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坐标仪从通道出口降落,卡尔伯系统自动解除了强制冷冻。符衷从冷冻舱里出来,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装备,把作战服穿好。扣好帽盔的固定带,将其紧紧地绑在颚下,于是他面部的轮廓更加突出了。符衷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季垚的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衣领把它妥帖地放在胸口的位置。
符衷呼出一口气,飞快地戴好手套,抹了一把绷紧的皮肤,站在光亮的镜子前审视自己着装有没有到位。他对自己说了句“带他回家”,然后转过身用双手把枪从壁柜上取下来,扭头走出了休眠室。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执行员排着队小跑向各自当差的地方,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扭头朝符衷行礼问好。
坐标仪降落过程中由自动驾驶切换为了手动驾驶,符衷走进驾驶室时,驾驶员已经在各自的座椅上就位了。它在减速,还要在深空中飞行一段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巨幕上显示出坐标仪的飞行轨道和里程数,中央用红色十字标出了地球的位置。符衷扫视了一眼,这情景与上一次来这里时没有差别,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符衷扫除脑中那种朦朦胧胧的断层感,时间总是把他弄得恍恍惚惚。符衷把药片含在嘴里,吞了一大口水,这药片是专治长时间冷冻后出现的后遗症的。符衷觉得头晕减轻不少,走到一边去把投影池打开,圆形的桌面从下面升了上来,浮现出耿殊明发送给他们的古地球地图。
制图员专门用红笔圈出了穆迪格平原的位置,画了一条线通往另一边的山区,但线画到一半就停止了,打上了一个三角形。符衷将地图放大,转了一个方向拉到高点的地方,旁边有人问道:“路线为什么没画完?”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这张地图上。”符衷回答,他让人再调出一张地图放在下面,“但我们必须得通过这里才能进去。”
“难道这两个地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吗?”一直抱着手臂的阿帕奇驾驶员伸开手指指着投影池里的地图说。
符衷没去看他,低头研究地图上的各条线路,画着网格:“确实,这很难解释。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它的入口就在这一片山区里。还有,这一片山区不是山,是海。”
“什么?”
“没什么。”符衷画完网格后直起身体,捏着指示棒转了转,抬起眼皮看了看旁边的人,“从哪进去不重要,是山是海也不重要,这儿的匪夷所思程度比你们看的无厘头搞笑电影还夸张。”
阿帕奇驾驶员扶着腰胯抬起眉毛点点头:“我恐怕活在爱丽丝漫游奇境里。”
符衷把白板拉过来,用记号笔在上面写明路线,安排人按照计划行动。布置完任务后符衷把记号笔拿在手里,点了点围在投影池旁边的人:“我们的任务是击毙目标,然后把困在那里的‘回溯计划’任务组成员救出来。记住,我们是救援部队,是最后的先锋力量,在我们之后没人会来了。我们既要救人,也要救自己。所有人保护好自身安全,不抛弃战友,不管活人死人都给我带回来,听见没有?我不许有人被留在这里回不了家。”
众人领命去了,符衷站在投影池旁边凝视着地图,他看着上面交错的实线和虚线,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变成一个个小点出现在这样的地图上了。他俯视着模型中栩栩如生的穆迪格平原,想起了在这片芳草萋萋的平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群星璀璨的夜晚多么惆怅,苍茫的暮色染红了山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两次到达这里,好像这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坐标仪向地球靠近,进入轨道后开始第一轮绕地飞行。当他们从天而降的时候经过了环绕地球的空间作战组网络,符衷站在驾驶舱里,弧形的透明瞭望台环绕着舱室,一扭头就能看见浩瀚的太空里闪烁的星辰。星星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相近,却又那么遥远。一艘飞船出现在坐标仪侧翼,白色的外壳上漆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抬手朝坐标仪敬礼。
符衷转过身看着他们,一会儿之后他同样回了礼。人类的远征之路在向前伸迤,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他如遭袭击,这大概是时间给他带来的另一种改变,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宇宙中重逢。
坐标仪沿着轨道驶向目标降落区域,符衷站在瞭望台前,身后的巨幕上显示他们现在正离平原越来越近。符衷紧攥着手心,他感到紧张,还有兴奋。他的心脏健康有力地搏击着,他的身躯强壮、高大、威武。符衷觉得自己能赢。坐标仪飞过了晨昏线,太阳的光芒从弧形的轮廓线旁冉冉升起,碧蓝的大气就像一个气泡,把星球包裹在里面。
“与‘回溯’号系统对接完毕,降落程序启动。降落地点穆迪格平原,预计时间30分钟。”卡尔伯提醒道,“遇险自救程序启动,所有人员前往最近的安全防护舱等待降落。”
驾驶舱的标识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悬浮指示屏表示所有的安全防护舱已经进入隔离状态。符衷在椅子里坐下,扣好安全带。坐标仪震动了一阵,紧接着一种失重感随之来袭,符衷觉得自己仿佛要飘起来,但事实上他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在下落过程中,符衷挨着瞭望台的窗户,又把照片拿了出来,就着橘黄色的阳光细细端详。
日光照在相片中季垚的脸上,好像照得他眼睛里也在发光。符衷想起了季垚那细洁的脸庞,还有他手指里夹着的烟,缭绕的烟雾让他眯着眼,似眠又似醒。
小七穿着防弹衣趴在他旁边的座椅上,由于轻微失重,它的毛发蓬松松地胀开来,看起来更加勇武了。符衷捏着照片,回过头看了眼一声不响的大狼狗,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穆迪格平原正值黄昏,太阳的光芒让“方舟”号坐标仪上的执行员们向往不已。他们多半一出生就生活在黑暗中,听着关于太阳的传说长大。原野上平静如常,绿意盎然,在明朗的橘红色的西方,耸立着被落霞染成粉红色的大雪山。一缕缕袅袅的蓝烟从雪峰旁飘过,山下的桃花已经变成了蓊郁的林莽。南方天际,一颗孤星闪烁着火红的光芒。
坐标仪在空中悬停后,符衷从封锁门走出去,远眺雪山的峰顶。一只巨鹰忽然从雪山背后飞了起来,直冲云霄,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吟。紧接着巨鸟朝着坐标仪飞来,收拢翅膀,在狂风中稳稳地站在了平台上。它金棕色的翅膀反射着晶亮的光泽,翅膀外围的白羽如同刚被雪山上的积雪擦洗过。
执行员从未见过这样庞大如山的猛禽,难以置信地看着它出现在眼前,巨鹰光是站在那儿就把阳光全部挡去了。符衷戴上墨镜,朝巨鹰走过去,这只鸟竟友好地伸出翅膀来和符衷握了手。
符衷认得这只鸟,它是救过自己的。
小七朝巨鹰冲过去,兴奋地吠叫了几声,抬起身子高高地跃起来。巨鹰低下头用鸟喙轻轻碰了碰小七的背,当作打招呼,这两个家伙定是熟人。它们除了不会说话,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巨鹰回头看了眼坐标仪,随后伸开双翅,猛地一抖擞便飞上了高空,然后下降到与坐标仪同一高度。它召来了许多鹰围在坐标仪周围,纷纷朝着西北方飞去了。
“坐标仪转向,跟随巨鹰飞行,它会把我们带到水镜里去。不要擅自转移方向,不要对着巨鹰开火。”符衷在对讲机命令道,牵着拼命摇尾巴的小七走进驾驶舱里,“机场展开,机队准备起飞进行人工降雨。让‘回溯’号坐标仪帮助我们控制时间和维度,防止时空紊乱。”
巨鹰带着他们飞过了桌面似的高原,夕阳把荒凉的高原晒成鲜艳的红色,巨大的沟壑中留着浓黑的山峦的影子。一条瓦蓝色的河流从峡谷中穿过,水面浮着一层灿灿的金光,水道尽头沉着一颗火红的铜球。有人注视着这天地分明、壮阔开朗的景色,竟不知身在何处,而符衷只觉得怀念,怀念这片天赐的乐土。
当巨鹰停止飞行,落在高原上小憩的时候,日光仍旧很强烈,四下均是莽苍的森林,对面的崖壁上有一个红色的鬼脸图案。符衷指挥机队升空,开始进行人工降雨,天色迅速转黑,磅礴大雨立刻浇了下来。紧接着他又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让人打开坐标仪的喷火器对着崖壁扫了一圈,鬼脸图案立刻烧了起来,火光映得人脸亮亮的。
符衷静静地等着,一会儿之后就有人来了报告说发现了一片海洋。符衷让坐标仪转向朝着海洋飞去,当他们穿过某道看不见的屏障时,雨水便消失不见了。人工降雨的飞机回到机场上停稳,大肚子的运输机也缓缓地在跑道上行驶。符衷站在望远镜前面转动镜筒的角度,很快他就找到了维特加拉大火山的位置,并将其在地图上标出来。
“当时你们就是这样进入水镜的吗,督察官?”一个哨兵悄悄问道。
“是的。不过当时我们可没有这么顺利地就进来了,”符衷说,停顿了一下,眼睛却看着望远镜的目镜,“阴差阳错被逼着闯了进来,还流了不少血。”
符衷简单地用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了,仿佛当时的事也是像他的话这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符衷不愿意多说什么,虽然他知道一切细节,而这些细节每一个都是打动心灵的好故事。有人举火,有人开路,他们做了开拓者。从未听见有铺路工人事后对人说他们是怎么铺水泥的。曾经流过的血,后来不必再流。
仍旧由巨鹰带路,他们飞临火山,看到了那颗长在火山口的巨树。巨树被烧焦了一半,但此时又顽强地长出了新枝和嫩芽,正在开出红色的花。这棵树在符衷的梦里出现过,只不过它生长在碧蓝的马尔马拉海里,白色的舢板、帆船的桅杆、澄碧的海湾,季垚就从那海水中走来。
“督察,我们捕捉到了一个稳定的SOS信号,导航系统已定位到他们的位置,卫星显像仪显示信号是从一艘航母发射出来的。”领航员拿着文件快步走向符衷,“不幸的是,航母已沉没。”
“它的护卫舰呢?航母上的官兵有没有逃生?”
“根据卫星拍摄的录像和照片来看,跟随航母出海的所有战舰都倒戈了,航母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领航员觑觑符衷的脸色,“舰上的官兵情况不明,无法进行伤亡评估。”
“是‘回溯计划’里的舰队吗?”
“不清楚。”
符衷看着卫星拍摄的照片皱起了眉毛,伸手指着航母侧面的一团黑影,“这是什么?”
领航员摇头:“不知道,我们并不了解战况,您知道的,这儿可比任何无厘头电影都夸张。卫星无法识别这团黑影的身份,数据为0。”
“这就是龙王。”符衷敲了敲手指说,“咱们有活干了。”
符衷翻看了一遍文件,文件上印出了除了SOS信号之外的一封电报,电报中描述了在信号发出之前,名为“安澜”的航母遭遇的困境。符衷抬头在屏幕上确认信号发出点的位置与北极点的距离,点点头,将文件递还给领航员:“全速前往求救信号发射地,让卫星对其进行实时跟踪。”
领航员拿着文件离开了,他走到驾驶台上拿下话筒命令驾驶员让坐标仪加速。这艘大如月轮的巨舰顿时化作一道黑影,从海面上惊掠而过,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符衷走到指挥台上去,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在全频道通话中指示众人:“所有人员注意,我们即将展开救援行动。一艘航母已被击沉,我们要去观察情况,再做定夺。请海上救援队做好准备。”
坐标仪只用了数分钟就赶到了出事地点,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云层中闪烁着蓝绿色、玫瑰色和金黄色的奇异光亮,惨白的闪电时而劈下一道寒芒。暴雨倾盆,海潮发出凶恶、浑厚的怒吼,充斥着绝望而恐怖的凄凉,与方才日落氤氲的穆迪格平原俨然是两个世界。舰船散布在海水中,犹如一条条被丢弃的白色划桨,上上下下的颠簸着。
“这个燃烧着的大家伙是什么?”有人问。
符衷盯着龙王那双火焰似的眼睛,火光映得他瞳孔发亮,好像他的眼里也燃起了一簇烈火:“那就是龙王。”
“太他妈离谱了吧,这是什么东西组成的?火为什么能漂浮在空中燃烧?”
“难道你以为造成黑洞的玩意儿是你的泰迪熊或者凯蒂猫吗?”
执行员扭过头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符衷撑起眉毛,表示“事实就是这样”,随后执行员就不说话了。他把枪往手臂里靠靠,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要朝它开火吗?”
符衷已经离开了瞭望台:“开了火也打不死它。”
龙王早已发现了坐标仪,两团火焰升高了一些,逼视他们。海上的舰船突然转变炮塔方向,对着坐标仪就开始轰击。符衷立刻开放了武器系统,准许还击。坐标仪发射的炮弹如陨星坠落一般扫荡着海洋,就像掀起了家里的地毯,轻轻一掸就掸掉了灰尘。交火只持续了数十秒就结束了,两者的武力不在一个水平上,击沉了航母的舰队不用片刻就被坐标仪碾成了碎片。
炮弹在海水里接连不断地爆炸,震起冲天海浪,船只被炸裂的轰响仿佛是从海底深处发出的怪声。大海好似长长的黑色灵柩,扶着灵柩前行的牧师则有威严的脸庞的喑哑的喉咙。
巨鹰在高空盘旋,符衷命人展开机场接纳这些大鸟降落,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巨鹰背上载着从航母上逃出来的幸存者。救护队开着车冲上去接过伤兵,拉着警报在机场的路上飞驰。抢险救援队登上涂着红漆的直升机,动身前往舰队沉没的地方搜寻活人,那儿的海面一片狼藉,不少残肢碎片已经被强大的洋流冲向了远方。
符衷立刻穿上雨衣走出封锁门,小七和他一起跑进瓢泼大雨里,雨水瞬间就把小七黑褐色的皮毛淋透了。暴雨迎面浇在符衷脸上,刺骨的寒冷直往身体里钻,仿佛这就是莫斯科的那场雨。符衷抹掉脸上的雨水,把护目镜戴上,在对讲机里对抢险救援队说:“从海上救起来的人单独隔离开,上好编号,让审讯专家对他们进行问询,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疗组立刻给所有转移进来的人注射龙血污染抑制剂,进行动态监测,防止大面积传染!”符衷沿着路边的警戒带向前走去,狂风拉扯着他身上的雨衣,“除了医疗组外,‘方舟’号坐标仪上所有人员尽量减少与转移人员接触,注意不要让海水进入体内。禁止动用武器,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对龙王开火!”
士官长踩着雨水朝他跑过来,报告道:“这些人是从‘安澜’号航母上逃生的,他们说是巨鹰及时赶到把他们都给救了。‘安澜’号是隶属于‘回溯计划’的,他们的任务是引开龙王。”
符衷站在探照灯下面,一滩滩雨水从他的靴子下流淌过去,他背过身去挡风,大声问士官长:“他们的舰长呢?舰长是谁?我要和‘安澜’号航母的负责人见面!
“没有找到舰长——”
“他死了!”士官长身后忽然有人喊道,一个满脸是水、嘴唇青紫的水手露出了身体,“‘安澜’号航空母舰已被击沉,舰长已死。”
“你是谁?”符衷走近水手,站在他面前问,“副舰长呢?副舰长在哪里?”
水手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被探照灯照得白得透明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个僵尸,在大雨中冻得直打哆嗦,符衷撑了一把伞给他。水手抽着声气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是水手长石虞贡,长官。指挥官安排我们乘‘安澜’号出海,为了引开龙王。刚才下属战舰忽然倒戈,我们寡不敌众,不幸沉没。我们的舰长是军委副主席符阳夏,副舰长是执行部前部长季宋临。”
“什么?你说你们的舰长是谁?”符衷忽然伸手揪住水手的衣领,忙被旁边的士官长拉开,“你们的舰长是谁?他在哪!”
“冷静,席督察!”士官长喊道,他用手臂把符衷拦回来,否则这个突然惊怒而起的督察官绝对要一枪顶在可怜的水手长头上。
符衷格开了士官长的手,大怒:“我他妈不姓席!我也不叫席简文!”
水手长被吓得绷紧了身体,背挺得笔直,两条腿紧紧地靠在一起,垂着眼睛不敢看人,符衷没说放人他就得继续在这儿待着。士官长闻言心惊肉跳的动了动眼皮,盯着符衷的眼睛。符衷再质问了一遍石虞贡,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小七忽然狺狺狂吠起来,卯足了劲要往前面跑。符衷被狗绳扯得趔趄了一下,侧身擦过水手长跟着小七跑向了一辆救护车。
他看到了躺在床架上的父亲。
救护车停在一只巨鹰后面,救援队正拉着绳子从上面往下运人。车厢里亮着照明灯,光线流淌出来,照亮了车外的一小块地方。床架正要运上车,车厢里蹲着两个医生,外面还站着两个。白光照着符阳夏的额头、鼻梁、脸颊和下巴,他穿着湿淋淋的军装躺在上面,头发、皮肤都浸了水。符阳夏闭着眼睛,神色很安详,仿佛死前并没有痛苦。
季宋临撑着床沿站在旁边,他一边把手盖在符阳夏的额头上,一边大滴大滴地掉眼泪。医生们都听见他时隐时现的哭声,他们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过往,竟能让这样一个男人痛哭流涕。那是符阳夏和季宋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季宋临一直都是个迷,不管对谁来说。
小七跑到床架旁边,抬起前腿就往符阳夏身上扑,它额头上的那块蝴蝶状黑板被光照得异常显眼。医生想要把它赶开,小七就朝医生吠叫,露出牙齿作势要咬上去。符衷让医生别管它,小七把前爪搭在符阳夏了无生气的手背上,凑过头去舔舐他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把符阳夏叫醒。
但符阳夏永远醒不过来了。小七知道了这一点,垂下脑袋在大雨中徘徊,它焦躁不安地绕着符衷转来转去,时而露出两声凄凉的悲鸣。符阳夏是他幼时的主人,小七记得他的味道。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符衷问,“你们为什么不救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很抱歉,督察,符将军已经过世了。时间太久,即使用冷冻舱、重塑舱都没有用了。”蹲在车里的医生说。
符衷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端详他的面容,看他苍白的皮肤,那深深的、象征着时间的皱纹。他看到符阳夏的两边太阳穴上留着弹孔,显然是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头,正是这颗子弹要了他的命。符衷伸出手指去触碰弹孔,也许父亲的灵魂就是从这儿飘散的,去往无边的土地、永恒的国度;升上冰冷的天轴、大熊星座。
很难想象一别生死,盖棺定论之前,谁也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符衷用力攥紧手指,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最后还是哭了。热烫的泪水在冰凉的皮肤上滚动着,他把护目镜拉上去,用手擦掉泪水,叫着符阳夏的名字。符衷问:“他是怎么被狙击手打中的?”
季宋临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说:“最后我让一只鹰钻进海里去把他的遗体带了上来,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被留在黑色海洋的坟墓里。”
“你就是季宋临?”
“是的,我就是季宋临。”
符衷点点头,神色平静地听着季宋淋的讲述,他的泪水从两颊汇聚到下巴,他一抬手全部抹掉了。小七还在徘徊,像在给符阳夏守灵。滚滚的海潮仿佛是在梦里,风送来铁锈的气息,令人悚然畏惧。符衷在暴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水冲刷着属于他的时间,时间变成了一条条水流,悄悄从他身上流逝掉了。
静默了片刻之后,符衷知道自己没时间再去为父亲的死而悲伤,他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去做。符衷抹掉眼泪,满脸都是雨水,双眼通红的,但他已经假装出了一副坦然的面孔对医生说:“把他送到冷冻舱里去,按规定打两份死亡证明和报告,一份留底,一份传到中央政府去。”
他语气平稳安排着这些活,好像死去的人不是他父亲。医生把床架推进车厢,关上门后就开走了。符衷牵着小七站在雨里,听雨脚骤急。他默默无言地目送救护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雨幕里。
季宋临被符衷带进坐标仪里,让他去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他们单独谈了一会儿话,之后季宋临就离开了。符衷在季宋临离开后坐下来,手肘支着膝盖,抬手捂住脸。悲伤不会一下子把它击倒,它是连绵不断的,就像阵风徐吹。时间带走了我的母亲,现在又把我父亲带走了,符衷默默地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我只剩下季垚了。
符阳夏的死亡报告不用几分钟就由士官长送到了符衷手里,符衷打开黑色的烫银硬卡纸封面,第一页打印着符阳夏的身份档案,第二页是他穿着制服站在国旗和军旗前面的彩色照片,第三页只有两行字,下面敲着红色的公章。
“现任中共二十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海军上将符阳夏,于2022年12月28日在‘回溯计划’中因公牺牲。”
“特此证明。”
符衷看完后合上封面,低头凝视着封面上那个银色的国徽。他这才发现原来今天已经是2022年的12月28日,再过三天这一年就结束了。那滞涩艰难的路途,归根结底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现实。
“我很抱歉符将军的死让你这么难过。”士官长抿了抿嘴唇说。
“当然。”符衷点点头,把父亲的死亡报告拿在手里,“他是我爸爸。”
士官长半是惊愕半是恍然地看着符衷,然后看着他掉过身子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士官长从未想过督察官原来有这么个身份,原来他真的不姓席,也不叫席简文。符衷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不过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好就够了。士官长诧异地站了一会儿,很快调整了情绪,抬起脚迈开了步子。
符衷去坐标仪的主机存放舱打开了柜子,从箱子里把木盒取了出来。他关上主机舱的舱门,对站在外面的季宋临说:“你保证只要把这个还回去就能解决问题了对吗?”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这东西带来了。”季宋临打开盒子看了眼放在里面的骨头,沉思了片刻,“至少龙王冲着我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它。”
“那就是说你也不能保证把骨头还回去之后,龙王就会放过我们对吗?”符衷抬手盖上了盒子,看着季宋临那双和季垚酷似的眼睛说。
“是的,任何事都不能百分百保证,督察官。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符衷抬着睫毛盯了季宋临一会儿,他很难想象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季垚的父亲,而自己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符衷来不及多想什么,就算他仍对季宋临保持怀疑,但他还是把盒子放在了季宋临手里:“这是你们和龙王之间的瓜葛,现在由你自己去解决。龙王现在估计对你恨之入骨,你得亲自去平息它的怒火,否则这儿的人全都得给你陪葬。”
季宋临不言不语地看着符衷带着警示性的眼神,年轻人的眼睛大而明亮,白皙的眼睑下甚至能看见贝母似的细小静脉。符衷的五官里依稀有符阳夏的影子,还有来自母亲一脉的眉边痣。
“走吧,龙王正在外面等着你。”符衷侧身给季宋临让出一条路,“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干,你最好快点儿。”
“你们去跟‘回溯计划’指挥部联系,让他们把军事报告发过来,再问问他们的指挥官现在情况如何。现在就去办,懒鬼,给我动起来!”符衷回头拍了拍执行员的脑袋,把他打发走了。
符衷带着枪跟着季宋临旁边,由六名武装执行员护送着上到坐标仪的最高处,走出瞭望台的移门来到暴雨倾盆的甲板上。龙王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们面前,两团充当眼睛的熊熊大火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坐标仪上的人,霹雳和闪电正在它周身缠绕。黑雾中隐约露出一架巍峨的骸骨,正开满了红色的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季宋临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踩着雨水走向甲板边缘,符衷和执行员跟在他后面,抬着枪对准前面。执行员第一次和龙王碰面,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们吓得直打寒战。龙王什么都没做,它只是静静地拦在众人面前,火眼凝视着走来的季宋临。暴雨让甲板旁的旗帜湿答答地耷拉着,紧贴在旗杆上,看起来颓废、哀伤、瑟瑟发抖。
金色的火光将季宋临的身体和脸庞都照亮了,好像他融化在了里面。炽热的温度让跟随其后的符衷觉得烫人,周围弥漫着白白的蒸汽。他们站定,季宋临打开了盒子,放在里面的骨头散发出月色似的柔光。
迷雾中,火眼晃动了一下,黑雾朝坐标仪逼来。滚烫的热度让符衷几乎觉得脸上的皮肤要被烧裂了,吸入鼻腔的空气都带着火星子。黑雾像一阵风徐徐来袭,接近季宋临,慢慢地笼罩他全身。符衷看着季宋临淹没在雾气里,但倏忽之后黑雾猛地把季宋临抛开,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季宋临顿时吐了一大滩血。
龙王拿走了那个盒子,符衷亲眼看着它把那一小块会发光的骨头嵌在了长满红花的骸骨上。灼热的蒸汽被雨水浇散了些,符衷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他忙放下枪跑向季宋临把他拉起来。龙王拿到骨头之后并没有离开,它又朝季宋临逼过来,用黑雾把他裹住用尽办法折磨他。
当季宋临被摔向甲板栏杆后,一条钢筋从他心脏穿了过去。符衷吓得吼了一声,不过他马上就看见季宋临将那条钢筋拔出来丢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浑身布满了伤痕,血像瀑布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浸在里面,但他仍旧活着,仍旧站了起来。伤口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疯狂失血又疯狂造血,任何伤害都无法让他彻底死去。
“他是什么?”
“他是人。”
“他是人吗?”执行员说,“我仿佛活在恐怖片里。”
龙王怒吼了一声,腾起身体飞上高空,再俯冲下来撞击坐标仪,它看似轻轻的一击就能差点把坐标仪撞碎。符衷下令坐标仪朝龙王开火,伸手抓住季宋临的衣领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把骨头还回去了就能解决问题了!”
“我没法保证百分百不会出问题,谁知道龙王在想什么,我们根没法与它交流!”季宋临在轰鸣声中大声回答,“它现在非常愤怒!”
“谁都能看出来它现在非常愤怒,它差点把坐标仪给撞碎了,你这个混蛋!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季垚的父亲,我现在就想把你丢到海里去!”符衷怒火中烧,快步走向战情控制中心,“龙王已经拿到了那块骨头,还把它放回了原本的骸骨上,说明骨头是真的,它确实想要。但是现在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东西没还回去?”
季宋临走进控制中心,摊开手说:“我当年确实只拿走了那块骨头,但我现在还回去了。我只拿了这么一件东西,他妈的,我还能交出来什么?”
符衷从士官长手里抽走军事报告,撑在投影池旁边厉声质问:“不要谎话连篇,季宋临!现在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现在这局面全都是‘方舟’计划弄出来。你要搞清楚,只是我们的俘虏。”
“一个自投罗网的俘虏?如果我一直不出现,你们谁都别想找到我,也别想知道对付龙王的办法。”
“当然,你很有用,帮了我们大忙。”符衷把目光从军事报告转到季宋临脸上,“你是一位勇敢、坚强、充满智慧的老人,我非常佩服您的意志力。您还是季垚的父亲,我对您更加尊重了,因为说不定咱们会变成一家人,但这是以后的事了,不说这个。不管怎样请你不要说谎好吗?好吧,现在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东西没交出来?”
季宋临的眼里显而易见地露出了怒气,他和符衷对视了一会儿,抬手指着符衷说:“我再说一遍,我只拿走了拿一块骨头,而且我现在已经还回去了。如果龙王是因为丢失的东西没有找齐,那恐怕你得去问问唐霖、李重岩、顾歧川和符阳夏了。”
符衷闻言冲季宋临笑了一下,没说话,扭头继续浏览报告,然后和军官开会。过了会儿侦察兵传来了消息,说龙王离开了这片海域,回头朝着北极奔去了。符衷立刻让坐标仪追上去,下发了任务命令之后他动身前往装载有MCS的舱室,这个大家伙几乎占去了坐标仪的两个区,光是对撞隧道都有58公里。
高衍文跟着符衷又回来了一次,他说他要亲自把邵哲升那个倒霉孩子带回家去,还有他的老师耿殊明教授。高衍文兴致勃发地告诉符衷,他已经设定好了分子粉碎系统的参数,只要他按下启动键,MCS马上就能奏效。这个超级武器终于派上真正的用场了,它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等着今天,只不过被唐霖捷足先登了。
“回去之后想干什么?”符衷问高衍文。
“老天,我的毕业设计还没做出来呢,我再不冲一冲就完蛋了。你呢?”
“不知道。没准睡一觉吧。”符衷说,他拿着望远镜眺望,在黑漆漆的天际线上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明亮的灯塔。
*
“你妹妹早就死了。”季垚用铁链铰着唐霁的手腕和脖子说,“因为过量吸毒。”
“放你的屁。”
唐霁被季垚拉着退后了几步,他分开腿稳住身体,把手里的匕首翻转过来,猛一用力割断了铁链。季垚从后面揪住唐霁的头发,抬起膝盖往他腰部重击。唐霁在浓浓的烟雾中咳嗽了几声,转过身用臂肘撞击季垚的胸骨,接着抬起匕首往他扎去。季垚靠在木箱上滚了几圈,匕首扎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箱子整个碎裂了。
季垚弯腰扫起掉落在地上的唐刀,唐霁按住他的肩膀,抬脚踹向季垚腹部。季垚的背撞到了柱子,旁边正在燃烧的纸箱摔落下来,把他身上的衣服点燃了。季垚撑着刀从地上站起来,抹掉脸上的血液,他额头上、右边脸颊和耳朵都磨得血肉模糊。季垚没管身上的火,火舌烧灼着他没被防弹衣保护到的地方。
“你说你爱上了那个叫宋尘的小孩?”
“确实。但是你把他打死了。”
“咱们在非洲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大伙儿都说七狐狸不近人情,冷漠得要命。”
“那要看对谁。”
季垚双手持刀跨出一步朝唐霁砍去,两人在浓烟滚滚、逼仄而拥挤的仓库里厮杀,地上到处是喷涌出来的血迹,油漆桶由于溅上了一层血,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刺鼻的有毒气体仿佛一个穿着袍子的幽灵,插着翅膀从大火燃烧的地方飞出来,喧叫着缠绕在两人周身,在仓库的各个角落里大笑不止。
天花板上喷水的灭火器已经被季垚的刀弧给打掉了,角落里的警报器响个不停,转着红光,把黑暗的仓库照成红色、金色、沙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光亮中,浓黑的影子投射到金光灿灿的墙面上,吊机的臂膀犹如巨型蜘蛛的脚爪。警报声、通风井的咆哮声、大火燃烧的呼呼声、打斗时的嘶吼声,仿佛这里就是地狱,一切都是幻影,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音。
季垚一刀刺穿了唐霁的心脏,他听到了刀刃破开肉体的声音。两人巨大而恐怖的影子映照在光秃秃的墙上,血从刀口喷出来,在一滴滴往下掉。唐霁拽住季垚的肩膀,一把将匕首捅向他,竟然刺破了季垚穿在最里面的那件防弹衣,捅穿了他的腹腔。唐霖紧握着刀刃往反方向一拧,生生将他的腹部剖开了一半。
温热的血浆从伤口里如同钱塘江潮一半涌出来,剧痛像一道霹雳砸向季垚的头顶,让他几乎昏厥。季垚猛一用力抽出刺穿唐霁心脏的刀,往后退去,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条伤口,随着呼吸起伏。血水不停地流泻,大火灼烧它,烟雾炙烤它。季垚把手放在伤口下面,接住那些涌出来的血,想把它堵回去,不让它脱离自己的身体。
号称“核掩体”的防弹衣能抵挡火箭弹、榴弹冲击,但此时却被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季垚弓着背,分开腿站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抬头看着唐霁,周围的火圈将唐霁的身影照得很暗,他同样伤痕累累,满面血垢。季垚削掉了唐霁一只耳朵,还剜去了他的大臂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
唐霁唯有一双眼睛仍旧幽幽地发亮,季垚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夜色下的刚果河。唐霁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柔光的短刀,而季垚的血就从那刀上流下去。
“龙牙。”唐霁告诉他,“这把刀是用龙牙磨的。”
季垚忽然想明白了,匕首是龙牙做的,防弹衣是借了龙王筋脉制成的,一切都是从龙王身上剽窃来的。世界上没有最锋利的矛,也没有最结实的盾。他捂着腹部,疼痛几乎把他的神经铰断,血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渗出去,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内脏也要从这个巨大的伤口中往外流。
唐霁一步一拖地朝他走过来,带着他那骨肉分离的臂膀、血流如注的耳道,胸上纵横交错的刀伤。他的左手手腕被切开了,但没有整个切断,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体一侧。随着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自愈能力会越来越差。唐霁身上早就没有PHR-17了,但他还是来和季垚决一死战了。
两人都浑身是血,很难想象在这样惨烈的厮杀、血肉横飞、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还能站起来。季垚用唐刀支撑身体,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唐刀吸饱了血液,愈来愈光彩熠熠了。
忽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外界传来轰隆隆的杂音,仿佛是大地在呼吸。季垚隐隐约约地听见大范围的炮火攻击,他不知道这样的火力攻击是从哪里来的,基地的弹药早就消耗干净了,也许这是最后的绝望的反击。这一击之后就再也没有希望了。狐狸永远追不上月亮,人类永远跑不赢时光。跟龙王比起来,他们实在太弱小了。
季垚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他原先日理万机、有条不紊,但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想从这火海里逃出去,逃出噩梦,逃出时光。刚果河的大火烧到了这里,他跑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跑出去,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战场连着战场,死亡连着死亡,历史循环往复。
人影忽然暴起,唐霁举起匕首往季垚扎下来,季垚用尽力气往旁边扑去。匕首在季垚的掌心划了一道裂口,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切开了。唐刀从季垚手中脱落,唐霁捡起来扔到一边的大火里,继续朝躺倒在地上的季垚走去。季垚拼命按住肚子上的伤口,免得肠子漏出来。他感觉到流出来的血液中混合着固体,那是被切碎的内脏组织。
唐霁双手拽住季垚的衣服把他提起来,扔向一边的立柱,按着他的头往柱子上撞。季垚被他掐住了喉咙,怒瞪着双眼和唐霁对视,死死咬住牙齿。季垚在唐霁把他抓起来丢开的时候就从衣袖里滑出的折刀,这把折刀一直以来都藏在他的袖口中。季垚反手将折刀狠狠扎进唐霁的眼睛里,说:“看清楚这把刀了吗?老四的那把,他逃跑前一晚把它给了我,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说完他更用力地翻搅起唐霁的眼睛来,锋利的刀刃搅碎了唐霁的眼球,大股大股稠浓的鲜血从他眼眶里流下来。唐霁大喊了一声,将匕首插进季垚的胸膛,刚想往下剖开的时候被季垚拽住了手腕。季垚的手仿佛是钢铁浇铸的,铁石结构,一用力就能把钢筋拗断。此时他紧握着唐霁的腕骨,让他动弹不得,接着用折刀将其扎个对穿。
唐霁用力按住季垚的脸,把拇指插进季垚的双眼里,深深地,季垚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双眼冒着血,眼球即将被人挖去。季垚紧紧抓着折刀,这把刀叫“夏茵”,是四狐狸的遗物。他想起了“狐狸窝”中队,想起了东非大裂谷。右手无名指上传来凉意,是符衷送他的那枚戒指。季垚一直都戴着它。季垚想起了符衷,只是这一想,就让他最后爆发了一次。
季垚用折刀切断了唐霁的大拇指和四根手指,然后用铁打的一般有力的腿踢烂了他的肚子。季垚的双眼变成了血洞,仅凭着一点微弱的视觉和记忆,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一边的火堆里拿起一把消防板斧。唐霁这时候正要站起来,季垚在火光中扬起长长的斧头对着他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他砍下了唐霁的头。
唐霁的身躯轰然倒下了,他的头滚到了燃烧的箱子旁边。季垚眼前只有黑暗和血色,还有一点点光亮。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对着这个轮廓一下一下地把斧头砍下去。
季垚摸着地面,找到唐霖的头,抓住他的头发,摸到了他脖子后面的一枚滚烫的芯片。季垚用斧子对着头颅劈砍数十下,墙上照出他挥舞板斧的影子。血液四溅,立柱上洒了一连串。
芯片原本还亮着,但中途被斧头砍碎了,季垚知道得把唐霁的芯片毁掉才能让他死。他砍碎了唐霁的头颅,砍掉了他的四肢,最后他停下了手,斧头从他手里掉了下去。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火烧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踩在怎样的血泊里。他终于倒下了,大量失血让他浑身冰凉,大脑昏沉而麻木,死神已经来打开他的窗户了。
季垚在血泊里侧着身子爬行,他不想让肚子里的内脏从那条伤口流出去,流得满地都是,太难看了。就是死也得体体面面地死,他想,我这次终于不是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他凭着一点意识靠着立柱坐起来,靠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他感受到热浪朝自己扑来,刺鼻的烟气从他的鼻腔到咽喉,再到肺部。一把匕首还插在他胸上,只露出刀柄。季垚抬起手碰了碰刀柄,他不敢把刀取出来,因为血会流得更厉害。他听着耳畔各种声音,火舌舔舐着他的身躯。季垚崩溃了,他再也受不了了,睁着一双空洞的、血淋淋的眼睛大哭起来。
时间不在外界,时间在他的梦里。他千里奔袭,最后还是回去了。季垚坐在那里,鲜血在他身下聚集,他想把这层血掀起来盖在身上取暖。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周围全都是凶猛的火墙,如果他拖着这副站都站不起来的身躯涉火海,还没爬到一半就得被烧死。他害怕火,害怕被烧,因为他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外面的轰隆声持续不断,这强大的火力究竟来自于哪里?是谁向他们这群被抛弃的失败者伸出了援手?大地在颤抖,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咆哮钻进季垚的耳朵,催人如梦。
身旁忽然有了动静,季垚伸出手摸了摸,摸到了动物的毛皮。他努力回想着,想起了这原来是那只狐狸。季垚笑了一下,他茫然地摸着狐狸的毛,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眼前异象纷呈,心旷神怡,宛如仙境,他看到了白日的幽灵。他想着符衷,在心里无声地对他告白,无论最初还是最后,无论生还是死,他想到的总是符衷。那昙花一现的幻影,那纯洁之美的精灵。他的心灵满是烈火和芳香,怀着眷恋和忧伤去感谢生命的恩赐,用明亮的火光将内心的激情烧成灰烬,远离尘寰,在这寂寥的夜晚。
他将摆脱噩梦,他将重获自由。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肖卓铭:“如果你没有和我们一起经历这样的事件,或者训练的话,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我们这一大群人之间的......那种联系。我们的领队非常出色,是一个好士兵,我这可不是在拍他马屁,事实就是这样。你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可以隐瞒什么事,我们必须团结、诚实,才能保证我们走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才能避免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