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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南柯黄粱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4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飞机从坐标仪后面绕上机场停下来,一条廊道伸出去后接在机舱门外。朱旻和助手医生将冷冻舱推出去,快速跑过廊道进入大厅。道恩挂着自己的工具箱,挤开人群朝朱旻跑过去,伸手和他拥抱了一下。朱旻笑着拍了拍道恩的脑袋,和他一同走进急救室里。两个助手打开隔离门把冷冻舱推了进去,朱旻和道恩留在隔离门外换防护服和手术衣。

符衷在稍后一些进入急救室,朱旻正对着镜子把头发塞进紧绷绷的帽子里:“别担心,我们马上就进行手术先把龙牙取出来,道恩医生会对三土的神经系统进行一些必要的治疗。放心,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的安排,这种手术大大小小已经无数次了,我们是专业团队。”

“当然,你们当然是专业人士。现在能给我看看他的医疗报告吗?别想拿凭空捏造的糊弄我,我不是坐在时间局办公室里的那群老家伙。”

“恕我直言,督察,虽然我知道你和三土关系很好,但有些涉及到机密的东西我恐怕不能给你看。指挥官亲自签了保密协议,没有他本人同意我不能把相关部分透露出去,包括对他的家人。”朱旻说,“我还不想因为这个被关进监狱里被踢屁股,我想要个好前程。”

“好吧,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现在只想看看他的过去一年内的医疗报告,就是平常人都会有那种。我不看什么机密,虽然我到时候也都会知道的,‘回溯计划’的秘密我知道的还少吗?”

朱旻捏着手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旁白的道恩:“去把你记录的医疗报告调出来。”

符衷拿到了报告,朱旻和道恩戴上防护面罩后就进入了消毒室,门牌上的的灯一会儿就熄灭了。符衷在外面的房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翻阅季垚的医疗报告。他经历过的手术不下十次,全身都被动过刀,安装过内骨骼或外骨骼。道恩那儿记录着季垚每次体检的数据,还有有关其躁郁症、恐怖症和应激障碍的跟踪监测结果。

季垚的发病时间没什么规律,到了后期就更加频繁一些,医疗报告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失眠、噩梦、惊怖、出汗等描述。期间换过好几种药,吃药的剂量和频率都在增大。符衷不用可以去检查他的行军日志,光是看着医疗报告中呈现出来的数据他就能猜到季垚究竟遭遇过什么。看完后他把界面关掉,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觉得心悸不止,手脚仿佛浸在了雪水里。

他在隔离门外守了几分钟,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觉得是时候给龙王致命一击了,他们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着这一刻来的。高衍文告诉他分子粉碎系统给龙王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它暂时失去了无限复制的能力,龙王身上的物质正在飞快逸散。同时,天文台来了报告,说地球即将被一个弯曲的空间封闭,进入“宇宙外界”。

“‘虞渊’号飞行器再过半小时就将到达通道出口,现在开启加速程序。”卡尔伯提醒道,“请所有人在半小时内离开地球,到达警戒线外,以免遭到伤害。”

符衷看了看时间,卡尔伯自动开启了最后半小时倒计时。他起身离开座位走到舷窗旁边去,流泻的大雨中一眼便能望见璀璨、夺目的光焰,天上的云层如同裹尸布。一道大浪拍击在山崖旁,浪尖翻滚着雪白的晕环,上空闪电蜿蜒飞动,波浪如凶悍的狼犬冲撞着黑乎乎的地平线。龙王耸立在混沌的天地间,衔着火,火光照耀大地,有一种太古时代的锋芒。

一声霹雳爆发出巨响,符衷看到浓白的光线骤然撕裂了天庭,劈下来,击中了山崖上光彩辉煌的大灯塔。灯塔瞬间荡然无存,熄灭了,化作滚石落进下方黝黑而细腻的黑色海洋里。

惊雷滚滚震荡,黑色的坟墓闪烁着尖利的银光,暴风雨重又鼓满了黑雾组成的风帆。龙王朝着坐标仪逼近,它经过的地方都被烧成了一片焦土。符衷听到一种奇特的的声音,像萨满巫师在舞蹈,讲述一段久远、神秘而恐怖的历史。他从声音中听到一种愤怒的质问、不满的控诉和严酷的威胁。

这些感觉突然出现在心间、出现在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袭击了符衷的身心,就好像他在跟人对话,对方的眼神让他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但没人在跟他说话,他所能听见只是一种奇妙的声音。

隔离门打开了,朱旻从消毒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张托盘,龙牙制成的匕首洗净血迹后用绢布包了起来放在上面。朱旻把匕首给了他:“没想到你居然一直在这里等。”

“我走了我不放心。”符衷接过匕首,小心地握着,解开绢布后看到了匕首那散发着柔光的刀身,和装在盒子里的那块骨头一模一样。

朱旻低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把刀,他深知其究竟有着怎样非同凡响的身份。符衷把绢布重新缠好,朱旻对他说:“他没事,只是有点失血过多外加疲劳过度,幸好你及时把他找到了。我怕他痊愈之后会有心理疾病,你知道的,战场上的军人很多都会有战争后遗症。不管多重的外伤都是小事,真正棘手的是他的精神病和心理问题。”

符衷扭头看了眼隔离门,透过一条狭窄的小缝能看见里面手术室的灯光,还有来来去去的人影。他注视着那细细的缝,沉默地点了点头,说:“等他醒了我会注意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都在通衢大道上行走,前途无量。”

朱旻抬了抬眉毛,微微地笑起来,目送符衷拿着匕首走出门去,随后就拉上防护面罩重新回到了手术室里。舷窗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万物,将尘埃荡涤干净。

“龙牙。”符衷走进总控室里对季宋临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还有龙牙没还回去?如果其他还有所隐瞒的话,你可以一一交代清楚了,你没有权力隐瞒什么事。”

季宋临把落满了雨水的帽子摘掉,看了眼符衷手里的匕首,抬起眼皮说:“这不是我拿走的,我没去动龙牙。我没隐瞒,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匕首是从哪儿来的?”

总控室里一大群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符衷和季宋临,他们的对话和所作的决定将会左右着人们的生死。符衷不紧不慢地看了眼外面,倒计时嗡嗡的钟声在回响,他却恍若未闻:“唐霁用这把刀剖开了你儿子的腹部,然后把它插进了季垚的胸腔。”

符衷指了指胸前的位置。季宋临闻言点了点头,压着眉毛注视着鞋尖,露出哀愁和忧郁的情绪。他一直都让人觉得忧郁,像裹在一个蓝色的气泡里。他最后抬起头来,符衷注意到他的眼角是湿润的,季宋临看向别处说:“是唐霖。当年他被龙牙咬伤,医官把龙牙锯开后才救回了他的手。也许是他偷偷带走了一块牙齿碎片,制成匕首交给了他的弟弟唐霁。”

“你知道季垚和唐霁之间的事吗?”

“我不知道。”季宋临笑了一下,带着薄薄的凉意,像是听天由命了,“他从未对我提起过。不过看起来他们两个有着深仇大恨,不然唐霁不会找上他,还把龙牙插进他胸膛里。”

符衷点点头:“你猜对了一半。”

季宋临抿着嘴唇,没问另一半是什么。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浮现着忧郁的神采,长长的目光注视着外面辽阔的天地,那里波涛万顷。海水打着漩涡,像丝绸一样,泛着白色的泡沫,不知道那泡沫中会有多少个维纳斯诞生。龙王紧盯着他,相隔如此之近,却又那么遥远。时间和距离不能用表象的感官来衡量。所有生命都在缄默着发着呆,长夜漫漫,剩下的还是孤独。

“我要到那座圣母像上去,让龙王远离坐标仪。”季宋临抹去帽子上的水,重又戴上,用平静的腔调对符衷说,“龙王就是冲着我来的,该到它复仇的时候了,我不能再继续逃避。”

一道道目光都定在季宋临身上,他的身躯挺拔、傲岸,看不出一点儿衰老的痕迹,犹如一尊青铜做的雕像。符衷沉默着和他对视着,季宋临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帽墙上镶着黑白双翼的徽章。他代表着一段过去的时光,代表着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代表着时间局的前半生。符衷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对着季宋临敬礼,紧接着所有人都抬手敬礼。

他们知道龙王的复仇意味着什么,而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符衷戴上帽盔,坐进GRO-35的驾驶舱,季宋临独自进入机舱坐下。坐标以上的执行员站在舷廊旁看着飞机在飞行指挥官的指示下从跑道上疾驰而过,升上天空,转了一个弯朝着伫立在山崖上的圣母像驶去。灯塔被闪电击碎了,圣母像仍旧完好无缺地留在那里,也许龙王对这座雕像偏爱有加。

“你和季垚相爱对吧?”季宋临在飞机上问道。

“嗯。”符衷回答,“我爱他。”

“你是一个英雄,你们都是英雄。我希望你们能保持激情,挺起胸膛去生活。时间不在时钟里,不能让时间成为约束你们的枷锁,梦想和忧伤都应该被放在光天化日下,被阳光照亮。”

季宋临的声调平稳地起伏,符衷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圣母像越来越近。季宋临终于舒展开眉头,眺望远方,眯起眼睛露出微笑,说:“帮我转告季垚,告诉他不要像我一样失败。我做了一辈子失败者,现在我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们生在一个好时代里,不要浪费了这个好时代。”

失望之冬覆灭于先辈,希望之火从他们这群年轻人中产生。

“对你父亲的事,”季宋临说,“我感到很抱歉。是我们这些老人拖累了你们,现在,包括以后,你们不必再受先辈的恩怨纠缠了。”

战机降落在圣母摊开的手掌中,龙王正穿过雨幕朝他们逼来。朝霞一般的火光照亮了圣母的脸庞,还有她漂亮的前额、考究的衣裳、金色的绦带。符衷没有立刻下飞机,他扭头看着季宋临说:“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季宋临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回不去了,就算我想逃,龙王也会把我永远留在这儿的。犯了错就要去弥补,善恶终有报。照顾好季垚,其他事会有人去安排好的。”

符衷抿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这时龙王已经逼临山崖,它还是那么雄壮、威武,是天地的一团黑雾,令人望而生畏。他们一同下了飞机,匕首被符衷拿在手里,沿着圣母掌心的纹路朝龙王走去。狂风以大海的豪气和清新,在漆黑的天际尽情驰骋。灼热的温度蒸发了雨水,暴雨落不到他们头上。

符衷身上多处骨折,每走一步就像在行于刀锋,但他仍保持着身姿,步履平稳有力。吸入的都是滚烫的空气,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火柴,一点就烧。身上的作战服自动检测到温度过高,发出蜂鸣警报。符衷知道自己不能再前进了,再继续他就得被高温变成晶碳。季宋临同样停在了他旁边,脸上的皱纹被照得亮堂堂的。

那声音再次出现在了符衷耳朵里,这回他又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情绪,有些悲凉,就像心爱之物失而复得之后那种喜悦的悲伤。符衷被一股力量攫住了心脏,仿佛有一双利爪捏住他的喉咙。他双手捧着匕首,一缕黑雾朝着他奔去,笼罩他全身。符衷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一根根的线穿着脑海,每根线上挂着他的记忆、意识、思维和情感。

过了会儿后这种奇妙的感觉就消失了,黑雾从他周身退去,取走了那把刀。符衷睁开眼睛,璀璨的光焰刺得他不得不抬手遮挡才能勉强恢复视力。龙王什么都没对他做,它只是取走了龙牙,然后安放在骸骨的缺口上。现在整具骨架都完整了,它漂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长满红色的花,好像随时都能活过来。

一声呼啸冲天而起,贯穿天宇,震得海水宛如玻璃似的颤抖,金色的火网在令人目眩的波涛上起伏。干燥、欢快的热风犹如从马尔马拉海岸吹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篝火熊熊。

黑雾罩住季宋临,符衷以为龙王会像在坐标仪上那样折磨他,但龙王没有。雾气环绕着季宋临,倏尔又退去。半晌之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在光焰里,季宋临朝着他走了过去。符衷看着他安然无恙地走进炽热的高温,烈火在他身旁燃烧,光晕将他缓缓吞没。

季宋临朝着人影走去,符衷被光焰刺得睁不开眼睛,无法看清那个人究竟是谁。季宋临走了一段路,他朝人影伸出手,满面泪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正从梦中醒来。”

一个声音对他说,寂寂然盘旋在头顶,好像是天庭传来的话语。季宋临流着眼泪笑起来,他和黑雾组成的符阳夏的影子拥抱在一起,随后变成了一尊雕像,紧接着轰然坍塌,化作黑色的粉末消隐了。龙王带走了那些粉末,融进黑色的雾气里,就像蔚蓝的大气那样,通往太空,无处不在。

龙王剥离出了季宋临的时间轨迹,将其重置于时间之外,在那儿,死人会复活,活人将永生。从新的一天的黎明开始,一直到日落西山结束,忘记一切再重新来过,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季宋临沿着一条大路走去,回到七月,回到瓜果成熟的季节,回到阳光普照的好时代里。

这就是人们一直追寻的秘密,西王母、周穆王、德军进驻西藏、世界轴心......时间并不存在,它只是人类对世界的推理。万物终将在一声霹雳中消失,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了虚无。

*

夜深忽梦少年事。

黎明前的天是最黑的,季宋临被床铺晃动的声音惊醒。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辨认黑暗中的房间,看到墙上的挂画、日历还有几个水壶。水壶是崭新、耐用的,旁边的日历上写着“1984”。

他的心跳很快,每次被惊醒时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他看到一条腿踩在床架旁的梯步上,符阳夏从上铺爬了下来。季宋临撑起身体坐起来,把穿在身上的长袖衫领口整理好,看着符阳夏低头在地上找鞋。符阳夏被坐起来的季宋临吓了一跳,悄声说:“吵醒你了?”

季宋临按了按眼球,笑着摇了摇头:“做梦做醒了,正好看见你下来。你要干什么去?”

符阳夏指了指外面:“我胀得厉害,起夜去。”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泄露进来。季宋临靠在硬邦邦的床头,等心跳平稳下去,呼出一口气。他拿起柜子上的石英钟对着窗下微弱的光线看了看,早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现在是黎明时分,是天空和大地最黑暗的时刻。季宋临把钟放回去,贴着床架,听见窗外传来沙沙的树声,风正悉悉簌簌地经过。

符阳夏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是轻手轻脚的,悄悄关上门。走廊上的光晕不见了,房屋中留着朦胧的灰色,拉起来的麻纱窗帘是米黄色的。符阳夏见季宋临还坐着身子,笑了笑,准备脱鞋上床去。季宋临忽然说:“等会儿就要天亮吹起床号了,上去下来太麻烦,你在我床上睡会儿吧。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里边。”符阳夏说。

季宋临给他让了位置,符阳夏上了他的床,翻到里面去,掀起薄被子盖住双腿。季宋临和他一块儿躺下来,把被子往符阳夏那边递了递,分给他一半枕头。符阳夏闻到季宋临身上的肥皂水香味,有些不好意思,翻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床窄,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眼下正是夏季,没一会儿就变得热烘烘的。

房间里很静,像任何一个夜晚,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季宋临听见蚊子在嗡嗡地飞,树叶沙沙作响。翻身时,身体的摩擦簌簌作响,季宋临贴着符阳夏的地方变得很硬。他绷紧身体一动不动,闭上眼睛假寐,想把冲动压制住。寂静中,符阳夏的身体动了动,但没有远离他,紧接着他把手放在了季宋临变硬的地方。

季宋临抓住符阳夏的手腕,埋下头在符阳夏耳边急促地呼吸。进出的空气都是滚烫的,把符阳夏烫得惴惴不安,隐隐约约的期待忽地出现了。他睁着眼睛,压低声气说:“你可以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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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了一次就没有再继续了,他们互相拥抱着说了会儿话,符阳夏渐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季宋临暂无睡意,揽着符阳夏的身体,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

此时第一缕霞光正从远方的山头隐现,一抹珍珠似的灰色镶在锯齿状的天际,瓦蓝的轻雾弥漫在悠然转醒的夜色里。夜末的星星正在沉落,一颗亮星孤独地挂在竹林旁。缕缕微风送来蜂蜜和香子兰的清香,还有樟树和露水的气息。几十分钟后就将日出,军营里要吹起床号,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正从梦中醒来。

*

符衷飞回到坐标仪的机场上,雨已经停了。闪电形单影只地游走,窥视着大地上的动静。乌云仿佛已经融化殆尽,重又凝聚起来,变得浓厚非常,完全成为了沉甸甸的云堆。

坐标悬停在高空,龙王和他们在同一高度。符衷站在总控室巨大的瞭望台上,眺望着远方冈峦起伏的黑影,刹那间仿佛登临绝顶,正鸟瞰着辽阔的低地。海洋如沙漠一般无垠,被火光照得浮光跃金,如同初阳升起后的波罗的海。一时间分不清此时是日出还是日落,是旭日东升还是暮色苍茫,幢幢黑影都闪烁着昏沉的光泽。

龙王离开了圣母像,朝着坐标仪移来,带来光和热,坐标仪内部的灯光已被淹没了。领航员站在符衷旁边问:“现在要不要开火攻击?MCS二次准备已完毕,联动辐射粉碎系统已开启。”

“全体待命,武器系统一级权限开启。不要擅自主动开火,除非龙王先有攻击倾向。”符衷在全频道里说,“重复一遍,不要主动开火。”

热浪席卷而来,他们站在坐标仪里面也能感受到这真实的灼烫感。光线太过强烈,符衷不得不让所有人注意保护眼睛。他戴上墨镜,抬手遮挡强光,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下一场战斗到来。但龙王没对他们做什么,它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群人。

朱旻守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严密的防护服,骤然升高的温度让他顿时大汗淋漓。一种奇怪的光线从外面渗透进来,手术室像被教堂里烨烨的烛光照亮了。朱旻让道恩打开防护壁板,露出窗户,他们看到龙王的身躯就在窗外,一眼望不到顶。丝丝缕缕的黑雾穿过窗户来到季垚身边,将他包裹住。那雾活灵活现的,非比寻常,极具有思想和知觉。

季垚躺在手术台上,黑雾笼罩他全身,道恩和一众医生站在两边不知所措。朱旻叫来了符衷,符衷穿好防护服后进入手术室里,看着那团淡淡的雾气在季垚周身缭绕。符衷走近了些,站在季垚身边。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光芒洒满了这间手术室,符衷闻到神香,一股燃烧的松明的气味,头顶的天花板变为了大教堂金碧辉煌的穹顶。

光把季垚的面部照亮,让他看起来像一种庄严、永恒的生命。一会儿之后黑雾迅速散去了,一声悠扬的吟啸拔地而起,经久不散地在穹窿下徘徊。天空渐渐被白茫茫的烟霞遮盖,象征着未来的好天气,激荡的啸声中隐约传来一种异样的声响,像亡灵们在婉约地谈论着荷马时代圣洁的国度。

龙王离开窗户,远离了坐标仪,回到海上去。在它离去的时候,众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绷的。光热消减了,恢复正常温度,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皮肉里。

符衷再看了看季垚,让朱旻继续工作,然后走出了手术室。在他前往总控室的途中,他接到了天文台的电话:“天文台台长温稚连报告,空间塌陷停止,有回弹的可能。各项数值正回归到正常水平。根据行星基站望远镜反馈的数据,位于13亿6900万光年外的巨型黑洞正在从我们的探测范围内消失,也就是说我们再也看不见它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在空中,鹰啸铺天盖地而来,那只黑色的巨鸟又出现了,展开的翅膀犹如天际的垂云,一眼看不见它的翅尖在哪里。巨鸟的红色眼瞳就像有岩浆在流淌,赫然出现在云层之下,仿佛是贴附着地面飞过,但没人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它和龙王一样都不是实物,只是一个影子,人们脑中的成像。

两个造化之物再次相遇了,龙王的火焰陡然增长,巨鹰同样以拔山倒海的气势驰骋而去。它们冲撞在一起,一声霹雳炸响后,海水平静下来,天地间空旷寥廓,巨鹰和龙王都不见了踪影。

“督察,”齐明利的通话接了进来,老教授的有点颤抖,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下定决心,“我们的天文台反馈说黑洞周围的空间开始收缩了,它将要被包成一个果冻从宇宙中分离出去。”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不用再生活在黑暗之中了对吗?”

“我想是的。”

“恭喜你,教授,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都已得到验证,实践证明这两个猜想是正确的、可行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他们的通话在全频道中进行,“先行者六号”坐标仪、“回溯”号坐标仪、空间作战组里的人全都听见这一段对话。通话结束之后,一阵呼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总控室里的工作人员都笑着鼓掌。符衷站在瞭望台前,抿着嘴唇不作一声,热泪盈眶地看着天上云层散开,一缕颤抖的日光跃出深邃的寂静,从容不迫、灵活而富有弹性地冉冉升起。

斯文托维特海之战到此结束了。

卡尔伯提醒道:“‘虞渊’号飞行器即将到达通道出口,预估时间五分钟。请所有人远离地球,进入安全区,防止受到干扰和伤害。”

“先行者六号注意,我们即将返航,请所有人在坐标仪进入通道之前做好强制冷冻准备。”符衷说,“现在启动返航程序,‘回溯’号坐标仪撤离,空间作战组撤离,销毁轨道卫星。”

坐标仪升入太空,飞临大洋,MCS的光电循环出口对准了下方的地球。“虞渊”号飞行器进入轨道,启动自动撞击程序。符衷撑着投影池旁边的栏杆,看画面中显示的飞行器状态监控图像,他身后围着一大群人,这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飞行器在画面中只是一个白点,275秒后,白点变为红点,闪烁了几下,界面上跳出提示框:撞击成功。

“虞渊”号以320马赫的速度成功撞击地球。

与此同时,MCS发射了,这回它开启了联动辐射粉碎系统,无限放大撞击之后产生的能量。高衍文说过,MCS并不是攻击型的武器,它只是一个工具,能够放大能量的工具。

地球从外至内被瓦解了,变为了原子,飘散在宇宙中。符衷没去看望远镜传来的影像,他已经在模拟动画中看过无数次了,但这次不是模拟,这次是来真的了。他想着那些尘埃和星云,它们的组成物质和人类相同,每个人都是星星的孩子。一种宏大和苍凉迫使他泪流满面,漫漫长夜,新的白昼还很遥远。

“督察,时间轴出了问题。”守在“回溯”号坐标仪上监控时刻表的监督员报告,“时间轴分出了两条,但那条独立的时间轴消失了。而在我们的时刻表上,有关数据都被清空了。”

“清空了多少年?”

“3亿年。”监督员回答,“完全能缓冲时空波动带来的影响。”

符衷捏着对讲机默然,他远望着宇宙中那漂浮着的绚丽尘埃,才惊觉它是如此之大,人类只不过是目光短浅的侏儒。符衷沉默了好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觉得地球历史缺失了三亿年的原因。”

MCS关闭后,符衷知道他们该回家了。羁旅漂泊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能踏上回家之路了。符衷站在总控室里,坐标仪正迅疾地朝着通道入口驶去。他把对讲机靠在嘴边,有所犹豫,随后他就以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全体人员注意,‘回溯计划’任务完成,我们即将返航。请各国授时中心发布日出标准时间,提醒居民做好眼部防护。我们即将进入时空通道,返航时间八小时。完毕。”

脉冲实验控制中心、北极基地、国务院、国安局、国防部、各区应急管理处、地下避难所、“奥林匹斯”、空天母舰......符衷不去想地球上的人们拍掌拥抱的盛况,他只想休息。

朱旻把季垚的冷冻舱放在了一级防护室内,符衷在坐标仪进入通道前的最后十几分钟里去看了看他。朱旻和道恩调整好冷冻舱的参数后就离开了,符衷搬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什么话都不说,就这要挨着他。符衷这时才感觉骨折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剧痛,像一把把尖刀插在他的血肉里。

“回家了。”

符衷掩面哭泣起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和灵魂的创伤。时间没留给他太多悲伤的余地,他一直在奔跑,现在终于能坐下来歇歇了,他的未来也终于能停步歇乏了。他想到了不可知的未来,一山放过万山拦,重重困难还在前面等着他。父亲牺牲了,母亲去世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他的家。符衷觉得那不是家,那些居住的屋宇只是他的房子。

预想未来和回顾过去一样可怕,然而他无法逃避,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在决定着最后的结局。

*

八小时后,“回溯”号坐标仪降落在北极基地的发射场上,林仪风到场外亲自迎接千里迢迢回来的英雄们。“先行者六号”坐标仪则降落在“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上,发射场的围栏外挤满了早早地就赶来抢新闻的电视台,警察将记者挡在外面,拉着长长的黄色荧光警戒带,到处都鸣响了警笛。

坐标安全着陆后打开舱门,并伸出宽阔的阶梯接到地面上。发射场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整座母舰差不多都要被这皑皑白雪淹没了。天寒地冻,半空中萦绕着一缕缕湿漉漉的淡青色烟气,塔台上蒙着一层蓝幽幽的阴影。符衷护送着季垚的冷冻舱走出坐标仪,然后推上车厢,朱旻上车坐了进去,朝符衷喊了几句话才关上车厢后门。

救护车朝着医疗中心驶去了,符衷没有跟着走,他得留下来对付媒体。蜂拥而至的记者挤在通道两边,不停晃动的摄像机照得人眼睛发花,嘈杂喧闹的声音里,问的最多的有关“回溯计划”指挥官的问题。符衷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指挥官现在没有性命之虞”后便在执行员的护送下走过通道进入母舰舰桥,警卫则把媒体拦在外面。

“欢迎回到中国!”舰长和符衷握手,在直升机的噪音中大声说道。

符衷从舰长手中接过文件袋,看到下方的收件人是他的名字。符衷拆开了封口,取出里面的情报夹翻看起来,凝视着一张手部的照片看了很久。他和舰长一道进入会议室,在会议桌侧手坐下,拿起耳机戴上。国防部和国务院正在与他们进行语音会议,一同接通的还有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猎鹰突击队、杨奇阑为首的军方代表。

“继续审核数据,看看能不能确认他不在那。”国务院代表在电话里说道。

白逐回答:“我们有两个探员已经渗透得相当深入了,一切数据都经过比对和风险评估。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在三军情报局里面有内应,唐霖身边也安插有特工,不知道一年两亿能买来多少忠诚。我们不知道谁有异心,拿钱不干事,给唐霖通风报信,我们只能扑空。夜长梦多,如今的状况真是迫在眉睫啊。”

“但这些数据只是旁证。”

符衷向前探了探身子,按着耳机说:“这确实是一个旁证,但是这些数据和情报能够非常有力地证明唐霖就在那座白房子里,那房子在反恐战争期间做过反恐盟军的战地医院。我们跟踪的对象是一个183厘米高、身材高大匀称、体格很好的家伙,不使用被标记的手机、网络,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而且手上还有疤痕。我想我们已经确定他是谁了。”

“谁在讲话?”国务院代表问。

“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翁道廷先生。”

“噢,席简文先生,”翁道廷代表说,“国家主席为这事赌上了他的主席职位,如果你说错了,那你就永远消失了。”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杨奇阑接入通话,说:“就算再过三天、十天、一个月,我们也不能确定唐霖是否真的在乌干达的那座建筑物里,我只能说有40%-60%的可能性。但我们必须得行动,也许会有风险,但任何事都有风险。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

五分钟后,安全理事会会议暂告一段落,主席承诺在半小时后做出答复。符衷拿着文件袋走出会议室,他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在椅子上翻看从白逐那儿寄过来的情报。看完后他将文件整理好塞进袋子里,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这时,授时中心发布了时刻表,上面显示10小时后就将迎来日出。

半小时后,空天母舰舰长从外面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主席批准了。”

符衷立刻站起来,将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里。众人走出休息室,符衷沿着通道往机场走去,舰长送了他一路,之后在机场的大厅里握手言别。天在下雪,符衷的记忆却还留在46亿年前那磅礴的大雨中。他用冷水洗了脸,迫使自己什么都别想,然后走进机场旁边的仓库基地里,准备登机起飞。

*

与此同时,尼泊尔境内,猎鹰突击队和军方正在进行战前准备。

“我们正式执行‘阿特拉斯’行动,目标是唐霖,代号是‘厄尔尼诺’。”白逐走到特战队员面前站定,“建筑物里至少有50个人,但根据调查结果来看,这50个人都是武装分子。建筑物底下是一个庞大的复制人兵工厂,里面的复制人保守预估在6万人左右。建筑物周围人群密集,我们的任务是隔离非战斗人员,我再强调一遍,必须能辨别非战斗人员!”

“主要目标,”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上面倾向于活捉。当然,不小心击毙了也没关系。”

“三军情报局和国防部将全程监控,BK-01战斗轰炸机空中待命。12公里外有两架U69、U70直升机,以防我们和当地人产生冲突。GRO-35战机和另一架幽灵战机将提供火力支持。雷达监测屏蔽乌干达雷达。陆军特别行动队将在边境提供帮助,如果情况不妙,我们得杀出一条血路来。一如既往,我们是秘密潜入,如果你被打死了,那就很愚蠢;如果你被敌人抓住,你就会被立刻处决。”

白逐最后朝队员点点头:“确保你们的聪明脑袋能在日出之前回到这里。”

“一队,一号机。二队,二号机。”白逐打开仓库大门,转身走了出去,“我们的目标是恐怖分子头目,他不怕死,我们也不怕。”

*

符衷在机舱里调整数据,五爷坐在副驾驶。这架通体漆黑的飞机是顾歧川从格纳德军工厂为符衷专调过来的,最新型的战机,符衷见它第一面时就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夜行动物”。

“要是驾着这架飞机和太行山的基地开战,我能轻而易举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符衷把呼吸面罩戴上,将控制屏上的目标定位点挪到相应位置,“地面控制中心注意,我们出动了。”

仓库大门往两边敞开,飞机缓缓驶上跑道,随后快速冲上天空,眨眼功夫就升高到了云层上方。机翼两端闪烁着绿色的干扰灯,黑洞洞的进气道像一双活生生的眼睛窥探着外界。黑色的飞机悄无声息地在云层上往南行驶,犹如一只巨大的幽灵。它的速度能达到15马赫,从空天母舰飞到尼泊尔只需要12分钟。

五爷在驾驶台上拨动了几个按键,报告道:“上升2-8-7,水平2-0-0。”

“2-8-7,2-0-0。收到。”符衷回答,抬手把顶上的滑杆推到前面去。

“我以为我进不了‘阿特拉斯’行动。”五爷靠在驾驶座椅上说,“咱们的好朋友林六说我飞行时间不足。”

“那你跟他怎么说的?”符衷问。

五爷笑了两声,说:“我跟他说‘多谢你,滚蛋。’。”

两人都笑起来,五爷又问:“‘回溯计划”怎么样?”

“托你的福,一切都很好。”符衷看了他一眼,“黑洞危机解除了,10小时后就是一个新时代。”

他们碰碰拳,符衷平视着前方,看云雾迎面扑来,然后又转瞬即逝。黑洞危机解除了,但符衷并没有感到多高兴。他一想到季垚就不免忧心忡忡。符衷刚从“回溯计划”里回来,还没坐下来陪季垚做完手术,他就急急忙忙地登上了另一架飞机准备到非洲去执行任务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步了,符衷想,干完这票就结束了。

符衷按开与尼泊尔基地的通讯,说:“我们将在七分钟后到达尼泊尔领空,从你们头顶飞过去。”

“收到,我已经在屏幕上看到了你们的身影,你们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的快。我绝对会在5分钟后探测到你们的信号,等着吧,我的小鹰们也要出发了。”

“如果我想的话,就算我们从你左耳朵飞进右耳朵飞出,你都探测不到我们。乌干达草原上的夜行动物最擅长的就是隐蔽,而这艘飞机就叫‘夜行动物’。”

白逐坐在机舱里注视着屏幕,看着图上的三角形标志越来越接近。符衷随后发射了信号流,基地接收之后白逐马上下令飞机起飞。这些飞机都来自杨奇阑带领的军方,它们的速度和“夜行动物”一样快。机队排成阵列驶进雪风里,白生生的大山在底下变成一道白生生的痕迹,很快就被云层阻隔了。它们朝着乌干达驶去,将要飞越印度洋。

“夜行动物”在印度洋上空飞行,符衷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还有6分钟就将进入非洲大陆。符衷将要回到曾经的反恐战场,回到曾经季垚待过的地方。在非洲的那四年是季垚的噩梦,符衷要去斩断他噩梦的根源。他会见到那葱翠的雨林,还有漂浮在树冠顶端的紫色烟雾,会见到东非的草原和雨林,乞力马扎罗山赐予他永恒的宁静。

符衷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这块大陆。

系统提示他们即将进入警戒区,符衷决定将飞机隐形,他偏过头对五爷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听候指令。”五爷回答。

“战斗开始。”符衷说,他把手放在操作杆上,“启动隐形程序。”

飞机自动进入隐形状态,从雷达监测屏上消失了。符衷继续在屏幕上输入指令,然后将操作杆拉到后方:“下降至离地400英尺,高度设为3-0-0-1,飞行速度降低至10马赫,贴地飞行。”

屏幕上的画面变为了荒芜的山野,削平的山巅形成平整的高原,深深的沟壑里堆满了积雪。飞机降至河谷上空,几乎紧贴着地面,迅疾驶过的身影像一个神秘的幽灵。他们在下降高度的同时打开了冷却系统,为了避过热能探测。符衷让飞机绕过一片起伏不定的高原,深入大陆内部,他们在定位图上的位置越来越逼近坎帕拉。

“避过敌人的耳目,直趋目标。”符衷说。

“收到,下降至200英尺。”

“六秒后会碰到山脊,开启自动驾驶系统。”

飞机贴着山脊滑过,削掉了山上的一层积雪。他们此时距离乌干达边境还有一分钟的路程,夜色里,“夜行动物”宛如一片叶子飘在山冈顶端。五爷笑着把顶上的横杆推上前卡紧,说:“完美避过障碍,自动驾驶跟手动驾驶一样。”

“一架价值120亿的飞机,离地不超过100米,时速10马赫,你还想飞到哪里去?”符衷的眼睛弯了弯,“想一辈子开飞机吗?”

“只要时间局不开除我。你呢?”

符衷沉默了一下,歪了一下脖子,说:“说不准呢,那儿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不过飞行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尤其是当你开着飞机出于正义的目的击毁一个又一个目标的时候。”

五爷扭头看着他:“现在也是这样吗?”

“不,现在是因为咱们的飞机上挂载着20枚‘地狱虫子’导弹,这是一种拥有神力的感觉。”符衷说,他看了五爷一眼,“当你知道你所拥有的东西能把一个恶贯满盈的恐怖组织一锅端掉的时候,这种感觉会让你兴奋,就像安非他命刺激着你的神经。”

说话间,他们已飞过乌干达和肯尼亚边境的重峦叠嶂,寂静无声地朝着坎帕拉汹汹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264【《访谈录》】

高衍文:“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看着身边的人的眼睛,可以看到他们并没有气馁,也没有沮丧。然后你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是谁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很多并不了解我们的人都在怀疑,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能造出一种伟大的武器,去做一件伟大的事。事实上,我们真的造出了MCS,我们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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