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爆炸过的一号仓库里瞬间起了大火,凶猛的火势蔓延到了西边的防洪沟,由于沟中蓄满了水,火烧不过去,到了沟岸就停止了前进。雨大如螺,泄泻下来的时候如同天破了个大洞,然而这样的雨势并没有阻止火海的扩/张。VVA特战部队在黑塔外围建立了防线,大火绕着黑塔呼啸了一圈,从四面八方将其团团围住。
一号仓库的天花板垮塌了,歪歪斜斜地倾倒在地上,放置于仓库中武器和弹药正在被烈火炙烤,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几辆重型军工货车从火墙中冲出来,迅速穿过第七公路进入机场环路。货车车厢打开后,从上面伸出一排重炮管,瞄准机场内除了塔台外的所有建筑开始轰击。
重炮炮口*出来的是红光,一道接一道的光束如一阵骤雨轰炸了机场,地表覆盖物荡然无存。128发炮击结束后,车队在机场驻守军的顽强反抗中冲过火线进入内部,抢先占领了几处高地和重要据点。这些搭载着重炮的汽车原本是从海湾基地运来支援北极的,现在全部落入了叛军手中。
车队在原先的机场大厅外面停下,叛乱分子飞快地动身下车站在车后面防守。唐霁提着枪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大雨浇在了他身上,他戴着帽盔,护目镜和面罩将他的面部遮得严严实实。藏在护目镜后面双眼呈现出幽暗的绿松玉色,在夜色笼罩下闪烁着点点微芒,如同美洲豹那样野性、凶狠,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
身材高大的唐霁站在轰炸过后泥泞的地上,双手托着枪,警惕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陲下方垂挂着大朵大朵连成一片的云彩,反射着奇异的蓝绿色、橘黄色的光彩,时而弥漫起一阵玫瑰色的薄雾。他听到了轰炸机的噪声,同时他还能辨认出方圆数公里内所有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发出的位置。
他在雨中站了一两秒,走到车头前面去朝着重型货车抬起手命令道:“让护送车队开到机库里去,准备好飞机,另外控制一架运输机!”
车队继续开动了,从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碾过,溅起大滩的泥水,向着另一边的机库疾驰而去。它们撞碎了机库的外墙直接开进去,履带压着障碍物行驶如履平地。唐霁看着它们进入机库,曲起手臂朝等候在装甲车后面的武装人员比划手势:“跟我来,我们得争取一点时间。”
唐霁跨过水坑朝大厅里面走去,抬手撩起袖口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表盘。他身后跟着装备齐全的复制人,全都是按照他的模样复制的,由唐霁用芯片控制他们。唐霖指挥复制人分两路去占领内部有利地点,然后绕过大厅中四处散落的桁架和燃烧的承重柱往另一个出口走去。
承重柱突然从中断开,天花板立刻垮了下来,唐霁忙护住头部,撑住旁边的箱子翻身越了过去。天花板塌下来的同时,玻璃墙外出现了一大片黑影,紧接着枪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接踵而来。快速反应部队在被叛军打散后立刻重新集结起来,开始对付大厅中的复制人。
装甲车和坦克开了进去,坐在悍马车上的执行员架住突突乱跳的重机枪对着复制人扫射。唐霁在箱子后面找了一个隐蔽的藏身地,把枪架在上面朝经过的车队射击。他干掉了几个机枪手和驾驶员,看见坦克的炮管转向自己这里了,他马上收了枪,低下头去往旁边翻滚。一声轰隆的炮响之后,身边的箱子被炸得四分五裂,唐霁被冲击波震出去四五米。
头顶传来了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唐霁跑向出口侧面的一闪小门,拉开一辆拉货用的防弹皮卡车车门坐了进去。他左手拿着枪朝外面射击,右手启动车辆,握着方向盘朝着玻璃墙撞了过去。深蓝色的皮卡车引擎盖上漆着“712”的白色序号,直接撞开了玻璃墙冲了出去。唐霁看着碎玻璃从眼前炸开,拿起对讲机说:“现在引爆。”
大厅两头立刻爆炸了,嵌在顶部的天花板直接被炸飞了出去,猛地一击打落了正在空中盘旋的两架武装直升机。机场陷入一片汹涌的火海中,停在大厅外面的装甲车队来不及开走,顷刻间就淹没在了火焰里。唐霁的皮卡车被气流掀翻了,翻滚了几十米后卡在深沟里。短短几十秒内,车身已经被烧融的不少,雨水浇在上面立刻腾起一阵恶臭扑鼻的蒸汽。
执行员将皮卡车围住,两个人上前去用钢夹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里面是空的,唐霁不见踪影。与此同时,唐霁在对面的机场塔楼上转动了炮管,对准那辆破车射出了一枚火箭弹。
火箭弹炸死了几名执行员,唐霁拿起放在脚边的步枪扭头离开了塔楼。奔下几层楼后,轰炸机从远至近赶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夷平了塔楼和控制台。消防军在火场中转运伤员,并紧急灭火,快速反应部队再次建立新防线反扑复制人。拆弹专家组在空中和地面搜寻隐藏的炸药,远程摧毁。
唐霁发射的EMP切断了地面照明系统的电力输送网,公路两边的路灯和一些仓库、休息区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山崖上的大灯塔熄灭了几分钟,然后借助卡尔伯主机提供的电力再次亮了起来。卡尔伯系统没有受到丝毫损坏,它的主机存放在海底基地里,用高密度金属包裹,并处于真空静止隔离状态。
重修建筑群的时候,季垚特意让工程师在所有重要建筑的墙面、天花板中埋入铁丝网,接地密封。地面指挥部、港口控制中心都处于严密的电磁黑洞保护之中。
原先的大型空中堡垒机“胜利者一号”在季垚登机后就变为了“先行者六号”。季垚在哪里,那里就是移动指挥部,哪里就是“先行者六号”。堡垒四周布满了护卫机——光环分队,分队队长“光环一号”在耳机里对季垚打报告。季垚站在驾驶台后面的控制屏幕前扫视画面,身份识别器正在地面几千名作战人员中识别编号为“85-1216-0932-Q-A-0001”的目标物。
跳动的光标像潮水一样在画面中闪现,季垚敏锐的目光捕捉着每个角落中传来的异动。他的每根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他一定得找到唐霁,就算他跑到了银河边缘,季垚也得把他抓住。
半小时后,身份识别器锁定了一个红色目标,坐在屏幕前的观察员回头对季垚说:“他在这里。”
红色光标位于机场旁边的机库附近,正在向机库移动。他的移动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机库内部。随后导弹锁定的提示框跳了出来,驾驶员便看到一条金色的长龙笔直地朝着“先行者六号”飞来了。驾驶员在频道中提醒飞弹来袭,随后快速收拢堡垒机的翼臂,偏转方向躲避攻击。光环分队迅速聚拢到前方,弹出空气屏障挡掉了导弹。
光环分队不参与地面战斗,他们只负责保卫“先行者六号”和季垚的安全,就像一圈光环围拢在指挥官身边。
季垚看到屏幕上的监控显示一架运输机从机库起飞了,正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头顶的黑洞。
“他们打算直接进入通道逃走,或者飞到坐标仪上去偷巡回舱。这群混蛋,他们打错算盘了。”季垚说,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指挥台上的座位里坐下,“目标物在那上面吗?”
“是的,长官。”
“光环分队现在前往拦截非正常起飞的运输机,允许开火,允许击毁,授予二级打击权限。”季垚戴上降噪耳机,打开桌面控制屏,激活了武器系统,“通讯台立刻通知坐标仪注意反击运输机,将运输机识别码发送给他们,一旦进入警告区则立刻击毁。”
“收到,长官。”光环一号回答,“光环分队现在出发!”
“先行者六号紧随光环分队接近运输机,予以火力支持和辅助攻击。”
庞大的空中堡垒立刻发动起来朝着直冲云霄的运输机飞去,光环分队形成螺旋状队形逼近运输机,将其包围在里面。两边交火了数十分钟,在北冰洋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又回到黑塔上方,最后由“光环一号”朝着运输机的燃料舱连续射出十二枚高爆弹才将其炸毁。然而爆炸并不是结束,体型巨大的运输机解体了,但从其载货舱中又卸下不少战机,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恶蜂,密密麻麻地朝着光环分队和先行者六号扑来。
季垚马上命令先行者六号开火,光环分队渐渐汇聚到堡垒机旁边,组成“笼子”。季垚盯紧了屏幕上的红色光标,这个光标淹没在一大片粉色锁定标志里。忽然光标消失了,季垚迅速将座位换到第一武器攻击席位上,座位位于指挥台正上方,武器系统核心控制区就位于这里,操作员和校准员正在比对坐标。
面前的防护挡板变为了透明的弧形玻璃墙,季垚能将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屏幕上,光标消失了一阵后突然出现了,而它的位置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季垚绷紧了手指,抬起眼睛看向外面一架闪现的GRO-35战机,他的瞳孔立刻收缩成一条细缝。
唐霁坐在战机的驾驶舱里,护目镜后面的双眼同样紧盯着堡垒机的武器系统核心控制区。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细细的目光在庞大之物中对撞,两双相似的眼睛,不知道谁在抄袭谁。GRO-35战机迅猛地逼近先行者六号,季垚在那一瞬清晰地看见了唐霁的面容。一种回山转海的愤怒恶狠狠地刺着季垚的心脏,他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这炮烙似的猛击撕裂了他心里的沟壑。
他们同时按下了发射键,四枚导弹像被激怒的雄狮一样冲撞在一起,眨眼工夫就炸起一团团的大火。明亮的、浓郁的烈焰就近在季垚眼前,瞬息之间照亮了他的所有记忆。
*
符阳夏在航母的指挥舱里和军官开会,主战航母“安澜”号的舰桥上裸露着众多被炮弹打出来的大洞,黑黢黢地冒着白烟。几个炮塔已经损坏了,甲板上的舰载机比之前减少了一半,外围的舷廊全都被掀的干干净净。但舰桥的观察台上方仍插着国旗,东倒西歪的海风跌跌撞撞地从航母旁狂吼着跑过去,把旗帜拉得很开,鲜亮的红色照得天空都变得粉红了。
“通讯系统中断,长官!”通讯台前的兵挂着话筒扭头朝符阳夏喊道。
“那就快点修复!多久能恢复正常?”
“两分钟。”
“收到。”符阳夏撑着桌面低头看图纸,一盏临时架设的吊灯挂在头顶,摇摇晃晃地像随时都要掉下来,“给‘潘帕斯’号发信号,亮灯示意,第一轮十发,打左边。”
脖子上挂着棕色防寒布的水手拉开舱门走到外面去,守在外面的信号员跨着腿稳稳当当地站在海风中打灯光,不远处的“潘帕斯”号同样亮灯回应。水手走到歪歪扭扭的栏杆旁边拿起望远镜观察海面的情况,叫原先的瞭望员到下风舵去守着,然后便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们盯着“潘帕斯”号战列舰看了一会儿,确认舰上一切无误后才挪开视线。
看了一会儿之后,围着防寒布的水手说:“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同伴没把望远镜放下来,正在扫视西边海面,说:“哪里不正常?要是打起来了才不正常,现在正好休战。”
两人默默无言。亮灯示意结束后,“潘帕斯”号的右舷炮台立刻转变了方向,但迟迟没有开炮。两个水手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皱紧眉头,疑惑地盯着战列舰看了一会儿,但没见它有动静。
“那群家伙怎么不开炮?”水手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看了眼舰桥,然后又抬起望远镜凑到眼睛跟前观察起来。
“潘帕斯”号上很安静,全船没有亮灯,因为灯光已经被破坏干净了。黑魆魆的云团压在舰船的上方,这艘庞然大物在此起彼伏的海浪中随波涌动,远方的雷电已经黯淡下去,变成了粉红色,在煤炭似的黑云中时隐时现。黑森森的大洋把战列舰的船头高高抬起,然后又轻轻放下,拍击出一浪浪洁白的水花。
死寂中,水手忽然看见那艘船被一种怪异的黑雾笼罩着,这种黑雾他已经很熟悉了——它来自于龙王。士兵顿时手脚战栗,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他大叫了一声,想提醒些什么,但为时已晚,因为“潘帕斯”号的所有炮塔骤然转变了方向,朝着“安澜”号航空母舰猛烈开火了。
“指挥部!指挥部!‘潘帕斯’号在朝我们开火!警报!警报!近程防御系统开启,所有人离开舰桥!”水兵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转过身子想要跑开,但炮弹已经把他击中了。
航母在海浪中剧烈地颠簸着,海天喧腾得越来越厉害,甲板忽而偏向左边,忽而偏向右边。炮弹来袭时,符阳夏和军官们还在一片狼藉的指挥舱里商讨着下一场作战计划,他们根本没想到战列舰会朝着自己的母舰开火。当听到水手的预警时,炮弹已经击碎了指挥舱外外壁,轰然炸裂开来,吊灯被炸得粉碎,钢板、弹片四处飞溅。
季宋临在爆炸的一瞬立刻揽住符阳夏的肩膀,侧身压住他,替他挡去了那些弹片。他们滚倒在地上,符阳夏拉开季宋临的手,撑起身体查看他的受伤情况。季宋临坐起来,伸手到大腿上直接拔掉了嵌在里面的钢片,顿时血流如注。但他丝毫没在意这些,任鲜血流淌着,随意抹了一下手从地上站起来。
“你没事吧?”符阳夏朝季宋临大声问道。
“我没事,很快就恢复了!现在所有人离开舰桥,到安全防护舱里去,快走!”
“潘帕斯到底想干什么?”符阳夏扶正头上歪掉的耳机,在全频道里命令,“所有引擎全速前进!开火,目标打击物‘潘帕斯’号战列舰!舰载机起飞,摧毁目标物火控中心!”
驾驶员立刻让航速加到最大,航母庞大的身躯在海上航行时破开一道丈高的白浪,像在寥廓广漠的海和夜中撕裂了一道瓦蓝色的万仞深渊。符阳夏命令航母继续开火,随后召集周围的战舰前来支援,但他无法与各舰艇取得联系,舰队围在航母周围,一艘战列舰在朝着航母开火,其余的船只则无动于衷。
“‘帕米尔’号!这里是‘安澜’号航母,我们遭到攻击,请尽快前来支援!‘帕米尔’号!听到了吗?‘帕米尔’?”符阳夏拉下话筒找到通讯兵,“通讯系统恢复了没有?为什么我无法与其他战舰取得联系?”
“通讯系统又被毁坏了,无法修复,长官!您快顶离开这儿,飞弹来袭!飞弹来袭!”通讯兵大声呼喊着让符阳夏离开,自己则上前去挡在他身前,试图挡住飞来的炮弹。
符阳夏侧过身子撞碎玻璃翻了出去,落到舷廊甲板上后他就听到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整个舰桥被炸得四分五裂。季宋临拉着他站起来,提枪跑向武器控制舱,挂上耳机指挥开火。符阳夏进入舱内,找到指挥台,在对讲机里问:“甲板上有没有人?抢救伤员,赶快!情报组报告敌舰情况,他们为什么突然倒戈?”
“他们被龙王控制了,舰长和船员都被龙王侵入了意识,所以他们会向我们开炮!”情报组的专员回答,“目前不清楚其他舰船是否是这种状况,通讯系统瘫痪,电力系统正在减少输送!”
季宋临在这时报告:“‘潘帕斯’号船体中弹,正在下沉!他们停止了开火!”
就当人们要松一口气时,一阵黑压压的噪音忽然忽然出现在上空,侦察员报告说:“‘观沧’号航母的舰载机起飞了,正朝着我们过来,他们朝我们发射了导弹!”
“开启密网拦截系统、垂直发射系统!一号、二号导弹准备,现在发射!”
舰载机发射的导弹击中了航母的船头,冲击波震碎了玻璃,符阳夏被一股大力掀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玻璃嵌入了他的手脚、脖子和脸颊。舰载轰炸机飞过航母头顶,像下雨那样投放炸弹,将航母的甲板炸得粉碎。外部的高射炮和重机枪对准天空射击,打落了十几架飞机后这些炮台全都被击毁了。
原本应该护卫在航母周围的舰船现在都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的保护对象发动猛烈攻击,“安澜”号在汹涌的海潮中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奔突吼叫。白浪狠狠地拍击着摇晃的舰体,天上的闪电、星火久久地变幻出奇异的光彩,淹没在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远处,龙王停在海上,屹立不动,它浑身燃烧着火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舰群围攻一艘孤独的母舰。
龙王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人类最终也会因为自相残杀而灭亡。人以为自己意志坚定、无坚不摧,假装成机器人就能逃过一劫,但这显然低估了龙王的能力。人的意识其实是最容易入侵的对象,就像鸡蛋壳那样不堪一击。
成群的巨鹰忽然出现在天上,俯冲下来对着攻击航母的舰船挥翅横扫。它们的翅膀坚硬如铁,连炮弹都打不穿,横扫翅羽的时候往往刮起一阵阵狂风,在海上形成了大风暴。海浪高涨,船只就像漂浮在水上的落叶那样摇摇摆摆。巨鹰尖啸一声,强劲的翅膀对着一艘巡洋舰的炮塔和舰桥撞去,一举将其扫平。
这些鹰都是季宋临豢养训练的,它们寿命极长,身躯庞大如山,羽毛和脚爪是它们对付敌人的利器。巨鹰飞过航母上空,啸声如同在哭泣。
“船体进水了!”水手从底舱跑上来,喊叫声变成了螺旋状,在狭窄的廊道中回转,仿佛无数个回音。他们身后跟着咆哮的水柱,海水已经从船体的大洞中钻了进去,渐渐灌满了船舱。
航母在倾斜,这是沉没的前兆。符阳夏拉着扶手走到外面的廊道中指挥船员逃生,底舱已经被灌满了,水正来势汹汹地往上面疯涨。在下层船舱中工作的士兵来不及跑走,就被席卷而来的海水淹没了。他们拼命往上游,抓住铁丝网让自己浮出头来。符阳夏下到半人高的水中把那些溺水的士兵拉起来,送他们从楼梯往上离开。
“快点,这边!再过来一点,往上浮,我拉住你!快点儿,所有人往高处走,发送救援信号!让基地立刻调动空中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我们没有接应船只,也无法从海上逃生!周围全都是战舰,它们正在朝我们开火,逃生船根本开不出去!”
“巨鹰!所有人趴在巨鹰背上,它会带你们飞到安全的地方去!”季宋临从武器系统控制室里跑出来对船员吼道,朝他们比划手势,“现在所有人穿好救生衣去甲板上,不要拥挤,注意脚下!躲在巨鹰身后防止炮火袭击,快速转移,照顾伤员!”
他给人指了路,然后拉住一个士兵问符阳夏现在在哪里,士兵告诉他舰长现在在下面一层船舱里转运伤兵和疏散人员。季宋临把枪背上,冲向下一层,他在楼梯转角处看到符阳夏把一个水兵拉上来,催他赶紧走。下面还有将近十几个人没来得及离开,符阳夏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帮他们铰开铁丝网。
钳子铰烂了铁网,敞开了一道门,水手从那儿游上去。季宋临喊了符阳夏一声,船体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船舱里的积水瞬间涨高了一截,一个浪头照着符阳夏打来,他脚下打滑,摔进了水里。符阳夏立刻憋住气,伸手钩住旁边的柱子,迫使自己在混乱的水流中转过身来。他用尽了力气往上面游,冒出水面后,他立刻扣住了季宋临递过来的手。
“我们离开这里,巨鹰会把我们带走的,它们根本不怕炮弹。”季宋临扯过一件大衣盖在符阳夏身上,帮他抵御寒冷。
符阳夏抹掉脸上的水和血,和季宋临对视了一眼,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抬手按住季宋临的脖子,很快地亲吻了他的嘴唇,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符阳夏把枪拿上:“走吧。”
他们沿着倾斜的廊道朝甲板跑去,这时候的“安澜”号已经油尽灯枯,船体倾斜得厉害,稍稍再用力点就要整个翻倒了。符阳夏在对讲机里确认人员转移情况,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有离开的退路了才放心。他跑到甲板上,巨鹰在低空盘旋,张开双翅形成屏障。它们不敢落在船上,因为会把母舰整个踩翻。
狂风呼号,大雨倾盆而下,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龙王静默地待在远处,一动不动,只有火舌在摇晃,照得人双眼发花。符阳夏站在甲板上指挥人把伤兵运走,他是最后一个跑向巨鹰的,季宋临揽着他的肩膀,用大衣罩着他,帮他挡掉雨水。水手分开腿站在巨鹰背上,伸出手臂朝符阳夏呼喊。炮弹飞来飞去,航空母舰正在缓缓下沉。
符阳夏伸出手臂,眼看就要拉住水手了,忽地一颗子弹穿破雨幕疾速飞来,击穿季宋临的大衣,正中符阳夏的太阳穴。
顿时鲜血喷溅。符阳夏的手指擦着巨鹰的羽毛垂了下去,他在最后一秒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上巨鹰的背。这时航母彻底侧翻了,巨鹰长啸一声振翅飞往高空,符阳夏的身体从甲板上滑落下去,随着残破的母舰一起落进了翻滚着白浪、震天撼地的海水里。
季宋临高喊着符阳夏的名字,他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他的喉咙都破了。人的呼喊声往往不及外物,自然的怒吼能掩盖一切。刚刚他们还一同冲过枪林弹雨,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了,时间却拽住了符阳夏的脚步。别时容易见时难,相见需要三十二年,分别只是一瞬间的事。一股腥味冲上季宋临的喉管,他趴在巨鹰背上,呕出一大滩血来。
海洋的涛声朝着符阳夏的头部猛冲过来,像要把他击碎,但最终海水却温柔地接纳了他。符阳夏落下去的几秒钟里,他看到天上燃烧的火焰和舰炮的浓烟,这令他想到了维特加拉大火山,那儿就是季宋临曾经掉下去的地方。当季宋临落入火山口的时候,他是否也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曾经他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下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现在他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上了巨鹰的阔背。季宋临拥有不死之身,但符阳夏没有,他被打中太阳穴后必死无疑。符阳夏觉得自己赎罪了,一切事物都值得等待,曾经犯了错的人也必定会走上正轨的。子弹打穿他的脑袋只用了千分之一秒,还没来得及思索就带走了他的旧时代、旧悲伤和新的爱。
顿时,一道漆黑的无底深渊在符阳夏身下豁开了,他飞速下坠,烈火、气泡、舰船都在离开他飘向天空。一张照片从他的胸口滑出来,在水浪中翻滚着,旋即静息了。那张照片在水里反着光,悠悠地悬浮着。照片上是1983年的冬月,核桃树稍挂着新雪,一汪蓝色的穹窿挑在屋檐上。符阳夏微微地靠向季宋临,巧妙的一瞬记录下了他们年轻的、紧绷绷的脸庞。
季宋临落入了火山,符阳夏落入了大海,各自都有归处。山海可平,难平的是人心。
*
季垚发射了一枚导弹后击落了GRO-35战机,战机被打断了机翼,拖着熊熊的大火往地面坠去。飞机甚至擦着黑塔下落,迸射出一道道光亮夺目的火花,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后,飞机砸落在黑塔附近十几米的地方,砂石、钢铁、玻璃像烟花那样朝着四面八方扑去。爆炸波及了黑塔,但这座稳固、坚不可摧的巨塔毫发未损。
空中堡垒机降下高度,在战机落地的上空盘旋。季垚紧盯着扫描屏幕,看着那四处散落的火光中是否会出现红色的指示光标。几秒钟后,锁定框出现在了黑塔里。
“长官,目标人物现在位于黑塔内部。”情报员说,“他是怎么进去的?”
季垚没理他这个问题,离开武器系统控制中心的席位,拿起靠在旁边的枪转身走向投影池:“调开黑塔的结构图,目标人物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卡尔伯立刻呈现出整座黑塔的内部结构模型,标出了各个分区的范围和安全区警戒线。季垚撑在栏杆旁将模型转过去,在黑塔的第三层找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正沿着安全区警戒带往另一边的大型通风窗口奔去。那儿是电力系统的核心控制器,周围配备装置有巨大的通风扇阵列,每隔一段时间就改变坐标,然后陆续启动,通往那里的复杂的管道就像一座迷宫。
在红点接近第三层西五区出入口时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接下来半分钟里也没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情报员紧张地手心全是汗水,他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看着季垚说:“指挥官?”
季垚把黑塔的模型图加载到自己的系统里,他就能够通过护目镜的镜片查看整座塔的情况。他大步离开了投影池,走到驾驶舱去,拉住扶手对驾驶员说:“让堡垒机下降,给我放一架垂直起降式歼击机在第六层的停机平台上。另外在第五层架设廊道,我要进到塔里去。”
“收到,长官,歼击机正在脱出,准备前往目标机场。”
“VVA特战部队归位,重新封锁黑塔,禁止任何人对着黑塔开火!拆弹部队现在进入塔内搜查是否有炸弹,先行者六号留在空中监控,光环分队随时听我命令给予火力支持!”季垚抬起手指点了点,“1号、2号近卫执行队随我一同进入塔内。”
“长官,卡尔伯计算出目标是极端危险分子,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进到塔里去。”
季垚已经提着枪往外走了:“他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你打算代替我去的话那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没这个打算的话那就老实地按照我说的去做。”
堡垒机发射出一条粗韧的金属绳钉在黑塔的第五层,季垚戴上护目镜和面罩后,把挂钩扣在绳子上飞速往下滑去。他背上了唐刀,錾金刀柄用黑布蒙住,免得它闪闪发光。季垚抱着机枪落到第五层外部平台上,近卫执行队跟在他身边,进入封锁门后他们沿着走廊进入第五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了。
黑塔里安静得如同深秋夜晚的草原,这种寂静忽然让季垚打了个寒战,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非洲参战时的每个更深人静的时刻。静谧的气氛让人胆寒,遥远的炮火声似乎变成了蛩音夜响,稍稍一掐就能折断。走廊和楼层里的照明灯都亮着,地板旁边的蓝色荧光警戒带在庞大的空间里组成错综复杂的网状脉络。
护目镜上显示出黑塔的结构图,季垚在其中搜寻唐霁的身影,他知道唐霁就在这里,他就在某个角落等着自己。季垚带队搜查了第五层,然后下到第四层。第四层与第三层是相通的,电力系统核心控制器就像一幢大楼那样镶嵌两层中间,由一道电梯连接。季垚听见了呜呜的风扇声,一面墙上显示出白得发灰的风扇扇叶影子,像一双双可怖的眼睛。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季垚转过枪口对准响动发生的地方,却发现一条狭窄的通道里突然跳出一团火红的皮毛,一只赤狐沿着墙根朝他们跑过来。狐狸看见一排枪口对准了它,踟蹰着不敢上前,季垚只得放下枪。狐狸这才瘸着腿跑向他们,绕着季垚转了一圈后,混在一群执行员中间迈开步子巡视起来。
“小东西,你来这里干什么?”季垚一边轻声发问一边警惕地扫视周围,他们呈防御姿态在楼道间前行,“这儿随便一颗子弹都能要了你的命。”
狐狸使劲甩了甩脖子上的毛,抖动了两下耳朵,仍旧以一种坚定、高傲的士兵式的步伐走在执行员组成的包围圈中。它很安静,一声不吭,也从不到处乱跑,机灵的眼睛四处观望着周围的动静。季垚捏紧了枪柄和扳机,从容不迫地呼吸着,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淡淡的影子随着他们位置的变化而转动。
护目镜上忽然跳出一个红点,就在他们的左侧面。一条高大的黑色影子映在左侧的磨砂玻璃墙后面,紧接着枪声雷动,唐霁打碎了面前的毛玻璃,朝着执行员扫射。季垚和同伴拉开距离站成攻击阵列对着玻璃墙开枪,两边开火对轰之后唐霁忽地背过身,把枪紧贴在胸前,分身往旁边扑去。
季垚立即指挥人分两路前后夹击,另外带着五六名执行员追击唐霁。第四层里枪声不断,但子弹击打在墙面上并没有留下弹痕,这儿的围墙、地板、承重柱等等都是用特殊的致密金属制造的。季垚两手抬着枪放到胸下的位置,面对着唐霁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射击,步履稳健地走过一道道廊柱。狐狸跟在他们后面找地方隐蔽,这是一只懂战术的聪明狐狸。
唐霁忽然消失在视野里,季垚停顿了两秒,快速搜寻周围可以藏身的地方。紧接着第三和第四层的灯光全部熄灭了,黑暗来袭,季垚的双眼幽幽地呈现出夜行动物的闪光。忽地一阵轮轴转动的声音由远至近,一辆箱式货车从空地上开过来,唐霁就坐在方向盘后面。
季垚站在原地对准风窗射击,打碎玻璃后,唐霁忽然打亮了车灯,极亮的强光正好照在季垚脸上,刺激得他瞳孔剧烈收缩,疼得闭紧了眼睛。货车凶猛地加速冲了过来,季垚忙闪身往旁边翻去,顺手捞住正大声叫唤的狐狸抱在怀里,从货车车轮下滚到一边去,藏在一堆装有铀棒的箱子后面。
“有人受伤,长官!金上士中弹!”躲在另一边的近卫队队长朝季垚喊道,他斜斜地抱着一名执行员,用手按住他被子弹打穿的脖子,殷红的血水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季垚注意到这个执行员的脚踝也被打碎了,血在地上拖了一圈。伤员翻着脑袋口吐白沫,正抽搐着双腿,不断在地上摩擦,把血迹抹得到处都是。
季垚扭头看了眼货车,起身飞奔过去,把狐狸放开,卸下医药包,拆开后开始给伤员紧急止血。他让人帮忙压住血管,然后用力勒紧绷带。当他扎好脚踝上的止血带后,掀开执行员的裤腿帮他注射了一剂氧可酮止痛,然后挤出事先调制好的软膏抹在伤口上。
“妈的,妈的,我怎么又想起了九狐狸......”季垚低头抹着药膏,咬着牙自言自语地说着话,飞快地把软膏管子盖上,“好了,血暂时止住了,叫几个弟兄过来把他拉走送出去。”
他拍了执行员一下,回手将医药包塞进松紧带里,扭头看了眼货车。货车已经停稳了,横着身子停在宽敞的过道里,车灯没有熄掉,明晃晃地瞪着一双眼睛将黑暗照得亮堂堂的。一条漆黑的影子出现在了光晕里,影子的双腿就像两根巨大的柱子,映照在墙上。唐霁抬着步枪从车上下来,站在车头和货箱的夹缝里扭头看了季垚一眼,然后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唐霁的影子消失在门里,季垚盯着那扇金属门,回头把执行员的枪捡起来按在他胸上:“你还能战斗吗?”
“能,长官。”执行员喘了两口气后回答。
“再说一遍,你能开枪吗?”季垚抓紧他的衣领。
执行员睁大了眼睛和季垚对视,他被指挥官那双夜行动物似的眼睛吓坏了,他忙捏紧枪把,点头道:“我可以开枪,长官。”
“很好,你要记住你的同伴就是那个人打伤的。”季垚松开了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我会去找他的,你就守在这里。等会儿门开了,出来的人如果不是我,开枪打爆他的头。”
说完他提着枪站起身,看了执行员一眼后便转身朝着金属门走去了。执行员看着季垚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将受伤的伤员抱到另一组队员那儿去,让他们尽快将人送走。执行员很快跑向货车,将其开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在离金属门五米的地方站定,抬枪保持警戒状态。
季垚拉开门,飞快地将枪口伸进去扫射了一遍,接着才侧身进入门内。狐狸从门缝里钻进去,挨着他的脚边溜走了。季垚轻轻地将门关上,一阵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个存放工程器械的小仓库。轻型吊机、液压机和几台切割车床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一桶桶密封好的汽油、柴油则堆放在干燥的角落里,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机油渍,仓库里弥漫着机油挥发的味道。
他悄无声息地往里走,间隔一段时间后便往不同的方向开枪,他不打油桶。一道人影从两座吊机的夹缝中跑过去,像一个幽灵,紧接着这个幽灵就躲在暗处朝他开枪了。
子弹击打在砂轮机的滚轮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唐霁靠在砂轮机后面躲避子弹,侧过身子朝外探看。季垚踩着靴子越走越近了,他喊着唐霁的名字,让他站出来,寂静的仓库里满是回音。
季垚在黑暗中行进了一段距离,唐霁一直没有正面出现。他改造过的双眼让他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能看清黑暗中每一样物品的轮廓。季垚节奏悠长地呼吸着,感受着空气中飘来的危险的味道。他觉得神经绷得过紧,甚至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了。当他走过几个箱子后,顶上的吊灯突然亮了一盏,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有个人坐在一堆箱子前的椅子上,身上穿着肮脏、破烂的军服,仿佛刚从被轰炸过的泥土里爬出来。他脸色蜡黄,没戴帽子,一缕头发歪歪地散了下来,浑浊的双眼里映出细细的光亮,整个人显得疲惫、落魄又痛苦。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季垚走过来,一动不动,用一种听天由命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四狐狸。
季垚压下枪口对准四狐狸,慢慢地靠近他,开口说:“我不会起诉你的,你是个好士兵,但你却不惜一切代价求生。”
“住口。”四狐狸那双锡铁似的眼睛盯住季垚,气喘吁吁,仰起脖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以为你能以逃兵的身份生存吗?”季垚在四狐狸面前站定,听见了他嘶嘶的喘气声,一滩血汇聚在四狐狸脚下,“别自欺欺人,要知道你是军人,战场永远是你的家。”
四狐狸扣着鹰爪般有力的双手,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下面隆起的每块肌肉,都给人以力量感。四狐狸咬住牙齿忍痛,他的两条腿、腹部、肩膀都中了弹,但他仍顽强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继续呼吸着这个世界的新鲜空气。四狐狸吞了吞喉咙,摇摇头说:“多年来,我祈求自己被杀,我早已气数耗尽、无力回天,但我却还活着。你知道原因吗?那是因为你们没人能杀掉我。”
他笑起来,半睁着眼睛,像在睥睨,又像在嘲讽。嘲讽战场,嘲讽他的生活。他大笑,笑声不断地刺着季垚的耳膜,让他头疼。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发出这样洪亮的笑声。
季垚绷紧了下巴,忍住头晕的不适感,说:“跟我回去,大家都在外面等你。我不会起诉你的,回去之后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伤,你血流得太多了,会死的。”
四狐狸笑着笑着,两眼中涌出泪光,他紧皱着眉头看向季垚:“你们没人能杀死我,除非我自我毁灭。”
“人民万岁。”他最后说,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枪,将枪口送进嘴里,直接按下了扳机。
砰。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一滩血射在他脑后的箱子上,形成激烈的喷溅状。四狐狸的身体被冲得前后反弹了一下,然后才垂下头颅。沉重的头颅把他整个身体都压弯了,从椅子上倒了下去。箱子上的血留了下来,被灯光照得发亮。四狐狸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确实没有人能把他杀死,除非他自我毁灭。
季垚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血水流到自己脚下。忽地他猛然回身举起枪托往后砸去,砸中了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唐霁的额头。两人顿时跨越了几步扑过去,像相扑选手那样钳制住对方。季垚架住唐霁的肩背,跨出一步扫在他膝盖上,借助冲过去的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屈起手肘猛击唐霁的面部。
唐霁反手扳住季垚的右臂,一拳打在他腹部,然后将他重重地掀倒在地上,说:“老四是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最后一个死的。”
“这就是你变戏法给我看的原因?”
季垚被掀倒后立刻撑着手臂翻起来,转过身体抬腿朝唐霁的脖子扫去。他的腿肌肉匀称、紧绷而有力,简直就像得到了巨人阿特拉斯那样无穷无尽的力量。唐霁被他这一下猛击踢掉了头上的帽盔,露出他本来的面目来,那双绿松玉色的眼睛愈发光亮了。唐霁撞在了箱子上,抬着枪对季垚开火。
子弹追着季垚跑,季垚跨过一道横杆往上跳跃,伸手钩住吊机上的梁架,背过身去躲避子弹,然后双腿借力弹跳,拉着挂在吊机上的铁链朝唐霁甩过去。铁链击中了唐霁的面部,迫使他打偏了方向,链子顺势铰住了他的脖子。一枚子弹击中了汽油桶,瞬间爆炸了,熊熊大火开始在仓库里烧起来,触发了烟雾警报,仓库顶上的洒水器喷出水柱,随机亮起了红灯。
季垚一脚踹掉唐霁手上的枪,紧紧勒住铁链,反手从背后抽出寒光四溢的唐刀来。唐霁双手抓住铁链,脸色发红,转身将自己挣脱束缚。他抬臂一扯,在空中翻转身子,折过膝盖砸在季垚肩上。季垚被砸翻在地,肩上一阵剧痛,他的骨头被震裂了。就在唐霁的拳头落下来时,季垚用唐刀贯穿了他的身体。
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唐霁的拳头打中了季垚的眉角,血立刻沿着眉骨流了下去。他们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分开数米远。唐刀上滴滴答答淌着血,唐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却在快速愈合。两人对视着,唐霁解开了防弹衣的带子,脱下来丢在一边,然后卸掉自己腰上、大腿上的枪支,扔进了大火里。
季垚站在火墙前,同样脱掉身上外穿的防弹衣,拆掉枪和弹匣。格斗讲求公平,子弹很快就能要人命,但他们打算用原始的肉搏方式分出输赢。唐霁取下最后一把匕首拿在手里,这把匕首的刀刃与众不同,它不是在反射光,而是它本身就带着淡淡的光,就像玉石。
“你为了刚果河大突袭中我击落了你的飞机而报仇?”唐霁握着匕首问道。
“确实。你为了什么而报仇?”
唐霁抬步向前,一如既往地冷淡地开口:“宋尘。”
他们拉着刀光跨步朝着对方冲了过去,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林仪风:“在很多人的观念中,危险永远离我们很远。战争、瘟疫、饥荒、死亡等等,好像离着人们十万八千里。但我想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所认为的离你很远的东西其实就近在眼前,灾难没有降临到头上就永远不知道生命的珍贵、顽强和伟大。我们应该审视自己,探索外物,应该清醒地活在尘世里。我们是在为了人类而活下去,为了地球——我们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