旋来,米中士当机立断关闭了输油阀。尾部螺旋翼七歪八扭地旋转了一阵直接崩开了,直升机缺少尾翼后只能在空中转圈,渐渐往远离驻点的地方转去。
“D-24报告,尾部螺旋翼失效,我们正在转圈,即将坠落,坠落地点在东区一大道和二大道的交会路口。”米中士对着麦克风喊道,“现在启动紧急自救程序,自动救援开始,所有人跳离飞机,寻找掩体!”
“请开启频闪灯让无人机看到你们的位置,救援队马上就会去找你们!不要单独作战,不要抛弃战友,所有人都必须得活着!”季垚从壕沟底部的泥浆中跑过去,他在奔跑时扭头看了眼D-24所在的位置,他看到一只黑蜻蜓斜斜地从天上掉下来,打着转,最后撞在一栋楼上。黑烟腾空而起,像一床厚厚的毯子,把飞机的残骸轻轻盖住。
“飞行员受伤!老天,医官!医官在哪里?那边还有伤员,快把他们拖进安全的地方!阵亡士兵的名字报告给我,快点儿!”
“我们必须得尽快前进,再不前进我们就会受困!”
“我们正在尽快前进。”
“第三和第四坦克部队绕到灰色大楼和仓库的位置,轰击敌军封锁线的两翼,将他们拦在至少五百米外的地方。武装车辆集合,弹开防护盾,所有车辆的防护盾连在一起!武装直升机组排成攻击阵列飞过去,用机枪制约防线。第七轰炸机组现在起飞,我要你们在武装车开动之前夷平坐标线以西三公里的区域。”
“轰炸机组收到,正朝着你们飞过去。”
“保持通讯畅通,信号收发车组跟在机动部队后面。所有人配备激光武器,一级权限开启。一组负责左翼,二组负责右翼,三组负责地对空。好了,我们要冲锋了,不要掉队,不要单独作战,不要抛弃战友。等我们冲破包围圈之后立刻建立新防线,然后掩护其他驻点的人过来。等轰炸机结束轰炸后我们就出发,速战速决,绝对不能让敌人的主力调头回来!”
他们用了十五分钟将战线推进到西区第一大街一带,之后就开始对着包围圈猛烈轰炸。几乎将西线全部铲平之后,复制人军队撤退。第一组装甲车带头冲了出去,后面跟着机动部队和步行的执行员,最后的是通讯车组。这时候的西区已经看不见什么较高的建筑了,放眼望去按全是燃烧的大火和滚滚而起的浓烟,暴雨永不停歇地泼洒着。
装甲车在驻点外围起来形成屏障,执行员冲过街道,贴着墙壁排队跑进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仓库虽然在漏水,但至少能遮雨。地上躺着伤员,医官正在急救,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窗户边上和出入口均有人蹲守,坦克的轰响还没有结束,远远地传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弹雨、轰炸、四处飞溅的泥土和弹壳碎片。黑暗中传来枪炮的轰响,远远的天际垂挂着红黄相映的乌云,那是被龙王的火光照亮的。士兵被炮弹击中,带血的衣服也如同君王的紫袍。季垚带领队伍穿过雷区,当他奔跑的时候他就想起了非洲,想起了自己在地道中缓慢爬行的时候。他仿佛重又回到了丛林,丛林中飘着暮色似的薄烟。
潮湿的雨水冲淡了呐喊,混沌的窒息感像北风来袭。伫立于大灯塔后面的圣母像淋着大雨,它被灯塔的光照亮了,低头默默地注视着火光连天的战场。雨水从圣母的脸颊两侧流下来,看起来像它在哭泣。究竟是人造了神,还是神造了人,人类从神话时代走来,最后又回到了那里去。
季垚是最后一个进入仓库的,他去另一幢楼里救了两个腿被炸断了的伤兵。几个执行员掩护他跑过街道,季垚把伤员背在背上跑进仓库里,大声喊医官。朱旻挂着帽子挤开人群冲过去,帮他放下背上的人。伤员是个上士,两条腿都被炸没了,大腿以下血淋淋地挂着几条肉,他发出痛苦的叫喊声。朱旻喊来助手把担架抬走立刻急救,拉过季垚的手臂:“你到哪里去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他妈的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终生监禁了!”
“这他妈是有什么毛病,这条规定现在作废了,朱医生!就现在!”季垚看着他,“没有说谁死了要抓不相干的人去坐牢的说法,现在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前程了。”
“那就对了,这条规定本来就该他妈去死。”朱旻说,“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会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你去救其他伤员吧。”季垚扭过头吩咐人把装备和仪器拿到另一边去,用枪充当支撑点,“别对我下命令,医官,干好你自己该干的事。”
朱旻给他检查了一遍,看到季垚的小腿上有个被子弹打穿的洞。朱旻又把他痛批了一顿,让人搬了折叠担架过来。季垚坐下来后抬腿放在支架上,朱旻坐在旁边给他处理伤口,季垚听了报告后在全频道里说:“所有伤员尽快安置完毕,由车队或者运输机送回医疗中心里。现在整片区域已被我们控制,你们的路线是安全的。伤员编号后立刻送上运输机转运到坐标仪上去,那儿有巡回舱在等着你们。等通道一建成,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完毕。”
季垚说完后把帽盔和面罩取下来放在一边,抬手将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脑后去。他擦掉脸上的水珠,浅浅地喘了两口气,把手指伸进衣领里,在防弹衣和衣服内衬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枚卡住的子弹。这枚子弹在他救两个伤员的时候掉进了领口,刚掉进去的时候还是滚烫的,隔着一层龙筋做的防弹衣都能感觉到烫人。季垚把子弹取出来后拿在手里查看,脑中忽然一声嗡响。
“怎么了?”朱旻问。
“唐霁在这里。”季垚回答。
朱旻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接着扭头环视四周:“他在我们这里?在哪儿?”
“不是在这间仓库里,是在整个战场上的某个位置。我说不清楚。”季垚说,他把手里的子弹立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弹头十字形豁口,灌注晶体,弹壳上复杂的雕花。是他没错了,他果然没有死,他又回来了,坚持不懈地盯住我。”
朱旻没说话,只是盯着季垚的脸,看他的反应。季垚的神色淡淡的,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季垚此时的心情确实很平静,没有先前的恐惧和惊慌了。他知道这是必然来临的事情,他很早就料想到了。季垚透过这枚子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还有噩梦,梦里的大火烧了过来,季垚闭着眼睛,任由这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
季垚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朱旻说:“你知道在反恐战场上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朱旻看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准备做最后的守卫工作。
“那是一次丛林中的狙击战。”季垚说道,“我的着弹员准备去引开敌方狙击手之前,他对我说:‘永远向前看,像魔鬼那样盯住他。’。”
季垚停住了,朱旻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那样去做了,我用一发子弹就结束了那场狙击战。”季垚在隔了一会儿才说,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是我的着弹员就那样牺牲了。”
朱旻噢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眼里露出惋惜的神情。
季垚把子弹收好,当他准备去问问黑塔的情况时,地震忽然停止了。季垚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把对讲机放在嘴边:“脉冲实验控制中心,请把你们现在的情况上报。”
季宋临撑在桌子边缘,一屋子的人都站在他后面静默着,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季宋临听到了季垚的声音,但他仍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季垚问了第二遍,季宋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通道重组失败,实验暂停,等待下一次重启。”
“什么?”季垚问,仓库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抬着头把目光投向他。
季宋临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朱旻刚把绷带的结打好,季垚立刻把腿挪下支架,甚至来不及拿个支撑物就起身往仓库大门走去。朱旻在后面喊了他一声,然后又骂了句脏话,把手里的东西摔在药箱里。季垚走出仓库,来到连绵无际的大雨中,雨水滂滂地浇在他身上。守在外面地执行员原本正望着一个方向,听到动静后都回头看着季垚。
朱旻撑着伞走出来了,他把伞移到季垚头上。后面陆陆续续出来了很多人,都望向黑塔的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正在减弱,黑洞也在萎缩。经过了十几秒后,光柱变成一缕白色的微芒消失了,黑洞也无影无踪,悬浮在投影池上方的吊坠脱力般坠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通讯台报告,脉冲辐射影响消失,电子设备恢复正常。”
“天文台报告,地球滑移程度加深,下沉空间顶端即将闭合,空间塌陷曲度逼近临界值。”
“地质台报告,地震消失,地壳偏移度增大,新的地图正在生成,两分钟后向所有人发放。”
“生物台报告,海洋中出现大量不明生物,行动具有组织性,危险系数不明,朝着我们过来了。”
......
龙王没有再进攻,它停在海上,和黑塔对立着。时间似乎停止了,雨水不再落下,飞机不再运动,海浪也不再拍击沙岸。龙王停了一会儿,两团火球转了个方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面上灰尘般的人,在火光扫过的敌方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了。季垚看着它,觉得它那么庞大、恐怖、未知,又有点悲悯。他的双眼倒映着火光,季垚从火光中走来。
复制人潮水般的撤退到龙王身边,随后消失。海洋平静下来了,海浪一波一波地轻吻海塘。龙王离开了这里,就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它又离开了。不过这次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巨龙,腾空而起,冲上了九万里高空,就像人们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
龙王劈开火山,找回了自己的骨骸。黑雾包裹着那副长满了红花的骸骨,自由地在云层中游荡。好像它又回到了上一辈子,它的身躯还没有被岩浆烧毁,它也没有在灌满海水的冰冷墓地里长眠。巨龙在云层中飞翔了一会儿,最后降落在远处的一座山峦上,腾起两团熊熊烈火,雕塑似的望着西北方,再也不动了。
“生物台报告,不明生物消失了,去向不明。其余一切正常,正在持续监测。”
“天文台报告,地球滑移停止,下沉空间顶端闭合速度减慢,空间塌陷曲度有细微反弹。”
雨还在下,并没有因为人们的绝望而减小一星半点。巨大的圣母像站在山崖上,雨水淋湿了它。灯塔久久地亮着明灯,海浪在崖底低吟浅唱。世界忽然变得很平静,似乎下一刻就该云开雨霁、雨后天晴了。黑塔默默地站在那里,圣母、黑塔、龙王,过去的宗教、现在的文明、未来的神秘,庞大之物都汇聚在这里,广泛意义上的时间已经呈现出了全貌。
季垚站在雨里拿着对讲机说话,最后和季宋临吵了起来。朱旻把伞交给他,驱散了人群,回到仓库里去继续工作。季垚在外面吵了些什么谁都听不清楚了,雨声能把一切都模糊掉,这还是在场的执行员第一次看到指挥官这么声嘶力竭地表露情绪。在人们印象中,季垚冷静、精明、慎密、处变不惊,就像湖水,偶尔会有波浪,但更多的是层层涟漪。
最后他们看到季垚收了伞走回仓库里,到一个昏暗僻静的、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后,他弓起背,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尤津旸:“当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脖子右边,袁中士就从悍马车的顶盖那儿滑了下来。我正在开车,回头就看见他躺在另一名战友怀里,脖子以下全都是血。他死了,他发射了300万发子弹后被一颗子弹打死了。在战争期间就是这样,有人留下来,有人会离开。我仍然非常怀念我的战友还有那一段经历,我想我们应该去纪念这样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