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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不死之身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龙王离开后,季垚立刻下令将封锁线外扩到初始状态,紧急救治伤员。雨势小了一点,打在包着铁皮的水槽里发出稀落的喧声,汇成一条银色的水流淌下去。海上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倾斜地伸向乌云堆积的海平面,下面就横着青灰色的原野。基地搬到高处去了之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公路直通位于山崖顶端的圣母像,路旁亮着照明灯。

季垚亲自和海湾基地过来的车队通了电话,对方承诺他们会尽快到达。季垚一一派发了任务,然后下到医疗中心里去,杨奇华和朱旻找到了他。

朱旻正在冷藏室里把重力平衡舱打开,露出放置在里面的蓝色药剂。他把启动阀门的钢制扳手扔到一边,对季垚说:“有几百个人都被龙血感染了,多半是从舰艇上面下来的水手,他们直接接触到海水,然后就发病了。有20%的感染者在往不正常的方向变异,也就是说他们正在长出鳞片,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爬龙’了。”

“有没有隔离?”

“发现感染后第一时间就隔离了。”杨奇华站在旁边说,他把一份表格递给季垚,“单独送到了海底基地去,不正常变异的个体强制冷冻。目前为止已经有将近一百人死亡了。”

季垚站在低气温的冷藏室里,低头翻看杨奇华给他的文件表,最后一页是死亡人员的名单,用灰色字体标出。季垚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把表格合拢,说:“抑制药够不够用?如果不够的话我就让人重启工厂,或者使用分子重组系统帮你们制药。”

朱旻打开重力平衡舱旁边的电脑查看了一遍,说:“暂时够用,我们有近万支抑制药库存,不过大部分都是Ⅰ型药。多数人的症状都处于感染初期,Ⅰ型药已经够用了,Ⅱ、Ⅲ型药留给重症患者。对于一些异化严重的患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想问问你的看法。”

杨奇华拿出了一叠用牛皮纸封皮的开口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照片和观察报告递给季垚,补充道:“这些报告上写明了异化患者如今的状况,还有一些照片。他们如今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思维意识,无自理能力。如果用药的话收效甚微,甚至还可能引起反噬。这样势必会造成药物浪费。”

“出于节约药物和人力的考虑,我认为得要减少一些异化严重患者的存在了。”朱旻叉着手站在柜子前面,扭头看了眼平衡舱里一排排整齐的药剂,它们都保存在石英管里。

季垚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摸着下巴低头思索,说:“你是说要清除掉一批人对吗?”

“是的,正有此意,这是我们这些天思量许久之后的结果。”朱旻指了指杨奇华,“你知道,我们现在物资匮乏,捉襟见肘,必须得将所有物资集中起来计划分配。”

翻过去了几张照片,季垚的眉毛越皱越紧,他反复审视着那些图片和观察报告上的文字,绷紧了唇线说:“这些人曾经都是我们的战友,他们在战场上有着许多英勇的举动。”

杨奇华抿了一下嘴唇,两手交叠,面露哀色:“确实,他们曾经是英勇的战士。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对我们给予背后一击。他们已不再是战士。”

“全凭你的判断,指挥官。”朱旻抬了一下手,目光定定地放在季垚身上,凝视着他紧蹙的双眉,他知道季垚在面临着一个抉择的难题,“你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竭尽全力去做。”

季垚沉默的半晌,他把照片和报告叠好,塞回档案袋里,封好口。杨奇华和朱旻都在等他说话,季垚背着手站在空荡荡的冷藏室里,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沁凉而清新的空气。他的视线在冷藏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杨奇华和朱旻两个人:“我要亲自去一趟海底基地的隔离区,再召开会议。叫几个医疗部和生物台的专员一起去,司法部代表也要在场。”

朱旻默默地点点头,他用传呼机叫来了几个专员帮忙把药剂运到海底基地,然后跟着季垚走了出去。杨奇华将手里的文件都交给了季垚留底,接着从另一边电梯离开了。在走廊里,朱旻瞥了几眼面色严峻的季垚,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问道:“你让季宋临把龙王引开了?”

“嗯。本来就应该这样做的,龙王的目标就是他。”季垚理所当然似的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从没松开过,他在为不止一件事忧心,“你看龙王不是就跟着他们走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季宋临能把龙王解决掉吗?”朱旻顶着大拇指说。

季垚默然,他走了一段路后才回答:“他不能。这儿没人能把龙王解决掉,除非它自我毁灭。不要以为我们现在还活着就是我们赢了,这是龙王没有想着要杀我们而已。”

“那这样该怎么办呢?龙王迟早会是一个陷阱,它会恼羞成怒地回过头来把我们通通解决掉,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所以我让季宋临必须坚持24小时,一直到符衷把龙王的骨头送过来。”季垚步履匆匆,旁边传来骨碌碌的声音,医官护送着一台病床跑向急救室,“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是那块骨头,正因如此龙王才不会把我们杀死,我们死了它就啥也拿不到了。它以为骨头还在我们这里,其实骨头在符衷手上。龙王不想让我们离开,但它不知道有人要过来。”

朱旻一声不吭地琢磨着季垚这番话,他们步入救援中心,里面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药剂味,还有喊叫和呻/吟声。季垚站在边缘看着过道中跑来跑去的医官,还有挂在架子上的血包和滴液。地面上淌着血迹,清洁工在费力地清洗,他们把手里的工具重重地扽在地上,橐橐有声。

季垚在人群当中巡视一圈,看到有些轻伤员靠在墙边的背包上把一个牛肉罐头撬开,低头闷声吃起来。有的人脱了上衣,拿出加热器放在地上,等着米饭和脱水面条热起来,一边煮着浓稠的咖啡和热可可。季垚闻到甜丝丝的香味,这种香味让他胸闷,仿佛是站在火伞高张的正午里,烈日晒得人晕晕乎乎。

季垚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把手放在身前,扣着防弹衣的带子,神色悒悒:“但我不知道把骨头还回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龙王究竟会自行离开,还是把我们一锅端掉,我都不能确定。”

朱旻踢着脚尖,双手揣在怀里,静静地低了一会儿头才说:“这不怪你,指挥官。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我曾经接受的训练和教育都告诉我,一个指挥官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我现在自己都闹不明白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这真让人难过。”

“你已经比我们大部分人都优秀了,我连一小时后会怎样都不知道。这儿这么多人,没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你得要认清自己的独有性。英雄不英雄留给世人和时间去判断,时间至少在这方面是公正的,而群众们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朱旻义正词严地说道,他握紧强健有力的手,这双手曾抢救回了无数条人命。

季垚看着他,片刻之后微微笑了笑,不作一声地默默走开了。

进入海底基地后,朱旻带着一干人去了龙血污染感染者的隔离区。隔着一层四英寸厚的玻璃墙,季垚视察了隔离区内的情况,并听医官负责人做了报告。他们下到底层,在这个紧挨着导弹窖井的夹层里,安放有整齐的冷冻舱,里面放着异化的人体,形态与爬龙相似。

所有猜想都得到了验证,古怪的“爬龙”就是由活人感染龙血后畸变而成的。季垚深知答案来得太晚了,不过至少它还是来了。在得到验证之前,一切猜想都不作数。

医官负责人说:“这些人......或许我们不能称之为人了,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思维和意识,变成了凶猛的怪兽,具有极大的安全隐患。”

季垚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出声。随后季垚扭头轻声询问了司法部代表几个问题,众人围在一起商讨对策。季垚耳朵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生物台来了报告,说:“海底基地周围出现大量不明生物,正在靠近导弹窖井,实控图像正在同步生成,注意接收。”

“打开投影池。”季垚对跟随而来的助理说道,同时打开了自己的平板。他瞟了一眼隔离墙后面的冷冻舱,压了一下唇线,抬头注视着投影池中呈现的画面来。

杨奇华认出了生物台传来的扫描图像,说:“是爬龙在朝我们靠近,数量大概在两千到三千,它们把海底基地包围了。都是强壮健康的个体,具有极强的攻击力。”

话音刚落,卡尔伯的声音响了起来:“警报,外部遭到不明生物体攻击,启动自卫防御和反击体系,对目标物进行进程摧毁。”

外部的自卫防御和反击程序即刻开启了,海底基地造得坚不可摧,爬龙是生物体,在强有力的火力反制下立刻损失惨重。季垚命令启动武器系统三级防护,基地内的武器马上被激活,开始自动锁定海中的目标进行定点清除。这时,隔离墙后面的冷冻舱里有了动静,那些畸变的人猛然睁开眼睛,虹膜呈现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细缩成一条裂缝。

它们睁开眼睛后就变得异常狂躁,挣脱束缚带开始撞击冷冻舱,企图从里面出来,发出可怕的嘶叫和砰砰声。季垚走到隔离墙前站定,目光宁静地注视着里面的异象,问:“这些畸变的人本来就性情暴躁吗?”

季垚扭头看着医官,他的眼神中带着暗示和警醒。医官背后一凛,明白了季垚的意思,点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是的,它们本来就这样。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把它们封进了冷冻舱里,不过今天它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过来了,而冷冻舱的参数还是正常的。”

朱旻走上前来站在季垚旁边,抄着裤兜看里头的情形,杨奇华则抬手用拇指摸着自己下巴。畸变人长满鳞片的身躯在冷冻舱里扭动着,用背部撞击舱门,或者伸出粗大、尖利的指甲刮着四壁,刮出一条条的拖痕。季垚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一会儿,但谁都知道他这是在思考。

投影池上的巨幕显示外面那些不速之客攻击的架势更猛烈了,排成阵列打算对基地逐个击破。季垚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蹭,扭头对医官说:“监控开着的吗?”

“当然,指挥官。”

季垚点点头:“把冷冻舱送到导弹窖井里去。”

武器系统的代表上前说道:“1号导弹准备激活了,导弹井正在弹开。”

“那就1号导弹井。”季垚说,“离这儿最近了。”

医官求证似的看着他,季垚继续说道:“这些人已经呈现出攻击性,就是由外面那些爬龙的唤醒的。好了,它们现在已经被列为一级危险物,立刻清除。司法代表,这样是被允许的对吧?”

司法部代表给予赞同。朱旻踩着鞋跟看向医官,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笑,抬着眉毛表示“事已至此”。医官愣了会儿神,季垚严峻的侧脸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很快就按照季垚的说的去做了,冷冻舱被送到了隔壁的导弹存放地,被安装在整装待发的1号导弹上。

季垚随后下了发射命令,倒计时结束后地板震动了一会儿,藏在海底的导弹露出了头,朝着外面的爬龙奔去了。几秒钟后海中就出现了爆炸,卡尔伯弹出屏障抵御冲击波,季垚站在投影池前面看着爆炸后产生的水流从流体罩外面急速飞过。爬龙的队伍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发炮弹消灭掉了三分之二的个体。

“它们在打退堂鼓。”杨奇华说,“准备撤退了,正在远离一级打击区域。”

“生物台,对它们的去向进行持续追踪,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受什么控制。”季垚说,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不过生物台还是迅速行动了。

杨奇华问道:“这些怪物受到了龙血污染才会变成这样,它们会不会直接受控于龙王?龙王能感知到自己的血液,进而操控这些傀儡去为它做事。”

季垚把M16步枪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扶着腰看投影池,光线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让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成了一条缝。旁边的医官注意到了这一点,吓得手指颤抖一下,但他什么都不敢问。季垚抬着紧绷绷的下巴思考了一阵,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季垚的心思一直都是个神秘的领地。他点了点鞋尖,说:“在得到验证之前,不要妄下结论。”

旁人噤声,季垚双手将架在台子上的枪端起来,回头问医官:“现在所有的畸变人都被处理掉了对吧?”

“是的。”医官闪了神,惊慌失措地回答。

季垚笑笑,看了朱旻一眼:“现在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干活了,将所有物资集中起来计划分配吧。”

走出去之后,朱旻忧心忡忡地走在季垚后面,满脸都是心事。季垚在镜面似的玻璃上看到朱旻的神色,问:“你看起来很忧愁,战战兢兢,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只是想说关于唐霁的事。”朱旻回答,他和季垚走进电梯里,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这个人让我不得不担心,他就像个幽灵,随时都可能出现,但他一直不出现。”

“我都没有对唐霁怎么样,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季垚笑着问道,他笑的时候也是冷冷清清的,那并不是愉快的表情。

朱旻摇摇头,缩了缩脖子,低头看着鞋子:“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直觉上感觉他离你很近了,也许就在身边。我的直觉很敏锐,一旦有了这种紧张感,那就说明事情不太对了。”

季垚抱着枪,电梯在嗡嗡地上升,他环顾四周,说:“他早晚会来的。不过他要来也是来找我的,跟你没关系。你紧张什么?”

“我只是替你紧张罢了,我这替人操心的毛病又犯了。”朱旻冲着季垚露出一个笑,但笑得很不自然,“你有你自己的恩怨,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你要小心一点,你一定要赢了他。”

季垚目视前方,看着电梯上的倒影,唇线慢慢地往上抬。他松开了眉头,英俊的面容映在光亮的金属板上,整齐的鬓角、挺起的鼻梁,最风流的姑娘看了也挪不开眼去。朱旻揣着两手,自顾自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电梯门一开,他就抬脚走了出去。

*

一颗子弹打进了季宋临的太阳穴,然后从另一边穿出去,拉着薄薄的一点血迹射中了过去一些的深灰色挡板。这是个气氛奇特的雨夜,高高的空中横着大片大片暗淡的雨云,看上去比往日更大、更庄严。复制人在朝季宋临开枪,他身上被子弹打出了几个血洞。

季宋临仰面倒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倾泻而下的雨水,他的身子和航母舰桥外甲板的白色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大雨将他的身躯浸泡着,积水从他身下流过,夜闷热得厉害,天空黑得像是旧社会的人力车夫那样喘着粗气。季宋临的心像吞了毒药似的怦怦乱跳,空气中弥漫着怪味,就像把椰子油倒在了沸腾的茶水炉子里散发的那种味道。

两边的火力压了过来,季宋临听到直升机和舰载战斗机悠长的轰鸣,还有嘈杂混乱的喊叫声。他感受着甲板在身下起伏,从这一波海浪上下来,立刻又攀上另一座浪尖,海水不住地在耳边喧腾。随后有人开着枪跑到他身边来,架住他,搬上担架后从一条过道中冲了出去,然后把他放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海潮远去了,变成嗡嗡的杂音。

符阳夏蹲在掩体后面朝外面开枪,余光瞥见有人将担架抬进来放在病床上。符阳夏打空了弹匣,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新的换上,他身边落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壳。远处飞来一颗穿甲弹,被航母的拦截系统追踪到了,释放出去的拦截弹和穿甲弹撞击在一起,将舰桥震得摇晃不止。

“舰长,副舰长中弹,需要医疗救护!”水兵压着头上的帽子跑到符阳夏身边蹲下来,斜靠在掩体下方免得被子弹打中,在火炮声中朝符阳夏大声报告情况。

“什么副舰长?”符阳夏压着机枪朝外面扫射了一圈,俯身低下头问道。

水兵把枪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看着符阳夏说:“季宋临!他被击穿了太阳穴,全身多处中弹,需要紧急医疗救护!”

符阳夏默不作声地看了水兵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背让他爬起来:“你替我守住这里。全体注意!看守舰桥,集中火力到母舰周围,让无人机进行空中近距离支持,建立防线!”

水兵接替了符阳夏的位置,半蹲在掩体后面把枪架起来。同一个掩体里另外还有两名陆战队队员,回头朝水兵打了个招呼。符阳夏从掩体里出去,压低身子躲避流弹,忽然听见有人大吼了一声:“火箭弹!”

一条火龙刺破雨幕朝着符阳夏所在的位置奔来,瞬息之间就击中了舰桥一角,炸开冲天的金色火焰。符阳夏在炸弹来临的前一秒卧倒在地,但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还是把他抛向另一头的墙壁,然后再重重地摔在满是碎裂钢板的地面上。他蜷起身体保护头部,猛烈的撞击让他赫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上的外穿防弹衣瞬间被掀走了一半。

爆炸结束后,符阳夏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掉吐出来的血块。他发现有个人就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旁边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水手冲着符阳夏大喊:“他身上有火箭弹!”

符阳夏看到那人侧躺着,腹腔正中嵌着一枚炮弹,被炸出来的血液和块状物四处飞溅,散发着焦臭味。水兵惊恐地盯着符阳夏,烟尘弥漫,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符阳夏忍着背部的剧痛站起来,对着士兵大声说:“冷静点,周奉余,该死的!它会爆炸,快走!”

水兵提着枪站起身来,符阳夏朝躺在地上的人走过去,脱掉了他头上的帽盔挂在担架腿上,指挥三个人来把这个嵌着火箭弹的不幸小伙子抬走。士兵护送伤员离开了这里,符阳夏再次吐了一口血,腹腔中疼痛难忍,刚才的冲击波几乎把他的内脏全都给震碎了。他抹了一把脸上污浊的尘土,撑着枪朝隔壁的舱室走去,看到医官正在里面抢救季宋临。

符阳夏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拨过他的头,看到了他两太阳穴上的弹孔。常人若是被这样打中了脑袋,早已一命呜呼了。符阳夏看着医官剪开了季宋临的衣服,露出他的躯干,黑色防弹衣覆盖到的地方完好无损,而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符阳夏默默地检查了一遍,什么话都没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季宋临双眼阖闭躺在病床上,几瓶滴液从架子上挂下来。符阳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医官全都撵走了。他守在季宋临身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坐着。片刻之后季宋临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眼球之后,他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太阳穴和躯干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顷刻之间就恢复原样了。

他看了眼扎在身上的针管,把他们全都拔掉,从床上下来。符阳夏神态自若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他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所以他刚才撵走了医官。季宋临站在他面前穿好衣服,低头对着符阳夏笑了笑:“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季宋临通过改造手术获得的不止是超强的自愈能力和抗衰老能力,还是一具不死之身。

符阳夏抬着头看他,沉重的步枪扽在地上,斜靠在大腿内侧。他的眼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在他刚才看见被火箭弹击穿的人体时也没有露出这样的眼神。季宋临站在他眼前,屋子里极其明亮,照着季宋临的面容、宽阔挺直的肩膀,他依旧是那么的英俊而威武,就像照片里的人。季宋临是第一个追上时间的人,他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

“所以你即使掉进了火山口也没有死。”符阳夏看着他说,用一种释怀的腔调,“连岩浆都没法把你烧死。”

“这就是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的原因。”季宋临把手套戴上,“在掉进了火山口之后,我又朝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但自杀也没成功。于是我顺着铁链爬了出去,开始流浪生活。”

他说完后把手套的绑带系紧,然后又用忧郁、柔和的语气开口:“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不死之躯吗?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我对季垚说了谎,我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我这具杀不死的身体。”

符阳夏的双眼变得湿淋淋的,他准是又想起了当年的事。维特加拉火山爆发时喷发的浓烟,炽热的阳光穿过蒸汽,穿过火红的山林。烈日烤焦了山顶一棵巨树的叶子,这枝繁叶茂、盛开着红色花朵的参天巨树荫蔽着深渊,比白昼更浓烈的麝香甜得发腻,如同它扎根的肥沃土壤。雄鹰飞临树梢,巨树的花从枝头落下去,直落入深红的潮浪奔涌而出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他们共同拥有的最后一点印象。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符阳夏的眼皮和嘴唇都颤抖起来,他哭了,甜蜜的痛苦和思念让他筋疲力尽。

季宋临俯下身子吻住符阳夏的嘴唇,符阳夏同样毫不抗拒地回应他。激烈、动情、永不回头。不可言说的秘密,伊甸园般的乐土一次次使人复生。谁能想象如此浓情蜜意,外面则是炮火连天。

随后他们一同走出门去,门外的医官见到季宋临后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季宋临知道他在想什么,撑起眉毛,低头看着医官摊开手说:“这很难解释。”

*

在舰队和龙王激烈交火的同时,第一批由运输母舰和机队运来的武器最先到达了,此时距离“方舟”号坐标仪降落还有12小时。母舰和飞机降落在被轰炸后又重建的机场上,几乎停满了大半个飞机场。季垚站在瞭望台上用望远镜查看机场的情况,装卸工和运输工人正在忙着卸货,装进集装箱里送上货车运往各个联合部队的驻点。

雨势小了一点,然后渐渐地大起来,下着麻花雨。这一夜长得没有尽头似的,黑色的山像堵墙似的耸立在海岸边,看见它们就不免心惊肉跳。而在那黑黝黝的阴影里,多少死去的英灵留在那儿饮泣。深邃的岑寂中出现忽聚忽散的白色柔光,有时候它们聚合在一起,好像阴影中赫然伫立着一大片青里泛白的幽灵。

季垚从战情控制中心收到了舰队发来的战争简报,简报中称他们正在海上与龙王周旋,尽量远离北极。龙王暂时没有将他们全部击杀的念头,双方势力相当,可以应付。位于赤道和南半球的军事基地与他们取得联系后立刻出动了部队前往增援,伤员都被送往就近的基地中接受医疗救护。

卸完货的机场上变得空荡起来,运输母舰银白色的、庞大的身躯闪烁着灰白的光,照得对面的山峦都发亮了,像月亮停在了地面上。季垚看着它们,安排人和他一起去检查了送来的武器,确认无误后他才放开了武器使用权限。

最后一批伤员上了编号后被送入运输机,飞机从停泊场里开出去后就喷出淡蓝色的气焰快速升空,疾速朝着位于大气层上界的坐标仪驶去。这些伤员将坐上巡回舱进入时空通道回到地球去,他们回家了。季垚撑着伞站在积水横流的机场旁,看运输机在视野里消失。头顶的黑洞就是通道的出入口,一想到符衷会跨越几十亿年来到这里,他就浑身战栗。

符衷的容貌活灵活现地浮现在他眼前,既没有变得模糊,也没有变得平淡。符衷有着春神阿多尼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而这是属于季垚一个人的。符衷具有一切高尚、优秀的品质,纵使他会犯错,但世上有谁不犯错呢?季垚感到骄傲,一种独一无二的自豪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好像染上了某种不治之症,从此落入了万丈深渊那般不能自拔。

在与齐明利教授获得联系后,季垚命人关闭了脉冲发射器。齐明利说通道的状况已经很稳定了,可以暂时关闭发射器,保存能量以防万一。电脉冲光柱渐渐消失,黑塔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大雨浇在塔身上,白白的蒸汽把它包裹在里面。基地里飘起了一阵薄薄的雾气,湿漉漉的空气让人觉得愈发沉闷了。

之后又过了四小时,季宋临带领的舰队和龙王打打停停。龙王不想让他们死,它只是想这样反复折磨他们,就像对付越狱犯那样朝犯人身体里注射气体,让他极度疲倦却又无法睡着。最会折磨人的不是人,龙王有一万种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季宋临有时为了护住符阳夏而中弹,但他不用两分钟就能重新爬起来继续战斗。季宋临永远不会死,他至今仍没有找到死亡的办法。但符阳夏会死,符阳夏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如果太阳穴中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海上的战争让他们回到了过去,龙王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过去的情景,好像这么多年流逝了,他们还被困在一个幻境里没有走出去。

从中纬度海湾基地来的车队提前赶到了北极,停在基地外部的公路上接受关卡检查。公路上停满了载货车辆,有些箱式货车里则坐满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执行员。季垚在指挥部里能看到那长龙似的车灯,一直通向海岸。检查通过的车辆则缓缓驶入城中,列好队伍朝着位于黑塔西侧不远处的一号仓库驶去。

海上的运输队要稍晚些才能到港,季垚在定位屏幕上查看了他们的位置,通讯台报告说他们将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狄安娜港口。

季垚看了看时间,距“方舟”号到达还有8小时。在最后的等待中,基地里一片死寂,位于山崖顶端的大灯塔彻夜不熄地亮着明亮的指路灯,站在它后面的圣母像则一直被照得亮堂堂的。季垚看着圣母像,她脚下的祭坛上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讲述的是《玛格丽特·贝高》的故事。季垚不止一次对着神像眺望,他不信教,但他想起了教堂,还有那摇炉散香的神父。

与此同时,生物台传回了影像,季垚和一干参谋站在屏幕前一一查看了那些照片和录像。当他看到照片中显示的那硕大无朋的墓坑时,他的手指立刻变得冰凉刺骨起来了。

“遥感数据显示那些爬龙最后进入了这里,我们派出的跟踪潜水器随后便拍摄到了这些照片。”杨奇华报告说,“根据定位显示,此地正是维特加拉火山下方的另一处地下洞穴,终年浸泡在海水中。众所周知,离它不远处的更大的洞穴曾是龙骨的存放地。更令人瞩目的是,我们从潜水器传回来的影像中能清晰看见,洞穴里是个万人坑。”

季垚让人放大了照片,那确实是一个幽暗、广阔的空间,底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尸袋。每个尸袋都用手臂粗的铁链锁住,铁链的两头深深地钎入岩石中。

“看看那些尸袋是怎么回事,找到它们的来源。”

生物台控制潜水机器人继续下潜,靠近其中一个黑色的裹尸袋,它已经腐烂了不少,露出里面的人骨尸骸。潜水器转了个方向,又打开了一个照明灯,明亮的光线下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尸袋正面有一个被剥蚀得厉害的银色图案,但季垚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黑白双翼。在场的不少人都慌张地面面相觑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应该是‘方舟’计划中遗留下来的残迹,他们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万人坑,还用铁链将这些尸体锁在水底呢?”季垚问,“杨奇华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杨教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为了安葬牺牲的战士,就这样把他们埋在那儿了。”

“你参加过‘方舟’计划,你也不知道?”

“啊,是的。我从未亲眼见过他们埋葬尸体。”

季垚锁紧眉毛,他此刻又遇到了一个难题。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季宋临从未提过这里,他为什么要隐瞒?季垚顿时觉得怒火高涨,就像一盏滚烫的白炽灯在他胸腔里滚来滚去。

潜水机器人一一扫描那些尸袋,杨奇华继续报告道:“有些尸袋是空的,上面有明显的撕裂痕。这样的尸袋大概有1600个,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季垚在屏幕中查看那些空尸袋,凝神注视着上面的黑白双翼徽章。尸是从里到外被撕开的,说明原本装在里头的死人忽然又自己动了起来,把尸袋给撕裂后钻了出去。

他默不作声地思索,飞快地理清头绪,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水落石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正要浮出水面。一直以来他都在困惑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言,但现在这些困惑就要被完全扫除了。他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让他感觉自己健康、强劲。

生物台还在持续报告新发现,季垚一一记在心里,他和身边的要员讨论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季垚更多的时候是在一群人的谈论声中冥想,他得要把线索和暗示串联起来,他知道有些事将要凑在一起了,哈雷彗星不经意间就从头顶绕了过去。不管等待的时间有多长,所有事情都会凑在一起。

他试着去打通各个事件之间的一连串阻隔,一种恍然大悟的明朗感瞬间向他袭来,季垚攥紧了手指,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他在一种激烈的冲击中一个一个想明白前因后果,答案近在眼前,就等着他伸手去采摘。打破坚冰、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要到来了,季垚甚至觉得头脑发晕,恍惚而来的极大的喜悦让他几乎要发狂。

正当他想跟谁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候,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腾起的金黄色的火焰和浓烟吸引了过去,季垚快步走到窗前,爆炸的地点位于一号仓库,也就是海湾基地车队停放的地方。转眼间,停在机场上的运输母舰突然爆炸了,在爆炸的浓烟中冲出行动迅捷的机动部队,开始了局部交火。

季垚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回头大声命令指挥部的人各就各位,开始自卫反击。所有人在惊恐中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季垚从桌上架起他那把常用的步枪,按着耳机在全频道通话中说道:“全体注意!现在启动一级警戒,战争状态!基地内部受到攻击,袭击者疑似来自于海湾基地。各部队把守驻点,尽快查明袭击者的身份,上报指挥部。”

“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出动,前往机场、一号仓库清除目标。封锁基地,禁止任何人出入,禁止车队进入。封锁港口,禁止船队进港。通讯台立刻通电船队,让他们马上停止前进,否则火力打击。外部战略特勤组立刻前往盘查尚未进入基地的车队、车上所载武装人员的身份。拆弹专家组前往各重要据点排查炸弹。情报组开启反间谍程序。VVA特战部队保卫黑塔!”

“生物台、地质台继续对万人坑进行勘探,复刻模型,保留证据,取样留底,存放到坐标仪上去。所有异常情况均写入机密报告,在宣布解除机密之前,禁止泄露。”

他调出军事报告,召集军官开始进行战略指挥。片刻之后快速反应部队报告说:“指挥部,已查明袭击者身份,他们是改造人!”

“什么改造人?是像龙王对付我们的那种吗?”

“不是,是类似于唐霖领导的叛军那样的改造人,他们由芯片控制!我们必须使用能融毁芯片的武器,才能将其击杀!”

基地关卡外,正在接受盘查的车队中忽然有一辆车开动了,朝着入口疾驰而去。卡尔伯自动弹出空气罩将其拦截,货车在撞上空气罩的的那一瞬就爆炸了。紧接着外面的车队仿佛是听到了信号,开始了冲锋,装甲车从货车上启动,直接开下地投入战斗,飞快地建立了防线和阵地,随后开炮往基地内轰击。

季垚马上启动了卡尔伯的战争状态,这台只有战争状态的人工智能刚休息了不久,便重装上路了。它自动激活武器系统,调动装备开始对外精准轰炸,锁定目标后就直接开火打击。卡尔伯是专门为了战争才造出来的,行事暴烈,跟星河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季垚更信赖卡尔伯的原因。

“改造人?”副指挥官对季垚说,他显然是在疑惑这些“叛军”到底是怎么来的。

季垚看了眼基地外面的战火,环视一圈屏幕上显示的地图,默不作声地绷紧了唇角。他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长长的眉毛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风情,下压的眉尾从飞燕变成了刀弧。季垚的厉色令所有人都胆寒,他的严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具有一种操控感。副指挥官不敢出声,他一边下发任务,一边胆战心惊地等着季垚开口。

当看到天际有一根蓝色的光柱突然升起之后,季垚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什么?”

“启动反曲线流体罩,对抗敌方EMP武器。给我准备空中指挥中心,要求是机动灵活,不受EMP干扰。所有副指挥官、实时控战常务委员和代表留在此地,近卫执行队和特战队员随我前往空中指挥中心。”季垚最后看了眼窗外不时闪过的火光,提着枪和背包掉头走了出去,“我要去把那个杂种撕碎。”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陈巍:“我不敢说加入时间局一定是正确的决定,因为你无法想象我们要面对的将会是什么。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我的眼睛,这让我难过了很久。但我想既然我进了时间局,那么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时间局把我从菜鸟教成高手,同时也教会了我该怎么担责任。我不会去争做英雄,但我会努力去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我想这才是普通人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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