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垚被安置在35楼的独立监护病房内,一整个楼层都是他的医疗中心,覆盖有星河系统。符衷就住在宽敞的房间里,他从家里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放进壁柜,打算一直在这儿守到季垚醒过来。他晨间早早地就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打整头发,吻过季垚后就掩上大衣出门,赶去时间局处理各项从“回溯计划”遗留下来的问题,再开会讨论北极基地是否还需要留存。
符衷中午午休时就回医院来,坐在季垚床边的办公桌前赶制图纸。超级计算机相当聪明、机灵,这下他有了星河系统的帮忙,制图工程轻松了不少。符衷在设计一幢新的建筑,他所领导的团队来自于母亲留下的地产公司,北京城中众多的楼盘、公园、绿地均出自于此。
午休时间有四小时,符衷可以从容不迫地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朱旻会在午间十二点左右来给季垚测数据,进门之后他往往看到符衷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凳子上盯着季垚发呆。
“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符衷抬起眼睛看着朱旻问道。
朱旻笑了笑,捏着水笔在纸板上写下备注,再调整了房间里的温度:“再等等就好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符衷沮丧地垂下睫毛叹了一口气,将季垚的手轻轻握住:“你前几天就是这样说的,朱医生,这么多个明天过去了,他还是没一点醒来的迹象。”
“监测仪显示的数据一切正常,道恩医生给出的结果也相当可喜。未来可期,老兄,别这么垂头丧气。你知道的,这总得需要一个过程,只要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任何事都会迎刃而解。”
说完他把手放在白褂的兜里,转了两下身子环视病房,看到了办公桌上的大屏幕还亮着,一幅彩色的渲染图正露出半边面目来。朱旻盯着渲染图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画的房子?”
符衷点点头。朱旻走进了些观摩,看那外形奇特的主建筑,还有环绕在周围的喷泉、池塘以及绿荫森森的树林和深邃明净的天空。他抬起眉毛点点头,笑着晃了晃手指:“等它落成了我一定会参观的。”
“好家伙,就等你来呢。”
朱旻愉快地笑了起来,他们玩笑了两句,朱医生理了理系在领口的提花桑波缎领巾,拿着文件夹神气活现地出门去了。符衷独自坐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有人敲了敲房门,星河的身份识别系统显示外面是肖卓铭医生。符衷给她开了门,肖卓铭穿着胡桃色的短袄,短发有些乱,脚下的皮靴上还盖着雪沫,她显然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
“进去坐吗?”符衷比划了一下。
肖卓铭摇摇头,没进去。她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一本用透明证物袋包好的笔记本递给他:“李重岩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季垚,不过交给你也一样。”
符衷眨了眨眼睛,抬手接过证物袋,低头凝视着笔记本封面上烫着的几个字。他小心地把证物袋收好,看了看肖卓铭的脸色,问:“你去见过李重岩了?”
“嗯。”肖卓铭点点头,她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到底是悲哀还是高兴,“今天早上刚去的,燕城监狱,我跟他单独聊了聊。最后他让我去他家里把这个笔记本找到,于是我照做了。”
“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对吧?”
“我把我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他了。包括‘回溯计划’已经结束了,哪些人还活着,哪些人已经死了。”肖卓铭搓了搓手掌取暖,听着窗外切切查查的鸟叫声,“世界大变样了。”
符衷颔首,双手捧着日志本,宁静的阳光照着走廊上一席之地。忧愁和悲痛、不为人知的隐衷,都被闪光而凛冽的北风反复诉说。符衷轻轻地拍了拍日志本,像要拍去它的灰尘,这灰尘并不覆盖在纸页表面,而是覆盖在逝去的时光中。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李重岩怎么样?”
肖卓铭抿唇思忖,眼镜片后面的双眼里透出一点儿忧郁之情,她很少去看符衷,她始终沉浸在一种无以名之的自我世界中:“他看起来已经听天由命了。他说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思自己犯下的错误,他说善恶终有报。而且他的癌症已经相当严重了,很痛,全身都痛。医生说他时日不多,恐怕还没挨到开庭他就要被抬进坟墓里了。”
“他说他有没有参与过墨尔本的恐怖袭击?”
“没有。他否定了一切有关‘红河会’对他的指控,说那是无稽之谈,一定有人在栽赃嫁祸。”
符衷沉默地在心中思量,肖卓铭别过脸去,始终镇定自若地控制脸上的表情,悄悄抹了抹眼尾的泪珠。宽阔的平台外一眼便能看到很远的山峦,一幢幢楼房犹如一面面神幡,纹丝不动地伫立在深邃的天空下。豪气万分的阴影投射在雪原上,闪着碧蓝碧蓝的光,完全像个洪荒初开的好时代。空天母舰的身影在云堆中隐现,一望而知,它庞大、神秘而潇洒。
两人再岔开话题聊了聊林城,肖卓铭就背着包离开了。符衷走回病房里,在床边坐下,把证物袋里的日记本取出来。他翻开来看了看行军日志的时间,然后拉开抽屉将其和另外两本放在一起。第二本日志是顾歧川亲自交到符衷手上的,他说“藏了这么久,终于能把它光明正大地交出去了。”。
行军日志本的内容符衷没仔细看过,他打算等季垚醒过来了再仔细研究。这是季宋临的东西,符衷得要小心对待。季垚比他更了解季宋临,也比他更想知道真相,日志本在他手里比在符衷手里更有用。符衷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回忆着“回溯计划”的细节,想起了那波澜壮阔、神奇诡谲的经历,这经历给了他无数设计建筑的灵感。
符衷下午五点结束工作,重要的事都安排完毕,他可以空下来歇歇了。符衷从时间局里开车出来时看了看日历,今天是2023年1月5日,小寒。他又往后看了看,再过两星期就该过年了。他开着车回长安太和,寒空碧蓝如洗,夕阳西落的地方却雾霭沉沉。砭骨的寒气中,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多了,人们熬过了末日,将要迎来亮堂堂的新生活。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了去年过年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正在贝加尔湖基地,没有回家去见爸妈。他细数这一年来失去的东西,往事历历,令人忧愁又鼓舞。
符衷在寂静中轻轻地哼着一首温柔的曲子,小七蹲在后座,这头长相俊俏、身姿矫健的捷克狼犬双目炯炯有神。在它旁边则趴着皮毛厚实的红狐狸,他们两个是一对彼此忠诚的好友。
回家后,狐狸和狗立刻打闹起来,笼子里的八哥鸟发出动听的叫声,金鱼在浴缸中快活地游着。符衷没去管家里的这些动物,他一进门就去换了衣服和围裙,到厨房里忙碌起来。他挑了些从市场里买回来的食材,学着做各种花样的菜,符衷家里的厨房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他得抓紧时间多学点菜式,好让季垚往后不愁尝不到美味,这样才不至于让他把自己抛弃了。
星河由驰骋战场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变为了每天给符衷播放厨师做菜视频、打扫卫生、照顾宠物、负责全屋安全防护的管家。当开启适应性逻辑系统后,星河还多次问起自己的前辈卡尔伯。
按照事先的约定,白逐将访问卡尔伯主机和主系统的权限转让给了符衷。符衷让星河和卡尔伯进行过一次对话,但卡尔伯一直对星河爱答不理,后来险些启动了战争状态,打击目标已经锁定了符衷的房子,千钧一发之际符衷把卡尔伯关掉了。
在那之后星河就没再问起过卡尔伯,即使开了逻辑系统它也默不作声地保持静止状态,系统显示的数据证明它一直处于忧伤中。符衷觉得星河越来越有个人样了,它的学习能力很强。
符衷品尝了自己做的菜,像个学生一样在脑子里打分,并找出不足之处,记录在星河的主机中。在他大学毕业写硕士论文时也没见他这样。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后,他就带着小七和狐狸坐上车到李惠利医院去,符衷的每个夜晚都是在季垚的床边度过的。一边替季垚守夜,一边学习金融和投资,再从徐颖钊的第一秘书那儿了解各个公司的经营现状、人脉和经济往来。
他发现往后符家将在商业上与白家密切联系。
*
1月8日,符阳夏下葬,葬在种满了橡树的国家公墓里。符衷出席了葬礼,一同在场的还有符阳夏生前的同事以及父母两家的亲戚。天飘着细细的雪,一座矮矮的笔砚似的山沉沉压在石墨般的地平线上,整齐的橡树林后露出几座白色建筑的身影,静默地矗立在云母石基座上的雕像宛如古时的侯王。积雪盈尺,天却很蓝,符衷发现他所经历的很多事情都与雪有关。
穿着礼服的司号兵吹了军号,副总理翁道廷亲自出席葬礼,神色严峻的副总理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地发表了讲话,以示对符阳夏的缅怀。符阳夏的深色棺椁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淳厚、莹润的光泽,上面覆盖着平整的、鲜红的国旗,就像油画里的那样。耸立在碧空中的白杨树拥有灰蓝色顶端,好似戴着一顶新帽子,但这样赏心悦目的景色已经无法被符阳夏看见了。
最后鸣枪队对空放枪,司号兵再次吹奏礼号。护送灵柩的军人将国旗折叠好,交到了符衷手中,符阳夏的棺椁被送入事先准备好的墓穴里,开始填土掩埋。小七和狐狸同样到场参加了葬礼,它们蹲在符衷脚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整场仪式怎么结束。在掩埋墓穴的时候,小七动了动耳朵,忽然发出呜呜的叫声,站起身来绕着墓穴转圈。
符衷和家里的亲戚见了面,握了手,怀着平和的心情说了些话。他与舅家表哥徐师沅拥抱了一下,然后一一与他们告别。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中,真正能理解他的心情的人寥若晨星。翁道廷临走前特意与符衷单独交谈了几句,向他转达了主席的问候和哀思。这位副总理对符衷青眼有加,因为他觉得符衷是个难得的人,对谁都不卑不亢。
人群渐渐散去了,围在栏杆外面拍摄葬礼过程的记者也被人挡走,符衷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他牵着小七和狐狸站在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沉思良久,注视着刻在墓碑上的字。符阳夏的墓志铭只有一句话,是他生前写在信里嘱咐符衷这么做的。
“世界上没有不同的心灵,也没有时间。”【1】
树冠雄伟的橡树落了叶子,枝桠撑起了天穹,一到夏天,这片墓园便树影婆娑,阴凉而引人遐思。雪忽然停了,太阳很亮。那枯枝上方悬垂着一汪蓝得泛白的碧空,符衷知道1983年的冬月里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天色,同样雪后初晴。他不知道父亲死后去了怎样的境地里,也许他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永生永世的冬月里去了。
符衷在墓园中徘徊一阵,便带着狼狗和狐狸开车离开了这静寂之地,载着两只动物去了一趟兽医院复查。这两个家伙在“回溯计划”里受了伤,最先是由杨奇华代为治疗,杨教授回了CUBL之后符衷就时常带着它们往兽医院跑。小七搜救有功,现在已经成了英雄犬,跟着符衷一道在网上出了名,不过很多人都是被它俊俏的相貌吸引去的。
到现在为止,网上仍随处可见符衷的照片,关于他的各种猜测和议论层出不穷,话题一爆再爆。母校K大的论坛从未如此活跃过,不少人自称是符衷的“同级校友”、“同班同学”,站出来大谈特谈。符衷的社交帐号不多,不常在网络上发表言论,还眼疾手快地用星河保护了个人信息,所以他名叫“细腰”的微博号幸免于难。
不过他对此心不在焉,他一心都扑在季垚身上,工作、设计图纸、学习已经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他知道等季垚醒过来了,开始在公众和媒体露面之后,必定又有一波新的浪潮滚滚而来。
兽医把小七和狐狸从诊疗室里牵出来的时候,符衷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来电人是朱旻:“什么事,朱医生?”
“你他妈在哪?”
符衷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水笔来准备签字,把电话夹在肩上:“我在兽医院里办手续。你有什么事?是季垚出了什么问题吗?”
朱旻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再悄悄关上门:“三土醒了,但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更有用一点。”
“什么叫‘状态不太好’?朱医生,把话说清楚,他现在在干什么?”符衷快速签了几个名,然后抽出卡从窗口递进去,“他有没有说什么话?他要什么你们就给他什么。”
缴费清单和医药品清单从窗口里递了出来,符衷拿着它们去了电脑前准备交钱,小七和狐狸跟着他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朱旻摸了两下嘴唇,说:“他说‘扶我起来,我还能打。’。”
符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撑起眉毛摇了摇头:“噢,他恐怕还没能接受‘回溯计划’已经结束的事实。你先把他按住,让他平静下来。”
“老天,他一拳能打十个我。”
“好的,我已经交完钱了,马上就到,你就跟他说我等会儿就来。”
“收到,长官。”
“完毕。”
符衷挂掉电话将手机塞进衣兜里,提着一袋子药品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俯身拍了拍小七和狐狸毛茸茸的脖子:“快,动起来,士兵!咱们有新任务了!”
他们跑向停车场,符衷拉开车后门,狐狸和狗接连跳上去趴在毛毯上。符衷坐进前面的驾驶座,把手里的药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拉上安全带:“机动部队三角分队出发!”
小七汪汪叫了两声,符衷转过方向盘将车绕出白雪皑皑的大花坛,驶出了医院大门,仿佛他又开着悍马车穿行在枪林弹雨中了。下午的天气格外晴朗,道路两旁伫立着常青的云杉,天上的云堆消消停停地、安安静静地停留在别墅砖红色的屋顶上。黑铁栅栏沿着赭色的矮墙笔直地伸展开去,栅栏里头露出萧瑟的花园,在稀疏的果树林中匍匐着几只胆怯的鹌鹑。
从兽医院开到李惠利医院只用了十分钟,符衷将奥迪开到空车位停稳,急急忙忙地下车把小七和狐狸牵出来,踏过一条绿树环绕的黑色小路进入了医院大楼。
病房里,季垚被扶起来靠在软枕上,两个医生分别按住他的手臂,欲言又止地看着朱旻。季垚抬手指着朱旻说:“你骗不了我,大猪,这事肯定没完,哪有这种好事。快点把我的耳机拿过来,让崔裕顷给我打报告,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肯定又乱得一团糟了。”
“听着,三土,你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要想你的耳机了,”朱旻摁住季垚的肩膀晃了晃,“这里没有崔裕顷,这里是李惠利医院,‘回溯计划’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已经回家了!”
门外传来狗吠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火红的影子率先钻了进来,窜到季垚的床边,瘸着一条腿想往上跳。小七帮了狐狸一把,把它托上去,狐狸一上了床就往季垚身上扒。季垚什么都看不见,被出其不意钻进来的一只动物吓了一跳。狐狸翻着肚皮滚来滚去,咧着嘴发出欢快的笑声。
“噢,”符衷关了门,脱掉寒气飕飕的长衣外套扔在椅子上,朝着病床走过去,“宝贝。”
“好家伙,”季垚听见声音后抬起头说道,“这都出现幻听了。”
符衷挨着床沿侧身坐下来,抬手放在季垚的脸颊两侧:“朱医生有没有跟你说符衷等会儿就来?”
季垚抓了抓狐狸软绵绵的肚皮,再慢慢地揉它的毛,点点头回答:“说过了,他说‘符衷十分钟后就过来’。这话我可听过不少,总觉得明天睁眼就能看到你了,但无数个明天过去了——”
“现在不用等明天了,因为此时此刻我就在这里,我们相隔只有二十厘米。”符衷说,他握住季垚戴着指环的那只手。
淡淡的静默让冬天忽然变得不那么冷清了。季垚的双眼仍蒙着纱布,但符衷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从纱布后面望着自己,他的嘴唇温和而严厉,昭显着他的敏感、善于思考。符衷的眼神也变得坦率、没有城府,他在对付其他人的时候没准会有所保留,但当他面对季垚的时候总是这么诚挚,像个孩子那样坦白胸襟。
季垚抱着不安分的狐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最后唇线缓缓地抬了上去,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轻声说:“难以置信。”
朱旻挥退了另外两个医生,等房间里静下来了之后,他翻开文件夹一一说明了季垚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当然,他的大部分话都是说给符衷听的。最后朱旻把水笔盖上,合上文件夹踩了踩鞋跟,说:“现在要把三土送到康复中心去一趟,做一些体检和清理。帮个忙吗?”
符衷欣然作答,他把狐狸抱下地,再扶着季垚从床上下来。季垚走路还不太稳,朱旻推来了轮椅让他坐下。小七抬起前爪搭在轮椅扶手上,凑上前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季垚的脸颊,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季垚搂着小七的脖子揉了揉,他的衣服上立刻留下了褐色的狗毛。符衷牵上小七的绳子,抱起狐狸轻轻放在季垚膝盖上。
季垚一路逗狐狸一路笑,符衷推着他走出病房,经过快速通道到康复中心去。季垚和他聊天,问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他心系人类和文明。在从符衷那儿听到了令人鼓舞的回答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符衷特意从挨着窗户的地方走过,让季垚晒着太阳。阳光从晶亮的玻璃墙外照射到光滑的地面上,如同湖水一样闪烁,一盆绿油油的龟背竹在墙上投下烟色的阴影。
“上次这样晒着太阳还是在水镜里的海边。”季垚说,他靠着轮椅的椅背,单薄的病号服让他仿佛变得轻盈起来了,“好像是我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世界都大变样了。”
符衷低头看着他:“还想去海边吗?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海边晒太阳。”
季垚笑起来,抬起手伸到肩后去拍了拍符衷的手背:“那最好不过了。”
朱旻把季垚送进了康复中心,有医生将他接了进去,然后彬彬有礼地示意符衷在门外等候。朱旻也待在外面,叉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杆。符衷问:“他的饮食方面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哦,你说的是术后修养期间需要注意些什么吗?”朱旻眨了眨眼睛,像在思考,“这几天尽量吃流食吧,新鲜鱼汤、菜汤、稀粥之类的,过个三五天就能喝稠粥、吃蒸蛋之类的了。”
说完后他扭头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撑起眉毛做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想亲手给他做饭对吗?”
符衷没说话,掩饰性的盖了一下嘴巴,耳朵顿时发起热来。他踮了踮脚,故意把视线往上看,摸着后脖子回答:“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朱旻哦了一声,双手抱胸,耸起肩膀揄扬道:“你还是始终不渝地爱着他。”
“就像我始终不渝地爱普希金、爱狗、爱童话故事。”符衷接下去说道,他英俊的脸上奕奕的神采是那么的善良、朴素、腼腆,“没准到了60岁我还爱童话故事,那我也会继续爱他。”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朱旻微笑着,反复琢磨符衷的话,进而发觉符衷身上有许多截然不同的能代表他的气质的东西:他谦逊又骄傲,天真又狡猾,用情专一、矢志不渝。符衷与季垚有不少重复之处,同时也有众多互补之处,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应该戴上花环,站在阳光下受到祝福和赞颂,那该是多么幸福!
季垚在康复中心待了一个半小时,符衷就坐在外面等他,开着电脑,一边拿着书学习金融。小七和狐狸待在一块儿,形影不离,背朝着符衷坐在宽阔的阳台上眺望城中的雪景,它们喜欢白茫茫的雪。楼层里静悄悄的,这天是周末,符衷有充裕的时间来等待,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去完成什么事。
最后符衷把季垚推回病房里,里面的配置已经有人来换了新的,窗明几净、阳光充足。符衷把书和电脑放在办公桌上,看了看建筑渲染图的绘制进度,心情愉快地关闭了桌面显示屏。
他拉开移门,把季垚推到敞亮的阳台上去,让他晒晒太阳。这儿是35楼,视野开阔,弧形的大阳台将北京城尽收帘下。红日悬在西半边天,再过一阵子就该迎来冬日的黄昏,此时正是登高远眺的好时候。城市已面貌大变,变得难以言述的壮丽、安详,只有在空气洁净、微风吹拂的正月,空中才会有这样明快的色彩。
符衷推着轮椅在阳台上漫游,给季垚讲述外面的景色,讲那些雪如何明净,讲山坡脚下的老桦树林。远处青山隐隐,白云的涟漪均匀而柔美。
季垚听完了这美不胜收的描绘,默然了几秒,说:“能给我讲讲‘回溯计划’最后到底是怎么结束的吗?龙王最后怎么样了?”
“噢,这会是一个好故事。”符衷说,他搬了一把椅子,挨在季垚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面对着空阔的蓝天,让斜斜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渗进皮肤,把久经严寒的身躯晒暖。
符衷讲完后,天色又暗了几分。季垚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平平地抿着唇,迎着斜阳静默着。冬天太阳落得早,此时刚刚五点过五分,太阳已经倾斜到了西南方,缺了一块,被山峦挡住了。两座高楼之间,一轮红日在彤云中融化,远近的楼房都被照得只剩下了黑色的影子,像画上的剪纸。
光秃秃的街道上冷飕飕地吹过寒风,日暮正朝着朦胧的西方垂落。季垚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静谧中摸索着抓住符衷的手,说:“对于符将军的死,我感到很遗憾。”
接着他又侧过身子,朝符衷张开手臂说:“过来抱抱。”
符衷眼里闪着亮光,此时天际已有星辰亮了起来,玫瑰色的薄暮里有几行层云正蹒跚而行。符衷在一片安谧中温柔地抱住他,它们在玫瑰色的光晕中拥抱在一起,他们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符衷回来了,带着绿意盎然的春天来到季垚身边,让黎明从他的床榻旁升起。月亮已经隐约露出了她硕大、苍白的脸庞,他们已很久没看到过月夜,此时不免触景生情。
温暖而干燥的吻落在颈窝上,随后挪到了脖子,然后亲吻了耳垂。符衷吻过季垚的脸颊,最后轻柔地触碰了他的嘴唇。符衷还是那么的温柔,温柔能融化一切凛冽的刀锋。他们在暮色苍茫时紧紧相拥,接吻、吐露情衷,在经历过长久的分别之后,时间分外开恩,又让他们相互爱恋了。
而只有经历过这样痛苦的离别、吃过同样的苦、患过同样的难的两人才能如此相爱,才能知道尘世的幸福均来自于命运的恩赐。
符衷把小七和狐狸留下来陪季垚,独自开车回家去给季垚做了晚饭。季垚说他想喝豆腐鲫鱼汤,符衷就去买了嫩豆腐和鲫鱼回家做汤。他另外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捣了土豆泥和胡萝卜,清炒了一份碎豆角。他用新鲜水果榨了些果汁,装杯后封口,再把饭菜分开来放进盒子里送到了医院去。
“晚上我就住在这儿。”符衷把餐盘摆上桌,告诉季垚有些什么菜,“我已经住了好多天了,别担心。白天我去时间局里工作,午休时和晚上就回来陪你。”
“之前我都没醒呢,你晚上干些什么?”
符衷把汤舀在碗里,在季垚斜对面坐下来:“画图,跟团队开会,为了设计一个新方案。然后再学点经商的知识。最后去楼下做日常锻炼,回来洗澡,在你床边趴一会儿,跟你说晚安,然后就去睡觉。”
季垚闻言笑起来:“每天都说晚安吗?”
“当然,还有早安。”符衷回答,“今晚也有。”
他喂季垚喝汤,季垚吞了一口鱼汤后问:“以后也有吗?”
符衷点点头,红着耳朵悄悄凑近了点亲了亲他的鼻尖:“以后也有。”
季垚抬起手笑道:“你还戴着耳钉吗?我想摸摸。”
“在呢......还戴着呢。”符衷心跳快了不少,捧着汤碗不知所措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别过去,好让季垚碰到他。
手指捏了捏耳廓,然后往下捏到耳垂,在那枚小小的铂金耳钉上抚摸了一会儿。季垚抬起手指点了点符衷的耳朵尖,用拇指摩挲他的发鬓,笑着说:“耳朵红了吧?这么烫,都要着火了。”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低着头,抬起睫毛觑觑季垚的脸色,说:“你好久都没这样摸过我的耳朵了。”
季垚顿了顿,刚想把手收回去,被符衷抓住了贴在颊畔。季垚也没抗拒,他双手捧住符衷的脸揉了揉,手指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骨来回滑动:“你也很久没碰过我了。”
月光洒在阳台上,温柔的月亮好似一片白色的风帆。一种微妙的氛围包裹着他们,如同黑莓和月桂的芬芳。季垚坐在轮椅里,眼前一片黑暗,茫然中他感觉有种情愫麇集在心头,就像群鹿漫步到林溪旁饮水。符衷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从他的手背上反复擦过,过了会儿他才说:“等你眼睛恢复了、身体变好了再来吧。”
“真希望我能快点儿好起来。”季垚说。
符衷看着他微笑,慢慢地喂完了汤和饭食,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吃掉了,季垚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去给狐狸和狼狗喂了食,再把碗碟洗净烘干,整理好后装回箱子里。季垚晚上还要去康复中心一次,符衷照样在外面等他,然后送他回病房里去。符衷做完常规锻炼后就去洗澡,季垚还没睡,他想跟符衷说会儿话。
“我找到了季宋临生前的行军日志本,一共四本,从不同的人手里拿到的。”符衷挨着他坐在床边,“我暂时还没看过,想等你眼睛好了再一起看。”
季垚抿了一下嘴唇,扣着符衷的手放在蓬松的被子上,说:“希望日志本能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季宋临究竟是为什么会被推进火山口?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季宋临的话真假难辨,他总是说谎,以至于我对他十分失望。”
符衷抱住他:“是他最后选择了留下来,让龙王带走了。在那之后龙王才原谅了我们,于是我们才得以存活。”
“龙王把他带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个永生不死的好时代里。”
季垚默默无言地靠着符衷,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只是觉得遗憾。这样那样的遗憾太多了,像一条条的水迹。但不管多催人泪下的遗憾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失落感藏在心里,被皮肤和骨骼遮蔽着。回首来路不一定就能温故知新,有时候来路会变成深渊,让人沦陷,而太阳绝不会从那里升起来。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对方,他们只剩下彼此了。季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没有失去符衷,他顽强地活到了见面的那一刻。他在地狱打滚,却在天堂享福。
“还有一件事,”季垚补充说,“当时在‘回溯计划’里,我们拍到了一个万人坑,里面有许多值得研究的反常现象,也许这能给我们一些找到真相的线索。所有的资料都保存在卡尔伯主机中,绝密档案,未经允许禁止外泄。我想我们得找个好日子把人召集起来仔细研究这里头的奥秘了,一切都还说不准,但总会水落石出的。”
符衷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这件事,吻了吻季垚的唇角:“我明天去跟相关人员联系,成立研究小组,把准备工作做好。等你下了命令就动工,长官。”
季垚抬起手指按在符衷的嘴唇上,用指腹碾着,说:“时间局有没有给你升官?”
“有这个打算,但没有敲定。因为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呢,陟罚臧否都得有你出面才行,你有一票否决权。”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中说着话,季垚安排了接下来的收尾工作,还有记者见面会和新闻发布会。说完这些后他们又长长地、热烈地亲吻了一阵,符衷才扶着季垚躺下,按灭了灯。
“晚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
266【《访谈录》】
符衷:“要想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实现你所期望的事,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当定下一个目标之后,为它做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这个目标是这么的伟大、重要,同时又是那么困难。我们不一定非得要怀着崇高的理想、高尚的情怀去完成什么伟业,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伟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但我们可以为了一个更实际的、更符合人情的目标奋斗,比如我最开始只是想救人。当你跨过千山万水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事实上在这个跋涉的过程中,你已经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
【1】出自伊凡·亚历克塞维奇·蒲宁的诗歌《山中》。