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阳夏把帽盔放在台子上,看了眼上面的弹痕。他打开柜子,将背包提起来塞进去,然后解开防弹衣的固定带。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洗手台上面亮着三盏灯,其余地方都灰蒙蒙的。季宋临在他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伸长腿踩着地板,看符阳夏把防弹衣脱下来。
“下一次脉冲实验要在什么时候进行?”符阳夏问道。
季宋临拍了拍手里的毛巾,叠好后放在一边,说:“我也不知道,至今我们仍然无法与北极基地联系,通讯断掉了,我无法与那边的负责人交流。”
符阳夏回头看着他,反剪着手将作战服外套褪下,搭在柜门上边。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儿泛着潮湿的水汽,因为隔壁就是淋浴间。刚刚系统自动消了毒,空气里的化学药剂味正在减退。林立的柜子占了大半空间,他们一说话就会有回音在过道里弹来弹去。符阳夏背靠着柜门对季宋临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实验之前肯定能把通讯系统修复的,齐明利会提前告知我第二次实验的时间和注意事项,我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你觉得通道能建成吗?”
季宋临笑了笑,让符阳夏在他身边坐下,给了他一个新鲜的橘子,说:“以前你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很不幸的是通道并没有建成。不过这次我说不准了,说不定我们还有点希望。”
橘子剥了皮,飘起清淡的香味,符阳夏慢慢地把橘子瓣上白色的须络剥干净:“不管能不能建成我都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也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当初你坐上巡回舱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如果我不这么想,我就不会过来了。在任何一次出征之前,都要把家园抛在脑后。这是迫不得已的事,但我必须得这么做。”符阳夏分了一半橘子给季宋临,两人并肩坐着说话。
季宋临把橘子拿在手里,没有吃。之后两人之间没再说话,低着头,既在沉思,也在回忆,都默默地想着心事,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季宋临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愣神,他闻见了淡淡的甜香,就像秋天的麦垛上传来的气息。现在已是深夜了,但他们的梦还没有找来。季宋临瞥见嘴边凑过来一瓣橘子,扭头看着符阳夏,发现后者也看着他。
符阳夏头上还绑着绷带,下颚和脖子缠着药,额角的伤口尚未痊愈。他就这样戴上头盔、穿着防弹服去战斗了,在休战之前,符阳夏一直待在前线。静悄悄的更衣室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就想到了一种太空般的境地里。符阳夏用平静、温和的眼神注视着季宋临,递了递手里的橘子,说:“我的最后一瓣给你了。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眼神让人忘记了他脸上的皱纹和他的年龄,昔日那个年轻英俊的青年又回来了。他们从未老去。季宋临垂下眼睛,张嘴咬住了橘子瓣,然后再轻轻咬住符阳夏的手指。他把符阳夏的手指和橘子一同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用橘子的汁水浸润它。季宋临舔舐着符阳夏的手指,抬起眼皮望着他。这样的动作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但季宋临就打算这么做。
符阳夏没制止他的任何举动,这地方没有人来,巡逻员都不愿意来这看一眼,季宋临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是黑夜,黑夜留给遗憾和过去未完成的事。他们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符阳夏才把手指从季宋临口中抽出来,擦去汁液,按着季宋临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说:“长夜漫漫对吧?”
他们去了淋浴间,放着热水,让蒸腾的热气把事物模糊掉。符阳夏用腿给季宋临夹了出来,他们每次都用这个方法,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其他地方。事后,两人站在洗手台前换衣服,季宋临抹开镜面上的水雾,露出干净如洗的镜子来。
季宋临身躯傲岸,威武而挺拔,他做过改造手术,衰老得很慢;符阳夏长得很气派,身量颀长、强壮,就像古代的大臣,而且他驻颜有术,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英俊、健康。
两人没有长变形,眉眼里都是年轻时的影子,为的是重逢的时候能一眼认出对方来。季宋临扣着衬衫纽扣,说:“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的时候。”
符阳夏没有抬头,手上绑着裤腰带,默然了一会儿后他把裤带掖进紧绷的腰线里,开口道:“你是说在兵舍的那一次?”
“啊,是的,那个终生难忘的黎明。”季宋临低头整理衣摆,用扣子别住,“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仍然时常出现我的梦里,梦见黎明,还有黎明前的黑暗,我们在黑暗中有了第一次。”
“如果那天我没有下床,你终生难忘的就不是那一天了。”符阳夏说,他拎着毛巾站在一边,像在笑,又像没有。
季宋临摇头:“我们无法对过去的事做出改变,何况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也会选择从那一天重新开始。你呢?你会想回到哪一天去?”
符阳夏想了想,垂着睫毛掩盖眼里的情绪。过了会儿他回答:“我会想回到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我会报军校,绝对不填咱们要一起读书的那所大学。”
他说的是H大学,他们的感情就是在那里爆发的,然后冗长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虽然他们在读大学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在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那是一切的开始。季宋临听完后没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谈论过去的种种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说而已,说完了之后他们还得面对现实,还得继续前进。
符阳夏转身抱住了季宋临,季宋临也搂着他。符阳夏侧着脸,挨着季宋临的脖颈旁边,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拥抱着,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简单地贴在一起,缅怀着逝去的年华。遥远年代的爱情还没有燃成灰烬,那种感觉又重新回到身体里,让他们融为一体。
*
朱旻在吹了起床号后才醒过来,翻起身后习惯性地骂了一句,揉了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他从床上坐起来,喘了两口气后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到脑后去,下床穿鞋。旁边有个执行员在用左手绑鞋带,他的右臂受伤了,动弹不得。朱旻提着药箱从他身边经过,说:“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不要自作主张地把手臂甩出去,如果因为伤口裂开了来找我,我会把你的两条手臂都锯掉。”
“嘿,米中士,感觉怎么样?放心,你是个好小伙,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二等兵,赶紧从你们的床上坐起来,懒鬼,我会把你的那一份早餐统统吃掉。”朱旻伸长腿跨过一罐盖着盖子的脏兮兮的油漆桶,看到睡眼惺忪的尤上士正坐在床边唉声叹气,“你怎么了?不行啦?站起来,上士!没有什么能害死你,叹气只会把你的阳寿叹掉!”
“住嘴,医官,我一拳能把你的骨头打散架,叫你收都收不回来!”
朱旻大笑着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找到洗漱台开始打整自己。他用冷水冲洗手和脸,理好头发,又变成了一个神气的医官了。朱旻低头翻动药箱,把那些带血的没来的处理的垃圾通通扔掉。看到底部流淌的一滩血水,他皱了皱眉,接了一盆水来冲洗箱子。朱旻向所有他经手过的伤员问了一遍情况,整个人显得挺快活,但他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季垚坐在箱子堆起来的餐桌上吃早饭,他没回指挥部去。季垚饿极了,原本以为饿过头就没感觉了,睡醒之后他却觉得肚子里有团火在烧。他把最后一片面包吃下去,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盘子里还剩着一些切成块的烤三文鱼,半个柠檬和裹着厚厚一层蛋皮的玉子烧。
“你怎么样?”朱旻经过的时候问他。
季垚抬起头看了眼,随后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唇,说:“恢复得很快,再换一次药就行了。”
“听起来你怎么比我还懂?”
“我自个儿还不了解自个儿吗?”
“那就对了,三土。”朱旻说,“你他妈的必须得给我活下去,不然我会让你好看的。”
季垚刚把三文鱼放到嘴边,接着又放下了:“别紧张,大猪,我只是被打中了小腿。我全身都注射了皮下钛制防弹衣,这点小伤根本要不了我的命。”
朱旻把一本拍纸簿夹在腋下:“这次是小腿,下次就是你的喉咙或者脑袋了。虽然你有刀枪不入的防弹衣护身,但也得留个心眼。别把自个儿的命当草,就算你吃的是草。”
“知道了,医生。”季垚说,他低头把洒满了柠檬汁的烤三文鱼送进嘴里。
朱旻走了过去,他在仓库门口翻找前一天留下来的箱子,蹲在地上清点药品。外面仍在下大雨,哗啦啦的水声没完没了地浇在耳朵里,整夜整夜都梦见这样的声音。朱旻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执行员,让他帮忙把箱子抬开,他要看另一边的标签。那个执行员就是“羚羊”,回头看着朱旻大声问:“什么?”
羚羊的声音把朱旻吓了一跳,他抬头看着这个人:“帮个忙,把那个箱子抬开,我要看上面的标签。”
“你说什么?”羚羊凑近了些,比划着手势。
朱旻盯着他不说话了,坐在一边的鳄鱼正在组装枪支,对朱旻说:“他聋了。”
“什么?”朱旻皱起眉问。
“都是我害的。”鳄鱼自顾自说了下去,把狙击镜擦干净后装上。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朱旻轻声而惊讶地说道,盯着羚羊的眼睛,发觉他确实什么都听不到。
朱旻比了几个手语,示意他帮忙抬箱子,鳄鱼和羚羊很乐意地照做了。朱旻边记录着数据,边看着鳄鱼带着羚羊走到餐桌前去领早餐,随后两人并排坐在空位上吃起肉罐头来。朱旻注视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名字,他回头才看见林奈·道恩正站在眼前。朱旻一下子精神抖擞了,他很快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和道恩握了手。
道恩身上穿着雨衣,水亮亮地反着光。他把雨衣脱掉,拍去衣袖上的水珠,笑道:“我是被指挥官叫过来的,说是这儿需要人帮忙。你怎么样?老天,看你一身的血。”
“不是我的血。”朱旻掸掸衣摆,把褶皱抻平,努力展现出一副好样貌,“我很好,健康得很。你要去找指挥官吗?”
道恩抓了抓自己头上的金发,一双碧眼就像被水润过一样,亮晶晶地闪着光。他把发梢的水珠打散,然后掏出医官帽斜斜地戴在脑袋上:“指挥官没叫我去给他看病。不过他现在怎么样?”
朱旻俯下身抓住箱子的两脚,费力地将其恢复原位,重新撕了一张标签贴在顶上,用红色记号笔醒目而潦草地写了“勿动”两个字。道恩帮他干活,朱旻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也说不清他现在怎么样,他看起来很好,但他哪里都不好。我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了,咱们这儿没人拿他有办法!”
“好吧,不管他怎么样,只要能带着我们杀出重围就行了。”道恩给朱旻递去麻绳,一脚踩在箱子上,紧紧拉住绳子不让它到处滑,“指挥官也不容易。”
“通道重组的实验失败了,他八成为了这事大动肝火。现在一大帮子人、一大堆事要他操心,”朱旻回头看了眼门缝,看到季垚站在外面正在和赶来的参谋长大声说话,“换做谁都得累死。我才不会去干指挥官或者领导这种活,我可不像季垚这样有耐心——”
外面传来斥责的声音,季垚捏着一叠文件纸劈头盖脸摔在墙壁上,季垚教训人的时候里里外外的人都噤若寒蝉。他在骂通讯台的人这么长时间了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如果他们不把这事办好就等着滚蛋吧。朱旻低下头,用一双钳子似的双手拽紧绳子,低声说:“跟他比起来我已经算是好脾气先生了。”
道恩悄悄地看了眼门外的季垚,季垚骂完了话,撑着腰在屋檐下左右徘徊,抬手揉着额头。道恩看得出来他是在压制怒气和焦虑,季垚的手都气抖了,胸腔明显地起伏着。朱旻绑好了麻绳,叫了道恩一声,林奈·道恩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和朱旻一起抬着箱子放在拖车板上推走了。
*
尚且留在北极的各国时间局都往黑塔送来了进行脉冲实验需要的原料,确保能量能够稳定供给。第二次脉冲实验在24小时后进行,倒计时结束后,光柱立刻从发射器里冲出去,沿着第一次的光柱走过的老路在黑塔上放大,最后在顶端汇聚成一股,对准“蛛网”轰击。这一次的脉冲比第一次还要强大,大地震波及全球,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裂了,但地球仍旧顽强地坚持着。
新的人造脉冲星形成了,直径更短,磁力更强,与黑洞对撞。脉冲星的引力将地球的大气层吸引了过去,在太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的气幕。整个太阳系包括周围恒星和行星都在偏移位置,形成星体的物质正在逸散,往黑洞流去。如果他们不停下来,地球的大气层早晚要被抽干,而且此时引力平衡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符衷没有让人关闭脉冲发射器,他觉得再等等,他们总能赶在时间把地球瓦解之前建好一个通道的。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等待,脑中闪过那些似是而非的画面,想起季垚响亮的声音和对他说过的话,想起人类的童年。他不再害怕,虽然他还这么年轻,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像个暮年的老人那样了。
当人们认定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中时,世界都会随之改变。他们是火山。年轻的火山蕴藏着下一次爆发的新生命,每一次爆发都伴随着巨响,让世人无法忽略。
黑暗中无法计算时间,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只过去了十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也只是虚无。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符衷又听到了一声巨响,就像第一次实验失败那样,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大地愈加剧烈地震颤起来,控制中心被震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符衷在晃动中撞到了桌角,然后摔倒在满地破碎的玻璃渣上。他觉得自己手心里扎进了一块玻璃,血流了出来。符衷没有把玻璃挖出来,他收紧手指,狠狠地握住掌心,让玻璃深深的往里扎。疼痛让他找回了真实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血从掌心流下来,符衷感受着他自身的生命。生命溶解在血液里,血流干了,人也就死了。
十几秒钟后震颤停止,只余下一波波的地震震感。符衷摸着黑爬起来,绝望感再次袭击了他,因为这声巨响可能昭示着另一个事实——脉冲星解体,第二次实验失败了。符衷茫然地站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哪儿有光,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他设想着第三次实验该在几小时后进行。
烛光亮了起来。符衷被光刺痛了眼睛,忙闭上眼睛抬手遮住光线,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了出来,他用带血的手指抹掉了。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他就听见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喧闹声。在这嘈杂的呼声中,齐明利拿着对讲机在全频道中说道:“全体人员注意,我是脉冲实验控制中心负责人齐明利。第二次脉冲实验成功,通道已成型,正在连接。让我们震惊于这举世无双的伟大壮举,人类第一次利用黑洞成功建成时空通道。”
齐明利放下对讲机,他在一片拥抱欢呼、痛哭流涕的人群中看到符衷独自站在屋子中央,望着巨幕上显示的通道模拟图。他的额角和眼尾抹着些鲜红的血,眉毛压在眼眶上方,投下阴影。符衷看着那些画面笑起来,但很快他脸上出现了两行亮晶晶的水迹,泪水像燃烧着惊人的激情那样夺眶而出了。
广播里开始播放一段录音,符衷听到季垚的声音传了出来,悬在头顶,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符衷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广播里季垚顿挫、恢弘的腔调把他引入一个如同教堂般神圣的境地里,他既没有沉思,也没有回忆,心中泛起一种对某个人的苦涩的柔情。这声音还同时在全球各地响起,政府、学校、避难所,声音悦耳、充满朝气,就像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宣布着新时代的来临。
“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们肩上挑着泱泱的国家,我们脚下踏着先辈垒砌的桥梁。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只要春神还没有停下脚步,就不应该有人会说着悲哀;只要烛火没有熄灭,黎明就无处不在。”
“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了我们从哪里来。”
“人类不死,永远坚强。”
这是季垚在坐标仪发射前的演讲,正是这样的声音激励着一群人奋勇前进。那些字句好像有催人泪下的魔力,有人掩面大哭,有人默默地热泪盈眶。控制中心里点起了蜡烛,火光灼灼地烧着,就像炽烈的阳光穿过玫瑰色教堂的拱形屋顶逼射着人群。人类从火光中走来,最后也要走到那里去。阿尔塔米拉岩洞里的篝火照亮了萧瑟、荒凉和寂静,时间是一片上了冻的荒原,每个人的生命都被晾在荒原上吹透。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办法总是会有的。有人会离开,有人留下来,总有人留下来的,也总有人会一直活下去。
片刻之后基地里响起了呼声,人们齐声喊着“人类不死,永远坚强”,好像这一刻地球上只有一个人。
之后符衷才了解到,刚才的巨响是因为有一个脉冲发射器因为超负荷运转爆炸了,直接炸穿地表留下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好在事先做过紧急情况的备用方案,用另一台装置暂时顶替了发射器的工作。事发之后,何峦带领维修队和突发事件快速处理小组穿好防护服进入了被炸成一片黑色废墟的发射器工作舱里去,他们得尽快遏制脉冲发射原料的不断泄露,减小辐射影响。
刚才爆炸的一瞬间已经有大半原料被喷到大气中,超强的辐射横扫了北冰洋。位于爆炸中心的发射器工作舱就如同一个反应堆的堆芯,一点点辐射就可能把人当场杀死,但何峦还是勇敢地下去了。陈巍带着突发事件快速处理小组跟着维修队一起进入工作舱,第一时间弹出隔离屏障把这个地方孤立起来。他们都是勇敢者。
外部的辐射清除装置终于在今天派上了用场,大气中的致命辐射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完全清除干净。北极光越来越亮了,不光是北极,大半个地球都被这样瑰丽的彩色光线覆盖了。
*
“季宋临,我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我警告你停下你的那些狗屁想法!”季垚拿着卷成圆筒的纸指着季宋临说,“你想让我停止战争?停下来干什么?停下来等着龙王把我消灭干净吗?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别以为你做了改造手术就高人一等似的对着我们指手画脚!”
“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你不是有一双千里眼吗?你总能看到外面是什么景象吧?那么多人都送死去了,你却还不收手,到底谁的脑子里才是狗屁想法?”
“我就问你你到底想怎样?不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你指责,不论我怎么问都不会从你那听到真正的回答,你到底想怎样?龙王想攻击黑塔,我们自然要反击,战争不就是这样发生的吗?谁想上战场?牺牲了多少弟兄我会不知道吗?不要妄图用你自己的那一套来揣测我的心思,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知道我们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季宋临抓住季垚的领口,季垚抬起手臂打开他的手,然后一拳打在季宋临脸上。旁边的执行员立刻抬起枪对准季宋临,但又被季垚斥退了。季宋临指着窗外说:“难道你忘了那天是龙王主动退出战场的吗?之后大家都休战了,一切都很和平。难道你不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说明龙王不是真的想杀死我们,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季垚伸手拍在窗玻璃上,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其中一个点,说:“我承认是龙王率先退出了战场,但那有怎样呢?后来还不是由它挑起的战争?正当我们要进行脉冲的实验它就活过来了,对着我们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猛烈炮击。他妈的,你居然叫我不反抗?你脑子长到屁股上去了还是叫水泥给糊住了?”
“够了!我想让你静下来好好想想龙王为什么突然撤退又突然进攻,它——”
“你瞎了眼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它是想阻止我们重建通道?”
“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想过没有?”
季垚擦掉脸上的血和泥水,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点点头:“你说我想过没有?我想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在‘方舟计划’里当指挥官?”
“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个不放?”季宋临上前一步,季垚把枪举起来对准他的胸口,季宋临在枪口前停住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太高,‘回溯’是‘回溯’,‘方舟’是‘方舟’。另外,你自己干过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你那卑鄙的行径一时不会被发现,但最后必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龙王阻止我们重建通道是因为它不想让我们逃走,它也不会直接杀死我们,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直到得到了它想要的。它想要什么呢?季宋临,该静下来好好想想的人是你。”
季宋临默不作声地站在枪口前面,垂下睫毛扫了长长的枪管一眼。季垚没想等他回答,他知道季宋临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季垚的耳机里传来了地面的呼救声:“指挥部,这里是U65,第四队伤亡惨重,我们急需救援直升机!有一名下士被打断了大腿动脉,如果半小时内不进行妥善救护他就没命了!请求救援直升机,完毕!”
季垚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看着季宋临说:“现在如果有谁胆敢阻拦我重组通道,我会把他们全部碾得粉碎,不管是龙王,还是我们当中的谁。”
说完他面不改色地偏过枪口往季宋临旁边的空地打了一枪,季宋临身体轻轻一颤,闭上了眼睛。季垚让人把季宋临押回去,掉过身子跑向另一头的出口,按着耳机回答:“U65,这里是指挥部,救援随后就到,请在原地不要移动。坚持住,救援直升机马上就到。”
季垚跑出封锁门,大雨瞬间浇在了他身上,外面守卫的执行员正站在重机枪后面往下面扫射,滚烫的浓烟把雨水蒸成水汽。季垚穿过人群,进入停在空地上的飞行器里,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血浆喷了出来,溅在帘布上。季垚走过去时看到四五人正守在担架旁边帮忙按住不断挣扎的伤兵,流淌的血水在地上汇聚成河流。
“医官!医官在哪里?许霆下士中弹,需要救护!”
朱旻朝那边吼了一声,掀开帘子从里面钻出来,他脸上泛着一层油光,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他扯过帕子擦了擦脸,把手上满是鲜血的手套摘掉,拉过旁边的器具架和滴液包赶到中弹的伤员身边去。林奈·道恩用板车推着几个箱子从仓库里出来,卸货之后就把箱子刮开,从里面取出成套的器具和药品来,分发给执行员。
季垚的对讲机响了,符衷在耳机里喊道:“指挥官,北极基地报告,脉冲实验成功,通道已成型,正在连接,请注意动态监控!”
“收到。你是谁?”
“我是北极基地总督察,首长!”符衷背过身把降噪耳机戴上,“通讯恢复正常了,我就来给你打个报告!”
季垚心里咯噔了一声,心脏紧缩了两下,一股热流把他的胸腔烫着了。季垚忽然觉得眼皮都灼烫起来,他抬手蹭了蹭鼻梁,呼出一口气。
“你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现在正在‘方舟’号坐标仪的发射窖井里进行发射前测试,坐标仪模拟点火了,噪音太大!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已经和龙王连续战斗六天了,亲爱的,你那儿只过去几小时,我这里就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季垚快步走过去,“龙王一心想阻止我们重建通道,打得不可开交,伤亡太大了!”
符衷把手放在鼻梁两边,看着点火之后的坐标仪微微震动起来,问:“你有没有受伤?”
“有点小伤,不打紧。不用担心我,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如果让我发现你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我会要你好看!”
道恩看到了季垚,他推开几个人挤到季垚面前,在炮弹轰鸣中大声对季垚说:“指挥官,我们的医疗用品不够了,需要从附近的军事基地紧急调一批过来。止痛药和麻醉药极度短缺,伤口快速愈合剂已经告罄了!”
“列好清单,去联系附近最近的军事基地把他们库存的医疗用品用传输通道运过来,两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的仓库都是满的。让所有医护都给我动起来,优先把药品分配给重伤员!”
“指挥官,你们的情况怎么样?说话啊!”
道恩回头跑向仓库,季垚大步走向飞行器内部,一边对符衷说:“我没时间谈了,督察官,我现在很忙!叫你的人看好通道,保护它,别让它中途毁掉了!这是命令,如果你没有完成,我会让你的屁股坐上军事法庭。”
“收到!”
“不用担心我们,我会管好这里的,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龙王一步也别想靠近黑塔!通道大概什么时候能连接完毕?”
“4个小时!”
“你们赶到这里要多少时间?”
“我们会带着MCS一起过来,时间大概在7到8个小时!相信我,首长,我们一定会按时赶到的,这已经是我们最快的速度了!”
季垚走进飞机机舱里坐下来,让驾驶员立刻起飞。他默默地摸了摸下巴,咬着后齿停顿了一两秒。他算着时间,做好了接下来三天不死不休的准备。不管他如何精打细算,最后还是得等那么长时间。等待是必然发生的事,虽然季垚一秒都不相等,他想下一秒就看见符衷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间留给他们鸿沟,也留给他们桥梁。
“好,我会撑到那时候的。”季垚最后说,他把护目镜滑下来,拉上面罩,准备救援被困在灰色大楼里的第四队。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林奈·道恩:“这很难想象。在我报名‘回溯计划’的时候,我可没想那么多。我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在学术上取得如此激动人心的大发现,为我带来了很多荣誉;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会上战场,在枪林弹雨、残肢断体中奔忙。‘回溯计划’带给了我很多意想不到的改变,让我真正长大、变得成熟、学会思考。我是一位学者,也是一名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