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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行于天际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衷站在台子上监视坐标仪发射前的点火测试,顾歧川披着一件褐色的外衣,衣领上细细的别针闪着银光。军火公司的总裁威严、安详、作风老派,自从儿子去世之后,顾歧川就终日裹着深色的衣装,脸上很少展露出愉悦的光彩。他到北极来了之后又衰老了不少,符衷能明显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不光是他脸上的皱纹和日益增多的白发,还有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在说明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老去。

顾歧川拉着外衣的衣襟,抬手将手臂伸进宽松的袖筒里,然后把两边衣领拉齐。他给自己绑上腰带,多余的带子都被他绕进了隐蔽的地方:“在这次测试之后我们就会把MCS装上去!然后进行最后一次全程飞行模拟测试。如果一切都确认无误,把你的人集合起来,让他们进入坐标仪内部的冷冻舱里躺下,等齐明利一声令下就点火出发!”

“我知道,我的人我会安排。现在最要紧的是测试中不要发生意外,最好你的机械师们够有水平,否则我们将要花费大量时间去维修,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符衷侧过脸靠近顾歧川耳朵说道,一边把手套戴上,然后将别在耳朵上的耳机调成“在线”状态。

“当然,他们是最好的!”顾歧川回答说,就在他说完之后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窗玻璃也跟着悉悉簌簌地抖起来。符衷拉住旁边的扶手站稳身子,随后就看见大团白色的蒸汽从点火测试的地方喷出来,发出刺耳的噪音,眨眼工夫就朝着观测平台的玻璃扑来了。白浪里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瞬凝结出大片的水珠。

点火测试控制台的人在耳机喊道:“循环冷却装置损坏,反应堆温度急剧升高,停止测试!重复一遍,停止测试!”

噪音渐渐停止了,厚厚的蒸汽里不时迸射出金黄色的光焰,那是从发射口冒出来的火花。符衷站在玻璃台前,抬手抹掉上面的水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伫立在海底发射场里。他握紧拳头敲了栏杆一下,摘掉降噪耳机放在旁边,回头看着顾歧川说:“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机械师’?”

周围观看的人跟符衷打了报告之后就离开了,维修队的大型工程直升机正往坐标仪飞去。顾歧川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他不紧不慢地低头点燃一根烟,用手指夹着吸了一口,说:“如果现在没出现错误,那么错误就会在真正发射之后出现。冷却装置损坏代表着其他一系列配套装置都有问题,你觉得是发射之后空中解体来的好,还是提前发现问题立刻解决来的好?”

符衷点点头,他知道顾歧川是什么意思。橘黄色的工程直升机从外面擦过去,巨大的旋翼把白茫茫的蒸汽弄得四散逃逸。符衷撑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门口走了出去,顾歧川同样在他旁边。符衷摊开手,说:“为什么到处都是问题?之前给的报告不都是一切正常吗?你知道修复受损的装置需要耽搁多少时间吗?”

“我当然知道,督察官,谁不是在和时间赛跑呢?”顾歧川抬了一下手指,掸掉烟灰,烟雾在身后绕得远远的,“坐标仪不是国内生产的,连图纸都是从俄罗斯盗取来的,我们根本不了解它,所以不必怪罪是机械师的手不够巧吧?大家同样都是在摸黑走路,谁还能不碰到一两块小石子儿呢?”

符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再抬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助理正好从一扇门里出来,把一份损伤报告交给了他。符衷低头翻阅报告,对顾歧川说:“当年你们乘坐‘方舟’号坐标仪出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还会有再度出山的一天呢?”

顾歧川笑了笑,一手插着衣兜,眯着眼睛看前面的路,把烟放在嘴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都知道了?”

符衷耸耸肩,把文件合起来,反背着手:“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了太多了,那就尽管动手吧,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明智之举。不光是我,一大批人都知道这事了,信息泄漏的速度是很快的,比插上翅膀的幽灵飞得还要快。不然你以为避难所的人每天谈论些什么?反对《移民分级法案》?反对《北极星宣言》?”

“你倒是先发制人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究竟还有什么新鲜事等着我去发现。”顾歧川像是自言自语地看着符衷说道,然后他吐出一阵烟气,“你得谢谢我们当年没有把坐标仪销毁。”

“当然,你们都是有先见之明的智者。”

顾歧川用两根手指捏着烟,抬手放在嘴边,接着又放下了:“所以你该想想存放了十多年的老古董能发动起来已经很不错了,其他地方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符衷掉转鞋跟走向另一头:“好吧,无论是什么原因,坐标仪必须在第一时间发射出去。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顾歧川问,他在门外停下脚步。

符衷扭过头看着他,压着门把手,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告诉他:“‘回溯计划’总指挥官。”

说完他最后隔着一层烟雾看了顾歧川打着褶子的双目一眼,在那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知道顾歧川现在在想什么。他或许想起了自己的已故的妻子和儿子,他有一个不幸而凋零的家庭。他们这一个圈子里的人都各自有各自的不幸,尽管他们富裕、贵气、庄重,有着只有少数人能拥有的体面。体面不能改变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在一个平面上生活。

顾歧川没再开口,符衷关上门后他独自站在那儿几秒钟,随后便离开了。他把只烧了半截的烟熄灭,丢进垃圾桶里,对他来说抽烟只是过了一回瘾罢了。

符衷走进闹哄哄的点火测试控制室里,把损伤报告放在桌上。控制室的负责人冲着话筒喊了一通,然后怒气冲冲地把话筒重重按回去。符衷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负责人从电脑前面转过来对符衷说:“这次事故死掉了两个人,还有十五个人被碎玻璃活埋啦!责任必须得算在之前检修这些装置的人头上,我会让他们好看的,督察官,我一定要这么做。”

“事发地点多人受伤,正等着人们去抢救。检修人员和机械师第一时间赶到了事故现场,他们孤单又疲惫,你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无所事事,而你却告诉我等他们回来了你就要给他们好看?”符衷抬起手说,他靠近了负责人一点,低头看着他,“好好想想你说的这些屁话。碎玻璃?现在谁他妈还管玻璃?听着,要是你想回家,随时都可以辞职,然后马上从北极滚出去。”

负责人本想邀功却被痛骂了一顿,抿紧嘴唇不敢出声,听完训话后立刻坐回位置上把耳机挂好。符衷召集控制室里的组长开了一个短会,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流程图,让所有人按照图上说的这么去办。半小时后他离开控制室,进入电梯,将通话接到齐明利那儿去:“通道的情况如何?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暂时正常,通道已经形成了20%,目前还没有出现异常数据。能量供给充足,维修队说被炸掉的那个发射器已经控制住情况了。”

“很好,继续监控,如果有异常数据立刻上报,与‘回溯计划’保持联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通道建设。”

符衷走过医疗中心,从玻璃墙外往里面看了看,预备登上坐标仪的执行员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体检,以防他们当中出现龙血污染的感染者。符衷进去做了体检,在注射机体强化药剂后他穿上了最新研发的新式防弹衣。防弹衣紧贴着身体,却又感觉不到它存在,好像它就是从本身长出来的。符衷看了看自己的肌肉,很结实,恰到好处地体现力量感。

他穿上作战服的时候问旁边的博士:“这种防弹衣真的能抵御一切攻击吗?”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任何子弹都别想穿破它,就算穿甲弹也不行。冷兵器无法毁坏它一分,它就像个核掩体一样结实。”博士翻开文件夹说道。

符衷将匕首抽出刀鞘,对准小臂重重地划了一刀,丝毫没有留下痕迹。他把刀插回鞘中,抬眼和博士对视:“核掩体。”

博士意有所指地点点头:“核掩体。”

符衷低头把匕首绑在大腿上,拉紧皮带穿过扣环将其固定住。他在往身上穿戴装备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着“自相矛盾”的故事,世上没有最坚硬的盾,也没有最锋利的矛,一物降一物。他不禁在想究竟有什么东西能把这核掩体一般的防弹衣刺穿,他觉得一定有这么一样东西存在,只是他还没有发现。符衷思考一会儿无果,只得放下,商量起别的事情来。

“林六,告诉我你已经把全部的资料都接收完毕了。”符衷与博士告别后走出了大更衣间,反手将两把枪插在腰后,“如果你没办到就别想拿钱。”

“你太狗了,别想用金钱打击我。”林城坐在轮椅里说,他撕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再喝了一大杯水,“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最后一千万转进来?”

“别他妈说这个,我哪次不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我问你有没有把事情办好,回答问题。”

林城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张嘴撕下一块烤焦的牛肉:“全部下载完毕。我跟你说,好兄弟,这些资料里可有不少好东西,比如从‘回溯计划’下载过来的资料。我现在要帮咱们修改电子日志了,我得编一个好故事,‘回溯计划’里的好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符衷笑了一下,坐进车里,沿着轨道开走了:“你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删掉什么东西补上的,这种时候就不需要诚实了,诚实会害了我们,真相藏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日志本里一句话而坐牢,上秒当英雄下秒吃牢饭这种事情可不大丈夫。”

“等我老了,我一定要把这经历写成回忆录,我们的后辈一定会惊讶于这神奇的过往,他们会对那震撼、难以言喻、光怪陆离的世界充满向往的。”林城笑道,他把三明治的面包片吞下去。

“那就等我们变老吧。”符衷说,他低头看到趴在脚边的小七,伸手揉了揉它暖和的脖子。他闷声不响地想着季垚,想念他整个人,不管他好还是坏。他们现在还年轻,但终将老去。

“‘奋斗者’号潜艇运行状况如何?”符衷过了一会儿后问道,他含了一片药在嘴里,再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下去,因为药片的苦涩而皱了皱眉。

休息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魏山华拿着一个黄色的垫纸板走进来,林城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副舰长在这儿,你问他吧。”

魏山华听见林城在说他,摘掉望远镜挂上墙后扭头问道:“是他吗?”

“是他,符衷。头儿想问问你关于潜艇的事,快过来把对讲机拿去,你慢慢跟他说吧。”林城把手递过去,“我要干活了。”

魏山华从林城手里接走了对讲机,伸手用手指帮他抿掉嘴角的面包屑,搬了一把牛皮椅子在林城身边坐下。魏山华开始回答符衷的问话,林城抬手捞住他的脖子,凑过去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魏山华笑着别过脸让他别打扰自己和督察官谈话,林城笑嘻嘻地坐回去,戴上耳机得意洋洋地修改起电子日志来。

*

林奈·道恩打着手电筒蹲在箱子旁边,黑漆漆的仓库里停了电,备用电源也被损坏了,电路网络正在维修。道恩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用手电筒照着看药盒上的标签,然后塞进袋子里。他找到了几样药品,最后从冷冻柜里的拿了一盒试剂就走了出去。朱旻正朝仓库走过来,道恩顺手把手电筒递给他。

“血包够不够用?我需要O型血,那边有个人全身大出血,需要抢救。”

“储藏室里应该还有,刚刚从其他军事基地运过来的,但没一会儿就分出去了。”道恩看了眼里面,“我还没做清点,你要用的话动作最好快点,现在抢血就跟抢银行一样。我另外再联系南半球的基地。我现在要去给指挥官送药,等会儿找你,需要帮忙打我电话。”

朱旻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和试剂,打亮手电筒拉开了仓库的门:“去做好指挥官的医疗报告,你知道要怎么写的。我现在很忙,指挥官就交给你了,干仔细点,如果医疗报告出了问题那咱们就全都完蛋了。”

道恩点点头,朱旻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喊他名字,回头答应了一声,随后很快走进黑黢黢的仓库里去。道恩拿着找来的药物跑向位于飞行器上的临时指挥部,在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外面开进来一列悍马车队,马上有人冲进雨幕里打开车后盖,从里面拖出躺着伤员的担架。车子里的执行员撤了出来,很快就有新的队伍上去替补,车队片刻后就掉头开走了。

他们为了不让龙王破坏黑塔和通道,不得不与其进行永无休止的拉锯战。巨大的消耗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在短暂的休战期间,基地里往往寂静如死。雨水冲刷掉血迹,等着下一滩来临。

临时指挥部在飞行器的第二层,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着,铜墙铁壁。道恩听到里面有人在激烈地谈论,他没说什么,快速地敲了敲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送药”。之后季垚打开门走出来,门内的声音稍微小了点,他回头把玻璃门带上,带着道恩去了隔壁的空房间。

道恩将手里的药盒推给季垚,说:“这是能找到的药,没配齐,因此给您修改了用量。请注意稳定情绪,不要长时间处于焦躁状态,多睡觉休息。您每天的睡眠不到五小时,问题大了。”

“这里可是前线,每天差不多要连续战斗20个小时,龙王可不会像我们一样感到疲劳。”季垚说,他看着道恩把试剂瓶敲开,抽了一支针管插进去,“我睡不着,一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我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看到他们残缺的四肢、睁大的眼睛、满脸的鲜血,我感到心惊肉跳,然后吓醒过来。”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指挥官,只要告诉自己那是梦就好。不能让幻觉和已经过去的事情将您击倒,您得要适当地放松,在清醒的时刻去疏导焦虑。”道恩说,他谨慎地抽了一管药剂。

季垚把袖口拉开,将紧贴着皮肤的防弹衣扯上去,露出他肌肉硬实的手臂来。道恩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按了按他肌肉末端稍微松软的地方,将针刺了进去,然后开始推活塞。季垚低着头看针管里透明的药水注射进身体,说:“在我还没从非洲回来的时候,我就去找过很多次随军的心理医生。他也告诉我要在白天醒着的时候去疏导焦虑,睡前不要想事情,不要做梦......但谁能控制自己不去做梦呢?那些事在我的脑海印得那么深,即使我不去想,它们也会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道恩默默地抬起眼皮看了季垚一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眨眨眼睛别开视线,和季垚对视的时候他总会觉得有种奇怪的压迫感。道恩点点头,把空了的针管抽出来:“我知道您遭遇过很多不幸的事,但我觉得您也一定经历过有不少美好的事。为什么不去想想那些美好的事呢?”

季垚的对讲机响了,他偏过头回答了一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季垚把防弹衣拉回去,再放下袖子别好纽扣。他把手指伸开来,关节突出的有力手掌就像用钢铁浇铸的那样。季垚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道恩也瞥到了,但他缄默不语。季垚抬了抬眉毛,下压的眉尾让他看起来难以接近:“想那些美好的事只会让现在的我越来越不开心。”

他没什么美好可想,符衷就是他想念的全部。但符衷并不在这里,他的音讯远在几十亿个时空后面,连星星都无法到达。距离是隐痛,让他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他曾强烈地爱过,正是这种烈火焚烧的激情让他坚持到了现在。他是火山,蕴藏的能量无法估量,他的生命之杯里还有一滴蜜糖。

寂静中,道恩把针管装进密封筒,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摘掉手套。他站在季垚面前,像在思考,不过他并没有像其他的心理医生那样说些啰嗦的套话。

“‘过去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道恩说道,其间停顿了一会儿,“马尔克斯的话。”

他觉得季垚是能懂这句话的意思的。他看着季垚的眼睛,现在他对这位指挥官了解多了,也尊敬多了。季垚压着眉尾,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明他明白了道恩这么说的意义,有很多事情就在这一笑中冰消雪融了。道恩还是道恩,曾经季垚看见他就如临大敌,但其实他的金发头发、蓝色眼睛并没有给季垚带来多少变化。

“道恩医生。”季垚忽然叫他,“我了解过你的硕士论文课题,有一方面是研究‘神经症与遗传的关系’对吗?”

道恩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只得点点头。

季垚笑了笑,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遗传的?”

“这不好断定,但我觉得您的病情更像是后天的应激创伤,战争后遗症完全可能把一个正常人弄疯。”道恩说,“不过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可以研究一下您和您父亲的基因,这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我是想让您看看季宋临的基因有没有问题。”季垚说,他看着道恩的眼睛,“你还没研究过他的基因吧?他很可能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只不过他本人不知道,我们也看不出来。”

道恩的蓝眼睛眯了眯:“这是什么意思?”

季垚跟他讲了自己的疑惑,包括他对季宋临那番关于改造人实验的话的怀疑,还有他当年被推下火山的真相。季宋临有时候说话前后矛盾,虽然都有理由来解释,但季垚从来都是半信半疑。

他需要道恩的帮助。

两人交流了几分钟,道恩从季垚身上抽走了一管血。

林奈·道恩踩了一下鞋跟,最后说:“您能控制住自己的对吧?如果您想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去疯人院待着的话,那就要靠您自己了。”

季垚笑了一下,一言不发。他们握了手,季垚准备离开这里了,道恩叫住了他:“医疗部还需要从外面调物资进来。”

“我知道,现在北极什么都缺,医疗、食物、武器、弹药。我正在和人商量合并军事基地一级转运物资的事情,马上就会下达命令。再坚持一会儿,会有办法的。”季垚说,他打开门上的锁走了出去,进入临时指挥室里。道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蹭了蹭渗出汗珠的鼻子快步离开了。

投影池里显现出地图,季垚把指示棒拉长后点了点赤道以南的地区,说:“现在我们已经陷入了僵局,必须将南半球的军事基地撤销,然后与我们合并。我们目前一切物资都十分匮乏,连日连月的消耗只会让我们越来越虚弱。龙王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而我们不行。我们必须得壮大自己,至少要坚持到MCS到达的那一天。”

“如果将南半球的基地取缔,那么南半球的防守势必会被削弱。”符阳夏说,“我们无法保证龙王只在一个地方活动,如你所见,它还去过维特加拉火山、赤道附近和南极。”

“确实,这是一个问题,但我们的问题才是亟待解决的那一个。我们必须得牺牲点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有舍才有得。我会留几个基地防守,其他的全都并入北极来。”

符阳夏盯着投影池里的地图,北半球的军事基地全都被标上了灰点,表示已经失去运转能力。北极成了一台抽水机,此时已经把北半球部署的基地全都抽干净了,不断有物资送进来,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消耗殆尽。海塘后面的防洪沟壑中全都是弹壳,被水泡得发软发胀的泥土只要轻轻一踩,就能踩出一汪血水滋滋地往外冒。

季宋临坐在符阳夏对面,他在季垚说完后开口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龙王引开,引到别的地方去,不能再让它这么一直待在这儿。这里已经成了地狱,必须得改变这种局面了。最要紧的是把通道先建成,咱们才能等到真正的援兵。我们得喘口气,然后再站起来给龙王最后致命一击。”

符阳夏侧过头看了季宋临一眼,他的眼睛里露出严峻的神采。季垚撑着栏杆说:“可是我们该把龙王引到哪里去呢?它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地狱。”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把它支走,我们就有反客为主的机会。必须得抓住这一次机会,直到救兵到来。”

“从海湾基地运过来的武器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已经延误太长时间了。”季垚问旁边的情报员。

情报员回答:“传输通道被龙王击得粉碎,他们只得从路上运输。空中、地面、海上、海底,沿路一直被围追堵截。龙王才去太空中把我们的空间作战组大肆屠杀了一番,用运载火箭转运物资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它就是想断了我们的救援,把我们困在一座孤城里,直到我们弹尽粮绝、精疲力尽而死。”

季垚张开五指撑在桌面上:“所以他们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这里来?”

“24小时。”情报员吞了吞喉咙,胆战心惊地说出这个数字。

指挥部里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每一次计算时间都会感到深深的绝望。季垚看了眼时间,距离“方舟”号到达还有27小时。他低头快速思考着对策,他得要精确地计算好每一秒钟,不能让时间跑在了他前头。商讨之后,季垚同意了季宋临的提议,问:“谁去把龙王引开?”

“我。”季宋临说,他直视着季垚的眼睛,“我去把它引开。”

会议解散后,其他所有人都离开了,季宋临留了下来。季垚手里拿着文件夹,抱着手臂站在季宋临面前,三个人默然了几秒钟,季垚说:“你打算怎么把它引开?”

季宋临靠坐在圆桌旁,低头看了看刚才符阳夏坐过的位置,把双手扣在一起:“龙王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跑开,它也会追着我去的。”

白板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季垚伸手关掉了投影池的电源,把腰靠在栏杆上。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季宋临,他很少这样看人,除非对方让他大吃一惊。季宋临斜斜地伸着一条腿,踩在地板上,眼神中透露出毋庸置疑的坚定,好像他去意已决。季垚动了动下巴,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说:“你终于肯承认龙王是冲着你来的了,就因为有你在这儿,我们才生活在地狱中。”

“但是我只能把它引开,我并不能给它想要的东西。”季宋临补充道,好似没听见季垚的一番话,“我会往海上跑,越远越好,那样龙王就远离你们了。”

“确实,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而我也应该早点把你赶走的。我总是说让你自己去想想为什么龙王总紧追着我们不放,但你好像思考得太慢了。”

季宋临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为什么。”

季垚伸手揍了他一拳,季宋临身子一仄,趔趄了一下,但他很快撑着椅子站直身子,抹了一下嘴角。季垚站在他面前,俨然如圣徒伊利亚那样说道:“这一拳是罚你知情不报、谎话连篇。”

说完他揪住季宋临的衣领,将其反压在桌面上,拔出枪来往空地上射了一颗子弹:“这一枪是罚你偷盗扒窃、自私卑鄙。”

季宋临挣脱出去,劈手夺过季垚手里的枪,两父子在会议室里打起架来。最后季垚从面勒住季宋临的脖子,拔出唐刀架在他耳朵旁边,说:“符阳夏会带兵和你一起出海,你们自己犯下的错误自己去解决,别想着把恩怨留到下一辈。下一辈有下一辈的伟业要去完成,没空去管你们那些杂七杂八的陈年旧事。”

“但是我无法把龙王想要的东西还给它。”

“符衷会带来的。”季垚告诉他,“你向我保证,只要把龙王的那块骨头还回去了,一切就结束了对不对?”

季宋临咽了一下喉咙,点点头:“我想是的,因为当初我们只拿走了那一块骨头,我保证。”

季垚一拳打在他背上,正中脊骨,宛如钢铁铸成的、力大无穷似的手钳住季宋临反剪在身后的手腕,开口道:“那就希望你能活到符衷来的一刻。”

说完他放下了刀,将季宋临推开了。錾金唐刀被他握在手中,黑金色的刀身莹亮瓷实,反射着隐隐寒光,倒映着季垚的眼睛。季垚不再去理会父亲,绕过会议桌走到另一头去,将唐刀插回刀鞘里,发出狭长的刀鸣,这让他想起了古时候的遗风。季宋临擦掉嘴唇上的血迹,若无其事地转了转手腕,说:“还有一把刀呢?”

“在符衷那里,我送给他了。”季垚回答。

“嗯。”季宋临点点头,扭过头看着别处,沉默良久,“他一定会来的,别担心。”

季垚没说话,他反复用一张帕子擦着手指,其实他的手很干净,但他仍用力地让巾帕在手上过来过去。季宋临间隔了十几秒后抬手抹了一下眼尾,看着季垚的背影说:“不管你对我到底怎么看,或者你把我当成谁,但我仍希望你能和他好好爱下去。两个灵魂的相遇不是偶然,或许它违背常理、妨碍前程。爱让我们有动力去将梦中的世界变成现实,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你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

“不要跟我说这些,季宋临,你以为年纪大就一定能当年轻人的导师吗?”

季宋临抿着唇线看着他,季垚始终没有回过身来,季宋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季宋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捂住脸呼出一口气,说:“确实,我太失败了。”

“你太失败了,无论是在哪个方面。我希望你能去做一些真正的有意义的事,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你应该去寻求救赎。”

虽然世上根本就没有救赎这回事。

他们在房里又说了些话,多半是季宋临一个人在说。最后季宋临说了声“再见”,就走出了房间。季垚独自留在屋内,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后,他猛地将手里的巾帕攥成一团,狠狠地摔在桌上。他愤怒地掀走了几张文件纸,撑着栏杆大口地喘气,闭着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季垚此时火冒三丈,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生气。季宋临的话并没有让他生气的地方,其余也没有任何动怒的借口。季垚思来想去想不出理由,只是觉得心里有团大火在燃烧,烧灼着一些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缺掉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时间正在悄悄偷走他的过去。

悲愤的绝望把他弄得恍恍惚惚,季垚拉开门走出去,看到混沌的天地,窗户上映出外面的风灯,好像是凌空悬挂在山崖上似的。大雨不停歇地轰鸣着,尽管炮声隆隆,他仍觉得一派死寂。

舰队在四个小时后从狄安娜港口的西岸悄悄起锚出海,符阳夏和季宋临共同作为舰队总指挥。这次出海的有“安澜”、“观沧”、“海量”三艘航母和不计其数的舰艇,分走了北极的一半海上军事力量,组成新的海上活动基地,朝着被称为“珍珠项链”的北极湾海峡驶去了。季垚站在指挥部的瞭望台上看着暴雨中怒瞪的航照灯,把翻滚的海水照成铜绿色。

洪亮的汽笛声打港口西边传来,随后舰队就从放下的水闸中驶出了泊位。另外还有些没有启动的军舰则在水中摇摇晃晃,形似一条条的雪茄靠在岸边。码头上的积水反射着粼粼的白光,曲折的海岸离得越远就堆满了愈来愈多的嶙峋怪石。季垚拿起望远镜看了看,他望到季宋临站在正中央的“安澜”号航母舰桥上,眺望着龙王。

符阳夏随后从里面走了出来,穿上雨衣,和季宋临站在一块。他们说了几句话,都远远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黑雾。季宋临裹着他第一次出现时穿的那件黑色外套,戴着帽子,高高的帽墙上镶着一块黑白双翼的徽章。他像一面旗帜,一个一步从过去走到现在的人。他身上的着装代表了时间局的前半生,他就是从那儿走来的。

季垚忽然想起了季宋临第一次露面的那一天,他从潜艇里走上来,也是这样的打扮,寒风吹起他的长衣下摆,像一面旗帜。或许季宋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出现过,他只是一个符号或象征。

时间倒退回去,雨水组成了一面镜子,隔绝了两个世界。季宋临和符阳夏重又站在一块儿,重又乘着航母去和龙王对峙了。或许他们当年也是这样出海的,也曾这样站在舷廊上一同眺望过。

舰队渐渐远离了,季垚放下望远镜,注视着它们变为天边的一个小点。忽然,他听见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是一声长啸。紧接着海上通明的火光忽然朝着港口烧过来,一大半的建筑都被点燃了,冒着滚滚黑烟。黑雾离开了巨塔,朝着舰队离开的方向奔去。季垚握紧手里的枪,抬头看着那通天遁地的庞然大物从眼前经过,两团火焰分明转变了方向,朝着自己看过来。

季垚的后背起了一阵凉意,他看着龙王那燠热的火焰眼睛正紧盯着自己。季垚咬紧了牙齿,他把枪口上抬,当他正要对准那火焰的时候,龙王忽然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它发出啸声,朝着舰队轻盈地移动。季垚从那啸声中听到了一种悲凉。季宋临说的是对的,龙王果然离开了黑塔,被他引开了,龙王就是冲着季宋临而来的。黑雾在舰队周围徘徊,时而绕到前面去挡住他们的去路,但舰队并没有开火。只要他们慢慢地前进,龙王就不会主动攻击,它只是形影不离地跟在旁边。

龙王虽然离得远了,但它看起来仍近在眼前,它实在是太大了,整篇海域都被火光照得亮闪闪的。战斗在这一刻停止,复制人军团顷刻间灰飞烟灭。黑塔上的脉冲笔直地打向苍穹,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宇宙在变形,维度被压缩起来,最后重叠在一起,一条通道打穿了它们。寻常意义上的时空崩塌了,时间被人拽住了脚后跟,不服输地发出嘶叫声。

庞大的黑影和与之比起来渺小如尘的舰队都在远去,靠近北极湾那珍珠项链似的一连串岛屿。那是过去之物,是时间的残影,就像人们看到的已死亡的星系。

季垚放下枪,肌肉放松下来,耳畔的炮火声偃旗息鼓。他想起了龙王刚才那令人汗毛倒竖的一瞥,毫无疑问它是在看自己。它为什么总是看向自己?又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梦境里?

当龙王看着季垚的时候,它看到了什么?它看到的是季垚这个人,还是他的思维?这些问题季垚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是三维动物,他无法获知更高维度生物的思想。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暗示,龙王在暗示他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种结局。龙王并没想象中的那么穷凶极恶,它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因为人在它看来不值一提。它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当它重新披挂上自己的骸骨时,它是那么的兴奋、昂扬。舰队不朝它开火,它就闷声不响地跟在旁边,等他们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龙王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下去,但他们耗不起。这不是对等的博弈,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从始至终他们都处于极端劣势中。

季垚看了看时间,还剩最后24小时,“方舟”号坐标仪应该行进到了中途。只要熬过了这24小时,他就能等到援兵,那时候一切都将在光明中结束。

他这样想着,模模糊糊的希望又清晰了一点。季垚转过身,问旁边的情报员:“海湾基地运过来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18小时后。”情报员说。

“他们为什么这么慢?路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们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林城:“首先我必须感谢‘毒血计划’的科研团队,是他们研究出了能治疗龙血污染的药物,他们真的是地球上一大批人的救世主。在生病的那段时间,我希望渺茫,常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死了。任何人在绝望中都觉得自己快死了,但事实证明这只是自己吓自己。我们必须得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除了我们自己,还有很多人在和我们一同携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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