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分钟前。
“方舟”号坐标仪飞临海湾上空,操作员转开阀门打开了机舱,一股烈风从外面灌了进来,雨水中带着浓烈的难闻的味道,仿佛是把蚂蚁包在香蕉叶里捏碎了的那种味道。机舱里亮着蓝色和黄色的指示灯,背着伞包执行空降任务的执行员列好队站在舱门旁等待命令。
符衷在大风中抬手拽住栏杆,对执行员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开始执行地面救援任务,你们先要摆平基地封锁线外面的叛军,然后按照计划从大门冲进去。懂了没有?进去之后立刻发射信号弹,马上建立新防线、开辟伤员击中安置点,救援机会来接应你们!让搜救队都给我动起来,保护医疗兵!听明白了吧?A计划现在执行!”
“回环武器系统给我盯紧地面上的防空炮台和移动导弹发射地点,保护空降兵降落!”
“保护好你们的头部和脚,别让子弹打穿了你们的太阳穴。把所有人都转移到坐标仪上来,牺牲的弟兄也要带上!”符衷靠在敞开的机舱门板后面,“好了,现在跳!”
执行员把护目镜和呼吸器戴上,从舱板上跳了下去。他们落地后就抛掉伞包端着枪跑向基地封锁线,在海湾上怪石嶙峋的地方寻找隐蔽点。苍茫无际的海水仿佛天空横在人们眼前,海上跃动着万条金蛇,那是龙王的火焰在水中的倒影。等所有人都跳下去之后,操作员马上关闭舱门,符衷从楼梯跑上去,进入驾驶舱。
他看了眼巨幕上的地图,拿着对讲机放在嘴边问:“‘回溯计划’的指挥部现在在哪?他们的指挥官呢?我要和指挥官见面。”
坐标仪的领航员命令驾驶员转变方向,朝着基地地面指挥部飞去,符衷坐着一架小型直升机下到楼顶,从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正趴在围墙或掩体后面的执行员抬头看着低空悬浮的坐标仪,他们第一次觉得原来坐标仪这么大,就像一座北京城悬在他们的头顶。片刻之后坐标仪就离开了,它朝着龙王飞去,迎面打出了一道明亮的光弧,一闪即逝。
中心控制室里,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站在司法部代表和参谋长面前,手上捧着执行部的黑旗,上面放着一本最新的《时间局赏罚条例》。崔裕顷身后耸立着中国国旗、时间局局旗,执行部的雄鹰巨树徽章镶在墙面上闪闪发光。司法部代表念完了宪法,将其合起来放在一边,崔裕顷开始宣誓:“我宣誓就任‘回溯计划’总指挥官,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你们在干什么?”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符衷提着帽盔从外面走进来,“宣誓大会?”
崔裕顷的宣誓词被打断了,屋子里的人都扭头看着符衷。符衷刚从坐标仪上下来,脱掉了头盔后露出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灰尘在他的脸颊、额头和下巴上留着一道道痕迹。他抬着睫毛扫视了一圈司法代表、参谋长以及一众充当见证员的高级干部。符衷抬起被刮破的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问:“我问你们在干什么?指挥官呢?”
司法代表往外面看了看,副指挥官助理站在外面惊慌失措地摊开手,茫然地盯着符衷,意思是他拦不住这个人。崔裕顷看了会儿符衷,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过了几秒钟他才捧着旗帜和《条例》站咋台阶上对符衷说:“我就是指挥官。”
“真的吗?你当上指挥官还不到一分钟。”符衷提着枪和帽子走上台阶,站在崔裕顷面前,“我问的是季垚在哪里,为什么我走进这里没有看到他。你这个冒牌货是怎么回事?”
“前指挥官说如果他三小时后没有回来,就让我们任命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为总指挥。崔裕顷上校是完全有资格上任的,这毋庸置疑。”司法代表上前一步说道。
符衷点点头:“所以他现在在哪?”
崔裕顷拿过报告翻开来看了一眼,说:“三小时前他乘坐‘先行者六号’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他说他要把去某个杂种撕碎,并命令我们三小时后如果不见他回来就任命新的指挥官。之后他又进入了黑塔里,然后我们就与他失去了联系。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了,外面乱成一团,再没有一个指挥官站出来主持大局咱们就完蛋了。”
“你知道他现在的坐标吗?”符衷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一群人,低头盯着崔裕顷问。
“我们不确定他现在在哪里,反正先行者六号上没有他,他的身上的定位信号在一小时前就消失了。”
符衷抬了抬眉毛,有些愠怒:“如果人死了的话,尸体在哪?我得让我的验尸官去看看。我要见他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朱旻在哪?”
“没有尸体。朱医生现在正在前线抢救伤员,我想现在他恐怕无法抽身。”崔裕顷神色从容地回答。
“为什么我的频道接不到他那里去?别跟我说我是个外人,我他妈有他的专线电话和私人电话,我在北极的时候就跟他每天打电话聊天了。所以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他?你他妈给我说话!”
“通讯器失联,应该是被弄坏了——”
“你们发现指挥官失联了为什么不派人去找?一小时前就知道定位信号消失了,但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就等着时间一到就宣誓就任新的指挥官?听着,混蛋,谁他妈管你有没有资格当官,只要我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你就别想坐这个位置。”符衷拿着帽盔指了指崔裕顷的胸口,“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崔裕顷的两条眉毛立了起来,眯起眼睛,这是他动怒的标志:“我想问问你是谁?你是不是以前跟在季垚旁边的那个辅助决策员?我见过你。”
符衷绷着唇线,余光里看到他带来的执行员端着枪把外面的人包围了:“你当然见过我,崔上校,我以前就是在‘回溯计划’里干活的。看到外面的坐标仪了吗?那是我带来救你们的命的。现在你们弹尽粮绝,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啥也干不了。你们明知道指挥官有危险却不去救,这就是在谋杀,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给我的水壶当皮套。”
“冷静点,督察官。”
“我现在很冷静。”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冷静的样子。”
桌上的扩音器传出声音:“指挥台,这里是黑塔控制中心,四分钟后脉冲重启程序准备完成。”
崔裕顷把手里的旗帜和书本放下,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执行员:“站到一边,士兵。”
“是,长官。”执行员拿着枪离开了。
“赶紧把你那该死的重启程序断开,你甚至都不知道季垚是不是还在那黑塔里面,脉冲开启的后果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符衷说。
“通道的能量态并不稳定,现在需要脉冲来维持。我们每失去一秒就增加一分危险性,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我们必须得快点撤离此地,否则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符衷把留着弹痕的帽盔放在桌上,伸手抽过一份报告翻看起来,他伸出手指点着图上的某个位置:“定位信号消失前他在这个位置,一小时后他既没有跑出黑塔,也没有飞上天去,他肯定还在塔里面。你派人进去搜过吗?他说他要去把哪个杂种撕碎?”
崔裕顷摊开手:“我怎么知道他要撕碎谁。现在黑塔被叛军占领了,我们没法突破他们的火线冲进去。所以就让脉冲把他们送走吧,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皆大欢喜了。”
“但是我们还不确定季垚是否还活着,我们不能贸然行动,赶紧给我断掉脉冲重启程序。坐标仪通讯台,现在入侵黑塔控制中心,马上停止脉冲发射器!”
上校挑起一边的眉毛,压着嘴角对符衷说:“为了一个人耽误了一大群人,这恐怕不是什么光彩事,就算那一个人是指挥官、是主席、是联合国秘书长。我们可以继续玩这种游戏,督察,但我可不认为现在是冲进塔里去救人的好时刻。”
“你们让黑塔失守难道是一件光彩事吗?季垚不会让你们这么干的吧?你们在等什么?我的坐标仪不是给你这种人准备的。”
“你的想法我不敢苟同,但现在我是这里的指挥官,这是我的地盘。我命令你立刻安排‘回溯计划’任务组撤退,这是命令!”崔裕顷双目怒张地骂道,“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忠诚,是我们受训时所依据的规则。”符衷猛地在崔裕顷脸上打了一拳,“那是我们要严格遵守的规则。”
旁边的人不敢上前,崔裕顷抬起身子抹了把涨红的脸颊,看了眼外面,正悄悄窥视的操作员马上把头低了下去。崔裕顷转身从桌面上抽出一份用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件举到符衷面前:“重复季垚的命令。”
文件上写的是季垚事先拟好的关于意外发生后如何任命新指挥官的规则,符衷瞟了一眼,说:“但是他现在还活着!”
崔裕顷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指着符衷的鼻子:“你给我重复这道命令,否则我将撤换掉你!”
符衷默然地看着他,摇摇头:“天哪,你不会这样做的,长官。”
“你的职务被撤了。”崔裕顷果断地开口,扭头看向一侧,“卫队长,把符先生带出指挥台。传达我的命令给‘方舟’号坐标仪,停止对黑塔控制中心的入侵行为。脉冲重启程序照常进行,让救援队尽快结束任务,我们该撤离了!”
“我不同意,上校,基于军法和《条例》,我不同意你撤换掉我。”
“卫队长,把这个人给我抓出去,你他妈的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懒鬼!”
“‘回溯计划’指挥官不顾己方人员的安危下令重启脉冲,除非你我共同确认季垚已死,否则你绝对不能这么干。这是不合法的,长官,我已经记住了你的一切言行,我会把它写进督察官的报告里交上去,你接下来为数不多的几十年别想过舒坦日子。”
“你还在等什么,卫队长?你没看到这里有个人疯了吗?”
“如果你继续坚持这样做,我就会怀疑你是否为叛军间谍分子。我将被迫引用优先权、权职和命令以及《时间局赏罚条例》第二章 第356条和第二章第401条,下令撤换掉你的指挥官职位!我再说一遍,下令撤换掉你的指挥官职位,罪名是叛乱,因此被逮捕!”
崔裕顷戴上眼镜大声朗读了一遍季垚的命令,满脸通红地伸直了手指狠狠地指点着说:“这是命令,不会模棱两可。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没时间再这样胡闹下去!”
“你得再仔细想一想。”符衷说。
“我不需要再怎么仔细想了,士兵!”
符衷看着崔裕顷点点头:“指挥官,我取消你的指挥权。卫队长!把指挥官送到他的房间里去,现在我接管这里的指挥权。”
“你不能接管任何职务。”
“崔裕顷上校已被逮捕,把他抓去关进房间里!”
站在符衷后面的执行员对崔裕顷说:“上校。”
符衷火冒三丈,皱紧了眉头瞪着崔裕顷,把手里的文件纸狠狠摔在桌面上,震得众人浑身一颤:“立刻执行!”
接着一片死寂,房屋被震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外面不时传来令人精疲力竭的炮轰声。崔裕顷垂着手,扭头看了看司法代表,司法代表扣着双手不说话。卫队长盯着他,两边各有一名执行员走上前来催他离开。符衷的嘴唇因为情绪激动变得异常得红,双眼冷峻严厉,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锐利。
崔裕顷摊了摊手,默不作声地蹩下台阶,说:“你玩过头了,符衷,你还没有能力下达重大决定。你要知道你在‘回溯计划’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辅助决策员,童子军。”
他说完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三个执行员押着他去休息室。符衷根本没去理会他的话,就算他之前确实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辅助决策员,但现在还有谁会去在意那些呢?符衷站在指挥台上环视了一圈,说:“现在有谁不愿意听我的命令,可以尽情离开。有谁要离开吗?”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走动。符衷微微颔首,压了一下唇线,走过去把桌上的对讲机拿起来靠在嘴边,拎着帽盔大步走出门去:“我是北极基地总督察。由于崔裕顷上校违反了《时间局赏罚条例》,我已经撤换掉了他的职务。‘回溯计划’全体人员注意,‘方舟’号坐标仪舰长,执行编号0578,符衷,前来指挥。”
“我决定延缓重启时间,黑塔控制中心停止脉冲重启程序,让脉冲发射器保持静止状态。”符衷把对讲机别在胸上,带着执行员离开控制中心,“VVA特战部队、战略特勤组、联合作战部队负责歼灭占领黑塔的叛军,火力掩护。人质危机特别行动小组、第十二抢险救援队、生化部队、拆弹部队、消防队准备进入黑塔搜救。”
他快步经过关押崔裕顷的房间,守在门口的两个执行员敲着鞋跟打立正,抬手朝他敬礼。符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守在左边的执行员说:“你猜我现在感觉怎么样?”
右边的执行员站得笔直,吞了一下喉结,小声说:“我才不了解你。不过我现在怕得要死。李局长安排我们别让指挥官活着回去,但这个不请自来的督察官是怎么回事?”
符衷登上楼顶,直升机正在那儿等着他。符衷把帽盔扣好,拉着机门把手抬腿跨上去,随后直升机驾驶员喊了一声,机身倾斜着抬起来飞走了。符衷靠在壁板上,把枪放在两腿之间,让情报员把平板递给他。直升机升上高空绕了一个圈后驶向黑塔,最后降落在离黑塔两百米的医疗救助站上,转运伤兵的飞机正在迅速起落。
楼房的一侧已经塌掉了,地面上满是齐胸深的积水,浑浊的黄水把房屋困成一座座孤岛。符衷冒着大雨跑下去,等待转运的人员都聚集在第三层,潮湿的地板上满是污血和秽物。林奈·道恩正站在嘈杂的人群中清点下一批要转运的人数,见到符衷后主动和他握了手。符衷看了眼道恩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问:“朱旻在哪?”
“他一直待在前线阵地里,负责急救和往后方运人。他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批人。”道恩擦了擦脸上油腻的汗水,他和执行员一样穿着作战服,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得乌黑了。
第三层的卷帘门外面传来轰鸣声,一架小型运输机悬停在外面,医官拉着担架从敞开的舱门里跑出来,进入楼层里。符衷过去指挥这些人到两边的空地上去安置伤兵,另外传来两艘救援机优先护送伤员离开。朱旻最后提着箱子从运输机里出来,见到符衷后他忙伸手和符衷握住,笑着冲他大声喊道:“欢迎来到地狱,符督察!”
“这是最后一批人了吗?”符衷在运输机飞走的巨大噪声中问。
朱旻看了眼外面,往里走去,比划着手势回答:“这是最后一批了,接下来我们要把滞留在这儿的人全部送到坐标仪上去!有很多执行员伤得很重,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得赶快行动!”
符衷站在过道里,一盏吊灯忽然断裂了,砸在符衷脚边。他把吊灯碎片扫开,拽住朱旻的手臂问:“你知不知道季垚现在在哪里?”
“什么?你说三土?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不应该在指挥部吗?”
“他早就不在指挥部了,朱旻,你在搞什么,你是他的主治医生!”符衷抬着手说,“你一直没有见过他吗?”
朱旻扯掉帽子抓了抓头发:“我一直都在前线的阵地里跑来跑去,伤亡实在太多了,前脚刚走后脚又有几百个!三土身上都是最好的装备,身边有近卫执行队保护他,他不会有事的!”
符衷撑着腰在过道里徘徊了两圈,房屋又震动了几下,天花板摇摇欲坠。符衷挥手打掉那些悉悉簌簌掉下来的白垩灰,对朱旻说:“听着,朱医生,季垚在三小时前进入了黑塔,我不知道他在里面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和季垚失去了联系。只要我没见到他的尸体,我就默认他还活着!赶紧带上你的医药箱和助手跟我去救人,听见没有,朱旻?你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我他妈不是最棒的外科医生!”朱旻喊道。
符衷没理他,提着枪拍了拍朱旻的手臂,叫他赶紧去办事。符衷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楼房外面的情况,安排了一个炮兵上尉留在这里指挥人员撤离,要在十分钟内将大楼全部清空。朱旻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回头收拾好了箱子,匆匆忙忙把医官帽戴上,再拿起靠在墙角的步枪跟着符衷走了出去。经过道恩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朱旻很快地在道恩脸上亲了一下。
“等会儿跟着上尉到坐标仪上去,我现在要去救指挥官了,晚点就回来。”朱旻拍了拍道恩的后脑勺,“好了,现在就撤,待会儿见。”
道恩咧着嘴巴笑,抬着睫毛说:“你刚才亲了我,朱医生?我喜欢你这个坏家伙。”
朱旻笑起来,摇了一下道恩的脑袋,说了句“小鬼”后就提着箱子和枪跑向了楼梯。符衷和朱旻一同上到楼顶,却发现四周都有复制人包围。符衷把朱旻推向直升机,抬起枪口对着跑来的复制人扫射。旁边的执行员一一退回到机舱里,符衷最后收了枪转身坐上舱板,把安装在机门旁的重机枪转过来对准下方开火。
大半个基地被水淹没了,这些水像是从地下往上冒出来的。远处的海岸线曲折而漫长,依海而建的海塘仍顽强地履行着它的使命,符衷从中看到一种力量感。山崖上,大灯塔屹立不倒,符衷就是跟随这座灯塔的指引找到基地的。他从打开的舱门往外看去,暴雨被风吹得横斜,雨幕中露出高大雄伟的圣母像。圣母站在祭坛上,摊开双手,神色安详,露出神秘莫测的目光。
符衷看了眼海上的龙王,它用火焰点燃了陆地上的建筑,同时也让黑塔熊熊燃烧起来,如同一座通天的火炬出耸立在一片汪洋中。高衍文代表MCS控制室的首席技术员来给符衷打了报告:“粒子对撞程序已完成,光电循环出口正在打开。是否开启联动辐射粉碎系统?”
“现在不用开启。让坐标仪升高,转移到新轨道上去,调整角度后立刻对龙王使用MCS。”符衷把手套扎紧,将防滑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心里。
“收到,头儿,坐标仪正在转向。”高衍文坐在屏幕前说,他把手放在MCS的参数控制面板和发射按钮上,“‘旸谷’号进入发射程序。打起精神来,我要为了我的毕业设计拼命了。”
符衷把通话接到天文台:“‘虞渊’号现在的位置在哪里?控制好它的速度和时间,别让它来的太早了。”
天文台将“虞渊”号的位置发送到符衷的平板上,符衷检查了飞行器的运行状况和各项反馈,确认无误后把平板收回去塞进防弹衣里。直升机即将抵达黑塔,两边的护送机陆续分开了些距离。一枚火箭弹从不远处的一幢楼里朝着飞机射过来,被空气屏障挡掉了。直升机被冲击波震得偏移了一大截,险些把旋桨弄断。
朱旻被颠得撞到了头,撞出老大一块淤青。符衷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靠着枪,默默地看着外面燃烧的大海,眼神轻飘飘的,似乎任何事在他眼里都会变得轻盈。他从座位下面抽出黑塔的图纸,摊开后用手指点着上面画出的路线和安全区域示意图细看起来。直升机冲过最后一段火线后歪歪斜斜地降落在水上防洪平台上,外面围了一圈悍马车当屏障。
符衷收好图纸,拿着枪跳下飞机,弓身躲避子弹,跑向正站在车后面射击的VVA特战队员,侧身靠在门板上问他:“黑塔里面的叛军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长官!”特战队员一边两手握住机枪一边回答符衷,“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还没攻占这里!”
“包围他们!”符衷喊道,一阵弹雨从对面朝他扫射过来,他仄开身子躲过去。
朱旻靠在悍马车后面,熟练地给枪装填子弹,然后站起身子把枪架在引擎盖上朝着对面扫射。黑塔上忽然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了旁边一个执行员的肩膀,他大喊了一声很快倒下了。朱旻顶着枪声收回身体,紧贴着悍马车朝倒下的伤兵跑去,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后开始紧急止血。
“这里有伤员,需要转移!塔上有狙击手!”朱旻朝符衷大声说道,“我现在需要把这个人安顿好,老天,他伤的好重,打中他的那颗是高爆弹!”
“止完血后把他送到悍马车后面去,那里有医官值守,我会安排一架U-65直升机来把他们接走!”符衷从朱旻手中接过从伤员体内取出来的子弹弹壳,上面雕有复杂的花纹,“我现在要带人冲进去了,你守在外面,登上那边那架GRO-35战机,一直留在空中,听我命令行动!”
“地面上的伤员怎么办?”
“会有其他的医官来处理,我们不会跟叛军缠斗太久,我们的目的是撤退!”
符衷蹲在朱旻面前,撑着膝盖,一边指了指停在另一边的飞机,挥手叫来两个执行员把伤员抬走,说:“现在你就登上战机去空中,飞机上有一台冷冻舱,必须得给我看管好!你放心,飞行员够带种!”
朱旻站起身,由一队执行员护送着跑向飞机,很快进入了机舱。停在防洪平台上的GRO-35关上舱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冲上了天空。符衷把弹壳塞进口袋里,换了一个新弹匣,坐上悍马车后,车队迅速开动了,灵活地在临时铺就的水上道路中穿行。黑塔建造在三层楼高的台座上,洪水淹没了基座,正在塔底起起伏伏。
水里泡着不少尸体,血浆和泥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车队冲到第一层防线,这儿距离黑塔只隔着一片水域,滔滔的浑水泛着阴沉的红色。符衷拉开车门站在后面把枪架起来射击,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徘徊,对准黑塔基座上的堡垒轰炸。第三轮轰炸机从坐标仪上起飞了,往黑塔袭来,往血浆翻涌的水域投放炸弹。在轮番上阵的导弹轰击下,黑塔底座已被炸开了外部的防EMP保护壳,光秃秃地裸露着,随时都会倒塌。
符衷把一具尸体从水里拖上来,把他翻过去脸朝下趴在地上,蹲着身子拉开他的后衣领。符衷在尸体的脑后看到了一串数字,最后的编号是“0068”,嵌在脖子下面的芯片已被熔毁,还在冒着微弱的电火花。符衷这下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他也知道季垚是要去把哪个杂种撕碎了。符衷一脚将发臭的尸体踢下水,回头叫来军官安排任务。
“我们已经与复制人消耗了太多的时间,但我们不是来跟他们打拉锯战的。我们跳过攻占黑塔这一步,直接进去救人。”符衷站在抗干扰战备室里指着平板上放出来的投影说道,“现在,人质危机小组和抢险救援队要一口气冲进塔里面,就按照我们之前规划的那样去做,把你们的防辐射服穿上,保护好你们的头部,远离危险区。”
投影里放出了黑塔的结构图,符衷点在某一个位置上说:“根据记录显示,指挥官信号消失的时候他正在塔里的这个位置,第四层。虽然我们不能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但我们首先就要去这个位置搜查。现在飞机没法把我们直接投放到第四层,所以必须得从第一层往上爬。”
“我先载你们接近雷达目标,然后你们潜水过去!一旦找到目标,老虎一号、二号负责歼灭敌方护卫队,三号负责摧毁直升机,我负责带队进入塔内!彩虹一号呼叫直升机接收伤员和幸存者,收到了吗?”
“收到,长官!”
“所有人听明白了没有?”
“收到,长官!
“各队伍进去之后各司其职,保护救援小组的安全。所有人动作要快,因为我们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把之前讲过的注意事项烂熟于心,互相照顾弟兄,给我盯死监控。”
“伍陶宁少尉、姜秧惠少尉,你们带着队伍从东南、西南两个方位开始行动了。剩下的人按计划作战,将通讯调到统一频道,保持通讯畅通。不要恋战,不要抢功,我们不是去歼灭敌军而是去救人的。救到人之后我们就离开,如果下面四层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们就往上走,第五层有可供飞机起降的平台。”
“一小时内完成任务。”符衷最后说,他关掉了投影,按下秒表计时,“现在开始行动。”
符衷走到外面去,看着正和坐标仪缠斗的龙王沉默了几秒钟后,按着耳机说:“马上发射MCS。”
高衍文照办了,符衷看到一道光柱从坐标以上打下来,这让他想起了MCS轰击贝加尔湖的那一天。符衷没有过多停留,掉过身子牵着小七跑向另一边去了。符衷给小七全身都喷上了防火膜,又给它的四爪装上了保护套。小七前爪刨着地板,焦躁不安地在符衷脚边转来转去,几次想挣脱绳子朝黑塔冲过去,发出响亮的吠声。
两分钟后各部队整装完毕,随后便发起了冲锋,特战部队和联合作战部队在前面开路,战略特勤组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
水路断开后,符衷为了躲避炸弹不得不跳入水中泅渡。炮弹接二连三地在他身边炸开,子弹像雨脚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甚至分不清天上落下来的究竟是子弹还是雨点。符衷上半身穿着防弹衣,子弹伤不到他,炮弹落入水中炸开后产生的冲击波往往把他抛出去数十米,全身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似的在身体里左突右撞。
他一直淹没在水里,一股股浓稠的鲜血从喉咙里漫上来,再吐出去。在水里找不到着力点,他拼命往上浮,小七忽然游到他身边来,把他往上顶。符衷呼吸了一口空气,摸了摸小七的脖子,继续往前潜游。泅渡两百米甚至比泅渡五公里还累,符衷最后触碰到了倾斜的黑塔基座,他冒出头来,趴在基座底部把血吐干净。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往上看了看,倾斜而光滑的石壁,就像他在仿真演练场里用的那道玻璃。符衷喘了口气,把小七拉上来,举着枪开始沿着石壁往上爬。在他爬上顶端的时候,一颗子弹突然打穿了他的小腿骨,符衷疼得大喊了一声,忍痛站起来跑向堆满尸体的掩体后面,坐在一群死尸中将救急药膏涂在枪伤上,然后止血。
拿起秒表看了一眼,过去了12分钟。符衷拿着枪站起来,召集队伍中的执行员从封锁门进去。符衷给小七身上的伤也上了药,但小七仍旧步履矫健地跳过横在地上的尸体进入黑塔内部。里面到处是燃烧的大火,不计其数的死尸就躺在火海中,气味刺鼻、沉闷、令人不寒而栗,宛如一个巨大的焚尸炉。
逼人的热浪瞬间烤干了符衷身上的水汽,温度高得惊人,好像这里就是太阳的核心。黑塔里面的复制人比外面的还要多,符衷一路杀人一路带着人质危机小组迅速找到通往第二层的通道。黑塔的结构已经被他铭记于心,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图纸上所有的细节。符衷的记忆力是相当超群的,他能将《条例》倒背如流。
“拆弹部队报告,我们在黑塔里发现了大量炸药,安装在主要支撑结构上!”
“第四层有铀棒泄露,产生了严重的辐射污染!辐射污染红色警报!正在建立隔离区,所有人检查身上的防辐射装置是否完好!”
符衷穿过第二层的火墙进入第三层,这时,黑塔中的枪声忽然停止了。复制人纷纷倒了下去,接二连三地从栏杆外翻出来,像个烂苹果一样摔进凶猛的烈火里劈里啪啦地烧起来。但就在这之后的一秒,安装在主要支撑结构上的炸弹忽然起爆,大半个黑塔瞬间都淹没在了金色的火焰和浓烟中。
支撑架被炸断了,大量的重物从天而降,如同裂开的彗星那样坠落下来。黑塔在剧烈颤抖中发生了歪斜,一至十层都开始垮塌,整座塔从中部断裂开来。塔顶已经无法支撑重量,摇摇欲坠,被炸开的桁架、庞大的黑色金属向着四面八方飞溅,砸进波涛里,掀起白色的大浪。
符衷拉住栏杆稳住身体,上升平台陡然下降,裂开了一条巨缝。从他头顶落下来一根熊熊燃烧的梁柱,符衷立刻大吼着让执行员注意躲避。他埋下身子抱住小七往旁边避让,巨大而沉重的梁柱已经砸在了平台上,将他抛起来,再狠狠摔下去。四溅的火舌飞到了符衷身上,很快他半边身体起了火。符衷的脚踝和髋骨折断了,碎骨之痛让他浑身大汗淋漓。
骤然,一个黑色的空洞在黑塔上方打开,被它笼罩的地方时间都停止了。黑塔不再垮塌,火也不再燃烧,波涛也不再涌动。人们慢慢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惊人的变化。
季宋临站在射电望远镜旁边的一个脉冲炮塔上,他刚刚就是用这座炮塔制造了一个黑洞。季宋临的发明成果之一,能在特定范围内改变粒子震荡的方式和频率,从而改变局部的时间。
他拿着望远镜观望黑塔,在对讲机里说:“你们现在有15分钟的时间做完任务,我只能停止这么久,不要浪费任何一秒钟,我们在和时间赛跑。”
“收到。”符衷回答,“谢谢你。如果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我很抱歉来晚了。”季宋临说,“不过至少我们现在追上时间了对吧?”
符衷笑了笑:“这只是个开始。”
季宋临没说话,离开了炮塔。
符衷灭了身上的火之后,他才发现大腿上被烧掉了一大块皮肉,淋淋地往外渗血。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疼得他松不开眉头。脚踝和髋骨都在刚才那狠狠一摔中碎裂了,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刻骨的疼痛。小七吠叫了几声,符衷重又打起精神,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耳朵。狼狗皱着鼻子嗅闻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叫唤起来,示意符衷向前走。
“所有人员现在撤离,前往‘方舟’号坐标仪等候命令。除了指定人员外,其余所有人在十五分钟内全部撤离完毕。注意,十五分钟内撤离完毕。”
黑塔里的部队和守在外面的人群潮水般退去了,符衷让留了一个执行员在身边,让其他人先行离开。被固定住的火焰、悬在空中的巨物,看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令人胆寒。符衷跨过火,领着小七和一位同行的执行员快速向第四层奔去。楼层之间的通道被破坏了,他们只得从另外的路绕上去。符衷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就像他和季垚接吻时做的那样。
时间停止的时候,季垚正经历弥留之际的那一刻钟。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流泻出去,就像灵魂正在脱离躯体。他觉得自己变冷了,血却还是热的。黑暗慢慢来袭,即使火光也照不亮了。
他很困,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觉得自己这回不会再做噩梦了,因为心里的安详和平静打败了孤独和恐惧。黑夜寂然如死,脑海中的印象变幻莫测,一会儿是阿拉加拉山脉,一会儿是铁青色的棕榈。他做着一个黄昏时的梦,梦里见到了那片芳草萋萋的平原,那座大雪山,还有雪山下的桃林。他闹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回忆,但一切虚无中只有符衷是真实的。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狗吠,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家乡,他的家乡在大兴安岭,有高山深涧、绿蚁新醅、柴门犬吠。眼前一片金灿灿的火光,一个人影踏着火光朝他跑来。季垚的眼睛瞎掉了,只能看到影子,无法辨认那究竟是谁。狗的叫声就在身旁,那么清晰、那么响亮,甚至能感觉到一条温暖湿润的舌头在舔舐自己的脸颊。
一切都很真实,这种真实把他拉进了恍惚不定的境地里,季垚觉得英雄应该踏火而来。怀里的狐狸在激烈地挣扎,不过季垚早已没有力气再去抱住它了。狐狸挣脱了出去,狗吠和狐狸叫嘈杂地交错在一起。
符衷看到了满地的血浆、肉块和断肢,一把斧头躺在一个被肢解的人身旁,一颗被砍碎的头颅正流着白色的脑浆和脑髓。
“首长。”符衷在季垚面前蹲下来,用温柔的声音呼唤他,“符衷来报到了。”
季垚的双眼变成了血洞,他就那样和符衷对视着,沉默良久。他听到了这温柔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回荡,他还在睡梦中见过那可爱的面影。
你是从哪儿来到我面前?季垚想,你为什么要在我的梦里重现,去再现那命运赐予的却又随即拆散的短暂的相逢?
符衷早就离开了,他只在夜晚回来,来到季垚的梦里。他只是一个幻影,一道多年前留下来的回音,如同春神阿多尼斯生活的另一个世界,没有悲伤,也没有忧悸。
他把银河里的泥沙淘洗干净,给黑夜缝上尸衣,用远古的百合给月亮镶上白雪般的绲边,蓝天映衬着金色的槭树和白桦的倩影。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之后季垚的嘴唇细细地颤抖起来,两行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你啊。”
符衷看见他就忍不住要掉眼泪,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哭声。符衷抹了一下眼睛,把手放在季垚颊边,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我带你出去,我们要回家了。”
他从腰后取出一个石英管,从里面抽出一管PHR-17药剂来,注射进季垚的身体里。
季垚茫然地盯着前面,一边哭一边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声,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撑到现在,还能有力气说话和哭泣:“龙牙......插在我胸上的那把刀。”
符衷这下知道龙王为什么拿走了骨头之后仍愤怒无比了。他眨了下眼睛,点点头:“我会让人取出来的,最棒的外科医生正在外面等我们。现在我们先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他抖开被水浸湿的毛毯,小心地将季垚裹住,然后把他抱起来。小七带着狐狸一块儿跑出去,符衷尽量把人抱稳当,免得颠簸。季垚靠在符衷胸上,此时的他仍然意识模糊,但有个声音告诉他现在安全了。他恍恍惚惚地做着一个梦,半梦半醒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别睡,首长,不要睡。打起精神来,你很快就没事了。站起来,别把自己的命当草!”
秒表上的时间正在流逝,还有最后半分钟。符衷对着别在胸上的对讲机大喊:“贺从洵,把飞机开到第五层平台上!”
GRO-35呼啸着转了一个圈来到第五层的平台,在离地一英尺的地方悬停着。与符衷一同执行任务的执行员正拿着枪守在封锁门旁边,符衷从侧门绕上来后朝着飞机跑去,小七和狐狸率先跳进机舱内。这时停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黑塔垮塌了。符衷用力跳起来,背过身滑进机舱里,紧紧搂住季垚,避免他又被伤害。
战机飞快地拉高,转过方向朝着坐标仪驶去,留下一条白色的光带。符衷把季垚抱起来放在冷冻舱里,朱旻眼皮一抖:“老天。怎么会搞成这样?”
符衷握着季垚的手,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抬头对朱旻说:“他胸上这把刀是龙牙,得把它拔出来。交给你了,朱医生,你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朱旻看着季垚点点头:“我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他必须得活着,如果他没气了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塞进炮管。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必须得办好。”符衷说,“他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他。”
符衷握着季垚冰凉的手,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朱旻开启了暂时性强制冷冻,符衷仍不肯把手放开。战机正风驰电掣地朝着坐标仪飞去,符衷打开全频道通话,说:“救援任务结束,‘回溯计划’指挥官仍具有生命体征,我们正安全返航。全体注意,‘方舟’号坐标仪将改变通讯代号,‘方舟’号现在是先行者六号。”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魏山华:“级别对我来说没什么。我可以今天坐在战略核潜艇里出海巡航,手握核弹发射密码;我也可以明天就去少年监狱里扫走廊,跟一群半大孩子吵架。这一切都取决我的态度。但符衷不一样,他是领队,他不喜欢听命于人,更不用说是一些居心叵测、不忠诚的领导。他的变化很大,令人大吃一惊。就像个冲浪男孩,或者是季垚说过的......万人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